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健委去年的报告说，带孙子的老人里，将近三成有点抑郁。不是他们太脆弱，是天天哄孩子、看脸色、不敢说累，慢慢把自个儿弄丢了。

　　我妈去年开始住我家，说是帮我们撑两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可现在她连早上七点前起床都像打仗——得赶在孩子醒前把粥煮好、尿布备齐、连我老婆那杯咖啡的温度都得掐准。她以前爱跳广场舞，现在微信步数天天不到八百。有次我看见她趁孩子午睡，在阳台小凳上歪着头打盹，手还搭在晾衣绳上，像挂件。

　　她说过两次想回老家住几天，我爸刚住院，她怕我弟顾不过来。结果我爸出院了，她又说“再等等，孩子现在认生”。等来等去，她手机里存着三个育儿群，却删掉了原来的老年合唱团群。上次她把老花镜忘在厨房灶台上，镜腿被火燎黑了一截。我没说话，她赶紧擦了擦，塞回口袋，说“还能用”。

　　带孩子不是体力活那么简单。我妈得同时听三个人说话：孩子哭着要抱，我老婆在电话里跟老板道歉迟到，我丈母娘发来链接说“这个辅食做法更科学”。她刚把米糊吹凉喂进去，我老婆又皱眉：“妈，你手怎么抖？是不是太累了？”她马上把手缩回去，笑着说“没抖，刚沾了水”。

　　我们以为给钱就行。每月打三千，她收下，转头就给我弟媳妇转两千五，说“他爸复查要用”。体检报告她压在抽屉最底下，说“小毛病，别吓你们”。直到上个月她去社区医院拍片子，医生指着膝盖说“再拖下去要置换”，她才把单子悄悄塞给我，说“你看看，是不是得换药？”

　　最难受的是，她说累，我们第一反应是“那今晚我带？”而不是“你歇三天，我们来”。她说想打麻将，我老婆笑着说“等孩子断奶”，结果孩子断奶了，又说“等上托班”。托班今年终于有了，她倒开始学着用手机预约家政阿姨——不是雇人，是帮我们约。

　　上周我们试了“轮值表”，贴在冰箱上。我和我老婆每人每天盯娃两小时，她只负责中午烧饭。第一天她坐沙发上不动，就盯着表看。第二天她主动收拾碗筷，第三天，她吃完饭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完，没急着起身。那天晚上她哼了两句《茉莉花》，调子有点跑，但声音是松的。

　　社区新开了个“喘息角”，能免费托管一小时。她去了一次，回来跟我说：“里面有两个老太太，也带孙子，我们聊了聊腰疼的事。”没说多开心，也没说多累，就说了句腰疼。

　　昨天她收拾旧箱子，翻出一本皮面笔记本，里面全是孩子出生后她记的身高体重，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脚丫。最后一页写着：“五月十七，我血压高，没告诉他们。”字很淡，像是写完就赶紧擦掉了。

　　我问她为啥不讲，她摆摆手：“讲了，你们还得操心。”

　　那本子现在放我书桌抽屉里。没锁，也没盖。

　　她今天早上自己去菜市场了，说要买点茴香——她想包饺子，不是给孩子，是给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