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的那个下午,我把那箱酸奶放在婆婆床头时,她混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她盯着酸奶盒子上的字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妈,这是给您补身子的。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肉里,声音像破风箱:林静,你还记得那只鸡吗?
我轻轻抽回手,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那只鸡煲了七天的汤呢。
我叫林静,七年前我生女儿时,母亲从三百公里外拎来一只活母鸡。
那是十月,天气已经转凉。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像散架一样疼。
母亲推开病房门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提着个竹编的鸡笼,笼子里那只芦花母鸡正不安地咕咕叫。
她说静静,这是咱家养了两年的老母鸡,最补身子。
她把鸡笼放在墙角,摸了摸我汗湿的额头,眼睛里都是心疼。
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她只待了二十分钟就要赶回去,父亲还在家需要照顾。
婆婆赵金花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她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墙角那个鸡笼,她走过去打量了一会儿。
这鸡不错,她说,能炖好几锅汤呢。
我当时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出院回家后,我躺在卧室床上,孩子在我旁边小声哭着。
剖腹产的刀口还在疼,我连翻身都困难。
婆婆在厨房里忙活,传来剁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清汤进来,汤面上漂着几片姜和零星油花,碗底沉着两块不大的鸡肉。
趁热喝,她说,老母鸡补气。
我喝了一口,汤很淡。
妈,这汤是不是没放盐?我问。
婆婆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坐月子要清淡,盐吃多了对孩子不好。
她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陈建平下班回来。
他是我丈夫,在物流公司当调度。
他进卧室看了看我和孩子,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他说妈在给你炖鸡汤呢,你多喝点。
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中午,婆婆又端来一碗汤。
汤的颜色更浅了,鸡肉块变得更小。
她还是那句话,趁热喝。
我问妈,这只鸡是不是炖了两次了?
婆婆说老母鸡经炖,营养都在汤里。
她看着我喝完,端着空碗出去了。
我听着她在厨房里洗刷碗筷的声音,突然觉得有点冷。
第三天,汤里已经几乎找不到鸡肉,只有一些碎渣。
第四天,汤变成了淡黄色,飘着几粒枸杞。
第五天,汤里加了白菜叶。
第六天,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的花纹。
第七天晚上,陈建平的表妹来看我。
婆婆在厨房喊我,说汤好了。
表妹跟着我一起进厨房,看见婆婆正从砂锅里盛出最后一碗汤。
那锅汤已经稀得像水,表妹凑过去看了一眼,惊讶地说舅妈,这锅里怎么连块鸡骨头都没了?
婆婆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汤。
都炖化了,她说,营养全在汤里。
表妹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那天晚上我喝完了第七天的鸡汤,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陈建平洗完澡进来,坐在床边看手机。
我说那只鸡炖了七天了。
他头也没抬:妈也是为你好,老母鸡就是经炖。
我没再说话。
夜里孩子哭,我忍着刀口的疼爬起来喂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看见自己浮肿的脸。
那只母鸡是母亲亲手养的,她坐四个小时车送来,以为能给我补身子。
现在它变成七天的汤,汤喝完了,什么都没剩下。
陈建平翻了个身,睡得正熟。
我抱着孩子,突然想起母亲临走时说的话:静静,照顾好自己。
汤喝完了,日子照常过。
婆婆每天还是来照顾我,给我做饭,帮孩子洗澡。
我们没再提那只鸡的事。
陈建平每天上班下班,周末会带孩子出去晒太阳。
我的刀口慢慢愈合,能下床走动了。
那只曾经放在墙角的鸡笼,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了,可能是婆婆处理掉的,也可能是陈建平扔了。
没人提起它,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起那只芦花母鸡在笼子里咕咕叫的样子。
母亲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很粗糙,她摸着我的额头时,我能感觉到那些老茧。
三百公里,她提着活鸡坐大巴,安检怎么过的,路上鸡叫了怎么办,她都没说。
她只说趁热喝汤。
出了月子后,我的身体还是虚。
母亲打电话来问,鸡吃完了吗?
我说吃完了,很补。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那就好,家里还有,等你回来再杀一只。
我说好。
挂掉电话,我看着镜子里自己依然苍白的脸。
陈建平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阳台收衣服。
孩子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生完孩子后瘦了很多,骨头硌手。
厨房里飘来晚饭的味道,不是鸡汤,是普通的青菜炒肉。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有些东西不见了,但没人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一天天长大。
那只鸡变成了七天的汤,汤喝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会真的消失。
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藏在时间里,等着合适的时机重新出现。
比如七年后,我会提着一箱酸奶,站在婆婆的床前。
而她会用那双混浊的眼睛看着我,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只鸡。
当然记得。
不仅记得,我还记得每一天汤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淡,一天比一天稀。
我记得第七天晚上,表妹惊讶的表情。
我记得陈建平头也不抬地说老母鸡就是经炖。
我记得夜里喂奶时冰冷的月光。
我记得一切。
孩子满月后,母亲又来看过我一次。
这次她提的是鸡蛋,整整一篮土鸡蛋,每个都用谷壳仔细垫着。
她看着我依然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临走前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
你自己买点吃的,别亏着身子,她说。
我推辞不要,她硬塞进我外套口袋,转身就下楼了。
我捏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陈建平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鸡蛋,说妈又送东西来了?
