陈皮话多,欢迎您来观看。
01
“谁是孩子爸?”
护士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生生将走廊上凝滞的空气劈开了一道口子。
没人回答。
走廊尽头,产房的红灯还亮着,手术室门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器械碰撞的细碎声响。时间像是被冻住了,秒针每走一格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护士拿着记录本,目光在仅有的两个男人身上来回扫视,又问了一遍:“产妇林晚的家属在吗?孩子已经出来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谁是孩子父亲?过来签字。”
还是没人动。
靠在墙边的男人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有些磨损,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黑泥,裤腿上沾着建筑工地特有的水泥点子。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门,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嘴唇翕动着,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坐在长椅上的另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穿着裁剪合身的深蓝色羊绒大衣,手腕上的表盘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接过护士手里的笔。
灰夹克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到底谁是孩子爸?”护士皱起眉头,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产妇还在里面观察,有些手续需要孩子父亲亲自办理。你们两位,到底谁是?”
羊绒大衣男的手指动了动,悬在半空,终究没有接过那张纸。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灰夹克男人,眼神复杂,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灰夹克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目光从产房门上移开,落在羊绒大衣男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悲哀和隐忍。
两个男人隔着三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空气像水泥一样凝固了。
护士举着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不耐烦渐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警觉。她看看左边的灰夹克,又看看右边的羊绒大衣,再看看两人之间那片沉默的真空地带,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撞破了什么不该撞破的场景。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滚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远处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一声接一声,充满了生命力。可近处这十来个平方的空间里,三个成年人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在场的人都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灰夹克男人终于开口了。
“签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板,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困兽发出的低吼。他冲着羊绒大衣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对方身上,而是越过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永远紧闭的窗户。
羊绒大衣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着灰夹克男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护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谁认识产妇林晚?谁是她丈夫?”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羊绒大衣男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很短促,像是自嘲,又像是叹息。他伸出手,从护士手里接过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沈律。
灰夹克男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靠着墙,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千斤重的担子。
护士接过签好的单子,又看了看两个男人,终究没再多问,转身进了产房。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灰夹克男人睁开眼睛,看着产房门上的红灯,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签了,就好。她……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律把笔收进大衣内袋,转过身,看着墙边的男人。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陆远,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陆远没看他,摇了摇头。
“你就不想知道,我和林晚到底是什么关系?”
陆远还是摇头。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掌心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脸上抹掉。等他放下手的时候,眼角分明有泪光闪了一下,但他很快偏过头,借着墙壁的阴影遮住了。
“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他说,声音闷闷的,“她平安就好。孩子平安就好。”
沈律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的吗?说林晚有两个男人,一个是不出息的穷鬼老公,一个是开保时捷的男闺蜜。说她有福气,也说她……不检点。”
陆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就不想知道真相?”
陆远终于转过头,看着沈律。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流下来。他看了沈律很久,久到沈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陆远点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她嫁给我委屈了。我知道她值得更好的。我知道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知道我没本事,给不了她好日子。我知道她需要有人陪的时候,我总是在工地上回不来。我都知道。”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把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说完,他又沉默了,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沈律看着他,眼神变了变。
“所以,”陆远接着说,声音越来越低,“如果她选的是你,我不怪她。真的,不怪她。”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了。小小的婴儿裹在粉蓝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陆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回头看了沈律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期待,忐忑,卑微的请求,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律看懂了这个眼神。他站在原地没动,冲着婴儿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
陆远这才走过去,趴在婴儿车旁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就那么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儿子……”他哽咽着说,“我有儿子了……”
沈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海。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
林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珠。她疲惫地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床尾,看见了趴在婴儿车边的陆远,也看见了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沈律。
她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陆远看见她醒了,赶紧抹了把眼泪,凑过去:“晚晚,你醒了?疼不疼?你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林晚看着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沈律身上。
沈律还站在原地,始终没有上前。
两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沈律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续我办好了。后续的事,我会安排。你们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羊绒大衣的背影渐渐远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而沉稳,直到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陆远愣愣地看着他离开,又低头看着林晚,满脸的困惑和不安:“晚晚,他……”
林晚握紧了他的手,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
“回家再说。”
02
回到病房已经是傍晚。
冬天的天黑得早,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对面居民楼里零零星星的灯火。陆远把窗帘拉上,转身看了看病床上的林晚,又看了看墙角那张折叠陪护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林晚靠在床头,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她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但比刚从产房出来时好了一些。
陆远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挪了挪,又挪了挪,确保她伸手就能拿到。做完这些,他又退回去,站在墙角,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插进裤兜里,又觉得不自在,抽出来,垂在身侧。
“站着干什么?”林晚没睁眼,但像是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坐。”
陆远“哦”了一声,把折叠椅打开,小心翼翼地坐下去。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立刻绷紧身体,生怕再弄出动静。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林晚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陆远正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点的劳保鞋出神。他脚上穿的还是工地上发的那种黄胶鞋,鞋帮子磨得发白,鞋头开了点口子,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袜子。从医院门口走到病房,一路上不知道被多少人侧目,他自己好像根本没察觉。
林晚看着那双鞋,看了很久。
“今天不是周五,”她忽然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陆远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我……我请了假。”
“请假?”林晚的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工地请假一天扣两百块。你舍得?”
