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月薪7500,整个科室人均3.2万,合同到期时我递上辞职信,她慌了

12333社保查询网www.sz12333.net.cn 2026-02-10来源: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意南,忙完没有?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赵慧宁站在门口,隔着一排电脑屏幕冲她招了下手,语气听起来很随意。

  林意南正把一份检查统计表导出,鼠标悬在“保存”上,指尖顿了一下,只能点了确定,起身跟过去。

  办公室门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一下被挡住。

  赵慧宁示意她坐,自己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文件叠好,过了几秒才开口:

  “合同的事,人事那边已经跟你说了吧?”

  林意南“嗯”了一声,坐得很直,手心微微出汗,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说了,月底到期。”

  赵慧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别这么紧张,又不是把你叫来挨批。”

  她把抽屉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叠表格,随手在桌上拍了拍:“这两年你在科里做了什么,我大概心里有数。院里现在看重影像科,人均绩效也摆在那里,怎么分、留谁、放谁走,领导很关注。”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林意南脸上,语气慢慢压低:

  “正好趁合同到期,我得跟你把一些话说清楚。你最近的打算,和科里的意思……”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收住,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可能不太一样。”

  01

  2022 年 12 月,海城一连下了几天小雪。

  早晨八点半,大会议室的暖气还没完全热起来,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窗台上薄薄的一层白霜。

  院长站在前面的讲台上,翻到最后一页 PPT,声音在麦克风里放大了一圈:“影像科今年检查量全院第一,人均绩效三万二,给大家做了很好的示范。”

  掌声在会场里响了一下,零零星星,又被主席台上的几位领导带起来,渐渐整齐。

  林意南坐在靠后排,她抬眼看了一下屏幕,最后那行红色字体停了一秒,又很快跳到了“感谢各位辛苦付出”的结束页。

  散会时,影像科的人陆续从座位上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慧宁脚步一转,笑着在科室群里发了一张截图,很快就“叮”地弹在林意南手机上——那页 PPT 上,影像科三个字被标了黄色底,下方是一行大号字:“检查量第一,人均绩效 3.2 万。”

  赵慧宁在下面配了一句:“大家要珍惜平台,医院给我们的不只是死工资,还有成长和空间。”

  群里很快有人跟着发:

  “赵主任带队有方,跟对科室太重要了。”

  “影像科明年继续冲啊!”

  还有人发个举手鼓掌的表情包,手机屏幕一行一行往下跳。

  回到影像科办公室,林意南坐回自己的工位,先把早上没来得及导完的检查量数据导出,点开发送给医务科的邮箱,才登录自己的人事系统,看了一眼本月工资。

  税前 7500,岗位工资、绩效工资、补贴一栏一栏排列得整整齐齐。

  夜班那一格是空的,下面写着“无”;检查提成那一栏干脆是灰色,点不开,只在最下面标着一行“固定绩效:340 元”。

  右上角还有个醒目的小公告:“本年度影像科人均绩效为 3.2 万元/月。”

  她把鼠标移到那一行上,又移开,视线在“7500”和“3.2 万”之间停了几秒。

  她突然觉得手背有点干,条件反射地把浏览器关掉,把页面切回到质控系统,拉出当天的检查排班表,开始往里填各个时间段的预约号。

  “意南,你那边统计表弄好了没?医务科又催了。”顾芊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沓病人登记表,语速很快。

  “再给我十分钟,我把晚上的号也带上,一起发过去。”林意南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格子。

  顾芊顺手把登记表往她桌边一放:“还有这个,门诊那边又让我们补登记,你帮忙录一下,你打字快。”

  说完就匆匆出去了,门带起一阵风,把门后挂着的白大褂吹得晃了晃。

  靠里侧的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出笑声。廖诚的声音一听就能分出来:“年底这么多检查,绩效总算有点样子了,这个月奖金不低。”

  另一个年轻医生接上去:“听说人均三万多,赵主任太会谈了。”

  有人压低声音问:“那文书那边怎么算?资料技师也有提成吗?”

  笑声顿了一下,又有人说:“人家有固定绩效嘛,别瞎操心。”

  林意南把声音当成背景,没有刻意去听。她习惯性点开当天的影像检查安排,把几个加号的急诊塞进午后空出来的时间段,又把一台机器即将保养停机的时间标红,准备稍后发给前台和各个诊区。

  打印机在她旁边嗡了一声,吐出几张质控报告。何琳从对面趿拉着防滑拖鞋走过来,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随口说:“意南,我那份月度总结你帮我补补吧,PACS 系统那块你熟,我怕写错被赵主任说。”

  “你先把你那边的大致情况写几条,我帮你改格式就行。”林意南把椅子往里挪了一点,给她腾出一点位置。

  何琳笑着摆摆手:“哎呀,我一会儿还要跟着廖哥去会诊,你直接帮我捋一下,反正你平时都在弄这些。”

  话说完,人已经转身出门了,拖鞋拍在瓷砖上啪啪作响。

  到了下午,行政办公室又打电话来:“影像科这边今年全院总结要用一张对比图,你们那边谁来出?要把各月份的检查量、急诊占比、平均等待时间都放上去。”

  赵慧宁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我们有资料技师,交给她就行。”挂断后转头对林意南说:“意南,你把这一年所有数据拉一下,做一张图,明天早上八点前发我邮箱。”

