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心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盛夏的阳光透过全景玻璃幕墙,将整个开放式办公区晒得有些晃眼。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键盘敲击声和一种按捺不住的浮躁——周五下午,距离公司年度团建出发只剩不到一小时。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心里那点因为要占用周末时间而产生的不情愿,又被即将见到江枫的隐约期待冲淡了些。
江枫是我相识八年的“男闺蜜”,也是我们公司市场部新调来的项目经理。我们大学同系不同班,一起做过社团活动,毕业后各自发展,联系却不曾断过。三个月前他空降我们公司,我还暗自高兴过,觉得在这座陌生的大城市里,又多了一个可以随时说话的老朋友。
“苏晚,收拾好了吗?大巴在楼下等了。”同事小李敲了敲我的隔板。
“马上。”我关掉电脑,拿起早就收拾好的双肩包。包里除了换洗衣物,还悄悄塞了一小盒江枫最爱吃的抹茶味生巧。这次团建地点在城郊新开的温泉度假村,据说晚上有烧烤派对和团队游戏环节,应该……能有机会给他。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袋,那里装着手机。屏幕亮着,是男友陆沉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我回复:“两天一夜呢,周日才回。你自己记得吃饭。”
他的回复很快,但只有一个字:“嗯。”
陆沉就是这样,话少,务实。我们是半年前通过朋友介绍认识的,他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程序员,性格沉稳内敛,像一座沉默的山。他对我很好,会记住我生理期不让我碰冷水,会在加班后开车绕远路来接我,会在我抱怨工作累时默默给我按摩肩膀。可我们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少了点心跳加速的激情,多了些温吞水般的平淡。有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把他和江枫对比,江枫幽默风趣,懂我所有跳跃的思维和古怪的笑点,和他在一起总是轻松肆意,笑声不断。而陆沉……更像一个可靠的港湾,安全,却也少了些乘风破浪的乐趣。
大巴车上,气氛热烈。市场部和我们技术部混坐,江枫很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苏晚晚同学,这次团建有好多好玩儿的,咱俩组队呗?所向披靡!”他笑容灿烂,递过来一副耳机,“听歌吗?新发现的宝藏乐队。”
我接过一边耳机塞进耳朵,熟悉的旋律传来,是我们大学时常听的那支独立乐队。时光仿佛倒流,我笑着点头:“好啊,组队!不过输了别怪我拖后腿。”
“怎么可能,带你飞!”他做了个夸张的手势,逗得我前座的女同事都回头笑。
大巴启动,驶离喧嚣的市区。我靠着车窗,听着歌,偶尔和江枫低声聊几句过去的趣事,心情是这段时间少有的放松。我没有注意到,隔着几排座位,靠窗的位置上,陆沉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他是我们技术部受邀的家属之一——公司允许带一位家属,我犹豫过,但想到陆沉喜静,可能不习惯这种闹腾的场合,加上江枫刚来,我也想多和老朋友相处,便没有叫他。他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他们部门也组织了团建,巧的是,地点竟然和我们相同。早上得知这个消息时,我还愣了一下,他当时只是淡淡地说:“碰上了,就一起吧。”
此刻,他坐在那里,侧脸线条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我没有多想,沉浸在与老友重逢的愉快里。
度假村依山傍水,环境清幽。分配房间时,我和技术部另一个女同事一间,江枫和另一个男同事住我们对门。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同事们三五成群,有的去泡温泉,有的去打桌球,有的在草坪上玩飞盘。
江枫提议去射箭馆:“我记得你以前体育选修过射箭,露一手?”
“早就忘光啦。”我嘴上说着,脚却跟着他往射箭馆走去。陆沉跟几个他们部门的同事走在一起,方向似乎是温泉区。路过时,我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和江枫身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表情。
射箭馆里人不多。我拿起反曲弓,手感生疏,姿势也忘了七七八八。江枫站在我身后,很自然地靠过来,一只手帮我调整握弓的手势,另一只手轻轻托了托我的肘部:“手腕下沉一点,对,肩膀放松……别绷那么紧。”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道。身体的距离因为教学的需要靠得很近,几乎是从背后半环住我。这在我们过去的相处中并不少见,大学时一起打球、骑车,甚至排练话剧,都有过类似的肢体接触。我习惯了这种毫无暧昧、纯粹朋友式的靠近,甚至觉得自然。
“这样?”我按他的指示调整,努力瞄准远处的靶心。
“对对,保持,手稳……”江枫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预备——放!”
