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包厢里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桌上那些鲍鱼龙虾,在我嘴里跟嚼蜡没什么区别。
钱文彬和他爸妈,我那好叔叔好婶婶,三个人跟唱戏似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句句话都像刀子,专往我心窝里捅。
“苏哲啊,你可别嫌钱少。”
婶婶郭秀丽用她那镶着水钻的指甲剔着牙缝,眼皮懒懒地撩着我。
“这家店,店面是我们家掏的钱,装修是我们家托的关系,就连服务员,都是我一个个面试的。”
“你呢?你不就是出了个技术,在厨房里炒炒菜嘛?”
“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就是个高级厨子,给你十五万年薪,都给到顶了!”
我叔钱建华在旁边打着酒嗝:“你婶说得对!现在大学生毕业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十五万,够他们干好几年的了,知足吧你。”
钱文彬端着红酒杯,姿态优雅地晃了晃,活像个上流社会的人士。
他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施舍般的讥诮。
“哥,主要是今年刚开业,用钱的地方多,明年,明年哥肯定给你多涨点。”
他嘴上说着漂亮话,眼神里的意思却是:就这点钱,拿着吧,别给脸不要脸。
我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肉里。
高级厨子?
出了个技术?
他们怎么忘了,当初是谁在我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我。
“哥!我真的没路走了!工作没了,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也跟人跑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你手艺这么绝,咱俩合伙开个店!你当技术总监,我来跑前跑后,赚了钱,咱俩五五分!”
那时候的钱文彬,颓废得跟条丧家之犬一样。
我看着他是我唯一的堂弟,看着叔叔婶婶也在旁边唉声叹气,心一软,就信了。
我掏出了我干了十年厨子,省吃俭用才攒下的二十万。
那是我准备娶媳妇的本钱,我的命根子。
钱文彬家是出了大头,可这家店,从菜单研发,到后厨团队搭建,再到那独一无二的秘制酱料,哪一样不是我熬着大夜,一把一把掉头发换来的?
店名,叫“文彬私房菜”。
开业当天,就靠我那道招牌菜“金汤沸腾鱼”一炮而红。
短短一年,从一个只有六张桌子的小破店,干到现在这个两层楼面,年入近四百万的网红餐厅。
我以为,我们是兄弟齐心。
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只是他一块踩着上位的垫脚石。
“苏哲,发什么呆呢?”婶婶尖利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回过神,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脸上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什么,婶,我在想堂弟说得对,今年是刚开始,以后肯定会更好的。”
我的“识趣”,让郭秀丽龙颜大悦。
她立刻换了副嘴脸,热情地给我夹了块排骨。
“这才对嘛!都是一家人,别为那点小钱闹得不愉快。”
“你没文彬那个做生意的头脑,就老老实实在后厨待着,他还能亏了你?”
这顿饭,就在这种令人作呕的“和谐”氛围里吃完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那辆跑了八年的破二手捷达,晚上的冷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随手把那张装着十五万的卡扔在副驾上,像扔一块烫手的垃圾。
脑子里,全是他们一家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屈辱、愤怒、心寒……各种情绪在我胸口翻江倒海。
跟他们撕破脸?去大吵大闹?
没用。
他们一家子人多嘴杂,我一张嘴说不过他们三张嘴,去了也是白白受辱。
更何况,店的法人写的是钱文彬,所有的执照和关系都在他手里。
我除了一个“技术总监”的虚名,什么都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小苏啊。”
“李师傅,”我强行稳住心神,声音却还是沙哑得厉害,“之前跟您提过的事,我考虑好了。”
“我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长叹。
“想通了就好,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
“你放心,只要你出来单干,我老李第一个挺你!”
挂掉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闪烁的城市霓虹,眼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冷却了下去。
钱文彬,郭秀丽,钱建华。
你们不是觉得我苏哲就值十五万吗?
你们不是觉得,离了我这地球照样转,店照样开吗?
行啊。
那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看,没了“技术”的“文彬私房菜”,到底还剩下个什么空壳子。
复仇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在我心里疯了一样地生根发芽。
但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我要一步一步,把属于我的,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接下来的一周,我跟个没事人一样,照常上班,照常炒菜。
只是,我的心,已经开始盘算了。
回到店里,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涌动。
钱文彬大概觉得那十五万已经彻底买断了我的尊严,使唤起我来愈发理直气壮。
“苏哲,我跟你说过几百遍了,后厨地面要随时拖干净!今天又有客人投诉说闻到油味儿了!你这个总监怎么管的人?”
他背着手,像个大领导似的在我的地盘上指手画脚,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我埋着头擦灶台,声音不大地回他:“知道了。”
“还有,新来的那个小王,切个菜都磨磨蹭蹭的,明天让他滚蛋。你再去招个利索点的!”