我说嗯。
他洗了手,去厨房煎了两个荷包蛋,油放得很少,蛋煎得干巴巴的。
吃饭时他说,以后别让妈总送东西,路远,她也辛苦。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第二天是周末,婆婆一大早就来了。
她看见那篮鸡蛋,数了数,有四五十个。
这鸡蛋好,她说着拎起篮子放进了厨房柜子最上层。
留着慢慢吃,一天一个就行。
我说孩子需要营养,我想每天吃两个。
婆婆正在擦灶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鸡蛋吃多了胆固醇高,她说,对孩子不好。
那天下午,我去母婴店给孩子买奶粉。
货架上奶粉牌子很多,价格从一百多到四百多不等。
我看了很久,选了中间价位的一款,三百二一罐。
导购说这个牌子买的人多,营养配方也全。
我买了两罐,用母亲给的那两千块钱付的账。
回家时婆婆正在客厅叠衣服。
她看见我手里的奶粉罐,接过去看了看价钱标签。
三百二?她声音提高了些。
怎么买这么贵的?
我说这是中间价位,还有更贵的。
婆婆把奶粉罐放在茶几上,表情严肃。
建平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我说妈,这是用我妈给的钱买的。
那也不行,婆婆说,钱要省着花。
明天去退了,换便宜的那种。
我站着不动。
婆婆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身看我还在原地。
听见没有?她问。
晚上陈建平回来,婆婆当着他的面又说了一遍奶粉的事。
陈建平看了看奶粉罐,又看了看我。
妈说得对,他说,孩子还小,吃什么都一样,买那么贵的干嘛。
我说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营养问题。
陈建平摆摆手,行了行了,明天去换了吧。
我没动。
陈建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耐烦。
林静,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房贷车贷,现在又多了个孩子,处处要花钱。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才选中间价位的,没选最贵的。
婆婆插话:最便宜的那种一百六一罐,我看也挺好,小区里好多孩子都吃那个。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
孩子半夜哭醒两次,我爬起来喂奶换尿布,陈建平在隔壁房间睡得打呼。
月光还是那么冷,和我坐月子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
我想起母亲塞给我信封时粗糙的手,想起她转身下楼的背影。
两千块钱,她得卖多少鸡蛋才能攒出来。
第二天我还是去退了那罐奶粉。
导购问我原因,我说孩子不适应。
她没多问,给我换了那种一百六一罐的。
我拎着便宜的奶粉回家,婆婆正在厨房炒菜。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她脸上有了笑容。
这就对了,她说,过日子要实在。
但我没告诉她,我没退另一罐。
那罐三百二的奶粉,我藏在了衣柜最里面,用旧衣服盖着。
有时候夜里喂完奶,我会打开衣柜看一眼。
铁罐冰凉凉的,上面印着外国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要记得那只炖了七天的鸡。
又过了一个月,我的产假快结束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原本计划孩子三个月后回去上班。
那天晚饭时我说起这个事,婆婆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上班?孩子谁带?她问。
我说可以请个保姆,或者送到托育中心。
婆婆把筷子放下了。
请保姆?你知道现在保姆多贵吗?一个月至少五六千。
托育中心更去不得,那么多孩子,一个阿姨看四五个,能照顾好?
陈建平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
妈说得对,他说,孩子太小,离不开人。
我说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不上班。
婆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
我帮你们带,她说。
但你得把工资卡放我这里,我帮你们管钱。
你们年轻人不会打算,钱左手进右手出,年底什么都剩不下。
我看着婆婆,又看看陈建平。
陈建平还在吃饭,好像没听见刚才的话。
我说妈,这不太合适吧。
婆婆说有什么不合适?我是为你们好。
你看你,买奶粉都要买三百多的,这样下去怎么行。
陈建平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
妈愿意帮我们带孩子是好事,他说。
至于工资卡……他顿了顿,要不这样,林静你把工资卡给妈保管,我的还是我自己拿着。
我盯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三年,恋爱两年,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说陈建平,那是我的工资卡。
我知道,他说,但妈也是为我们好。
你现在不上班,家里开支大,妈帮我们管着钱,能省不少。
我说我不是不上班,我是要回去上班。
婆婆接过话:你上班可以,但孩子我帮你们带,钱我帮你们管。
不然你就别上班了,在家带孩子。
空气凝固了。
孩子突然在卧室哭起来,我起身去抱她。
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扭动,脸上挂着泪珠。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听见客厅里婆婆和陈建平在说话,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是能听见。
她不懂事,婆婆说。
她还年轻,不懂过日子,陈建平说。
你要多说说她。
我知道。
我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他们坐在饭桌前,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
婆婆在说话,陈建平在点头。
那画面很和谐,和谐得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最后我妥协了。
不全妥协,但妥协了大部分。
我答应让婆婆带孩子,但工资卡的事我说再想想。
婆婆不太满意,但没再逼我。
陈建平说这样也好,慢慢来。
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我坐在电脑前,看着熟悉的界面,突然想哭。
同事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说很好。
他们说我瘦了,我说嗯。
中午吃饭时,我收到婆婆发来的照片,孩子睡在摇篮里,婆婆的手正给孩子盖被子。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孩子睡了,你好好上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日子就这样过着,一天又一天。
婆婆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我家,我八点出门上班。
下午六点我下班回家,婆婆已经做好了晚饭。
孩子长得很快,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会坐,八个月会爬。
我错过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笑出声,第一次自己抓东西,第一次叫妈妈——那天是周末,但我正好在公司加班,婆婆在电话里告诉我,孩子会叫妈妈了。
我在公司洗手间里捂住嘴,眼泪一直流。
陈建平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半夜。
他说要挣奶粉钱,要还房贷。
我们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只说三四句。
孩子十个月时,婆婆又一次提起工资卡的事。
这次她不是在饭桌上说的,是在我给孩子喂辅食的时候。
林静,你想好了没?她一边择菜一边问。
我说妈,我再想想。
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还想什么?她都这么大了。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水开得很大。
我是为你们好,你们总觉得我要贪你们的钱。
我说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肯?婆婆转过头看我,眼神锐利。
我没说话,低头给孩子擦嘴。
孩子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抓勺子,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客厅里时钟在走,滴答滴答。
婆婆重新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
那天晚上陈建平回来得早,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说妈今天又提工资卡的事了。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想?