陆远没说话。
“预产期还有十几天,”林晚继续说,“我跟你说过,不用这么早回来,生了再通知你。你不听。”
陆远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裂开的口子,贴着好几条已经发黑的胶布。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认识陆远十年了。十年前他就是这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人堆里闷不吭声,别人问三句他答不上一句。十年后他还是这样,衣服换了好几茬,破旧的程度倒是一点没变。
“你吃饭了吗?”她问。
陆远摇摇头,又赶紧点头:“吃、吃了。在火车上吃了。”
“火车?你坐火车回来的?”
“嗯。硬座。便宜。”
“坐了多久?”
陆远算了算:“十几个小时吧。还好,睡一觉就到了。”
林晚没再问了。她知道那趟车,从南方那个小城到这里,硬座十七个小时。他舍不得买卧铺,一定是坐着熬了一整夜。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沉默了很久。
“沈律的事,”她忽然说,“你不想问问?”
陆远的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摇摇头:“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想说。”
陆远抬起头,看着她。
林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帘的褶皱上,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沈律是我高中同学。高二那年,我爸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跑了,一分钱没赔。我妈身体不好,受不了打击,躺了半年也走了。我成了孤儿,学费都交不起,差点辍学。”
陆远的手指蜷了起来。
“沈律家条件好,他爸是开厂的。他知道我的情况,私下找过我,说要帮我。我没要。我这个人你知道,死要面子,宁愿饿死也不肯受人施舍。”
林晚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后来他就不提了。但他开始找我借笔记,借完就还我一套复习资料,说是家里多买的,用不上。高考前一个月,我营养不良晕倒在教室,是他背我去医务室。医生说我要补充蛋白质,第二天他塞给我一箱牛奶,说是家里开超市的,快过期了喝不完。”
陆远的手握成了拳头。
“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够。他偷偷给我打了五千块钱,说是学校发的贫困补助。我信了。后来才知道,是他自己掏的。”
林晚终于转过头,看着陆远。
“大学四年,他每个月都给我写信,打电话。我一直以为他是可怜我。直到毕业那天,他来找我,跟我说,林晚,我喜欢你,从高二就开始了。”
陆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没答应。”林晚说,“不是因为不喜欢他,是因为我知道,我配不上他。他爸是开厂的,他妈是老师,他们家住的房子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房子。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去学校报到那天,是用蛇皮袋装着衣服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
“后来我认识了你。”
陆远的喉咙动了动。
“你那时候在工地搬砖,一天挣八十块。你请我吃饭,带我去的是路边摊,一碗牛肉面八块钱,你还要犹豫半天,最后只点了一碗素的,说你吃过饭了,不饿。我看着你把我吃剩的汤都喝干净,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林晚的声音有点哽咽,但她忍住了。
“你跟沈律不一样。你没钱,没本事,没文化,什么都不懂。但你有一件事比他强——你是真的把我当回事。”
陆远的眼眶红了。
“我跟你结婚那天,沈律来了。他没闹,没说话,就站在礼堂外面,远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林晚,你一定要幸福。如果不幸福,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陆远,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所以这些年,你每次出去打工,一走就是大半年,我一个人在家,怀孕了还要自己去产检,邻居说我闲话,说我是留守妇女,说你可能在外面有人了。我撑不住的时候,打过他的电话。”
陆远的手握得更紧了,但他没说话。
“他每次都接。不管多晚,不管他在哪儿,只要我打,他就接。他不跟我说别的,就问我:需要我做什么?我说需要人陪我去医院,他就开车来,在医院门口等我。我说心里难受想哭,他就听我哭,哭完挂电话,第二天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的。说我有个男闺蜜,开好车,穿名牌,对我比亲老公还亲。说我命好,有两个男人疼。也说我不要脸,结了婚还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她深吸一口气。
“我都知道。但我不在乎。”
陆远忽然开口:“我也不在乎。”
林晚愣住了。
陆远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那么粗粝,那么凉,握着她的手指,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晚晚,”他说,声音沙哑,“我知道你委屈。我都知道。我没本事,给不了你好日子,让你跟着我吃苦,让人说闲话。我都知道。”
林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但有一点你要知道,”陆远说,“我从来没怪过你。一次都没有。你要是真的选他,我也不怪你。你值得更好的。”
林晚狠狠打了他手背一下,力气不大,但声音很响。
“你说什么混账话!”
陆远被打得一缩,没躲,反而笑了。那笑容在他满是疲惫和风霜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少年时才有的憨气。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说这个了。”他攥紧她的手,“反正从今天起,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附近找个活干,挣得少点就少点,天天回家陪你和儿子。”