“好。”
“对了,下个季度的新菜你抓紧研发,别一天到晚没精打采的。”
他发号施令完毕,甩手就走,留给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我带的小徒弟张萌悄悄凑过来,压着嗓子替我鸣不平:“苏哥,钱经理也太不是东西了!这店里上上下下哪样不是你撑着的?他凭什么这么说你?”
张萌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小伙子人很机灵。
我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别说了。
“干活吧,让人听见不好。”
张萌叹了口气,没再吱声,但那同情的眼神,让我的心更沉了几分。
我真的就这么怂吗?
不,我不是。
我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我开始背地里行动。
每天下班,我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开着我的破车在城里到处转悠,考察合适的店面。
我还把我那套被钱文彬一家看不起的“独家酱料”配方,做了重新的梳理和升级。
那不是几张破纸,那是我十几年熬出来的心血。
当年为了调出“金汤沸腾鱼”的那个汤底,我把自己锁在出租屋里快一个月,试了上百种香料和食材的排列组合。
倒掉的废料比我吃的饭还多。
最后成功的瞬间,我一个大男人差点没哭出来。
这个配方,就是我的王牌。
除了我,没人知道,这配方的灵魂,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香料,而这种香料的唯一渠道,就是李师傅。
李师傅是我早年在一家老字号饭店当学徒时认识的,是个地道的香料行家,脾气耿直,最瞧不起忘恩负义的小人。
当初开店,是我亲自上门拜访,才求得他独家给我们供货。
钱文彬只知道每个月去李师傅那儿拿货,却压根不知道,人家给的是我的面子。
那天晚上,我再次拨通了李师傅的电话。
“李师傅,我想跟您签一份独家供货协议。”我直截了当。
“哦?你小子终于下定决心了?”李师傅在电话那头笑了。
“想通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不反抗,就真成孙子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行!协议我给你备好,你随时来签!我老李什么都没有,就剩这点江湖义气!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李师傅的话,像一道暖流,给我的冰冷的心注入了一丝温度。
李师傅的承诺,就像给我这把即将出鞘的刀,淬上了最锋利的刃。我心里顿时有了底。
但这,还不够。
想扳倒他们,我还需要自己的阵地,更需要钱。
我二话不说,卖了那辆代步的二手破车,又厚着脸皮找信得过的兄弟们借了一圈,东拼西凑,手里总算攥住了三十万的启动资金。
不多,但够我把火烧起来了。
就在我为自己的新店忙得脚不沾地时,我那位好婶婶郭秀丽,又找上门了。
这次她没摆那副老板娘的臭脸,反而笑得一脸褶子,人未到,那股廉价又刺鼻的香水味先冲了进来,霸道地盖住了后厨的烟火气。
“苏哲啊,忙着呢?”
我正在调试新酱汁,眼皮都没抬一下:“婶,有事?”
“哎哟,瞧你这孩子,跟婶婶还这么客气。”她凑过来,熟络地拍着我的胳膊,那力道像是要把香水味拍我身上似的。
“是这么个事,你表妹,我娘家那侄女小雅,不是刚大学毕业嘛,工作不好找。婶寻思着,咱店里反正也缺人,让她来搭把手,你觉得呢?”
我心里一声冷笑。
来了。
这是准备往我这儿钉钉子了。
我放下汤勺,擦了擦手,转身直视着她:“婶,店里招人不是一直归文彬管吗?您跟我说,怕是没用。”
郭秀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立刻又活泛起来:“话是这么说,可这后厨是你的一亩三分地,不得你点头才行?再说都是自家人,小雅手脚可麻利了,给你打个下手,多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让她干啥都行!端盘子、刷碗,我们不挑活儿!”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我那个表妹钱雅,从小被当公主养着,一双嫩手连碗都没洗过,让她来后厨刷碗?
我看是来当监工的。
但我没戳穿她。
我干脆利落地一点头:“行啊,让她明天就来试试吧。”
郭秀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眼睛都亮了,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我就知道苏哲你最明事理了!那行,婶不耽误你干活了,你忙,你忙!”
她心满意足地扭着腰走了。
旁边打下手的张萌看得嘴巴都合不拢。
“哲哥,你真让她来?那不是请了个姑奶奶回来伺候着吗?”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淡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寒光。
“来,为什么不让来?”