我没回答。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林静,妈帮我们带孩子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说我怎么不体谅了?我体谅的方式就是要把工资卡交出去?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睡吧。
我没睡。
我看着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
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二十七条时,孩子哭了。
我爬起来去冲奶粉,用的是便宜的那种。
奶粉在温水里化开,我摇匀奶瓶,试了试温度。
孩子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眼睛在昏暗的夜灯下亮晶晶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工资卡里的一部分钱转进去,剩下的留在原卡里。
我把原卡交给婆婆时,她接过看了看,脸上有了笑容。
这就对了,她说,一家人要互相信任。
她不知道那张卡里每个月只进我基本工资的那部分,奖金和项目提成我都转到了新卡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要把那罐贵的奶粉藏起来。
也许我只是想留点什么,一点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孩子一岁生日那天,母亲来了。
她给孩子买了身新衣服,还有个小银镯。
婆婆做了一桌子菜,陈建平开了瓶红酒。
母亲抱着孩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孩子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地板上走,母亲跟在后面护着。
吃饭时母亲问起我的工作,我说还好。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和陈建平,没再问什么。
临走时她拉我到阳台,小声问我,静静,你过得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钱够不够用?
我说够。
她点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留着,别让建平知道。
我不要,我说。
拿着,她硬塞进我包里。
你脸色还是不好,多买点吃的。
我送她到楼下,看着她上出租车。
车开走时她还在挥手,我把那个信封捏在手里,很薄,应该是五百或者一千。
回到楼上,婆婆正在收拾碗筷。
她看了眼我的包,没说话。
夜里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八百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那八百块钱我一直没花,就像那罐奶粉一直藏在衣柜里。
它们都在那里,安静地待着,像某种证据,证明着一些我还说不清楚的东西。
孩子两岁时,我升了职,工资涨了三分之一。
我没告诉婆婆,也没告诉陈建平。
新卡里的钱越来越多,我偶尔会查一下余额,看着数字变大,心里会有种奇怪的安定感。
我用那笔钱给孩子买了几件质量好的衣服,买了几本精装绘本,还报了个早教班的体验课。
婆婆发现了新衣服,问多少钱。
我说打折买的,很便宜。
她摸了摸布料,没说什么。
陈建平看到了早教班的宣传单,问这是什么。
我说朋友送的体验券,不花钱。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谎言就这样开始了,一个接一个。
我说加班,其实是带着孩子去公园。
我说公司发福利,其实是自己买的进口水果。
我说衣服是淘宝货,其实是商场买的。
我说朋友请客,其实是我带着孩子去吃儿童套餐。
陈建平似乎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
他越来越忙,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
婆婆还是每天来带孩子,只是话越来越少。
她身体似乎不太好,有时候会咳嗽,一咳就停不下来。
我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老毛病,不碍事。
孩子三岁上幼儿园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送她。
她背着小书包,走进教室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哭。
我站在教室外面,看着她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积木,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三年前她还在我肚子里,三年前母亲提着活鸡来看我,三年前那只鸡炖了七天的汤。
手机响了,是陈建平。
他说妈住院了,咳嗽太厉害,医生说是肺炎。
我说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孩子,她正对着我笑,小手挥了挥。
去医院的路上下起了雨,我打着伞,脚步很快。
病房里婆婆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陈建平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说妈没事,住几天院就好。
婆婆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
她说孩子呢?
我说送幼儿园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婆婆的脸。
她老了,皱纹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三年前她还能提着菜篮子上五楼不喘气,现在却躺在病床上打点滴。
陈建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摇摇头,说不吃。
雨敲打着窗户,啪嗒啪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陈建平出去打开水,我留在病房里。
婆婆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静,她说,你恨我吗?
