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若诗

　　早上四点半就醒了，不是睡不着，是不舍得睡。

　　窗户外头有鸟叫，叫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是同一只还是它儿子。老伴在的时候老嫌我起得早，现在没人嫌了，倒觉得早点起来挺好，天亮那会儿最安静。

　　茉莉花开了一朵，昨晚上还没开呢。我凑过去闻了闻，不怎么香，可能品种不行。但这花跟我有缘分，老伴走那年别人送的，差点干死，愣是让我救回来了。现在年年开，年年就开几朵，跟打卡似的。

　　前天老周来串门，拎着盒点心，他儿子从上海寄的。我俩坐阳台上，茶泡得酽酽的。

　　他说，老陈，你说这人啊，到咱们这个岁数，咋活才算没白活？

　　我说你咋想这个。

　　他说闲的呗。

　　我想了想，跟他说了几件事。都是这些年一点点试出来的，没人教。

　　01头一件，不行了就别硬撑。

　　年轻时候死要面子，明明爬不动四楼，非说锻炼身体。现在想开了，电梯等等咋啦？谁认识你是谁。腿疼就歇着，记不住事就写本上，这有啥丢人的。跟自己较劲了一辈子，老了还不让歇歇。

　　02房子再破也是自己家。

　　上回儿子接我去住了几天，新房可大了，马桶都是热的。住了三天，浑身不自在。想我那盆茉莉，想楼下包子铺那个老板，想老周。回来推开门，茉莉正好开着呢，我心里那石头啪嗒一下就落了。

　　不是儿女不孝顺，是他们那屋，不是我的屋。

　　03钱要省，也要花。

　　退休金不多，够用。儿子买房那会儿想给他凑点，闺女说爸你自己留着。我就留了。不是不心疼孩子，是我把自己顾好了，他们才省心。

　　上个月牙疼，大夫说根管治疗三千七。搁以前我肯定说拔了得了，这回没犹豫，治。三千七换几年不牙疼，值。我媳妇走的时候我就在想，她要是在，肯定骂我：该花不花，攒钱给谁花？

　　04有些人，记着也是累。

　　老家有个亲戚，年轻时因为借钱的事闹翻了，三十年没来往。前年回去上坟，街上碰见了。他头发全白了，我也是。我俩站那儿愣了有十秒钟。

　　他先点的头。

　　我也点点头。

　　谁都没说话。说啥呢？说那三百块钱？他忘了没忘我不知道，我是真记不清了。就觉得挺没意思的，为这点事，恨一个人三十年，值吗。

　　05得有个能说废话的人。

　　老周就是那个说废话的人。

　　我俩每天早上遛弯，说的全是没用的——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两毛，社区食堂新来的师傅做菜咸死人，他小孙子考倒数第三他还不敢跟儿子说。

　　这些话跟儿女讲，他们没空听，听了也不懂。跟老周讲，他懂。

　　上回我发烧，自己没当回事，老周看我一早没下楼，骑个电动车就过来了。进门摸我脑门，说烧成这样你不吱声？我说死不了。他骂我犟种，下楼给我买粥去了。

　　这样的朋友，有一个，够本。

　　06别把自个儿逼太紧。

　　前几年流行老年大学，我报了书法班、摄影班、英语班，忙得跟啥似的。后来英语班第一个不去了，字母还没认全呢。书法笔找不着了，也不急。

　　现在想干啥干啥，不想干就阳台晒太阳。以前觉得闲着是浪费，现在觉得能安安心心闲着，也是本事。

　　07儿女的事，少掺和。

　　闺女跟姑爷闹别扭，跑回来住了三天。

　　我没问咋回事，也没劝，就每天给她下碗面，卧俩荷包蛋。第三天晚上她自己说，爸，我明天回去了。

　　我说哦。

　　她说你不问问我咋想的？

　　我说你自己的日子，你咋想都行。

　　她没吭声，低头把面吃完了。后来姑爷来家吃饭，给我拎了条烟。我戒烟八年了，也没说破，收下了。

　　08活着就是赚的。

　　上个月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心电图写着“大致正常”。

　　四个字，比啥都好。

　　往回走的路上，太阳明晃晃的，路边有卖桃子的，十块钱三斤。我买了三斤，拎着慢慢走。桃汁滴在手背上，黏黏的，闻着可甜了。

　　我就想啊，这日子就是这样。

　　有时候好一点，有时候差一点。但只要还能自己下楼，还能买得动桃子，还有人等你一块儿喝茶，就挺好。

　　昨天老周说那盒点心再不吃要过期了。

　　我说那你明天带过来，咱俩泡茶消灭它。

　　他说行。

　　我今早就把茶杯子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