  “好的,我今晚做完发您。”她把要素记在本子上,旁边已经贴了好几条便签,每一条都是谁让她帮忙补的表格、谁要她整理的说明。

  那几天,天气越来越冷,影像科外面的走廊总是有病人穿着厚羽绒服排队等叫号。

  有人晃着手中的检查单子问前台什么时候能轮到,前台忙不过来,冲里面喊:“意南,你出来帮我跟家属解释一下,今早机器出了点问题。”

  “好,我现在过去。”她把检查排班的那页打印出来,一边走一边看,准备解释给家属听。

  到了傍晚,电脑桌面上已经堆了七八个打开的窗口:质控系统、统计软件、科室工作群、医院内网公告,还有刚刚编辑到一半的年终总结 PPT。每个窗口里都有她的名字,却没有一个地方写着她到底属于哪一类岗位。

  年终绩效分配那天,科室会议室的窗户被风吹得有点响,赵慧宁把门关上,让大家都坐下,桌子中间放着几张打印好的表格和一个红色文件袋。

  “今年科室绩效一共三十万。”她开门见山,“大头还是按惯例,跟床位量、检查量和急诊承担比例挂钩。”

  她一条一条往下念:廖诚这边带教多、急诊多,“四万五。”顾芊带队,“四万。”几个年轻医生、主班护士两三万不等,有人听到数额时忍不住吸了口气,压低声音笑着说了句:“赵主任还是舍得。”

  念到最后一行,赵慧宁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意南:“剩下还有八千。”

  她抬起手里那张表格晃了晃,语气里带点笑:“意南今年也挺辛苦的,资料这块我们能少操很多心。这八千给她,当一个鼓励。”

  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了两秒,很快有人帮着把气氛抬起来:

  “应该的,意南平时帮我们填那么多表。”

  “做文书做资料还能拿八千,已经很不错了。”

  “快点谢谢赵主任啊。”

  赵慧宁把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桌子另一头:“意南,拿着吧。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不用太在意眼前这一点。”

  林意南伸手接过信封,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当场拆开。喉咙有一瞬间是紧的,像是卡着什么,开口却还是很规矩:“谢谢主任。”

  散会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还有人拍了拍她的肩:

  “别想太多,你做的是基础工作,本来就跟临床不一样。”

  “以后说不定还给你调岗位呢。”

  她笑了一下,没有接口。等人都出去了,她才把信封放进白大褂口袋里,借口去卫生间。

  卫生间里有点凉,她坐在马桶盖上,从口袋里把信封拿出来。

  她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拇指摩挲了一遍,鼻子有点酸,眼眶跟着发胀。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确认眼睛没有太红,嘴角重新拉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弧度。

  回到影像科,电脑屏幕还停在上午没改完的“全年检查量数据”上。

  她坐下,打开统计软件,把今年每个月的检查量一列一列输进去,又加上急诊占比和平均等待时间,把所有数字排好,准备做那张要在院务公开栏展示的对比图。

  光标在最后一个格子里闪了两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科室,也许有一天,她要离开。

  02

  夜班结束已经快晚上十点,风刮在医院外墙上,带着一点刺骨的凉。

  林意南换完衣服,从后门钻出去,她揣着手机,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到住了三年的老小区时,楼道灯只亮了一半,墙皮斑驳,冷气顺着台阶往上爬。

  屋里只有一盏顶灯,光线偏黄,正准备休息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个不熟悉的号码跳出来。

  她看了几秒,还是按了接听。

  “喂,您好,这里是林意南。”

  对面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点职业化的礼貌:“林女士您好,我姓许,许柯,是朗视医学影像中心的人力负责人。”

  “朗视”这两个字一出来,她还是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医务科群里转过他们的宣传,城西高新区新起来的一家连锁影像中心,设备新,检查收费不低。

  “方便说两句吗?我这边有点事情想确认。”

  “您说。”她下意识把微波炉的门关上,靠着操作台站好。

  “我们在行业病案共享平台上看到几份报告,一份是《海市一院影像质控年度总结》,还有《机房一、二号 CT 设备升级评估》,署名都是‘海市一院影像科’。”许柯停了一下,接着说,“但从结构和用词来看,应该是出自同一个人。我想确认一下,这几份是不是您写的?”

  林意南握着手机,指节收紧了一点。

  那几份报告的标题,她一听就能在脑子里对应出里面的目录顺序。只是对外发出去的时候,抬头上的名字从来都只有“影像科”。

  “这些报告,我确实参与得比较多。”她挑了个不太显眼的说法,声音压得很平。

  许柯也没绕弯,直接开始问细节:“年度质控,你们是按国家规范做抽样,还是全量检查?”

  “全量。质控系统里所有异常我们每周拉一次,按设备和操作人员分。”

  “设备故障记录这块,谁在维护?”

  “系统有自动生成的故障单,但实际还是我每天对一下机房手写记录,再补充说明。”

  “供应商那边,比如设备停机超过四小时,谁负责去跟他们谈后续补偿?”

  “原则上是主任,但对接的邮件和表格基本上我来整理。”

  问答节奏很快。许柯偶尔“嗯”一声,像是在记东西。

  林意南发现自己几乎不用翻任何资料,每个数字、每个流程节点都能直接说出来,那是她一年一年一点点敲进去,又从系统里拎出来的东西。

  过了两分钟,许柯换了个方向:“林女士,那我冒昧问一下,您现在在一院的岗位叫法是什么?工资大概多少?”