我愣住了。
她笑了笑,很淡的笑容。
那只鸡的事,她说,我知道你记得。
我没说话。
她又咳嗽起来,我赶紧扶她起来,拍她的背。
咳了好一阵才停,她喘着气,重新躺下。
那只鸡,她慢慢说,我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
家里那时候没钱,她说,建平刚换工作,工资减了三分之一。
你生孩子住院花了八千多,都是我垫的。
你妈送来那只鸡,我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就炖了七天汤。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她说,但那时候真的没办法。
陈建平提着开水壶进来,婆婆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孩子。
陈建平说好,路上小心。
走出医院时雨已经小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味道。
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回响着婆婆的话。
那只鸡,我是故意的。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树木,楼房,行人。
我闭上眼睛,想起第一天的那碗汤,汤面上漂着几片姜和零星油花。
想起第七天晚上,表妹惊讶地说锅里怎么连块鸡骨头都没了。
原来都是故意的。
车停在家楼下,我付钱下车。
雨完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那里是我家,是我生活了七年的地方。
上楼,开门,屋子里很安静。
孩子要下午才接回来,陈建平在医院,婆婆也在医院。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好看,陈建平搂着我的肩,两人都很年轻。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推开那些旧衣服。
最里面,那罐奶粉还在,已经过期很久了。
我把它拿出来,铁罐冰凉凉的。
又打开抽屉,从钱包里取出母亲写的那张纸条。
“给自己买件新衣服”,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我把奶粉罐和纸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重新放回原处,关上衣柜门。
厨房里干干净净,灶台擦得发亮。
冰箱上贴着婆婆写的菜单,周一到周日,每天吃什么。
我揭下那张菜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又响了,是幼儿园老师,说孩子午睡醒了,有点发烧。
我说我马上过来。
穿上外套,拿上伞,我又出了门。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
我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步子很稳。
心里有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那只鸡的事,就这样过去了。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孩子五岁那年,我开始记账。
不是记家里的日常开销,那些婆婆管着。
我记的是别的——婆婆每天从我家带走的东西。
这事起于一个偶然。
周二晚上我加班回来,婆婆已经带孩子睡下了。
冰箱上贴着便条:排骨我拿了一半给陈建平表妹,她怀孕了需要营养。
我看了一眼冰箱,果然,我早上买的两斤排骨只剩下一半。
便条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鸡蛋也拿了十个。
我站在冰箱前,手里捏着那张便条。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夜色很深。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输入日期,然后写:排骨一斤,鸡蛋十个。
第二天是中秋节,公司发了月饼礼盒,六块装,四种口味。
我带回家放在餐桌上,准备晚上切了大家一起吃。
下午婆婆来了,看见月饼礼盒,拆开看了看。
这个牌子的月饼不好吃,太甜,她说。
然后她把整个礼盒装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我晚上回来发现月饼不见了,问婆婆。
她说哦,我拿给你舅妈了,她爱吃甜的。
我在备忘录里写:月饼礼盒一盒。
第三天,我给女儿买的新裙子不见了。
那是我用奖金买的,三百多,纱裙上绣着小星星。
我问婆婆,她说哎呀,我洗了晾在阳台,可能被风吹走了。
我去阳台看,晾衣架上空荡荡的,别的衣服都在,只有那条裙子不见了。
楼下是绿化带,我下去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备忘录:裙子一条,价值三百二。
第四天,我放在抽屉里的五百块钱少了二百。
那是母亲上次来看孩子时偷偷塞给我的,我没存银行,就放在放内衣的抽屉里,用一本旧杂志夹着。
我数了三遍,确实少了二百。
我问陈建平动没动过钱,他说没有。
婆婆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我没问婆婆。
我在备忘录写:现金二百。
就这样记了三个月。
备忘录里的条目越来越多:进口奶粉两罐(婆婆说表妹的孩子也需要),我新买的羊绒围巾(她说她颈椎不好借去戴戴就再没还),公司发的购物卡(她说要去超市买日用品结果全买了她自己的东西),甚至我收藏的一套限量版邮票(她说小孩子乱翻她帮我收起来然后就找不到了)。
陈建平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偶尔带孩子出去玩。
有时候我问他,妈是不是又拿什么东西走了?
他总说你想多了,妈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有记录,他看都不看就说你太计较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在一个周六下午。
婆婆说带孩子去公园,我正好要整理衣柜。
在衣柜最底层,婆婆放旧衣服的那个收纳箱里,我发现了那条“被风吹走”的裙子。
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着,上面还放着一张标签纸,写着:给娟娟。
娟娟是婆婆侄女的孩子,比我女儿大两岁。
我把裙子拿出来,对着光看。
纱裙上的小星星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次都没穿过。
我摸了摸面料,很软,很滑。
三百二十块钱,我加了三个晚上的班才拿到那笔奖金。
我把裙子放回去,拍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裙子在收纳箱里,旁边是婆婆的旧毛衣,上面那张标签纸清晰可见。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叫“七”。
女儿感冒发烧,我带她去医院。
排队取药时,前面一个女人背影很熟。
她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布袋——那是婆婆常用的那个,深蓝色,上面绣着牡丹花。
女人转身时我看见了脸,确实是婆婆。
她没看见我,正跟旁边的中年女人说话。
“这个药效果好,”婆婆说,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药盒,“我媳妇公司发的福利,她都用不着,你拿去试试。”
那药是我上个月胃疼时同事推荐的进口药,一盒一百多。
我没吃过,放在药箱里。
现在它在婆婆手里,被她递给另一个女人。
我抱着女儿,往柱子后面挪了挪。
婆婆和那个女人又说了几句,然后一起走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布袋,想起这三个月备忘录里的条目:维生素三瓶,蛋白粉一罐,按摩仪一个……都是“公司福利”,都是“用不着”。
那天晚上婆婆来送熬好的粥,说是给孩子的。
我问她今天去哪了,她说就在家待着。
我说哦,然后打开药箱,那盒胃药果然不见了。
我没说话,给她盛了碗粥。
她喝粥时,我看着她手腕上的表——那是我去年生日时陈建平送我的,我说表带太细不喜欢,就一直放着。
现在它戴在婆婆手腕上,表带已经换成适合她的宽度。
婆婆每周三下午会去老年活动中心打麻将,通常三点去,六点回。
那个周三我请了假,等她出门后,我用备用钥匙开了她家的门。
婆婆一个人住,离我们家两站路。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一尘不染。
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证据?什么样的证据?证明她拿了我东西的证据?