林晚看着他,泪眼婆娑,却没再说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细的雪花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成水珠,一道一道滑下来。
病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陆远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大保温袋,冻得直跺脚。
“林晚的家属是吗?”女人说,“这是沈总让我送来的。野生鲫鱼汤,刚熬好的,趁热喝。明天早上有人送早餐,中午有月嫂过来帮忙,都安排好了。”
陆远愣愣地接过保温袋,还没来得及道谢,女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把保温袋拎进来,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汤还是滚烫的,装在保温桶里,旁边还有一小盒切好的姜丝和香菜。
林晚看着那桶汤,沉默了很久。
“他就是这样,”她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安排好。”
陆远盛了一碗汤,吹了吹,递到她手里:“喝吧。别凉了。”
林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喝着喝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汤碗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03
林晚出院那天,雪还没化干净。
陆远一大早去办了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红色的编织袋,把病房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装。热水瓶、洗脸盆、没吃完的鸡蛋、别人送的水果,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全都塞进去,扎紧口子,往肩上一甩。
“走吧。”他说。
林晚抱着孩子,看着他背上那个跟农民工进城一模一样的编织袋,又看看他脚上那双换了新的但依然是劳保店的黄胶鞋,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远问。
“笑你。”林晚说,“一辈子都改不了这穷酸样。”
陆远也笑了:“改不了。就这样吧。”
两人走出住院部,冷风扑面而来,林晚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陆远赶紧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身体替她挡风。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滑过来,停在台阶下面。
车窗降下来,露出沈律的脸。
“上车。”他说。
陆远愣住,看看沈律,又看看林晚。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律推开车门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外面冷,孩子不能吹风。上车,我送你们。”
陆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过了几秒,他把编织袋往后备箱的方向拎了拎:“那……麻烦你了。”
沈律没接话,替他打开后备箱,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寒酸的编织袋放进干净整洁的后备箱里,和旁边一个精致的婴儿提篮并排放着。
陆远看到那个提篮,愣了一下。
“给孩子买的,”沈律说,“出院用正好。”
陆远没吭声,关好后备箱,上了车。
车子驶出医院,沿着被雪水洗得发亮的马路往前开。车里有暖气,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林晚抱着孩子坐在后座,陆远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他不时偷偷看一眼驾驶座上的沈律,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沈律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住哪儿?”他问。
陆远赶紧说:“城南,柳园街,那片老小区。”
沈律点点头,打了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陆远忽然开口:“那个……沈总,这几天谢谢你。汤很好喝,月嫂也很好,孩子晚上哭,月嫂抱着哄,她才能睡个整觉。”
沈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不用谢。”
“还有……”陆远的声音有点紧,“之前医院签字的事,也谢谢你。”
沈律没接话。
车子开到柳园街,在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前停下。陆远先下车,从后备箱里拎出编织袋,又接过林晚手里的孩子,让她慢慢下来。
沈律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林晚站在车边,隔着车窗看他。
沈律降下车窗,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好好养身体。有什么事,打电话。”
林晚点点头。
“孩子满月的时候,”沈律顿了顿,“我就不来了。”
林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陆远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孩子睡得很香,小脸埋在包被里,只露出一点点红润的额头。
“他长得像你,”沈律说,“眼睛那地方。”
林晚没说话。
沈律收回目光,升上车窗,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后面。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晚晚,”陆远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上楼吧。外面冷。”
林晚回过神,点点头,跟着他往楼道里走。
