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陆敏雪 文:雨打芭蕉

　　我爸走的那天，距离确诊刚好37天。

　　这个数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去年秋天，我爸说肚子胀，吃不下饭。刚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胃不好，去诊所拿了点药。吃了几天不见好，反而瘦了。我妈打电话给我，说你爸瘦得厉害，你回来看看。

　　我请了假回去。我爸在门口接我，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第二天带他去县医院，做了B超。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肝上占位，可能是那个病，去大医院查查吧。

　　去省城的路上，我爸还安慰我，说没事，可能就是囊肿。

　　住院那天，做了一堆检查。CT、核磁、抽血，从早查到晚。我爸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三天后，结果出来。医生说，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问还有多久。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短。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楼梯间坐了很久。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

　　回病房，我爸问我，咋说。我说没啥大事，就是肝上有点问题，得治。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都难受。他可能是知道的，但没戳穿我。

　　住院第三天，我爸突然不能说话了。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还跟隔壁床聊天。中午我出去买饭，回来他就躺在床上，嘴张着，发不出声。我叫他，他看着我，眼神特别着急。

　　医生说是肝性脑病，病情进展太快了。

　　从那天起，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我们连化疗方案都没定下来，他就躺在那，意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眼睛能跟着我转。不好的时候，怎么叫他都没反应。

　　那半个月，我每天都在病房里守着。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一有动静就醒。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我就盯着那些数字看，希望看到点好的变化。

　　可数字一天比一天差。

　　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眼睛特别亮，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凑过去，握着他的手，说爸，我在。他看了我一会儿，眼角流下一滴泪。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我。

　　那天晚上，他陷入昏迷，再没醒过来。

　　进ICU那天，医生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在门外站了一夜。走廊的灯特别亮，白惨惨的。偶尔有护士进出，门开一下，能听见里面机器的声音。我想进去，不让进。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冲我摇了摇头。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

　　办后事那几天，我浑浑噩噩的，像做梦一样。亲戚来吊唁，我给人鞠躬，说谢谢。人家说节哀，我说嗯。

　　直到出殡那天，看着他的棺材被抬上车，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真没了。

　　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把嗓子哭哑了。

　　后来整理他的遗物，在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红包。里面包着一万块钱，是我们刚确诊那天，我偷偷塞给他的。他没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还有他的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我。只有四个字：别太累了。

　　时间是他说不了话的前一天。他应该是想发给我，但没发出去。

　　那条短信我存着，不敢看，又不舍得删。

　　从确诊到去世，37天。我们连一次化疗都没来得及做完，他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交代，就这么走了。

　　有时候我想，要是早点发现呢？要是那天我早回来几天呢？要是能做完化疗呢？

　　想也没用。他就是走了。

　　我爸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候在工地，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腰一直不好。老了种地，把腿累坏了。好不容易我们大了，能挣钱了，他得了这个病。

　　我妈说，你爸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操完我们，操孙子，操心了一辈子。

　　我说我知道。

　　可我知道有什么用，他再也不会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有，再也不会在村口等我回家了。

　　前几天回家，路过他常去的那家小卖部。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爸好久没来了。

　　我说嗯，我爸走了。

　　老板没说话，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站在那，站了很久。

　　那家小卖部门口的阳光，跟以前一样好。只是那个坐在门口跟人聊天的人，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