  她沉默了一秒,还是照实回答:“编制外合同工,岗位是影像资料技师。税前七千五,固定绩效三百多,其他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电流轻轻的沙沙声。

  “七千五?”许柯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含夜班费和值班补贴吗?”

  “没有,我这边没有排夜班和急诊补贴,主要是做资料和质控。”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许柯的语气明显认真了几分:“林女士,我直说了。以您刚才展示出来的经验和细致程度,这个薪资水平在我们行业里是不匹配的。”

  “朗视这边正在搭质控和项目部,需要既懂流程又懂系统的人。我们这边有一个区域质控负责人岗位,起薪税前两万四,十三薪,后面项目跑起来另算奖金。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全额。”

  林意南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屋里一下只剩她的呼吸和对面那个人的声音。两万四、十三薪,这些字眼从电话里飘出来,和她工资条上的“7500”“固定绩效 340 元”短暂地撞了一下。

  她喉咙有点干:“这个岗位的具体工作内容,是主要做病案质控,还是也要跑业务?”

  “核心是质控和流程搭建。”许柯解释,“我们在海城有三家点,明年可能会再开一到两家,质控体系要统一。您刚才说的年度抽检、设备停机记录、和厂家对接这类工作,正好是我们欠缺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这个岗位在一个月内到岗。”

  林意南盯着瓷砖上微微泛光的一块水渍,压下心里的那股慌乱:“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

  “可以理解。”许柯的语气又松了些,“岗位确实比较急,我们最多帮您保留两周。您方便的话,先把简历和做过的项目清单发我邮箱。您参与的那几份质控报告,如果有不涉及患者信息的版本,也可以标一下您负责的部分。”

  “好,我回头整理一下。”

  挂电话时,通话时长停在“08:27”。

  她连忙整理起了文件,“质控”“设备”“年度报表”一列一列排着。

  她点开“质控”那一栏,里面是按年份分好的文件夹,每一年的名字她都记得自己是怎么在凌晨把最后一个表格填完才敢点保存的。

  她先打开那份《海市一院影像质控年度总结》。原始文档里,“撰写人”一栏是她的名字,最后一页的审核签字是赵慧宁。

  她把过去三年里自己主导或参与最多的几份报告列出来,在一个新的 Word 里一条一条写:质控年度总结、CT 升级评估、MRI 故障分析、对外检查流程说明,后面简单标“撰写”“数据整理”“和厂家对接”等字样。

  邮件页面打开,她在收件人一栏填上许柯刚刚报过的邮箱地址,又把那份项目清单复制进去,犹豫了两秒,才在正文里加了一句:“以上项目,均在不涉及患者个人信息前提下整理。”

  署名只有四个字:林意南。

  发送成功的提示闪了一下,很快消失。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才想起来微波炉那头已经“滴滴”叫过了几遍。

  客厅的灯有些刺眼,她坐在桌边,一页一页往后翻。岗位名称、工资标准、试用期、考核办法,每一个表格格子都工整地印着。翻到后面,她停在一条上面——“合同期自 2020 年 2 月 1 日起至 2023 年 1 月 31 日止,期满如不续签,任何一方需提前三十日书面告知对方。”

  今天的日期卡在 2022 年 12 月中旬,离合同到期刚好一个多月。

  她用笔在旁边轻轻划了一下“期满如不续签”几个字,又在空白处写上一个小小的“30 天”。

  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得不安稳。脑子里一会儿是科室里“人均三万二”的 PPT,一会儿又是许柯说的“两万四十三薪”。她想起母亲打电话时提过的那句:“在公立医院好歹稳定,出去不一定有保障。”也想起自己在厕所隔间里捏着那八千块信封的样子。

  几天过去,她没有主动联系朗视,对方也没催,只在第三天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已收到您的项目清单,感谢整理,如有需要会再电话沟通。”

  科室这边照常忙,年底质控检查、设备保养、一堆迎检材料,她每天在办公室和机房之间来回跑,手里的笔记本越记越厚。每走到过道尽头,看到院务公开栏上那张“人均绩效 3.2 万”的打印件,她心里那条线就往紧处绷一点。

  又过了两天,她下班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在附近便利店买了支还算顺手的黑色签字笔。回到出租屋,她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推,抽出一叠空白 A4 纸。

  最上面一行,她写下标题:《劳动合同期满后不再续签申请》。

  笔尖在纸上划过,她一句一句写:因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劳动合同期满后本人不再与贵院续签,请医院按相关规定予以办理后续手续。语气平平,话不多,但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很慢。

  写完一遍,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感谢培养”之类的话,才把内容敲进电脑,打印出来,按着纸上的样子在最下方签上“林意南”,旁边写上日期。

  纸张对折两次,刚好能塞进她平时上下班都带着的那个硬壳笔记本。她把申请书夹在中间,合上本子,放回包里,外面看不出任何特别。

  做完这些,她重新打开邮箱,找到之前许柯的那封收件记录,在下面新建了一封邮件。

  “许先生您好,经考虑,我这边可以在一院合同期满后两周内到岗。如岗位仍在招募,愿意接受贵中心 offer。”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愿意”前面的“很”删掉,又在最后加了一句:“感谢前几日来电。”

  点击发送,进度条从左滑到右,屏幕恢复到收件箱的界面。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

  03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在八点半前到了医院,只是这一次,没有先往影像科绕,而是先上了行政楼三楼的人事处。

  走廊里暖气开得足,墙上贴着“文明服务窗口”的标语。

  人事窗口后面的小姑娘正捧着纸杯喝水,见她过来,愣了一下,笑着问:“林意南?是交合同相关材料吗?”