楼道很窄,很暗,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锈迹斑斑。陆远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编织袋,侧着身子往上走,走到三楼,停下来,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他们租的房子,五十来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货,沙发塌了一个坑,茶几上漆都磨掉了。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月租金一千二,在这个城市里算便宜的。
陆远把孩子放到床上,又去开窗户透气。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呼啦啦响。
林晚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不是没住过更差的地方。刚结婚那会儿,他们住过工地板房,住过城中村的隔断间,住过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那时候不觉得苦,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翻身都要商量好,她还觉得挺幸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苦的?
大概是怀孕以后吧。一个人去做产检,看着别人都有老公陪着,自己孤零零地坐在走廊里等叫号。晚上腿抽筋疼醒,身边没人,只能自己咬着被子忍过去。邻居大姐说闲话,说你男人出去那么久不回来,别是在外面有人了。她笑笑说不会,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陆远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最后轻轻落在她肩上。
“晚晚,”他说,“对不起。”
林晚没动。
“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林晚还是没动。
陆远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的肩膀圈在自己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咚咚咚的,隔着薄薄的毛衣传到她背上。
“往后不会了,”他说,“我保证。”
林晚忽然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流了下来。
陆远抱着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受了很多委屈的孩子。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
那天晚上,陆远做了晚饭。他厨艺不怎么样,只会炒几个最简单的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但林晚吃得很香,吃了两碗饭,喝完了一整碗汤。
陆远看着她的碗空了,又给她添了半碗饭。
“多吃点,”他说,“你还要喂奶呢。”
林晚接过碗,低头继续吃。
吃完饭,陆远抢着洗碗,让林晚去陪孩子。他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洗,洗完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调料瓶摆整齐,把垃圾袋换新,把地拖干净。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冒了汗。
林晚靠在床头,看着他从厨房里出来,忽然说:“陆远,你过来。”
陆远走过去:“怎么了?”
林晚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床边坐下。
“我有话跟你说。”
陆远看着她,等着。
“沈律的事,”林晚说,“我今天跟你说清楚。”
陆远摇摇头:“不用说。我不在乎。”
“我在乎。”林晚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你心里有个疙瘩。”
陆远沉默了。
“我跟沈律认识十几年了。他喜欢我,我知道。他等过我,我也知道。但我嫁的人是你,这些年跟我过日子的也是你。他帮我,是因为他愿意,我没法拦着。但你得知道,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陆远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你不知道。”林晚的眼泪又涌上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多想你,不知道我每次给你打电话听你说工地上的事有多心疼,不知道我半夜腿抽筋疼醒的时候多希望你在我身边。你什么都不知道。”
陆远把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晚晚,我错了。”
林晚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心里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两人抱着,很久没说话。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哭声又响又亮,打破了满室的沉默。林晚赶紧挣开他,去抱孩子。
陆远坐在床边,看着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轻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连带孩子一起圈在怀里。
林晚愣了一下,没动。
“晚晚,”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后靠了靠,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雪上,泛着微微的银光。
04
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远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妇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很亮,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请问你找谁?”陆远问。
妇人没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在屋里抱着孩子的林晚身上。
林晚看到来人,脸色瞬间变了。
