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将一身锋芒藏于鞘中,便能换得职场的片刻安宁。
我精通八门外语,却只对同事说,我略懂英文。
这份精心构建的平庸,是我抵御外界纷扰的盾牌。
直到集团空降那位严谨到刻板的德国总裁,直到他在全公司的瞩目下,用不容置喙的语气,点名让我成为他的专属翻译。
那一刻,我才明白,真正的才能,如同烈日下的锥尖,是永远藏不住的。
01
“都听说了吗?明天总部要空降一位首席执行官,德国人,据说是来整顿我们亚太区业务的。”
茶水间里,同事们压低了声音,交织的议论中夹杂着兴奋与不安。
我端着水杯,安静地站在角落,听着这一切,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我的名字叫程珈,在这家跨国公司的市场部做着最基础的执行工作。
入职三年,我给所有人的印象是:文静,内向,工作不出错,也从不冒尖。
“菲菲姐,你英文那么好,明天肯定是你大放异彩的时候了!”有人恭维地对许菲菲说。
许菲菲是我们部门的明星,长相明艳,性格外向,凭借一口流利的商务英语,包揽了所有需要对外沟通的重要项目。
她撩了一下卷发,故作谦虚地笑道:“哪里哪里,我也只是尽力而为。不过,跟德国人打交道,严谨是第一位的,希望别出什么岔子。”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程珈,你英语不是也挺好的嘛,明天也多准备准备,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我只会些基础的,比不上菲菲姐你。”
这是我的面具。
没人知道,除了英语,我还能流利地使用德语、法语、日语、西班牙语、俄语、阿拉伯语和韩语。
这些语言能力,曾是我最耀眼的光环,也曾是我最沉重的枷O锁。
上一份工作中无休止的压榨,让我对展露才华这件事,产生了深深的疲惫与抗拒。
我只想当一个最普通的职员,安静地上班,安静地下班,不参与任何纷争。
许菲菲显然对我的答案非常满意,她转过头,继续和别人谈笑风生。
下午,部门总监分发一份紧急任务。
一份来自德国总部的产品介绍需要尽快翻译成中文,并根据国内市场情况撰写一份本地化建议。
总监自然而然地将任务交给了许菲菲。
一个小时后,许菲菲拿着几页文件走到我的工位旁,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程珈,能帮我个忙吗?德国人写的这个技术参数太绕了,你英语底子好,帮我看看这几段怎么翻最地道?”
我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上。
是的,这份文件的原始语言是德语,只是被机器粗糙地翻译成了英语,充满了语法错误和词不达意的表达。
许菲菲显然没看出来,还在为难于那些蹩脚的英文。
我心中微叹,但并未点破。
只挑出她指的那几段,用最简洁的中文重新组织了逻辑,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她。
“这样会不会好理解一些?”
她如获至宝,连声道谢后匆匆离去。
半小时后,她意气风发地向总监汇报,那份由我核心重构的翻译建议,为她赢得了满堂喝彩。
我低头整理着桌面,将那张写着德语单词的草稿纸,默默地塞进了碎纸机。
第二天上午九点,全体中层以上员工被召集到最大的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传说中的新任首席执行官,克劳斯·施密特先生,即将到来。
随着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德国男人走了进来。
他灰色的眼眸如同精密的仪器,扫视全场,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会议开始了。
施密特先生直接用德语发言,语速极快,内容全是关于公司未来的战略调整。
他身边那位首席助理兼翻译,很快就变得额头冒汗,翻译得磕磕巴巴,好几次被施密特先生皱眉打断。
现场的气氛,尴尬到了冰点。
02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新任首席执行官克劳斯·施密特的德语发言,像一串串冰雹,密集而坚硬,砸得那位临时翻译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他……施密特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我们需要关注……效率,是的,效率。”首席助理的翻译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将“市场份额重构”这样关键的词组,简单地译成了“改变市场”。
施密特先生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他停下发言,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们这里,最好的翻译,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市场部的方向。
部门总监硬着头皮站起来,将许菲菲推到了前面:“施密特先生,这是我们市场部的许菲菲,她的商务英语非常出色。”
许菲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职业套装,脸上挤出最自信的笑容。
她向前一步,用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尊敬的施密特先生,您好。我是许菲菲,很高兴能为您效劳。”
施密特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她的英语问候,而是直接从助手中拿过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技术专利说明,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德语。
“这个。”他指着文件,言简意赅地用德语说,“翻译。”
许菲菲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那份如同天书般的文件,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结结巴巴地用英语解释:“抱歉,施密特先生,我……我的专业是英语,德语我……我不太懂。”
“英语?”施密特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份文件的原始版本就是德语,用英语转述会丢失百分之三十以上的精度。我需要的是精确,不是大概。”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所有人的脸上。
许菲菲窘迫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亚太区的最高层会议,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翻译问题而陷入停滞,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施密特先生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这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审视。
“没有人?”他用德语低声自语,充满了失望。
就在这时,人力资源总监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似乎是想起了我档案里那不起眼的一行“海外交流经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他指向了角落里几乎被人遗忘的我。
“施密特先生,或许……或许程珈可以试试?”