那些东西可能早就送人了,卖掉了,或者用掉了。
但我还是开始找。
卧室衣柜里,我找到了那罐蛋白粉,还没开封。
书房抽屉里,有那套失踪的邮票,夹在一本旧书里。
阳台储物柜里,堆着好几个公司的礼品盒——都是我这些年拿回家的年节福利。
然后我在卧室床头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记账本。
牛皮纸封面,已经旧得发黄。
我翻开第一页,时间是从七年前开始的——正是我坐月子那年。
第一行写着:七月,林静生娃,住院费八千三(我垫)。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账。
我坐在地上,一页页翻。
“八月,鸡一只,炖七天汤,省菜钱二百。”
“九月,林静工资卡上交,月入四千二,支取三千八。”
“十月,鸡蛋四十个,自留三十。”
“十一月,奶粉差价一百六(换便宜品牌)。”
“十二月,林静奖金未报(估计两千左右)。”
我的手开始抖。
继续往后翻,每一页都记着。
我买的新衣服,她估算的价格。
我藏的私房钱,她猜测的数目。
我加班晚归,她计算的加班费。
甚至我母亲每次来看我塞的钱,她都记着,后面跟着括号:(未上交)。
翻到最近三个月,记录更详细。
“九月五号,排骨两斤,取一半,价值四十五。”
“九月六号,月饼礼盒,市价一百八。”
“九月十号,裙子一条,标签价三百二。”
“九月十五号,现金二百。”
“九月二十号,胃药一盒,市价一百二。”
“九月二十五号,手表一只,估值两千。”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那是她估算的“节省金额”。
最后面有个月总计:本月节省家庭开支三千七百元。
我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但倒数第二页的底部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应该是最近写的:“七年总计,为家庭节省约二十万。
建平不知,林静更不知。
皆存于卡中,待孙女儿长大,作其嫁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那些数字变得刺眼。
七年,二十万。
一只鸡炖七天的汤,一斤排骨拿走一半,一盒月饼送给别人,一条裙子藏起来,二百块钱从抽屉消失。
我拿出手机,一页页拍照。
拍账本的每一页,拍那些数字,拍那行“七年总计”。
拍蛋白粉,拍邮票,拍礼品盒。
拍完后,我把一切恢复原样,离开婆婆家。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路过超市时,我进去买了一箱酸奶——婆婆喜欢的那种,原味,低糖。
拎着酸奶出来时,我想起七年前她端给我的第一碗鸡汤,汤面上漂着几片姜和零星油花。
那天晚上陈建平加班,我哄女儿睡后,坐在客厅里等婆婆。
她六点半回来的,手里拎着菜。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我说有点事想跟您说。
她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什么事?
我把那箱酸奶放到茶几上。
给您买的,我说。
她看了看酸奶,又看了看我。
突然买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您最近身体不好,喝点酸奶对肠胃好。
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酸奶箱子。
塑料包装哗啦响。
我看着她,这个跟我一起生活了七年的老人。
她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手上都是老年斑。
她拿我的东西,记我的账,为我女儿存嫁妆。
她说那只鸡是故意的,因为家里没钱。
她说七年省了二十万,陈建平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记得七年前,我妈送来的那只鸡吗?
婆婆的手停在酸奶箱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
记得,怎么了?
那只鸡炖了七天汤,我说。
她嗯了一声。
第一天汤里有肉,第二天肉少了,第三天只剩碎渣,第四天加枸杞,第五天加白菜,第六天清的,第七天像水。
我说得很慢,像在数数。
表妹说锅里连鸡骨头都没了,您说都炖化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我看着她握紧的手,继续说:您当时说,家里没钱,建平刚换工作,我生孩子花了八千多,您是故意的,为了省钱。
对,我是故意的。
她说,声音有点哑。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母亲送的鸡蛋,您一天只让我吃一个。
我买的奶粉,您让我去退掉换便宜的。
我的工资卡,您要拿去保管。
我公司发的福利,您拿去送人。
我抽屉里的钱,您拿走二百。
我女儿的新裙子,您藏起来准备送人。
我一桩桩说,一件件数。
婆婆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
您都记在账本上,我说。
七年,省了二十万,要给我女儿当嫁妆。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翻我东西?
我没翻,我看见了。
我说。
周三下午,您去打麻将,我去了您家。
你!她指着我,手指在抖。
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我也站起来,声音高了些。
那些是我的东西,我的钱,我女儿的裙子。
您省下的每一分,都是从我和我女儿身上省下来的。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走。
婆婆站着,我站着,我们中间隔着那箱酸奶。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她的。
七年来的第一次,我们这样对视,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良久,她慢慢坐回去,肩膀垮下来。
我是为你们好,她低声说。
建平工资不高,你们还要还房贷,养孩子……
所以您就拿我的东西?省我的钱?我打断她。
您问过我吗?商量过吗?您知道我藏那罐贵的奶粉藏了多久吗?您知道我母亲每次塞钱给我时说什么吗?她说,静静,别亏着自己。
婆婆不说话。
您省了二十万,我说。
可我这七年,没穿过一件超过三百的衣服。
我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生日餐。
我女儿用的都是打折的尿不湿,玩的是别人送的旧玩具。
我省下来的钱呢?都在您那儿,等着给我女儿当嫁妆。
可她现在才五岁,离嫁人还有至少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就要一直用差的,穿旧的,玩别人不要的吗?
我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
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堵在胸口七年,终于要涌出来。
婆婆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我是想……
您想什么?我问。
您想做个好婆婆,好奶奶,为这个家付出一切。
可您问过我需要什么吗?问过我女儿需要什么吗?您炖了七天的鸡汤,我喝了,我没说什么。
您拿走我的东西,我也没说什么。
因为我觉得您不容易,您帮我们带孩子,您辛苦。
可这不是您拿走一切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茶几上的酸奶箱在灯光下泛着白。
我想起今天下午拍的账本照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七年,二十万。
一只鸡可以炖七天,二十万可以买多少只鸡?