“妈?”陆远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这妇人正是陆远的母亲,林晚的婆婆。但林晚从来没喊过她一声妈。结婚三年,她只见过婆婆两次——一次是婚礼那天,一次是婚后第一个春节。两次见面,婆婆都没给过她好脸色。
婆婆走进屋,四下打量着这间狭小逼仄的出租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住这儿?”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陆远的脸色有点难看:“妈,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孙子。”婆婆说着,走到林晚面前,伸手就要抱孩子。
林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怎么,我这个当奶奶的,连抱抱孙子的资格都没有?”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收回手,往沙发上一坐——那沙发塌了一个坑,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她赶紧扶着扶手调整姿势,脸上的嫌弃更浓了。
“陆远,”她开口,“我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陆远站在林晚身边,没接话。
婆婆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说:“这孩子,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想带回老家养。”
林晚猛地抬起头。
“你们俩现在这条件,”婆婆继续说,目光在那漏风的窗户和掉漆的茶几上扫了一圈,“住这么个破地方,怎么养孩子?你又要出去打工,她一个人带,能带好?老家房子大,我和你爸都有退休金,帮你们带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多好。”
陆远的拳头握紧了。
“妈,孩子不能带走。”
婆婆瞪他一眼:“怎么不能?我是他奶奶,还能害了他不成?你们年轻不懂事,不知道养孩子多费劲。我养大你们三个,经验比你们足。孩子跟我回去,吃得好穿得好,不比在这破地方强?”
林晚忽然开口:“不。”
婆婆看着她,眼神不善:“你说什么?”
“我说不。”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很紧,“我的孩子,我自己养。哪儿也不去。”
婆婆冷笑一声:“你自己养?你拿什么养?靠陆远在工地上挣那几个钱?还是靠你那个开好车的男闺蜜?”
林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陆远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婆婆站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满大街都传遍了,说陆家媳妇有个相好的,开豪车穿名牌,比亲老公还亲!你怀孕的时候,人家天天陪着去产检!生孩子那天,人家在外面等着!护士问谁是孩子爸,两个人都不敢认!我们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林晚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眶泛红,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远冲到母亲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走。现在就走。”
婆婆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硬起来:“我走?我大老远跑来,连孙子都没抱一下,你让我走?陆远,你被这个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外头那些话,你聋了听不见?”
“那些话是假的。”陆远说。
“假的?那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他陪着产检?为什么他在外面等着?为什么护士问的时候你们谁都不敢认?”
陆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婆婆得意地哼了一声:“没话说了吧?我告诉你,今天这孩子我必须带走。我不能让我们陆家的血脉,落在这种女人手里。”
她说着,就要往林晚跟前冲。
陆远一把拦住她。
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屋里的人全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婴儿安全座椅,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林晚看到来人,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陆远也愣住了,拦着母亲的手慢慢放下来。
婆婆上下打量着来人,满脸狐疑:“你是谁?”
来人没理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又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孩子身上,眼眶忽然红了。
他放下手里的安全座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沙哑:
“小晚,是我。”
林晚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陆远愣住了,婆婆也愣住了。
来人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林晚,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第二句话:
“爸对不起你。爸来晚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看来人,又看看林晚,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远更是彻底懵了。他看看来人,又看看林晚,脑子里乱成一团——林晚的爸爸不是早就死了吗?高二那年出的车祸,死了,肇事司机跑了,一分钱没赔,这是林晚亲口说的。怎么会……怎么又活了?
林晚抱着孩子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男人,看着他那张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滚下来。
“你不是……”她声音发颤,“你不是死了吗?”