箭离弦,哆一声,勉强扎在了靶子边缘。
“哇,厉害!宝刀未老啊苏晚晚!”江枫夸张地鼓掌,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再来再来,我教你个秘诀……”
我们笑闹着,又试了几次。期间,我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回头望去,射箭馆玻璃门外,陆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正静静地看着我们。隔着玻璃,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只觉那身影有些孤零零的。
我朝他笑了笑,比了个“等我一下”的口型。他好像没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但没反应,只是又看了我们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陆沉也来了?”江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背影。
“嗯,他们部门也在这团建。”我收回目光,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但很快被江枫新一轮的指导打断。
傍晚的烧烤派对在度假村中央的大草坪上举行。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音响里放着动感的音乐,气氛逐渐升温。酒过三巡,人事部的同事跳出来主持团队游戏,说是为了增进不同部门同事间的“感情”。
第一个游戏是经典的“两人三足”。部门混合组队,我和江枫毫不犹豫地举手凑成了一队。陆沉和他部门的几个同事坐在一起,远远看着,没有参与的意思。
绳子将我和江枫相邻的腿绑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为了保持平衡也不得不搂住彼此的腰。发令枪响,我们喊着“一二一”的号子,踉踉跄跄地往前冲。江枫为了照顾我,刻意放慢了步子,我们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贴靠,随着步伐晃动而摩擦。周围的同事在起哄、加油、大笑。我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发热,但更多的是游戏带来的兴奋和快乐。
我们组不算快,但也顺利到达了终点。解开绳子时,我因为惯性差点摔倒,江枫一把揽住我的肩膀将我稳住:“小心!” 我靠在他怀里,喘着气笑:“吓我一跳。”
就在这一刻,我抬头,目光无意间撞上了人群外围的陆沉。他坐在一把白色的塑料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啤酒,没喝,只是捏着。他正看着我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结了冰的深湖,平静得可怕。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失望?疏离?我说不清,但那眼神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让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江枫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陆沉。他松开揽着我的手,笑容敛了敛,低声说:“陆沉好像……不太高兴?”
“……没事吧。”我扯了扯嘴角,心里那点异样感在扩大。陆沉一直不太喜欢热闹,可能只是觉得无聊。
游戏还在继续,下一个是“挤气球”。规则是两人一组,不用手,用身体其他部位配合挤爆绑在两人之间的气球。这游戏更“破冰”,肢体接触难免更多。
当主持人念到我和江枫的名字,让我们准备上场时,我下意识地又朝陆沉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依旧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只是目光已经移开,看向了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侧脸在闪烁的串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和落寞。
“苏晚,江枫!快上来啊!” 同事在催。
江枫拉了我一下:“走吧。”
气球绑在了我们俩的背对背之间。我们得靠背部的力量挤压,或者扭动身体去蹭。尝试了几次,气球滑溜溜的,总是挤不破。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大。江枫提议:“我们转过来,试试用胸口?”
这个姿势……更尴尬了。但游戏而已,大家都在玩。我硬着头皮,和江枫面对面,小心翼翼地用身体前侧去挤压那个顽皮的气球。身体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我的脸颊烫得厉害,不敢看江枫的眼睛,也不敢再去看陆沉。耳边是同事们兴奋的尖叫和口哨声。
“砰!”
气球终于爆了。巨大的声响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江枫扶住了我的胳膊。我们赢了这一轮,在一片欢呼声中,我却感觉不到多少喜悦,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里乱糟糟的。
游戏环节结束,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活动和颁奖时间。我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草坪中央,想去拿杯饮料冷静一下。走了几步,我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陆沉的身影。
他刚才坐的那把白色塑料椅,空了。只剩下那罐没喝完的啤酒,孤零零地立在椅子旁边。
我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问旁边他们部门一个面熟的同事:“看到陆沉了吗?”