婆婆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往下流。
她用手擦,擦不完。
我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哭。
七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
对不起,林静。
我没说话。
我真的……真的是为你们好。
她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
我老了,没用了,只能这样……帮你们攒点钱……
您可以跟我们商量,我说。
我们可以一起计划,一起省钱。
而不是您偷偷拿走我的东西,偷偷记我的账,偷偷决定我该过什么样的生活。
她哭着点头,不停地点头。
我知道错了,我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泪,突然觉得很累。
七年了,我们都在演戏。
她演一个好婆婆,我演一个好媳妇。
现在戏演不下去了,因为账本被发现了。
我重新坐下,看着那箱酸奶。
妈,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
我把酸奶往前推了推。
这箱酸奶您喝吧,对身体好。
婆婆还在哭,用手捂着脸。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叫住我。
林静。
我回头。
她擦干眼泪,眼睛又红又肿。
账本……她犹豫着。
账本你……都拍了?
拍了。
能……能删了吗?她问,声音带着恳求。
传出去不好,建平知道了会……
会怎么样?我问。
会生气?会跟您吵架?会觉得自己妈偷媳妇东西?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
妈,账本我不会删。
那些照片我会留着。
不是要威胁您,是要提醒我自己——提醒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我拉开门,又停下。
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
那只鸡,我说。
您炖了七天汤的那只鸡,是我母亲养了两年的芦花鸡。
她坐四个小时大巴送来的,路上鸡叫了一路,她跟人道歉了一路。
她以为那只鸡能让我坐月子补身子,结果我喝了七天清汤。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关上门,下楼。
夜风吹过来,很冷。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路灯下,拿出手机。
加密相册“七”里,账本的照片一张张排列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七年总计,为家庭节省约二十万。
建平不知,林静更不知。
皆存于卡中,待孙女儿长大,作其嫁妆。”
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陈建平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着。
告诉他?还是不说?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是陈建平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说今晚加班不回来了。
我说好。
他顿了顿,问,你今天怎么声音怪怪的?
我说没事,有点累。
他说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收起手机。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我招手上了车。
师傅问去哪,我说随便开吧。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掠。
我靠着车窗,想起七年前母亲离开医院时的背影,想起婆婆端来的第一碗汤,想起衣柜里那罐过期的奶粉,想起女儿穿上那条星星裙子该有多好看。
车开到江边,我让师傅停下。
付钱下车,走到栏杆边。
江水黑沉沉的,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铃声一直响,响了很久,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短信。
我点开,只有一行字:“那张存了二十万的卡,密码是孩子的生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江风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慢慢打字回复:“卡您自己留着吧。”
发送成功。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卡里其实不止二十万。”
我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手机开始震动,婆婆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林静,”她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息,“那张卡……卡里其实有三十五万。”
我愣住了。
“什么?”
“我……我除了省你们的钱,还……”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挣扎,“我还从别的地方……弄了点钱。”
江风突然变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
“什么叫从别的地方弄了点钱?”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江风卷着江水的腥气扑在脸上,冷得刺骨。电话那头婆婆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声都扯着我的神经。
我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什么叫从别的地方弄了点钱?婆婆,你把话说清楚。”
沉默。
只有江风呼啸,浪头拍打着江堤,沉闷的声响一下下砸在心上。
过了足足十几秒,婆婆的声音才从听筒里钻出来,轻得像一片要被风吹走的纸,却带着一种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僵的重量。
她说:
“我……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站在江边栏杆旁,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直接栽下去。江风猛地灌进衣领,冷得我牙齿打颤,可再冷,也冷不过这句话带来的寒意。
老家的房子。
那是婆婆守了一辈子的根。
那栋老砖房,是公公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院子里有棵老枇杷树,每年夏天都会结满黄澄澄的果子。婆婆总说,那房子是她的命,是她最后一点念想,就算天塌下来,也绝不会卖。
我结婚那年,她说:“小静,咱家不富裕,但这房子永远是你的退路,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门都给你开着。”
女儿出生那年,她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着说:“等囡囡长大,这房子就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卖。
更没想过,她会为了我,为了这个快要散掉的家,把自己最后一点底气,全都掏了出来。
“卖了?”我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为什么要卖房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告诉你你肯定不让。”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拼命忍着,“我知道你要强,知道你不想拖累任何人,可小静,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啊……”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冰凉的泪滴,混着江风的湿气,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七年前,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医院走廊空荡荡的,我扶着墙站着,看着母亲被护士推走,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时候我才明白,原来人这一生,最痛的不是失去,是连说一句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我嫁给陈凯,以为终于有了一个家。
婆婆待我像亲女儿,进门第一天就端来一碗热汤,暖得我从心口一直烫到脚底。我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可生活从来不会如人所愿。
陈凯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留下我,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女儿,一个年迈的婆婆,还有一堆永远还不清的账单。
那段日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兼职,累得倒头就能睡着。女儿哭着要爸爸,婆婆偷偷抹眼泪,我只能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笑着说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直到上个月,债主找上门,砸了家里的玻璃,放话说再不还钱,就对孩子下手。
我怕了。
真的怕了。
我不怕自己吃苦,不怕被人追债,不怕活得像条狗,可我怕女儿受委屈,怕婆婆担心,怕我守护了这么久的小家,彻底碎掉。
所以我才坐上那辆出租车,说随便开。
所以我才来到江边,看着黑沉沉的江水,想一了百了。
我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
我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可我从来没想过,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婆婆早就把一切都替我扛了。
“您什么时候卖的房子?”我吸着鼻子,声音哽咽,“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就在……就在你天天熬夜加班的那一个月。”婆婆吸了口气,像是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全都倒出来,“我看你天天瘦,看你眼睛里全是血丝,看囡囡抱着你的腿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心里疼啊……”
“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威胁你,我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我想,我一个老太婆,留着房子有什么用?我能吃多少?能穿多少?只要能让你们娘俩好好过日子,我什么都舍得。”
“我托老家的亲戚帮忙,偷偷把房子卖了,怕你不同意,怕你骂我傻,就一直没敢说。我把钱存进卡里,想等你撑不住的时候,再拿出来……”
“我知道你要强,我知道你不想花老人的钱,可小静,这不是施舍,这是奶奶给孙女的活路,是我这个当婆婆的,最后一点能为你做的事啊……”
婆婆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苍老、又让人心碎。
我靠着冰冷的栏杆,整个人滑坐下去。
江风裹着水汽,打湿我的头发,打湿我的脸颊,我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又暖得让人想哭。
我以为我是一个人在扛。
原来不是。
原来在我撑不下去的每一个夜里,婆婆也在替我撑。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我和女儿。
“婆婆……”我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您怎么这么傻……您怎么这么傻啊……”
“我不傻。”婆婆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这么好的儿媳妇。小静,你不能垮,你垮了,囡囡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别想那些傻念头,听见没有?”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债我们一起还,日子再难,也能熬过去。你还有女儿,还有我,我们这个家,还没散。”
家。
这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抬头望向江面,黑沉沉的江水依旧翻涌,对岸的灯光碎在水里,明明灭灭,像无数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我想起女儿早上抱着我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要穿那条星星裙子,你带我去公园好不好?”