“我倒想看看,他们这出戏,接下来还打算怎么演。”
我不仅要让她来,我还要“好生伺候”。
一个连萝卜丝都分不清的大小姐,被扔进节奏快到飞起的专业后厨里……那画面,想想都有趣。
这,不过是我给他们上的第一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头。
我低下头,继续搅动碗里的酱料,嘴角勾起的弧度冰冷而锋利。
钱文彬,你真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
你不知道,你已经亲手把手里最强的王牌,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而你那座金玉其外的餐厅,地基,已经开始裂了。
我只需要再添一把火,就能看着它,轰然倒塌。
这时,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第二天,表妹钱雅踩着点来了。
她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站在油污横流的后厨门口,嫌弃得就差把“别挨我”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捏着鼻子,声音嗲得发腻:“表哥,我妈让我来报到。”
我正在给一条刚宰杀的活鱼去鳞,手上沾满了腥滑的黏液。
我抬眼看她,扯出一个笑:“来了?去把那边的工服换上。”
钱雅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工作服,让她漂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疙瘩瘩的麻花。
“就穿这个?丑死了。”
后厨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戏一样在我们之间游移。
我没动怒,笑容不变:“后厨油烟重,不穿工服,你这身名牌一会就废了。”
她老大不情愿地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进去换了。
“好了,现在让我干嘛?”她一出来就浑身不自在地扭来扭去。
我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一筐土豆。
“先把那些土豆皮削完。”
钱雅的眼睛瞪得像对铜铃:“什么?你让我削土豆?我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种粗活!”
“那就从今天开始学。”我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表哥!你怎么能这样!我妈说了你给我安排轻松的活!”她跺着脚开始撒娇。
我抓起手边的杀鱼刀,“哐”的一声劈进砧板,刀刃没入三分,嗡嗡作响。
整个后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慢条斯理地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到她面前,目光冷得像冰。
“钱雅,你给我听好了。”
“这里是厨房,不是你家客厅。来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拿起削皮刀,把那筐土豆给我削干净。”
“要么,现在就脱了衣服滚蛋,回家告诉你妈,你伺候不了。”
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平日的温和,钱雅彻底被我镇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红着眼圈,委屈巴巴地拿起削皮刀,跟那筐土豆较劲。
一个小时过去,别人两筐都削完了,她手里那个土豆被削得坑坑洼洼,跟狗啃过似的。
不仅如此,脚下还被她弄得一片狼藉,土豆皮扔得到处都是。
我没再搭理她,任由她在那儿丢人现眼。
中午开餐,后厨忙得像战场,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根本没人有功夫搭理她这位大小姐。
油烟熏得她直咳嗽,噪音吵得她快要抓狂。
才熬了半天,钱雅就顶不住了,哭着跑出去找她妈告状。
不出所料,郭秀丽很快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苏哲!你安的什么心!我好心让小雅来帮你,你让她削土豆?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尖锐的嗓门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我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解释:“婶,任何一个后厨,新来的都是从打杂和基本功练起,削土豆就是第一关。我这是按规矩办事。”
“什么狗屁规矩!她是我亲侄女,是你表妹!你就不能给点特殊照顾?”
“婶,”我一脸“公事公办”地看着她,“正因为是自家人,才不能搞特殊化,不然队伍不好带,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郭秀丽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指着我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
最后,她只能把钱雅拽到角落里,压着嗓子安抚:“雅雅,你先忍几天,过两天我就让你表哥给你调到前厅当领班,站着说说话就行,不受这个罪。”
她们以为自己声音小,但在嘈杂的后厨里,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心中冷笑,还想翻盘?做梦。
好戏这才刚开场。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对钱雅进行“重点关照”。
让她洗菜,叶子上还挂着泥点子;让她切个配菜,差点把自个儿手指当萝卜给剁了,吓得鬼哭狼嚎;让她传个菜,能把滚烫的汤汁浇客人一身。
整个后厨因为她的存在,效率暴跌,怨声四起。
钱文彬也为此找了我好几次,让我对钱雅“多包涵”。
“哥,她毕竟是我表妹,小姑娘家家的,你别跟她较真,随便安排个闲职让她待着就行。”
“文彬,后厨没闲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她干不了活,只会拖累整个餐厅。”我寸步不让。
钱文彬的脸黑得像锅底,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我,只能憋着气离开。
我就要让钱雅变成一颗埋在他们后厨的炸弹。
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里,不是他们钱家开的亲戚收容所。
就在他们被钱雅搅得焦头烂额时,我的新店面已经看好了。
就在“文彬私房菜”的隔壁街,位置绝佳,租金也能承受。
我以最快的速度签下合同,找来施工队,开始悄无声息地装修。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天,我正在后厨盘点食材,钱文彬忽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哥,跟你商量个事。”
“说。”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我琢磨着,你跟我们干了这么久,一直挂着个技术入股的名头,也不算正式。”
“要不这样,我把你那份技术股,折算成现金,一次性买断,你看怎么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惊。
“买断?什么意思?”
“就是……”他尴尬地搓了搓手,“以后,这家店就跟你苏哲没关系了。我聘你当店里的厨师长,一个月给你开三万的工资,这待遇可以吧?”