同事正在和人碰杯,随口道:“陆工啊?他好像说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刚走没多久。”
提前离场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刚倒的橙汁,指尖冰凉。草坪上的欢声笑语、音乐声、碰杯声,仿佛都隔了一层膜,变得模糊而遥远。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沉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冰冷,空洞,还有他独自离去的背影。
江枫拿着一块小奖牌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胜利的笑意:“看,我们第三名!……苏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有点累。我……我去看看陆沉。” 说完,我把橙汁塞到他手里,转身朝着客房楼的方向跑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苏晚,你可能,真的做错了什么。
02
度假村的客房楼灯火通明,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我找到陆沉的房间号,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却犹豫了。说什么呢?解释那只是游戏?可我自己心里都开始打鼓,那些“只是游戏”、“只是朋友”的理由,在陆沉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门内一片寂静。我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同屋的女同事还没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我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沉甸甸的烦闷。躺在床上,我点开陆沉的微信聊天框,对话停留在下午我告诉他周日回。我打字:“你睡了吗?是不是不舒服?”
发送。没有回复。
我又打:“晚上的游戏……就是闹着玩的,你别多想。”
依旧石沉大海。
我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今天的一幕幕:大巴车上和江枫的谈笑风生,射箭馆里他贴近的指导,“两人三足”时紧密的肢体接触,“挤气球”时尴尬的面对面……还有陆沉沉默的注视,冰冷的表情,以及最终独自离去的背影。
换位思考,如果我是陆沉,看到自己的女朋友和另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无间”地玩游戏,会是什么感受?我能坦然接受吗?我能相信那“只是游戏”吗?
答案是不能。我会介意,会不舒服,会怀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发凉。我一直觉得我和江枫是“清白的”,是“坦荡的”,所以我们的相处模式可以随心所欲,不必顾忌太多。可我忘了,在拥有伴侣之后,这种“随心所欲”本身就是一种对他人的不尊重,对亲密关系的侵蚀。陆沉不是没有表达过他的介意。他很少明说,但每次我和江枫聊得火热时,他会变得格外沉默;偶尔提到江枫,他也会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曾觉得他有些小气,不够信任我,现在想来,那是一个男人在尽力克制自己的不安,在用他的方式提醒我注意边界。而我,却沉浸在“我们只是朋友”的自我催眠里,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甚至偶尔会觉得他管得宽。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抓起来看,却是江枫发来的消息:“睡了吗?今天玩得挺开心,就是看你后来好像情绪不高。陆沉没事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甚至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如果不是他那么自然地靠近,如果不是我们那么“默契”地组队,如果我能稍微避嫌一点……可这能全怪江枫吗?他并不知道陆沉会来,他的行为模式是基于我们过去八年的友谊惯性。问题在我,是我没有在拥有男友后,主动调整与异性好友的边界,是我默许甚至享受了那种“特殊”的亲近。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复。这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上午是集体登山活动。我在餐厅吃早饭时看到了陆沉。他一个人坐在角落,安静地喝着粥,脸色有些疲惫的苍白。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早。”我小声说。
他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没有了昨晚那种刺骨的冰冷,但也毫无温度,像看一个陌生人。“早。”他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昨晚……你怎么先走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试探着问。
“没有。累了。”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
气氛尴尬地凝固。我搅动着碗里的白粥,食不知味。“今天爬山,我们一起吧?”我试图找话题。
“我和部门同事一起。”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站起身,“你慢慢吃。”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喉咙发堵,难以下咽。
登山时,我刻意放慢脚步,想等等陆沉他们部门的人。但陆沉似乎有意避开我,一直和他们部门的几个男生走在前方,步履稳健,一次也没有回头。倒是江枫,陪在我身边,时不时说个笑话,递瓶水,见我情绪低落,还安慰我:“和陆沉闹别扭了?情侣嘛,吵吵架正常,回头哄哄就好。”
我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爬山。山风凉爽,景色宜人,但我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喘不过气。我开始仔细观察陆沉。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运动速干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疏离。他和同事交谈时,脸上会有极淡的笑意,但一旦沉默下来,那抹笑意便迅速消失,恢复成一片沉寂。他以前,在我面前也会这样吗?还是说,是我从未真正留意过他沉默时的心情?