那条裙子我放在衣柜最里面,舍不得穿,因为太贵,因为我那时候觉得,我可能连给她买零食的钱都快没有了。
我想起婆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给我煮鸡蛋,熬粥,把最好的都留给我和女儿,自己却啃着冷馒头,说她不爱吃好的。
我想起那罐过期的奶粉,是女儿剩下的,婆婆舍不得扔,偷偷藏在衣柜里,说留着万一有急用。
我想起七年前母亲离开时的背影,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是让我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五个字,轻飘飘,却重千斤。
我蹲在江堤上,抱着膝盖,终于放声大哭。
不是绝望,不是崩溃,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委屈、痛苦、愧疚、温暖,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江风吹着我的哭声,飘向远方。
浪涛拍打着堤岸,像是在安慰,像是在陪伴。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里还传来婆婆轻轻的呼唤:“小静?小静你还在吗?你别吓妈……”
我吸了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点力气:“妈,我在。”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叫她妈。
以前我总叫婆婆,客气,礼貌,却少了一点亲人的亲近。
可在这一刻,我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了我的母亲。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婆婆压抑的哭声:“哎……哎……好孩子……”
“您别担心我,我没事。”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灯火,“我现在就回家。”
“真的?”婆婆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带着不敢相信的惊喜,“你真的回家?不胡思乱想了?”
“不胡思乱想了。”我轻轻点头,尽管她看不见,“我有女儿,有您,我不能走。”
“哎!好!好!”婆婆连说几声好,“我在家给你煮汤圆,甜的,暖身子。囡囡也醒了,一直问妈妈去哪了……”
提到女儿,我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
“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向路边。
刚才那辆出租车还停在不远处,师傅靠在座位上抽烟,看见我走过来,推开车门:“姑娘,想通了?”
我点点头,眼眶还是红的,却笑了一下:“想通了,师傅,回家。”
“好嘞!”师傅爽快地应了一声,掐掉烟,发动车子,“早该想通,啥坎过不去?活着比啥都强。”
车再次开动,驶离江边。
路灯依旧一盏盏往后掠,可这一次,我看着窗外的灯火,心里不再是空落落的绝望,而是多了一点踏实,一点温暖,一点重新开始的勇气。
车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依旧忙碌,依旧有无数人在深夜里奔波,在痛苦里挣扎,在绝望里寻找希望。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一个人。
车子驶进老小区,停在楼下。
我付钱下车,抬头看向自家窗户,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黑夜里格外温柔。
那是家的光。
我快步上楼,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婆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女儿穿着小睡衣,揉着眼睛,从婆婆身后跑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妈妈!你回来了!我好想你!”
我蹲下身,把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小脸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奶香。
那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妈妈回来了,对不起,让囡囡担心了。”我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是安心的泪。
婆婆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母女,抹了抹眼角,笑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汤圆煮好了,快趁热吃。”
客厅里,桌子上摆着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白胖胖的,浮在甜汤里,香气弥漫整个屋子。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婆婆的笑脸,看着女儿天真的眼睛,突然觉得,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值了。
我走到婆婆面前,轻轻抱住她。
她很瘦,肩膀单薄,却给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妈,谢谢您。”我趴在她耳边,轻声说。
婆婆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一晚,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吃着甜甜的汤圆,说着话。
女儿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婆婆笑着听,我看着她们,心里满是安稳。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慢慢好起来。
可我忘了,生活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谁。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女儿送到幼儿园,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语气凶狠,一开口就让我浑身发冷。
“林静是吧?陈凯欠我们的五十万,明天再不还,我们就去幼儿园接你女儿。”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浑身冰凉。
五十万。
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婆婆卖房子的三十五万,加上我这些年攒的一点积蓄,还差十几万。
十几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方骂了几句难听的,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家长和孩子,心里一片茫然。
我以为我有了勇气,可现实一巴掌拍下来,依旧让我喘不过气。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婆婆看出我不对劲,追问了半天,我才把事情说了出来。
婆婆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害怕,会绝望,会跟着我一起崩溃。
可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坚定得让我吃惊。
“还差多少?”她问。
“十五万。”我低声说。
婆婆点点头,站起身,走进卧室。
过了几分钟,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放在桌子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对金手镯,一对金耳环,还有一个玉坠,都是她年轻时的陪嫁,她戴了一辈子,从来舍不得摘。
“这些是我全部的首饰。”婆婆把布包推到我面前,“你拿去卖了,应该能凑个七八万。剩下的,我再去跟老姐妹借。”
我看着那些首饰,眼泪瞬间掉下来。
“妈,不行,这是您的陪嫁,是您的念想,我不能卖。”
“念想能当饭吃吗?”婆婆按住我的手,语气严肃,“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你,保住囡囡,保住这个家。这些东西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婆婆打断我,“你就听我的,快去。”
我看着婆婆坚决的眼神,知道我拗不过她。
我拿起那个布包,手指摸着那对已经被磨得发亮的金手镯,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天下午,我去了金店,把婆婆的首饰全都卖了。
一共七万三千块。
拿着那叠钱,我站在金店门口,哭得站不稳。
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让母亲失望,让丈夫抛弃,让婆婆倾尽所有,连她最后的陪嫁都保不住。
我真的很没用。
可我不能倒下。
为了女儿,为了婆婆,我必须撑下去。
剩下的七万多,婆婆真的挨家挨户去跟老姐妹借。
她一辈子好强,从来不求人,可那几天,她放下所有尊严,低着头,跟一个个老朋友开口。
每借到一百块,两百块,她都小心翼翼地记在本子上,说以后一定还。
三天后,我们终于凑齐了五十万。
我把钱打到对方指定的账户,收到消息说债务两清的时候,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压在我头上整整一年的大山,终于挪开了。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抱在怀里,给她穿上那条藏在衣柜里的星星裙子。
浅蓝色的裙子,上面缀满了银色的小星星,灯光一照,闪闪发光。
女儿转着圈,笑得像个小天使:“妈妈,我好看吗?像小星星吗?”