我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要卸磨杀驴,把我彻底踢出局了。
先是用十五万分红试探我的底线,见我没反抗,现在就想用一笔钱,买断我全部的心血。
三万月薪,听着不少。
可跟一年近四百万的纯利相比,算个屁!
最重要的是,他们要夺走我一手创立这家店的根。
我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技术股,你准备出多少钱?”
钱文彬眼神飘忽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再给你三十万,加上之前分红给你的十五万,一共四十五万,买断你全部的技术股。”
“哥,这价钱,真不低了。”“以后你就是纯拿工资的,旱涝保收,不用再为店里的事操半点心,多爽。”
钱文彬说得云淡风轻,那副嘴脸,仿佛是在对我天大的施舍。
一股火“噌”地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我十几年的心血,我安身立命的独家配方,我为了这家店熬出的根根白发,在他嘴里,就只值三十万。
我死死地锁定他的眼睛,字句像淬了冰的刀子,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蹦出来。
“你,确,定?”
钱文彬被我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点了点头。
“确定。”
“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笑意,让钱文彬的心猛地一慌。
“我同意。”
我何止同意,我简直要谢谢你。
谢谢你,把最锋利的一把刀,亲手递到了我的手上。
钱文彬,你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就是今天。
因为你斩断的,不是我的股份。
你斩断的,是你们钱家赖以为生的根。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太久。
我同意撤资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一瞬间就飞遍了钱家上下。
当天晚上,我叔叔钱建华就在家里摆了一桌庆功家宴。
说是庆功,不如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狂欢。
钱文彬喝得满面红光,高举酒杯,整个人都飘了。
“爸!妈!从今往后,『文彬私房菜』就是老子一个人的了!”
“再也没人能对我指手画脚,再也没人能来分我的钱了!”
婶婶郭秀丽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嘴都合不拢。
“我的好大儿,你可算熬出头了!妈早就说,那姓苏的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给他几个钱打发滚蛋,早就该这么干了!”
“可不是嘛,一个灶台边上混饭吃的,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离了他,咱们还不吃饭了?”钱建华也跟着帮腔。
“文彬,买断他那点股份,这步棋走得太对了!快刀斩乱麻,干得漂亮!”
三个人在饭桌上肆无忌惮地嘲讽着我,字里行间全是轻蔑与不屑。
这些话,都是张萌后来偷偷录下来,一字不差发给我的。
我听着录音里他们放肆的笑,心底连一丝涟D都漾不起来,只剩一片冻到骨子里的寒。
亲情?
在钱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第二天,我捏着那笔烫手的三十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凑了六十多万,头也不回地杀进了银行。
我没去搞什么理财,而是直奔工商局。
我注册了一家新的餐饮公司,法人代表,是我自己的名字——苏哲。
公司的名字,我琢磨了很久,最后敲定了两个字:“归真”。
回归本真,食味归真。
这不只是我的烹饪哲学,更是对我自己的警示。
永远记住,你是个厨子,你的根,在味道里。
办完手续,我马不停蹄地赶往正在装修的新店。
店面不大,只有“文彬私房菜”的三分之一,但从设计到施工,每个细节我都亲手盯着。
墙漆的色调,桌椅的木料,灯光的暖度,我反复调整。
我要的不是金碧辉煌的壳子,而是有烟火气,能让人安安静静吃顿好饭的地方。
而不是像“文彬私房菜”那样,金玉其外,内里早已腐烂。
与此同时,我一封辞呈,正式递到了钱文彬的办公桌上。
并且,我不是一个人走。
我带走了张萌,还有另外两个一直死心塌地跟着我干活的后厨兄弟。
钱文彬收到辞职信,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反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
他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然后抬眼看着我,假惺惺地表演兄弟情深:“哥,虽然你不在店里了,但咱们的情分还在。以后有啥难处,随时开口。”
我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扯了扯嘴角:“好。”
我走的时候,婶婶郭秀丽特地堵在店门口“欢送”我。
她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能戳天,阴阳怪气地说:“苏哲啊,以后没了这铁饭碗,花钱可得省着点。那几十万,看着不少,不禁花的。”
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带着张萌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
我一走,钱文彬立刻提拔了一个新厨师当厨师长。
那厨师是他花高价从星级酒店挖来的,据说手里有两把刷子。
他还把自己那个眼高于顶的表妹钱雅,直接安插成了前厅经理。
整个“文彬私房菜”来了一次大换血,所有关键岗位,清一色换成了他钱家的自己人。
钱文彬以为,这样一来,这家店就彻底姓“钱”了。
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品牌焕新”发布会,请了一堆美食博主和媒体,高调宣称“文彬私房菜”将开启一个崭新的纪元。
宴会上,他举着香槟,意气风发:“从今天起,我们将彻底告别过去,拥抱未来!”