中午在山顶的观景平台休息,大家分散开拍照、吃零食。我鼓起勇气,再次走向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陆沉,递给他一包我带的牛肉干。
他看了一眼,没接:“谢谢,不饿。”
我的手僵在半空。这时,江枫拿着单反相机兴冲冲地跑过来:“苏晚!这边角度绝了,快来,我给你和陆沉拍张合照!” 他不由分说,把我和陆沉往一起拉,“靠近点嘛,这么生分干嘛!陆沉,笑一个!”
陆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在我被他半推着靠过去时,他极其轻微地、但不容错辨地,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看着镜头,却又像是穿透了镜头,看向虚空。
江枫按下快门,看了看屏幕,有些遗憾:“陆沉你这表情也太严肃了……再来一张?”
“不用了。”陆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留给我们的又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江枫挠挠头,小声对我说:“陆沉今天气压真低。”
我看着陆沉站在悬崖边的身影,山风吹动他的衣角,那身影在广阔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固执。我心里那点因为他不接牛肉干、不配合拍照而产生的委屈,忽然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心慌和刺痛。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筑墙。一道将我远远隔开的、冰冷的墙。
下山回程的大巴上,我和江枫的座位被其他同事占了,我只好找了另一个空位。陆沉坐在前排靠窗,全程戴着耳机,闭目养神。我们之间,隔了几排座位,却像是隔了整个银河。
回到市区,各自解散。陆沉甚至没有问我怎么回去,径直走向地铁站。我叫了他一声,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一下,示意再见,然后汇入了人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铁口,心里空了一大块。周末剩下的时间,我给他发消息,依旧没有回复。打电话,响几声后提示正在通话中——不是关机,是挂断。
周一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不时看向手机,期待着那个熟悉的头像能跳动一下。没有。江枫倒是如常来找我一起吃午饭,我以胃不舒服推掉了。下午,我实在忍不住,在微信上给陆沉发了很长一段话,为团建那天的行为道歉,承认自己没有注意分寸,忽略了他的感受,希望我们能好好谈一谈。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被拉黑。但他依然没有回复。
这种沉默,比争吵更折磨人。它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我的心。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以前我们也有过小摩擦,他最多是沉默一两天,然后会给我一个台阶,或者我主动哄哄也就好了。但这次,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决绝的味道。那道墙,他已经垒得很高,并且不打算留门。
我陷入了巨大的后悔和自我怀疑。我不断地回想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自己糟糕。我享受着陆沉稳重踏实的好,却又贪恋江枫带来的轻松快乐;我渴望被理解、被陪伴,却从未真正去理解陆沉沉默背后的需求和不安;我把“男闺蜜”的亲密视为理所当然,却践踏了男友应得的专属感和安全感。
周三晚上,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凌迟般的等待。我提前下班,去了陆沉公司楼下。我知道他通常加班到七点半左右。我在寒风中站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他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
他看到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他对同事说了句什么,同事看了看我,先走了。
我们站在写字楼下的霓虹灯影里,相对无言。他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
“陆沉,”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谈谈,好吗?就十分钟。”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半晌,他点了点头:“去那边咖啡店吧。”
03
咖啡店角落的卡座,暖黄的灯光本该营造温馨,此刻却只照出我们之间的隔阂与僵硬。两杯美式冒着袅袅热气,谁也没有去碰。陆沉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用力,这是他内心不平静时的小动作。