  “嗯,这是《合同期满后不续签申请》,麻烦你收一下。”林意南把那张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递过去。

  小姑娘低头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神色明显变了变,还是很职业地说了句:“我先登记一下,后面流程走完会通知你。”

  从人事处出来,她又顺着楼梯走回影像科。

  科室里已经热闹起来,打印机哗啦啦地转,护士站那头电话响个不停。她刚把包放到椅背上,顾芊就凑了过来,笑得很自然:“听说你要走啊?外面可不一定有我们一院福利好。”

  “还在走流程。”林意南只这么回了一句,没多解释。

  顾芊把手里一摞护理记录往她桌上一放:“正好,这个月的检查量统计你帮我先弄一下,你手快。以后说不定想帮忙都找不到你了。”

  廖诚从医生办公室探出头,一手还拿着病历夹,看到她在,就顺手把一叠厚厚的病例统计表塞过来:“意南,这个按疾病编码帮我归个类,下午医务科要汇总,你比我顺手。”

  何琳和卢珊也很默契,端着各自电脑走过来,把几个只搭了骨架的 PPT 放在她屏幕一侧:

  “意南,你先帮我们把质控那块框架搭好,我们晚上有查房,回头再填内容。”

  “对,模板你熟,按之前那套来。”

  她“好”的那句都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把文件暂时挪到一边,先处理早上必须报出去的日统计。办公室里看上去一切如常,只是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更客气一些,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中午快到饭点,科室年轻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人提议去新开的职工餐厅,有人说要去外面点简餐。往常总有人路过她工位顺手问一句“走不走”,这一次,大家说着说着,自然地结伴出了门,连头都没往她这边转。

  她自己在抽屉里翻出餐卡,慢了一步,独自下楼。在食堂二楼的角落找了张小桌,刚坐下,后面一桌就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现在年轻人都这样,在我们这儿干两年就嫌工资低。”

  “拿着一院的平台做了项目,就想往外跳,真当外面民营比这边稳?”

  “是啊,到时候出点事,人家第一反手就把经历写在简历上,我们科倒成了垫脚石。”

  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意南没有回头,只是把筷子放慢了一点,胃口一下子淡了很多。

  下午例会结束,赵慧宁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夹着一本工作笔记,几个人围在旁边。她一边翻页一边说:“以后招人,我们眼睛要擦亮一点。科里培养两三年,刚上手就说走就走,前期投入谁来算?”

  有人附和着笑:“现在的小年轻,定性是真差。”

  林意南从她们身后走过,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回到自己位置,继续整理上午没做完的质控表。

  到了三点多,人事处的小姑娘给她发了条微信,让她有空过去一趟。

  她把手上的活先保存好,走到行政楼,小姑娘见她来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情况,赵主任刚来过,说想按‘医院不续聘’给你走手续,理由初步写的是‘科室考核不达标’。”

  林意南愣了一下,问得很直接:“流程已经改了吗?”

  “还没有,我们这边还没点系统,她只是表达了这个意思。”小姑娘搓了搓手,声音更低了些,“要是按‘单位不续聘加绩效差’,离职证明上是要体现的,而且没有合同期满那一块补偿,你心里有个数。”

  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谢谢,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一点。

  回到科室没多久,她的电脑忽然黑屏了一下,接着跳出登录界面。她输入账号密码,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提示:“该账号已被封存,数据正在审查,请联系科室负责人。”

  她又输了一次,结果一样。

  正想抬头叫人,负责这一层网络的 IT 小张提着工具箱进来,看见她屏幕,神色有些尴尬:“林姐,不好意思啊,是赵主任刚打电话来,让先把你账号封一下,说你不是要走嘛,怕重要资料丢失,要做数据备份。”

  “封存前有正式通知吗?”她问得很平静。

  小张挠挠头:“这个我们不管,我们这边就是技术执行。要不你去找赵主任问问?我这边也只能按要求操作。”

  他说完,赶紧去旁边调试别的机器。

  林意南拿起手机,先对着屏幕按下拍照键,把那行“账号已被封存”的提示截了下来,又拍了一张挂在墙上的科室日程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天她负责的几项统计工作。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换了鞋,没像往常一样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而是直接坐到书桌前,打开自己带回家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她先登录医院的移动办公系统,点开考勤记录,把这一年里所有“22:00 以后下班”的打卡一条条往下翻。每一条旁边都有日期、时间和地点,她用截图工具截下来,按月份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写得很干脆:“加班记录”。

  接着,她打开工作微信,把搜索栏里输入自己的名字,筛选出那些凌晨发出去的报告、质控表和“收到,已修改”的回复。每一条消息的上方都有时间,她一张张截屏,手指按着鼠标滚轮,滚得指尖有些发麻。