他压根不知道,他亲手抛弃的,不是什么过去。
他抛弃的,是这家店的命。
而我,只给了他十五天。
十五天后,我要让他哭都找不到调。
因为,我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我手里的王牌,远不止那份独家酱料的配方。
还有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人,一张能让他万劫不复的底牌。
那天,我站在我的新店“归真”门口,看着街对面“文彬私房菜”门口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李,可以开始了。”
电话那头,李师傅的声音带着笑意。
“好小子,就等你这句话了。”
好戏,该登场了。
钱文彬的庆功宴办得有多风光,他接下来摔得就会有多惨。
他以为花钱买断了我的技术,就能高枕无忧。
他做梦都想不到,我卖给他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份动过手脚的假配方。
而真正的配方,以及那味最核心、最关键的香料,死死地攥在我手里。
更致命的是,当初为了帮他快速扩张,所有核心供应商的合同都是我经手的,我在里面,给他留了一个巨大的后门。
现在,是时候关门打狗了。
他在自己的胜利果实里醉生梦死,却不知道,他的餐饮帝国,已经进入了十五天倒计时。
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就躺在我手机里的一份文件里——那是我和李师傅签的独家供货协议,以及……一份能让他身败名裂的,更重要的东西。
我撤资后的第一天。
“文彬私房菜”风平浪静,歌舞升平。
钱文彬重金挖来的新任厨师长,姓周,人称周大厨。
周大厨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烧向了我的招牌菜——“金汤沸腾鱼”。
钱文彬将那份我“卖”给他的假配方奉若圣经,双手交到周大厨手上。
“周师傅,这可是咱们店的镇店之宝,以后后厨全靠您了!”
周大厨把胸脯拍得邦邦响:“钱总放心,不就是一道鱼嘛?手到擒来!”
结果,第一锅鱼做出来,钱文彬只尝了一口,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味儿……怎么不对?”
周大厨也赶紧尝了一口,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可能……火候有点问题,我再来一锅。”
他又试了一锅,味道还是不对。
别说鲜香醇厚的复合口感了,汤底寡淡如水,还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气。
“是不是香料不对头?”周大厨开始甩锅。
钱文彬立刻叫来采购,采购赌咒发誓,所有香料都是按单子从老渠道进的,分毫不差。
他们俩在后厨折腾了一下午,报废了十几条鲜活的鲈鱼,做出来的东西,连我之前随手做的员工餐都不如。
钱文彬的脸色越来越黑。
但他还死抱着一丝幻想,觉得也许是周大厨还没磨合好,过两天就顺了。
我撤资后的第三天。
新菜味道的雷,终于在食客中炸了。
“今天的金汤鱼什么情况?跟换了个师傅似的,味儿完全不对啊!”
“就是,汤底没味,鱼肉也柴,太失望了!”
“不会是苏师傅走了吧?我可就是冲着他那口汤来的!”
美食APP上,差评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头。
钱文彬看到后,气得在办公室里跳脚,把周大厨骂了个狗血喷头。
周大厨也是一肚子委屈,指天发誓自己完全是照着方子来的,一个步骤都不敢错。
最后,他们将问题归结于“香料批次不稳定”。
钱文彬亲自给香料供应商李师傅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地想让他再送一批“顶级的”香料过来。
电话那头,李师傅的声音不咸不淡。
“不好意思啊钱总,那款『特供香料』,最近仓库盘点,暂时没货了。”
“没货了?李师傅您可别跟我开玩笑!我这店全指望这个呢!什么时候能有?”钱文彬当场就急了。
“这个嘛,说不准。短则半月,长了,就不好说了。”
“什么?!”钱文彬差点从老板椅上弹起来。
等一两个月?他的店骨灰都凉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李师傅的仓库里,那种香料堆成了小山。
只不过,根据我们签下的独家协议,从今天起,它们只属于我苏哲一个人。
我撤资后的第七天。“文彬私房菜”的生意,黄得一塌糊涂。
招牌菜砸了,口碑崩了,客流量被直接砍到了脚脖子。
之前那些把店捧上天的美食博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文彬急得上蹿下跳,整天把周大厨关在后厨,非要复刻出我的配方。
可那道菜的灵魂,是我在灶台前熬了十几年的心血,是他们几天就能偷走的?
他们越是手忙脚乱,搞出来的东西就越是驴唇不对马嘴。
而我这边,“归真食味”已经悄无声息地开门试业。
我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宣传,只在店门口挂了块小黑板,粉笔字写得明明白白:
“金汤沸腾鱼,原汁原味,创始人苏哲亲自主理。”
这行字,像一枚精准投放的炸弹,瞬间引爆了“文彬私房菜”的老客群。
“我靠!苏师傅真单干了!”