“对不起。”我再次开口,这三个字这两天在我心里翻滚了无数遍,“团建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和江枫……那么没有分寸。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
“苏晚,”陆沉打断我,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疲惫的穿透力,“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句‘没有分寸’就能概括的。”
他抬起眼,直视着我,那目光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清明,让我无所遁形。“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江枫就像一个影子,或者说,像一个参照物,横在我们中间。”
我心头一震,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你跟我在一起时,聊起他,眼睛会发光,那是提到我时从来没有过的神采。”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们有太多共同的回忆、笑点、默契,那些是我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参与和替代的。我试过融入,但我发现,我像个笨拙的旁观者。你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亲近和随意,让我觉得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我没有……”我想辩解,说他和江枫不同,他对我很重要。
“你有。”他再次打断我,语气并不激烈,却异常肯定,“你或许不自知,但你的行为、你的语言、你无意识流露出的比较,都在告诉我这一点。团建那天,不过是把这一切放大了,具体化了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看到你们绑在一起,看到他搂着你的腰,看到你们面对面挤气球……苏晚,那一刻,我心里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荒谬的可笑感。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守着一份自以为是的感情,看着我的女朋友,在和另一个男人上演亲密戏码,而我,连上前打断的立场都显得那么底气不足,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那‘只是游戏’,那‘只是朋友’。我的介意,反而成了我小气、我不信任你的证据。”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我试图掩饰和自欺的伤口。我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指尖冰凉。他说的是事实,是我一直不愿直面的事实。我确实常常无意识地将陆沉和江枫比较,确实在江枫面前更放松、更肆意,确实没有给足陆沉作为男朋友应有的“特殊感”和安全感。
“所以你说你眼瞎了……”我喃喃道,想起团建那晚他离开前,似乎低声说过这么一句,当时嘈杂,我以为听错了。
“对。”他坦然地承认,“我眼瞎,是瞎在明明早该看清我们之间的不对等,却还抱着希望,以为时间和我对你的好,能慢慢抹平那些差距,能让我在你心里,占据一个比‘好朋友’更重的位置。但团建那天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时间和我单方面的努力改变不了的。那是你情感模式的一部分,是你和江枫之间八年沉淀下来的东西,坚固得让我绝望。”
他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承认,我也有问题。我太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不善于表达我的不安和需求,总是期望你能自动懂我。我的沉默和退让,某种程度上,纵容了这种局面的形成。但归根结底,是我们对亲密关系的期待和需求不同。”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决绝后的轻松:“你要的,可能是一份轻松的、有自己独立朋友圈(包括关系极其亲密的异性朋友)、不被过多束缚的感情。而我要的,是一份更紧密的、彼此作为第一情感寄托和最重要盟友的关系。在这份关系里,我无法坦然接受我的伴侣,有另一个像江枫那样的存在。这不是对错问题,是匹配度问题。”
匹配度。这个词彻底击垮了我。我之前所有的道歉、解释,都是建立在“我错了,我改”的基础上,我以为问题在于我的“行为”。但陆沉告诉我,问题在于我们的“本质”。就像两个不同规格的齿轮,硬要咬合,只会互相磨损,无法顺畅运转。
“所以……没有可能了吗?”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如果我改呢?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可以和江枫保持距离,我可以……”
“苏晚,”他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要说‘改’。为了迎合另一个人而改变自己情感上的舒适区,是委屈,是压抑,不会长久。而且,那样改变后的你,还是我喜欢的那个苏晚吗?还是你自己吗?”