  她又登录质控系统,调出几个关键项目的编辑记录。

  系统里显示着每一次文档修改的时间、操作者账号,她用手机对着屏幕拍下那一排排“LINYN”“编辑”“上传”的字样。拍到一半,手有些抖,她停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

  做完这些,她从抽屉的最里面翻出自己的工资条打印件,从入职那一年开始,一张张摊在桌面上。

  最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上“劳动合同法 合同期满 不续签 补偿 标准”。

  网页一条条跳出来,她不急着看评论,只找那些有明文条款的页面,把“合同期满,用人单位提出不续签应支付经济补偿”“合同期满继续安排工作,应视为续订无固定期限合同或支付双倍工资”这一类的句子复制下来,抄进自己的本子。

  抄到第三条时,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条自己总结的说明:“用人单位应配合交接,不得以封锁账号、拒绝交接为由拒付工资和补偿。”

  字写得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她写到手腕发酸,才把笔搁下,揉了揉肩。

  屋里只剩下一盏台灯,光圈照在那本密密麻麻写满条款和备注的小本子上。窗外偶尔有车灯闪过去,在墙上掠出一块移动的亮影,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林意南合上本子,把它压在一叠打印好的截图上,指尖沿着封皮来回摩挲了一圈。心口那种被人堵住的闷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慢慢沉下去的冷静。

  她盯着桌上的那台电脑看了几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这一次,不是像以前那样躲在厕所里掉几滴眼泪,然后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一次,她要带着这些东西,清清楚楚地离开。

  04

  合同到期那天早上,医院行政楼的走廊已经有人来回穿梭。

  林意南没去影像科,直接上了三楼人事处,把电脑包放在椅子上,从中抽出一叠整理好的材料,一样样摆在人事窗口的桌面上。

  《终止劳动合同申请》的复印件、加班记录截图、项目清单、系统操作记录,还有那本抄满条款的笔记本。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今天是我合同到期日,请按‘合同期满、本人不续签’出具离职证明,并结清应付工资和补偿。”

  窗口后的小姑娘眼神在那堆材料上扫了一圈,明显愣了下。

  林意南又补了一句:“如果今天办不完,明天我会去劳动监察那边咨询。”

  对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先帮你报给科主任和人事主管,你稍等通知。”

  不到半小时,人事电话打到她手机上,让她去一趟影像科副主任办公室。她敲门进去时,赵慧宁已经坐在桌后,茶杯旁边放着她那份申请的复印件。

  赵慧宁笑着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又不是来审你,别这么紧张。”

  林意南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赵慧宁先翻了翻申请,叹了口气:“这两年你在科里干得不错,我也看在眼里。本来打算把你列到骨干名单里,明年帮你把工资提到九千,做得好再过一两年上万不是问题。”

  她顿了顿,又抬眼:“外面那些民营机构,说倒就倒,哪有一院这么稳?你现在年轻气盛,看着别的地方开价高,就真不怕以后后悔?”

  林意南听完,只是摇了摇头:“谢谢主任的好意,我已经考虑过了,还是决定按原计划离开。”

  赵慧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回去,语气慢慢转冷:“我得提醒你一句,离职证明怎么写,是科室说了算。真要把话说死,以后同行圈子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到哪儿都要写你从一院出来。”

  “要是我写‘科室考核不达标,医院不再续聘’,你觉得,对你下一份工作的简历,有没有影响?”

  林意南把自己那本小笔记本翻开,在桌面上摊平,视线落在上面几行字上,又抬起头来,语气依旧平静:

  “赵主任,那几个项目,您都还记得吧?CT 升级评估、质控年度总结、MRI 故障分析,系统里谁上传的、谁修改的、谁在答辩会上讲的,都有记录。”

  她指了指本子上的记号:

  “编辑账号是我的,上传时间是凌晨一点多,签字页是您。要是这些都叫‘考核不达标’,那什么才算达标?”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如果这一点我们有分歧,可以带着这些材料一起去仲裁,我也没意见。”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出风口呼呼的声音。赵慧宁的脸彻底沉了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压着火气:“你这是拿法律条文压我?”

  随即又冷笑一声:“别忘了,现在几个大项目还在科里,明年规划和答谢会你都参与过。只要项目在,一院就有权利延长你的离职时间,继续安排你工作。”

  林意南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条文,推到她面前:

  “合同今天到期了。如果医院希望我继续工作,要么跟我重新签合同,要么从明天开始按规定支付双倍工资。”

  “如果这两条都不做,我就按违法用工处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僵持了几秒。最终,赵慧宁猛地收回视线,把那张申请重新翻了回来,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电脑上快速敲了几下。

  “行,你要走,我也拦不住。”她把签好字的离职证明丢在桌面上,语气里带着怒气,“写的是合同期满、个人原因不续签,这总满意了吧?”