“我就说味道不对劲,果然是苏师傅走了!”
“走走走,赶紧的,晚了就没位了!”
试营业第一天,我那巴掌大的小店,门槛差点被踩烂。
当客人们尝到那口既熟悉、又仿佛青出于蓝的味道时,那表情,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味儿!卧槽,感觉比以前还好吃!”
“苏师傅,你可不能再跑了!我们就认你这手艺!”
张萌他们几个在店里跑得快飞起来,脸上却全是打了胜仗的兴奋。
“苏哥,我们成了!”
我望着这坐得满满当当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这才哪到哪,好戏,才刚刚开场。
我撤股的第十天,钱文彬终于顶不住了。
他店里的日流水,从过去的十几万,雪崩一样跌到两万都不到,连付房租和工资都成了奢望。
他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问题不在厨子,不在香料,而在我。
他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接通后,那头是长久的死寂。
然后,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夹杂着颤抖和乞求的声音传来:
“哥……”
“有事?钱总。”我腔调刻意拉得很远。
“哥,你别这样……我错了,我真他妈知道错了。”
“你回来行不行?我给你股份,给你分红,你要多少我都给!”
听着他在电话那头的捶胸顿足,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早干什么去了?
“钱总,你不是已经把我的技术股买断了吗?咱们现在,顶多算前老板和前员工。”
“不!不是!哥,那三十万我不要了!我再给你补!你开个价!”他的声音已经是在哀求。
“晚了。”
我冷冰冰地甩出两个字。
“钱文彬,你当我是什么?一条狗吗?想用的时候招招手,不想用的时候一脚踢开?”
“我告诉你,从你拿十五万砸我脸上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除了账,就什么都不剩了。”
说完,我直接掐断了通话。
回去?
我不仅不会回去,我还要让他为自己的贪婪,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点开手机,调出当初跟钱文彬签的那份合作协议的电子档。
我用红线标出其中一条,截图,发给了我的律师朋友。
“可以动手了。”
那条条款,是关于核心物料供应商的。
当初为了防止他过河拆桥,我特意加了一条:合作期间,若一方与核心供应商(特指李师傅)单方面解约,致使另一方利益受损,解约方需按年利润的三倍,对另一方进行赔偿。
当初钱文彬满脑子都是分红比例,哪里会看这种细节。
现在,“文彬私房菜”的法人是他钱文彬。
而那位李师傅,跟我苏哲签的是独家供货协议。
所以从法律层面看,是他钱文彬的餐厅,单方面和核心供应商“解除了合作”。
年利润,380万。
三倍,就是1140万。
钱文彬,我亲手为你烹制的这道大菜,现在,该上桌了。
我的律师函,像一颗深水炸弹,精准地在他那艘快要沉没的破船底下引爆。
据说,当我把标着红线的合同条款和律师函打包发给他时,他整个人当场就懵了。
他死死盯着那串1140万的数字,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像疯了一样,把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
电话打来时,他声音嘶哑,充满了野兽般的咆哮。
“苏哲!你他妈算计我!你个阴险小人!”
“算计你?”我冷笑出声,“钱总,白纸黑字,合同是你自己签的名,怎么能叫算计?”
“当初签合同,我提醒你看仔细,你自己怎么说的?‘哥,我信你,不用看’。”
“现在,是你违约在先,导致我的‘技术股’价值清零,我不过是拿回我应得的,这叫维权。”
“你……你……”他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哲,你非要把事做这么绝?我们好歹是亲戚!”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亲戚?”我笑了,笑声里全是扎人的冰碴子。
“在我那破出租屋里,求我跟你合伙的时候,你说我们是亲兄弟。”
“一年赚了380万,你分我15万的时候,你说我就是个高级厨子。”
“现在要赔钱了,你又想起来我们是亲戚了?”
“钱文彬,你这亲情,可真够便宜的。”
我几句话,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电话那头只剩下他牛喘般的呼吸声。
良久,他近乎崩溃地挤出一句:“1140万……我上哪儿给你弄这么多钱……”
“那是你的事。”
“苏哲!你这是要逼死我!”
“逼死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我挂了电话,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但事情没完。
第二天,我叔我婶,钱建华和郭秀丽,直接杀到了我的新店。
当时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
郭秀丽一进门,就跟唱戏一样,扯着嗓子开始嚎。
“天杀的苏哲啊!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你要把你堂弟往死路上逼啊!”
“我们钱家哪点对不起你了?你心怎么这么狠!要去告你弟弟,还让他赔一千多万!”
她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演技精湛,瞬间吸引了所有食客的目光。
钱建华则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文彬提携你,你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刷盘子呢!”