他抽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我们分开吧。不是惩罚谁,是放过彼此。你可以继续拥有你觉得舒适的友情模式,而我,也需要去寻找一份能让我感到安心和笃定的感情。”
我接过纸巾,捂住脸,泪水汹涌。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再纠缠下去,只是互相折磨。可心还是痛得无法呼吸。我弄丢的,不仅仅是一个男朋友,是一个真心实意爱我、对我好、有着自己爱情原则和底线的男人。而我,直到彻底失去,才懂得珍惜,才看清自己拥有的多么珍贵,又多么轻易地被我挥霍了。
“陆沉……”我哽咽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好,也谢谢你,最后还愿意跟我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哭,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以后,照顾好自己。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别总喝冰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江枫人不错,但……把握好度,对谁都好。”
说完,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压在咖啡杯下。“这顿我请。我走了。”
他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告别,有祝福,也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最终释怀的痛楚。然后,他转身,推门走进了夜色里。玻璃门上倒映着霓虹,和他毫不留恋的背影。
我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咖啡店打烊的音乐响起,我才浑浑噩噩地离开。初秋的夜风已经很凉,吹在泪湿的脸上,生疼。我知道,这一次,陆沉是真的离开了。干净,彻底,不留余地。
如同他离开团建草坪时一样,决绝而孤独。
04
失恋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凌迟。我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效率低下;我尝试接受林晓她们的安慰和邀约,但热闹过后是更深的空虚;我甚至鬼使神差地,没有再主动联系江枫。江枫察觉到了我的疏远和情绪异常,约过我几次,都被我婉拒了。他在微信上问我:“是因为陆沉吗?你们真的分手了?是不是因为我?需要我去跟他解释吗?”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五味杂陈。我回复:“不关你的事,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我需要一些时间自己静静。”
江枫没有再追问,只是发来一句:“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找我。”
“有事随时找我”。这句话,曾经让我觉得无比温暖安心,现在听起来,却有些刺耳。正是这种“随时可以依靠”的模糊边界,让我忽略了身边最该珍惜的人。我忽然意识到,我对江枫的依赖,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情感上的懒惰和逃避。因为知道有这样一个“安全”的、不会离开的港湾,我可以不那么努力地去经营和维系与恋人的深度联结,可以在感到平淡或受挫时,转身从友情里汲取轻松和快乐。这对陆沉不公平,对江枫其实也不够尊重——我无形中把他当成了情感备胎,尽管我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我开始深刻地反思自己。不仅仅是反思与异性朋友的边界,更是反思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态度和能力。我是否真的具备了爱一个人的能力?我是否懂得如何给予对方安全感、尊重感和独一无二的特殊感?还是我只是在索取关心、陪伴和快乐,却吝于付出同等的理解和情感专注?
我注销了社交账号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分享,减少了非必要的社交,开始阅读心理学和两性关系方面的书籍。我报名参加了绘画班,不是附庸风雅,是真的想找一个能让心静下来的方式。我学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面对胃痛和失眠的夜晚。过程很痛苦,像是在剥离一层习惯性的依赖和保护壳,但我知道,这是我成长的必经之路。
陆沉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共同的朋发圈里不再有他的点赞和评论,城市这么大,我们再也没有“偶遇”过。听说他工作很忙,似乎接了一个重要的新项目。我强迫自己不去打听更多,尊重他的选择,也尊重我们已然结束的事实。
时间平缓地流淌,三个月过去了。疼痛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袭来,比如看到某个像他的背影,比如路过我们一起吃过饭的餐厅,但不再那么尖锐和难以承受。我开始能够平静地回忆起他的好,带着感激和遗憾,而不是沉溺于悔恨。我也渐渐明确了自己在下一段感情中想要什么,以及需要做出哪些改变。
我和江枫恢复了联系,但模式变了。我不再事无巨细地跟他分享生活,不再深夜找他倾诉情绪,也不再接受过于频繁的单独邀约。我们更像普通的朋友,在共同的同事群里聊聊天,偶尔公司聚餐坐在一起说笑,但有了清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界限。江枫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起初有些不解和失落,但很快也调整了过来,我们的关系反而因此变得更加轻松和健康——不再有那种隐形的情感负担。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带着伤疤,但也带着新的领悟,缓慢愈合,向前行进。直到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夜。
那天我加班到十点多,处理一个棘手的项目漏洞。走出办公楼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北风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我裹紧大衣,疾步走向地铁站。胃部传来熟悉的、隐隐的绞痛,糟糕,晚上又忘了按时吃饭。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捂着胃,瑟缩着等待。忽然,对面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的高大身影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面包和几盒牛奶。路灯和便利店的光线交织,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
陆沉。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清瘦了些,但精神似乎不错。他没有看到我,径直朝着马路对面我们公司旁边那栋高级公寓楼走去。他住那里吗?我记得他以前不住这边。
绿灯亮了,人潮开始移动。我像被钉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向公寓大堂,刷卡,进去,消失。胃部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带着一种钝钝的闷痛。
原来他离我这么近。原来没有我的日子,他过得……看起来还行。他会自己来便利店买吃的,会在寒冷的冬夜加班晚归。他不需要我了。
这个认知让我眼眶发热。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地铁站。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急促地震动起来。是林晓,语气前所未有的惊慌:“晚晚!出事了!你快看新闻!你们公司旁边那栋星悦公寓,是不是就是陆沉现在住的那栋?刚刚突发火灾!听说火势很大!”