  林意南起身,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主任。”

  她回到影像科,没人再喊她帮忙写什么表,几双视线从电脑屏幕后面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

  她拉开抽屉,开始把自己的东西一点点装进带来的纸箱:水杯、小植物、靠垫,还有那几个被翻得卷起边的笔记本。

  收拾完,她主动走到几位年轻同事桌前,把公共盘里资料的路径说了一遍:“质控模板在 Q 盘的‘公共’文件夹里,我都按年份分好了。设备故障台账在 E 盘,按机房分,你们查就能查到。”

  有人拘谨地点头:“好,知道了。”

  她没再提什么“以后常联系”,只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电脑注销,取下胸牌和工牌,整整齐齐放在键盘边上。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拿出手机,先退掉“影像科工作群”“质控协同群”,又把几位医生、护士长的号码一一删掉。屏幕上最后一个名字消失的时候,她长出一口气,像是真的从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几天后,城西高新区的风更干一些。

  林意南穿着那件已经陪了她两年的深灰西装,站在“朗视医学影像中心”的玻璃门前,刷了刷鞋底的雪泥,推门进去。

  前台带她去会议室办入职手续。身份证、合同、保密协议一项项签完,人力把她领到开放办公区,一个中年男人从电脑前站起来,伸手:“林老师,我是技术总监唐隽,之前电话里看过你整理的项目清单。”

  桌上摊着几份打印件,其中一份抬头赫然写着《海市一院影像质控案例分析》。唐隽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里标的故障率和我们从设备公司拿到的原始数据有出入,想问问你,当时在院里,真实情况是不是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列数字,几乎不用回忆:“真实故障率比这行高一点,特别是夜间,系统自动重启次数更多。后来发出去的版本,是在主任要求下,把部分‘轻微故障’归到‘正常重启’里了。”

  唐隽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她都一一答上。许柯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这边的原则是,数据再难看也要真实。以后你在朗视,说真话是最重要的规则。”

  唐隽合上资料,对她伸出手:“这个案例我们准备按你当初的思路重算一遍,成立一个小组,你来当质控负责。”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又多摆了几把椅子。海市一院来朗视谈合作,带队的正是影像科,走在前面的赵慧宁一推门,第一眼就看见坐在对面桌边的林意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身侧的小医生手一抖,资料差点从夹子里滑出来,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林姐?”

  林意南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寒暄。会议开始后,照程序介绍各自设备和服务,轮到讨论质控数据时,唐隽看向她:“这块由最熟悉一院情况的人来讲一下吧,林老师?”

  她把准备好的匿名数据投在屏幕上,语气平稳:“这些是我们根据公开资料和第三方统计整理的故障率和停机时长,没有列出具体医院名称,也没有涉及患者信息。”

  她只说事实,没提在一院时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提自己曾经的岗位。赵慧宁全程脸色不太好,偶尔插一句:“有些数字不完全准确,我们自有内部口径。”

  唐隽当场表态:“没关系,有争议就请第三方检测机构复核。朗视只和尊重数据的合作方长期合作。”

  一整天下来,会议散场时已经快下班。林意南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关电脑,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前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林老师,你父亲说要见见你。”

  她的第一反应几乎脱口而出:“我父亲三年前去世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愣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无声收紧。

  前台那边沉默了一秒,解释道:“这个你还是来一趟吧,他是我们公司的……他坚持说是你亲属,说你小时候左肩胛下面有块特别的胎记,不会认错,你下来一趟吧。”

  挂断电话后,她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拿起工牌,走向电梯。下到一楼,大厅的灯光比楼上明亮,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沙发上,见她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起来,笑着朝她伸手:“终于见到本人了。”

  还没等她开口,他自报家门:“我姓林,林建言,现在是朗视集团的董事长。叫你下来,是想先跟你打个招呼。”

  她下意识皱了皱眉,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董事长?你有什么事可以通过公司流程,不必亲自到前台等。”

  林建言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小时候左肩胛下有块月牙形的胎记,对吧?你妈总怕你洗澡摔着那一块。”

  林意南背脊猛地一紧,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那块胎记从来被她藏在衣服下面,成年以后连体检都刻意避开别人视线。

  她强撑着镇定,声音发紧:“你到底是谁,别在这里开玩笑了。”

  林建言缓缓靠近一步,语气压得更低,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扎进耳朵里,准备说出了某一年,某个深夜,那个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那件事。

  那件事,按理来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一串话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的声音一下子远了,只剩心跳在胸腔里乱撞。指尖发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死死抓住身侧沙发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不……不可能……这件事,明明只有……”

  后半句被她硬生生咽回去,唇色发白,眼底一点一点泛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会知道?”

  05

  大厅的空调开得有些低,她整个人像被人从温水里拎出来,凉在那一瞬间彻底渗进骨头里。前台看她脸色不对,急忙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林老师,要不要我叫保安或者帮你打 120?”

  林意南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刚爬完一段很长的楼梯,过了两秒才勉强吐出几个字:“不用,我……没事。”

  “没事”两个字自己听起来都没底气。她指尖还在发抖,只好把手背按在大腿上,强迫自己站稳。

  林建言像是完全不着急,只退后半步,让前台能站在两人中间。他笑得不紧不慢:“我不是来闹事的,只是有些话,必须当面跟她说。”

  前台看了一眼监控,又看了看他胸前那枚印着“朗视集团”标志的小徽章,迟疑了一下:“要不这样,我把你们带到会客室去,那里有监控,出了事我们也好报备。”

  林意南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好。”

  她知道,自己现在转身就走,只会显得更加失控。与其让整个大厅都看她崩溃,不如找一个门关得上的地方,哪怕只是把情绪撑到门关上的那一刻。

  会客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公司的宣传画。前台把门带上之前,看着她确认:“林老师,有事随时按桌上的内线。”