“现在翅膀硬了,反过来咬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自己塑造成了天底下最无辜的受害者。
不明真相的客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张萌他们气得要上去理论,被我一个眼神拦下了。
我从后厨走出来,解下围裙,平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叔,婶,我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来吃饭,我欢迎。来闹事,我只能报警。”
“报警?你还敢报警?”郭秀丽一听更来劲了,“你让警察来!让大伙儿都评评理!有你这么当哥的吗?为了钱,把亲弟弟往死里坑!”
我看着她撒泼打滚的丑态,非但没气,反而笑了。
我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婶,你说我坑他?行,那咱们就把这笔账,当着大家的面算算。”
“当初开店,我出技术,拿20万积蓄入股,说好利润对半。这一年,店里哪道菜不是我熬夜研发的?后厨哪个师傅不是我手把手教的?我每天在后厨被油烟熏十几个小时,熏出慢性咽炎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一年下来,净赚380万。你们一家三口,在包厢里,甩给我15万,说我充其量就是个高级厨子,让我懂得感恩的时候,你们跟我谈亲情了吗?”
“你们为了把我一脚踢开,拿30万就想买断我的一切,让我净身出户的时候,你们跟我谈亲情了吗?”
“现在,你们违约要赔钱了,倒跑来跟我讲亲情了?”
我每说一句,郭秀丽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周围的食客听到这些内幕,看他们的眼神彻底变了。
“我靠,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也太黑了吧!”
“380万就分15万?这是把人当傻子欺负啊!”
“活该!这种人就该让他赔到倾家荡产!”
舆论瞬间反转。
郭秀丽被众人指指点点,脸上火辣辣的,但她不肯认输,直接使出了终极绝招。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不管!我不管!你就是不能告文彬!你要是敢告他,我今天就死在你这个店里!”
看着她这副无赖的样子,我摇了摇头。
我拿起了手机。
但我不是要报警。
我点开一个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大。
视频里,正是钱文彬在他那场“品牌升级”庆功宴上的高光时刻。
“……在此,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哥哥,苏哲。他为餐厅的创立付出了汗水。但是,时代要进步,品牌要升级,我们必须……抛弃过去,拥抱未来……”
钱文彬那意气风发的声音,在我小小的店里回荡,和地上撒泼的郭秀丽,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我举着手机,走到她面前,将屏幕对准她的脸。
“婶,听听,你儿子亲口说的,要亲手把我这个‘过去’,给扔掉。”“现在,我这个『过去式』,只是按合同办事,拿回我应得那份。”
“你觉得,有毛病吗?”
郭秀丽看着视频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亲儿子,听着满堂宾客毫不掩饰的嗤笑,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干净了。
她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拽着钱建华的胳膊,连滚带爬地溜了。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但我心里门儿清,这事,没完。
一千多万,钱文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吐出来。
他绝对会另寻他法。
果然,不出两天,一个我完全没料到的人,堵在了我的店门口。
第十五天。
距我撤资那天,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月。
天色阴沉得厉害,眼看一场大雨就要砸下来。
我店里却热火朝天,人声鼎沸。街对面那家“文彬私房菜”,冷清得能听见风声,服务员站得比客人都多。
我正在后厨颠着勺,张萌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苏哥,他来了。”
我心里一沉。该来的,躲不掉。
我解开围裙,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走了出去。
店门口,钱文彬孤零零地杵在那儿。
才半个月没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
曾经那股子指点江山的锐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憔悴和颓败。
笔挺的名牌西装皱得像一团咸菜,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一双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他看见我,嘴唇嗫嚅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周遭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按了静音。
我们就这么隔着门槛对视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恍如两个世界。
最终,还是他先泄了气。
他迈过那道门槛,一步,一步,像是拖着千斤重的枷锁,走到我面前。
然后,在满店食客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连我都始料未及的举动。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下了。
“哥!”
这一声“哥”,喊得撕心裂肺,带着穷途末路的悔恨和绝望。
店里瞬间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震住了。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不该听我爸妈的浑话!是我不该那么对你!”
“我不是人!我就是个畜生!”
他一边嚎,一边抡起巴掌狠狠抽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啪!啪!”的声音清脆刺耳。
“求求你了,哥,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吧!那一千一百四十万,我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店马上就要黄了,我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你要是真告我,我这辈子就全完了!我除了跳楼没别的路走了!”
他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哪还有半点当初那个“钱总”的风光模样。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复仇的爽快,只剩下一片说不出的悲凉。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没急着扶他,而是蹲下身,与他平视。
“钱文彬,现在知道错了?”
他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知道了,我真知道了!”
“那你错哪儿了?”我淡淡地问。
他明显一愣,随即忙不迭地回答:“我错在不该贪心,不该想着一个人独吞所有钱!”