星悦公寓?!不就是陆沉刚刚进去的那栋楼?!
我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冰冷和灭顶的恐惧。我猛地转身,看向那栋公寓楼。方才还平静矗立的大楼,此刻中间偏上的某个楼层,正冒出滚滚浓烟!隐约可以看到明火在窗口窜动!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撕裂夜空。
陆沉!他在里面!他刚进去!
“晚晚?晚晚你说话啊!你在哪儿?”林晓在电话里焦急地喊。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机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的人行道上,屏幕碎裂。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睛里只剩下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下一秒,我像疯了一样,拔腿朝着那栋起火的大楼狂奔而去。高跟鞋崴了脚,我甩掉鞋子,赤着脚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奔跑,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却毫无知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炸裂般反复回荡:陆沉在里面!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
05
公寓楼外围已经被迅速赶到的消防车和警车封锁,拉起了警戒线。刺耳的警笛、闪烁的红蓝灯光、纷乱的人影、焦急的呼喊、还有那不断向上蔓延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交织成一副地狱般的景象。陆续有居民被消防员搀扶着或背出来,大多惊魂未定,衣衫不整,咳嗽不止。
我赤着脚,头发凌乱,不顾一切地想冲过警戒线,被一名警察死死拦住:“小姐!你不能进去!里面很危险!”
“我男朋友在里面!他刚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他住在……我不知道他住几楼,但他刚刚进去!”我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力气大得惊人,拼命想挣脱。
“小姐你冷静!消防员正在全力搜救!你进去只会添乱!告诉我们他可能的楼层和房号,姓名!”警察大声喊道。
楼层?房号?我根本不知道!分手后,我对他的一切近乎一无所知!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几乎将我吞噬。“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叫陆沉!陆地的陆,沉默的沉!求求你们救救他!”我瘫软在地,徒劳地朝着火光冲天的楼宇哭喊。
消防云梯已经架起,高压水龙朝着起火层喷射,但火势似乎并未立刻减弱。浓烟越来越多,不断有燃烧的碎屑掉落。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心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就在这时,靠近大楼入口处的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消防员用担架抬出一个人,那人脸上带着呼吸面罩,身上盖着毯子,一动不动。我的心跳骤停,疯了一样扑过去:“陆沉!是不是陆沉!”
抬担架的消防员脚步不停,旁边跟着的医护人员快速说道:“不是,这是一位老人,吸入烟雾过多昏迷了。”
不是他……我腿一软,差点又跌倒,被人扶住。是林晓,她和几个听到消息赶来的同事也到了。“晚晚!你的脚!流血了!”林晓惊呼,看着我被粗糙地面割破、满是血污的赤脚。
我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大楼出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又有一批人被救出。忽然,我在一群被疏散的、惊惶的人群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脸上有黑灰,头发凌乱,身上的黑色羽绒服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色毛衣,正剧烈地咳嗽着,被一个消防员扶着胳膊往外走。
是陆沉!
“陆沉!!!”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挣开林晓,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听到了,转过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住了,咳嗽都停顿了一瞬。他看起来除了狼狈些,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
我冲到他面前,想碰他又不敢碰,上下打量着他,眼泪决堤:“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陆沉又咳了几声,摆摆手,示意自己还好。他的目光落在我血迹斑斑的赤脚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哑着声音问:“你的脚……怎么回事?”
