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个月跟表哥从老家坐绿皮车来东莞,在樟木头下车时,他拎着蛇皮袋指着路边一排招工广告说:“你看,连洗碗工都包住,6500起。”我数了数,那面墙有十七张,八成写着“包吃住”“当天安排宿舍”“夫妻可同进厂”。表哥在电子厂干了五年,去年带嫂子和小侄子一块来了,现在一家三口住在厂后巷的公寓楼里,月租六百,热水器、洗衣机都有。
上海我去年去逛过,虹桥火车站人挤人,但没一张招工广告贴在墙上。表姐在上海做家政,租的是七宝镇一个隔断间,每月1400,上厕所要排队,洗澡得掐点。她跟我说,工资条上写7800,扣掉房租、地铁、饭钱,月底能转回老家的不到三千。她手机里存着老家小学的缴费通知单,每次转账完就删掉记录,怕自己心慌。
广州南站我路过两次,一次是赶早班车回乡,凌晨四点站里全是拎编织袋的人,广播报着“常德、邵阳、怀化、衡阳……”全是中西部的地名。有对夫妻拖着两个娃,小女孩在爸爸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菠萝包。我问他们怎么不坐飞机?男的笑笑说:“高铁四个半小时到长沙,票好抢,下了车打车二十块就到家。上次在上海,我排三天都没抢到回皖南的票。”
东莞常平镇我待过两个月,在一家做蓝牙耳机外壳的厂里打螺丝。组长四十多岁,初中没毕业,现在管着三十二个人,上个月还教我调注塑机参数。隔壁线有个五十岁的阿姨,以前在老家养猪,来厂里两年,现在负责质检,工资比我高八百。厂里没人问你是不是大专,有没有证书,只看你手脚快不快,要不要得住。上海朋友说他们公司裁员,优先清掉四十岁以上的,理由是“学习成本高”。
我在深圳华强北吃过一次肠粉,十五块,加蛋加肉加萝卜干,老板娘顺手塞给我两个青芒果,说“自家种的,不甜不要钱”。后来我去静安寺附近找饭,转了三条街,最便宜的盒饭二十八块,配菜是两片生菜和半块火腿。隔壁桌两个年轻人边吃边算:“社保交满七年才能落户,孩子上学还得积分,现在房租涨了两百,真扛不住。”他们说话用普通话,但语气像在背课文,不敢大声笑。
前两天刷到一条短视频,是佛山一个做沙发的老师傅,五十七岁,去年开始拍抖音教怎么选皮料、怎么打钉脚。现在他带八个徒弟,其中两个是从流水线上辞职来的,一个三十五,一个四十一。他说:“厂里要的是手快,短视频要的是你肯讲。讲多了,人就活开了。”我给他点了赞,没留言,因为不知道说啥。
表哥上个月换了岗,从贴片车间调去设备维护组,要学PLC。他每天下班后去厂里夜校上课,老师是广东轻工的退休教授,不收钱。我问他为啥不考个证?他说:“证不证的不急,先摸着开关再说。反正厂里不赶人,饭堂师傅见我都喊‘阿伟来啦’。”
我在东莞住了半年,手机相册里存的最多的是菜市场照片:三块钱一斤的荔枝,六块五斤的番茄,十块一大袋山楂。有次发烧,去社区诊所,医生问清症状,开完药看我身份证是外地的,顺手多塞了两包板蓝根,“先喝着,明天还烧再来”。我没报销,也没人提。
前天收到老家村支书发来的消息,说今年新修的路通了,以后坐城乡公交四十分钟到镇上,再转大巴三小时到广州。他拍了张照片,新路笔直,两边是刚栽的樟树苗,叶子嫩绿。我没回,把照片设成了锁屏。
广东的厂招人,不挑年龄,不卡学历,不逼你考英语,不查你有没有沪语证书。他们只关心你能不能按时上班,愿不愿意学拧紧一颗螺丝,累的时候能不能笑着跟工友分半根冰棍。
我下个月要去中山看新厂,听说那儿包午饭,还有篮球场。
表哥说,他准备考个低压电工证,明年想自己接点小活。
我行李箱里,还放着那半袋没吃完的芒果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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