“好看,我的囡囡是最亮的星星。”我抱着她,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
婆婆站在一旁,笑着看着我们,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了我们小小的家里。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过上安稳日子。
可我没想到,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一周后,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陈凯的律师。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紧。
我以为他又惹了什么麻烦,又要把烂摊子丢给我们。
可律师的话,让我彻底愣住。
“林静女士,陈凯先生在境外遭遇车祸,不幸去世,他生前购买了大额意外险,受益人是您和您女儿,理赔金一共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陈凯走了。
那个曾经给我温暖,又给我无尽痛苦的男人,就这样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彻底退出了我的人生。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淡淡的怅然。
他终究是以他的方式,给了我和女儿最后的保障。
律师把理赔金的手续寄给我,我签完字,一周后,钱到了账。
一百八十万。
足够我还清所有外债,足够我给女儿最好的生活,足够我把婆婆老家的房子买回来,足够我们从此安稳度日。
我拿着银行卡,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当天下午,我带着婆婆和女儿,回了一趟老家。
我找到买房子的那户人家,多出十万,把老房子重新买了回来。
院子里的老枇杷树还在,枝繁叶茂,等着夏天结果。
婆婆站在院子里,摸着老树干,哭得像个孩子。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我一定要让她安享晚年,再也不让她受一点苦。
回到城里,我用剩下的钱,付了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房子不大,却明亮,温暖,朝南,阳光一整天都能照进来。
我把婆婆的房间布置得舒舒服服,给女儿买了她最喜欢的公主床,把那条星星裙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我辞掉了之前累死累活的工作,找了一份朝九晚五、能兼顾家庭的工作。
每天早上送女儿上学,晚上回家陪婆婆吃饭,周末带她们去公园,去江边,去一切曾经让我绝望,如今让我安心的地方。
我再也没有坐过随便开的出租车。
再也没有站在江边想过离开。
因为我知道,我有牵挂,有责任,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半年后,夏天到了。
老家的枇杷树结满了果子,黄澄澄的,挂满枝头。
我带着婆婆和女儿回去摘枇杷。
女儿抱着小篮子,跑来跑去,笑声洒满整个院子。
婆婆坐在树下,剥着枇杷,喂给孙女吃,脸上满是笑容。
我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画面,阳光落在身上,暖得让人想哭。
我想起七年前母亲离开的背影,她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为我高兴。
想起婆婆端来的第一碗热汤,那碗汤,暖了我整整一生。
想起衣柜里那罐过期的奶粉,那是婆婆藏起来的爱。
想起女儿穿上星星裙子的样子,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我所有的黑暗。
生活曾给我无尽的痛苦,让我跌入深渊,让我绝望崩溃。
可它终究没有抛弃我。
它让我在最黑的夜里,遇见了最亮的光。
那束光,是婆婆,是女儿,是爱,是坚持,是永不放弃的希望。
江风依旧吹,城市依旧喧嚣。
可我的心,从此安稳。
我慢慢走到婆婆和女儿身边,蹲下来,拿起一颗枇杷,放进嘴里。
甜。
从舌尖甜到心口。
婆婆看着我,笑着说:“甜吧?今年的枇杷,比往年都甜。”
我点点头,笑着流泪:“甜,最甜了。”
女儿扑进我怀里,仰着小脸:“妈妈,以后我们每年都回来摘枇杷好不好?”
“好。”我抱紧她,抱紧婆婆,“每年都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阳光透过枇杷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
风轻轻吹过,带着果香,带着温暖,带着岁月静好。
我终于明白。
人生没有真正的绝境。
只要你肯回头,就有人在等你。
只要你肯坚持,就有光会照进来。
只要你心里有爱,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那些曾经让你痛哭的夜晚,终会变成你笑着说起的过往。
那些曾经压得你喘不过气的苦难,终会变成你生命里最坚硬的铠甲。
我叫林静。
我曾在江边想过放弃。
可我现在,好好活着。
带着爱,带着希望,带着我的家人,一步一步,走向明亮的远方。
从此,无风无浪,安稳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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