“我没事,我没事……”我胡乱抹着眼泪,“你出来了就好,出来了就好……”
消防员确认陆沉可以自主行动后,便去忙别的了。陆沉脱下自己脚上那双看起来还算完好的运动鞋,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套在我冰冷的、脏污流血的脚上。鞋很大,空荡荡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穿上,地上凉。”他简短地说,自己只穿着袜子站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熟悉。以前我冬天耍赖不想穿厚袜子,他也会这样把我的脚捂在他怀里。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晓和同事拿来毯子给我们披上,又找来了临时用的拖鞋给陆沉。我们被安置到相对安全的临时安置点,有医护人员过来做简单检查。陆沉主要是吸入了一些烟雾,需要观察,并无大碍。我的脚底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需要清创包扎。
等待处理的时候,我们并肩坐着,裹着毯子,望着不远处依旧在奋战救火的场面。劫后余生的气氛笼罩着我们,之前的隔阂、分手时的决绝,在这种生死考验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沉先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我……我刚下班,看到你进去……”我低声说,“然后就着火了……我……”
“所以你就赤脚跑过来?”他转头看我,眼神复杂,有关切,有责备,也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情绪,“你不要命了?”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老实说,鼻子发酸,“就怕你出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医护人员来帮我处理脚上的伤口,酒精刺激得我嘶嘶抽气,他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伤口包扎好,周围稍微安静了一些。陆沉忽然低声说:“我搬来这里,是因为这个项目,离公司近。起火的是楼下邻居家,电路老化。我闻到烟味跑出来时,顺手帮了隔壁一个行动不便的老奶奶……耽误了一会儿。”
所以他不是最早一批出来的。我听得心惊肉跳,想到他可能遇到的危险,后怕不已。
“陆沉,”我鼓起勇气,侧过身看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对不起……以前,是我太混账了。不懂珍惜,不懂边界,伤害了你。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也……改了很多。我不是为了挽回你才改,我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他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我们可能回不去了。你有你的原则和选择,我尊重。我只是想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的好,谢谢你让我成长。还有……”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看到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以后……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说完这些,我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场漫长的忏悔和告别。我不再奢求什么,只是由衷地感激他还活着,也感激命运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能当面说出这些话。
陆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渐渐被控制住的火势。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这几个月,我也没闲着。”他顿了顿,“看了很多书,包括你之前提过的那本讲亲密关系边界感的。也想通了一些事。”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以前,太执着于‘唯一’和‘纯粹’,把安全感完全寄托在对对方行为的掌控上,却忽略了自己内心的构建,也忽略了沟通的重要性。”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包扎好的脚上,又移回我的眼睛,“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用沉默和冷战来表达不满,而不是清晰地告诉你我的感受和需求。这本身就是一种不成熟和不负责任。”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场火,像是个过载的熔断器。烧掉了一些东西,也让我看清了一些东西。生死关头,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还活着,心……还没有完全冷掉。”
他伸出手,不是握我的手,而是轻轻拂开我脸颊边被泪水粘住的一缕头发。指尖温暖,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苏晚,”他叫我的名字,眼神专注而认真,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镜子摔碎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还在。我们可能都不是过去的我们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勇气:“如果,我们都看到了裂痕,也知道了它是怎么产生的;如果,我们都愿意带着这些裂痕,用新的认知和更成熟的方式,重新试着靠近……你觉得,我们还有没有可能,走出一条和以前不一样的路?”
他的话语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心上。不是热烈的告白,不是轻易的原谅,而是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审慎的、却饱含深情的邀请。邀请我,和他一起,在废墟之上,重建一座也许不完美、但更加坚固和通透的城。
我望着他,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是温热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百感交集的酸楚。火光在他身后渐渐黯淡,救火工作接近尾声,天边似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曦光。
我用力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刚才为我拂开头发的那只手。他的手微微一颤,然后,坚定地,反手握紧。掌心相贴,温暖传递,驱散了冬夜的严寒,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小却明亮的希望。
破镜或许难圆,但裂痕可以成为独特的花纹,见证破碎与重生。只要握紧的手不再放开,只要愿意用新的理解和耐心去填补,去弥合,那么,经历过烈火灼烧和寒冰封冻的感情,或许能淬炼出更加坚韧恒久的光泽。
未来还长,路还远。但这一刻,在废墟与晨曦的交界,我们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重新开始的勇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心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