我摇了摇头。
“你最大的错,不是贪。”
“而是你从骨子里,就瞧不起我这个凭手艺吃饭的哥。”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脑子笨、没见识、好拿捏的老实人。”
“你觉得这店能火,全靠你的关系人脉,你的运营手段,你的门面功夫。而我苏哲,不过是个随时能被一脚踢开的厨子。”
“你忘了,菜,才是一家餐厅的灵魂。”
“你更忘了,当初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谁掏空了所有家底,陪你押上了全部的未来。”
我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精准地扎进他的心窝。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起来。”我说,“是条汉子,就站起来自己扛事。”
他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垂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我看着他,也看着店里所有竖着耳朵的客人和伙计,朗声说道:
“那一千一百四十万,我不会全要。”
钱文彬倏地抬起头,死灰般的眼睛里爆出一丝光亮。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分钱都不会让。”
“当初白纸黑字,利润五五开。三百八十万的纯利,我该拿一百九十万。你只给了我十五万,又花了三十万买我那份『假股份』,算下来,你还欠我一百四十五万。”
“另外,你败坏我的名声,给我造成的精神损失,加上我这段时间为了开新店投入的心血,这些账,咱们也得一笔一笔,好好算清楚。”
“至于街对面那家『文彬私房菜』,”我抬手一指,“按合同,你现在有两条路可选。”
“第一,赔偿我高额违约金,然后你继续守着你那个没了灵魂的空壳子,等着关门大吉。”
“第二,把你手里的股份,以一块钱的价格,转让给我。我来接手,把它盘活。你当初投的本钱,我可以分期还你。”
“你自己选。”
我话音一落,店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招,太绝了。
这等于是让钱文彬亲手把自己辛苦一年打下的江山,拱手相送。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到头来,都得给我做了嫁衣。
钱文彬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混杂着不甘、愤怒,但更多的,是彻骨的无力。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第一条是绝路。
第二条,起码还能拿回本金,不至于输个精光,血本无归。
他像一尊石像,在原地挣扎了很久,很久。
最终,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颓然地垂下了头。
“我……”
“我选第二条。”
当这几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时,我知道,这场仗,我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我没有靠拳头,也没有靠阴谋,我只是用他们最信奉的那套“规则”,堂堂正正地,拿回了本就属于我的一切。
钱文彬终究还是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签了字。
那家曾让他风光无限的“文彬私房菜”,一夜之间,换了主人,改姓了苏。
我没把事做绝,而是将两家店重新整合。
“归真食味”定位不变,专攻高端精品私房菜。
而街对面那家店,我大刀阔斧地改造成了“归真食味·家常菜馆”,主打的就是一个亲民实惠,面向普通大众。
两家店,一个做口碑,一个跑流量,形成了完美的互补。
当初跟着我出走的那几个老师傅,都被我提拔成了两家店的核心骨干,人人有股份,年底有分红。
张萌,也成了家常菜馆的店长,每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十足。
我的事业,就此迈上了一个新台阶。
而钱文彬,签完字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后来听人说,他卖了车,卖了房,还清了之前盲目扩张欠下的债,一个人去了南方。
他再也没联系过我。
叔叔婶婶倒是上门来闹过几次,一把鼻涕一把泪,想让我把店还给钱文彬,再不济也得给他们一笔养老钱。
我一概没理。
我只告诉他们:“钱文彬还是你们儿子,也还是我弟弟。他要是真心悔改,想凭自己的手艺踏踏实实过日子,我这个当哥的,会拉他一把。但你们要是还想着坐享其成,那咱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来过。
一年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是钱文彬。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沧桑了不少,但语气却很平静。
“哥,是我。”
“嗯。”
“我……在广东这边一个大排档里当学徒,从头学起。”
我有些意外,没作声,静静听着。
“这一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哥,你当初说得对,我最大的错,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手艺人,忘了本。”
“我现在每天刷盘子、摘菜、练刀工,跟着师傅学炒粉,虽然累得像条狗,但心里是真踏实。”
“哥,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那句迟到了一年的“对不起”,终于还是来了。
而那句“谢谢”,我知道,是发自肺腑的。
我让他看清了人性的贪婪,他也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的价值。
“好好干吧。”我说,“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炒的菜,能让客人吃得心满意足了,再回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一片澄澈。
复仇的快感早已烟消云散,留下的是对人生的几分通透。
这世上,最靠谱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亲情和关系,而是你握在手里的真本事,和你那颗无论如何都不能丢掉的,正直和本心。
真正的强大,不是将对手踩在脚下,而是在经历背叛和伤害后,依然能重新站起来,活成一束光。
既照亮自己的前路,也给那些迷途知返的人,留一盏回头的灯。
我端起桌上的清茶,呷了一口。
茶香醇厚,回味悠长。
我的新生活,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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