男人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他抹了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泪痕,哽咽着说:
“没死。爸没死。”
05
屋里没人说话。
婆婆站在沙发边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困惑、震惊、尴尬,还有一点心虚。她刚刚还在骂林晚不检点,骂林晚丢陆家的脸,骂林晚靠男闺蜜养,结果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亲爹,她那些话就全成了笑话。
陆远扶着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脑子里嗡嗡的。他看着那个自称是林晚父亲的男人,又看着哭成泪人的林晚,想问点什么,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男人站在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一抖一抖的。他穿着一件很旧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系着。脚上的皮鞋裂了口子,鞋头翘起来,不知道走了多少路。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和当年那个开着拖拉机送林晚上学的壮年男人判若两人。
林晚抱着孩子,眼泪流个不停。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呜咽。
男人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吓着她。
“小晚,”他说,声音苍老而沙哑,“爸知道你恨我。爸没脸来见你。但这十几年,爸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妈,想咱们那个家。”
林晚摇了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你不是死了吗?你为什么要死?你死了,妈也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男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全是裂口和老茧。
“爸没死。爸是……是没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
“那年车祸,撞我的那个人,跑了。我躺在路上,看着血一直流,一直流,以为要死了。后来有人把我送医院,抢救过来,腿断了,脾脏也摘了,在医院躺了半年。”
林晚听着,眼泪没停。
“那半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那个撞我的人跑了,一分钱没赔。我知道家里没钱了,你妈身体不好,你还要上学。我就想,我要是活着回去,这个家就完了。欠一屁股债,你妈累死累活,你也念不成书。所以……”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用力压着喉咙里的哽咽。
“所以我托人给你们捎了信,说我死了。我想,我死了,你们就不用背债了。你妈可以再嫁,你可以好好念书。我这条命,反正也废了,就当没活过。”
林晚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声。
“后来我伤好了,就到处流浪。打过很多工,捡过破烂,睡过桥洞。攒了点钱,就托人打听你们的情况。听说你妈走了,我……我哭了好几天。听说你考上大学了,我又高兴又难受。后来听说你结婚了,嫁了个老实人,我就想着,这辈子就这样吧,不打扰你了。”
他抬起手,指着门口那个婴儿安全座椅。
“可我听说你生孩子了。听说……听说你过得不怎么好。我就想,我得来看看。哪怕远远看一眼呢。看完了我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怀里的孩子身上。
“孩子,真好看。像你小时候。”
林晚终于忍不住了。她抱着孩子,走到父亲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男人手足无措地站着,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放下。过了很久,他才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好了,好了,不哭了。爸在,爸在呢。”
婆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法形容了。她看看陆远,陆远没看她。她又看看林晚和她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远忽然走过来,站在林晚身边,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男人。他想了很久,才开口:
“爸。”
男人愣住了,抬起头,看着陆远,眼眶又红了。
陆远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您要是愿意,就跟我们住。屋子是小了点,但挤挤也能住下。孩子还小,需要人带。您来了,正好帮帮我们。”
男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使劲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愿意,愿意。我什么都能干,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能干。”
林晚从父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远。
陆远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笨拙,有点憨,但特别暖。
婆婆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那个……我也……”
陆远转头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被他看得心虚,低着头说:“我刚才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我……”
陆远说:“妈,你先回去吧。”
婆婆抬头看着他。
“晚晚现在需要休息,”陆远说,“家里也乱。改天,改天我带孩子回去看您。”
婆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低着头,从陆远身边走过,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和她怀里那个孩子,然后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晚抱着孩子,靠在父亲肩上,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陆远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那个苍老男人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冷、布满老茧,但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黄色的光透过那扇关不严的窗户,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孩子小小的脸上。
孩子忽然醒了,睁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咧开嘴,笑了。
林晚低头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但这一次,是甜的。
后来的日子,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林晚的父亲留了下来,住在那间小小的次卧里。他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熬小米粥,蒸鸡蛋羹,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哭了他抱着哄,孩子睡了他坐在旁边守着,生怕吵醒。陆远在附近找了个活,在一家装修公司干木工,每天早出晚归,但再也不用出远门了。
沈律再也没来过。
只是每个月,林晚的银行卡上会多一笔钱,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贺礼。林晚知道是谁打的,但她没说过,陆远也没问。
孩子百日那天,陆远买了蛋糕,炒了几个菜,一家四口围着那张掉了漆的茶几吃了顿饭。吃完饭,林晚的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又细又小,镯子上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
“给孩子戴上。”他说,声音沙哑。
林晚接过来,看着那对银镯子,眼眶又红了。她知道这是父亲攒了很久很久的钱买的。
陆远抱着孩子,蹲下来,让林晚把镯子戴在孩子细细的手腕上。
镯子有点大,一晃一晃的,银光闪闪。
孩子伸出手,抓着那银光,咯咯地笑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林晚看着孩子,看着陆远,看着父亲,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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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陈皮话多,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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