  门合上,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林建言没有立刻说话,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推到她面前:“先喝口水。”

  她没伸手,只是盯着那瓶水看了几秒,才抬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被问得很直接,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先说清楚一点。我让人联系你,是因为看了你那几份质控报告,觉得你是个值得挖的人才;我今天亲自跑一趟,是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那栋卫生院楼里。”

  林意南心口一紧,忍不住打断他:“你别说。”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这几年一直想当那晚没发生过。可问题是——”他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个小小的圈,“那天夜里,值班登记、病历、甚至电闸维修记录,我后来都看过。留得下来的东西,不止你记得。”

  她强撑着冷静,声音还是绷着:“你要是想拿这件事威胁我,恐怕找错人了。”

  林建言反而笑了,笑容里第一次带了点讽刺:“你觉得,以我现在的身份,要讹谁,非得费这么大劲去翻一个小县城卫生院十几年前的旧帐?”

  他低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浅灰色的硬壳文件袋,指尖敲了敲:“我倒是希望这件事当年就有人说清楚,可惜没有。现在你在我这家公司,我当然要知道,我用的人身上背的到底是什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尽职调查”,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靠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一点:“我来朗视,是按正规流程应聘的。你要查背景,可以走 HR 系统。至于我个人的过去,只要不影响工作,就不在你职责范围内。”

  林建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脾气倒是不小。”

  他往后一靠,把脚稍微往前伸了些,像是在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却慢慢压低:“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的主管、唐总,他们喜欢的是你会做事、会说真话。我看中的,还有一个——你跟那件事的关系。”

  林意南的指尖又绷紧了一点:“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中央,慢条斯理地推了推,“当年值班医生被调走,院长退休,监控坏了,账目里那一段空白,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女孩和她妈。你们搬走之后,这件事就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但凡有一丁点风向不对,你妈会被人说成‘贪钱的闹事家属’,你会被说成‘小题大做的麻烦人物’。你以为沉默是为了自保,其实也是帮他们把脏水压下去。”

  这话说得太过贴近她这些年最不敢触碰的那块地方。她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声音发哑:“够了。”

  林建言抬手,像是在安抚:“我不是来翻旧伤的。”

  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袋:“这里有一份东西,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补回来的:那天夜里的维修记录、值班表,还有……一份后来做的鉴定。”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仿佛里面真有东西在往外泄气,像是只要她伸手,整个人就会被卷进去。

  过了几秒,她才挤出一句话:“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

  “因为你不傻。”他看着她,语气第一次认真起来,“你知道,真相不因为你不看就不存在。”

  林意南沉默了很久,直到她觉得自己心跳从耳朵边慢慢退回胸口,才伸出手,把那个文件袋拉到身前。封口处贴着一张简单的标签:“林××县人民医院 事故资料——部分复印”。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手按在封口上,问出心里另一件事:“那你今天来,是以董事长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

  林建言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最后还是笑了一下:“我当然是以董事长的身份。否则——我当初也不必坚持让 HR 把你的简历单独拎出来看。”

  他把话头收得很干净,没有再多扯什么“父女情”“血缘关系”。只是这一句,让她忽然想起,当初许柯电话里那句“岗位比较急,我们最多帮你保留两周”,背后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推一把。

  她指关节发白,还是咬着牙问:“你希望我做什么?”

  “很简单。”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压低声音,“工作上,该你说的话照实说,该你签字的报告照实签。至于那件事——什么时候你愿意面对,我们再谈。”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拿它威胁你。至少,在你自己没先开口之前。”

  这句“至少”,听在耳朵里并不让人完全安心。林意南垂下眼,看着自己膝上的那双手,指尖还在轻微颤抖,却一句反驳都挤不出来。

  林建言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文件先放你这里。你愿不愿意看、什么时候看,是你的事。”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文件袋旁边:“这是我私人邮箱。以后,如果你决定不再一个人背着那晚的事,可以发邮件给我。哪怕你只是想确认一句:‘当年到底是谁该负责。’”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放心,我不会让 HR 知道你和我的这些对话。你在朗视,是凭能力拿的 offer,不是靠谁的关系。”

  话到了这个份上,再多说什么都像是在求饶。林意南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按公司规定做好工作。至于其他的事……我现在不想谈。”

  “可以。”他退后一步,语气又恢复成那种疏离的客气,“那今天就当董事长来见新员工,额外聊了几句。你先回去忙,别耽误下班。”

  门合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一盏灯,照在茶几上的那个浅灰色文件袋上。林意南坐在那里,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秒。

  她终于伸手,把封条一点点撕开。里面最上面,是几张已经泛黄的复印件:维修记录、值班表,还有一张模糊的病程记录。她大致扫了一眼,视线却被夹在最后的一张纸牢牢钉住——那是后面加进去的一页。

  纸张比前几张新,边角还带着微微的硬度。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的抬头,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手心一下全是汗。

  她往下看,视线在表格里扫过去,停在最后一行:

  “受检者:林意南。母亲:××。父亲:林建言。”

  那三个字像是被人用力刻上去的,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听不出是笑还是冷气从胸腔深处倒流出来:“怎么可能……”

  纸张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她死死捏住那一角,指节发白,视线却怎么也挪不开。

  06

  从会客室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快下班了。开放办公区的人零零散散地收拾东西,键盘声一阵一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意南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整个人还是有点飘。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悄悄看了她一眼:“林老师,刚才那位先生……没为难你吧?要不要我帮你做个情况记录?”

  “没有。”她摇了摇头,声音尽量平稳,“董事长例行沟通几句而已。”

  “董事长”三个字一出口,前台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那就行,有情况随时按内线。”

  回到工位,同组的小同事还没走,正对着屏幕调数据。看到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林姐,唐总刚找过你,说明天想开个小会,把一院那个案例的复核方案敲一下。”

  “知道了。”她应了一句,把文件袋先随手放进抽屉里,拉上锁,钥匙揣进兜里,这才坐下来关电脑。

  走出朗视的大门时,天已经全黑。高新区的路灯一排排亮着,风从空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新楼盘常有的混杂气味。她站在人行道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顺手点开短信,最上面是母亲昨天发来的几句:让她注意身体,别老熬夜,有空打个视频。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回了几句:“工作还好,天冷注意膝盖。”

  那件事,她一句没提。

  第二天一早,朗视的小会议室里坐了四五个人,唐隽、许柯,还有两个项目组成员。桌上摆着几份重新整理的质控数据。

  唐隽边翻边说:“昨天你说过,原始故障率比一院公开的数据要高一点。我们现在按你提供的区间重算了一遍,发现设备的维护周期其实不难接受,反倒是他们宣传过头了。”

  “嗯。”林意南点点头,“很多问题其实是管理和流程的问题,不是机器本身。”

  许柯插了一句:“外面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我们这边能做的,就是把真实数据摆清楚。合作条款里,我打算加一条:质控报告由第三方和我们共同出具,不接受单方面修饰。”

  他抬头问她:“你觉得呢?”

  “从专业角度讲,这是最安全的。”她说,“既保护朗视,也保护真正愿意改善的医院。”

  唐隽合上资料,看着她:“还有一点,不管你以前在一院经历过什么,在朗视你就是一名项目负责人。谁是董事长、谁是客户,不影响你对数据负责。”

  许柯笑了一下:“对,你要是觉得有压力,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帮你挡。”

  林意南“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实在:“我懂。我在这里,只会按规则说话。”

  午休的时候,她一个人拿着饭盒坐在角落,刚低头吃了两口,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老家一个远房舅舅发来的微信语音,文字转写只有短短一句:“前几天有个男的来打听当年那件事,你妈没说什么,你有空给她打个电话。”

  她胸口掠过一阵紧,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拨号键。

  那头很快接起,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点乡音:“意南?怎么这个点想起给妈打电话了?”

  “舅舅说,最近有人去找你?”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

  母亲明显迟疑了一下,才笑着说:“就是一个穿得挺讲究的男人,说当年在县医院见过你,问问我们过得怎么样。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他有没有提别的?”

  “没提。你还记着那些干吗,早让你忘了。”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妈就一个想法,你现在上班的地方好好的,人家给你发工资、交保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嗯”了一声,喉咙发紧,过了几秒才又开口:“妈,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忘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最终只是说:“那就先别去碰。等哪天你觉得撑得住了,再说。”

  挂掉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的一块白漆,胸口那股闷着的东西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再涌上来。

  晚上回到出租屋,她第一件事不是脱外套,而是走到书桌前,把抽屉拉开。灰色文件袋还躺在那里,旁边压着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林建言,朗视集团 董事长”。

  她看着那三个字,伸手把名片翻了个面,朝下压在文件袋下面,又从抽屉另一侧拿出一个小铁盒,把文件袋整个塞进去,盖上盖子。

  钥匙扎进锁孔的一瞬间,她按住了自己的动作。

  过了两秒,她还是拧了回去——铁盒留在抽屉里,锁也锁上了,但钥匙没有随身揣走,而是放进了桌上的玻璃笔筒。

  她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洗完澡出来,她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栏里填上名片上的那个私人邮箱。

  主题一行,她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简单的“关于十几年前的那个冬天”。

  正文里,她输了一句:“我有三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指尖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写:

  ——“第一,当年是谁决定压下那份记录;第二,后来你为什么会在那家医院出现;第三,你现在还欠谁一个道歉。”

  光标闪了几下,她把这三行全部选中,删除。屏幕上恢复成一片空白,只剩收件人地址和那个未发出去的主题。

  她把邮件保存为草稿,合上电脑,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从楼下的路口转弯,灯光扫过窗帘边缘,很快又走远。她坐在床边,抱着膝盖,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跟谁,也像是在跟自己交代:“什么时候说,怎么说,由我自己来决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朗视的工作群,有人发消息提醒明天的会议时间。她点开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那一摞被翻起来的旧纸张,那些被人捏在手里的细节,都没在一夜之间消失。可她也不再是那个躲在卫生院走廊角落的小女孩。

  这一次,她不是逃离,而是站在一张写满规则和条款的桌子这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新的那一行。

  《我月薪7500,整个科室人均3.2万,我安静做事,合同到期前三天主管找我谈续签,我没等她开口直接递上辞职信,她慌了》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本文标题:我月薪7500,整个科室人均3.2万,合同到期时我递上辞职信,她慌了本文网址:https://www.sz12333.net.cn/zhzx/zczx/52020.html 编辑:12333社保查询网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