瞬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许菲菲的眼神尤其复杂,她大概觉得我马上就要和她一样,当众出丑了。
我站在那里,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设想过无数种继续平凡下去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被推到悬崖边上,无路可退。
部门总监用几乎是命令的口吻对我说:“程珈,去试试!这关系到公司的脸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
我知道,从我站起来的那一刻起,我苦心经营三年的“普通人”生活,将彻底宣告结束。
我缓步走到台前,从许菲菲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份文件。
“你看得懂吗?”施密特先生用德语问我,语气里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我的目光落在文件上,那是我熟悉的领域,精密机械的专利说明。
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同样用标准流利的德语回答:“是的,先生。我看得懂。”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03
当我的第一句德语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时,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许菲菲的表情凝固了,从错愕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部门总监张大了嘴,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而台上的施密特先生,那双一贯冷峻的灰色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他没有立刻让我开始翻译,而是换了一种更快的语速,用一个极为专业的术语问道:“这份专利的核心是‘冷态塑性形变中的晶格滑移抑制’,你如何理解?”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测试。
他不仅在考我的语言,更在考我的专业理解力。
我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回答:“它的本质是通过高频声波冲击,在材料内部形成微观应力场,从而在不改变温度的前提下,引导晶格的有序重排,提升材料的屈服强度和韧性。简单来说,是一种非热处理的金属强化技术。”
我的回答不仅准确,甚至还做了延伸解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些技术部门的领导,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听不懂德语,但他们能从我的回答中,听出那份与专业领域严丝合缝的自信。
施密特先生眼中的惊讶,此刻已经转变为浓厚的兴趣。
他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很好。”他指着文件,“从头开始,向所有人翻译我的全部发言,以及这份文件的核心摘要。”
我定了定神,站到他身侧。
那一刻,我不再是那个畏惧目光、渴望平凡的程珈。
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国际论坛上进行同声传译的自己。
“各位,”我转向台下,声音清晰而沉稳,“施密特先生刚才的讲话,核心思想有三点。第一,亚太区目前的市场策略过于保守,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对新兴市场的渗透布局,他称之为‘闪电战’……”
我的翻译流畅、精准,并且自带逻辑梳理。
我没有逐字逐句地硬翻,而是在理解了施密特先生完整意图后,用最符合中文商业语境的方式,将他的战略思想清晰地传达给每一个人。
当我翻译到那份技术专利时,我更是将那些晦涩的德语术语,转化为了在场技术人员一听就懂的语言。
“……这项专利,将是我们下一代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它能让我们的设备在同等功耗下,使用寿命延长百分之五十,精度提升百分之二十。施密特先生的原话是,‘这将是一场对所有竞争对手的降维打击’。”
整个会议,从冰封的尴尬,逐渐转变为高效的研讨。
在我的无缝转译下,施密特先生的德式严谨与中方团队的执行细节,第一次实现了完美的对接。
会议结束时,所有人都用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敬畏的目光看着我。
施密特先生没有让任何人留下。
他当着所有部门总监的面,走到我面前,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宣布:
“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专属翻译兼特别助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薪水,是原来的三倍。立即生效。”
然后,他转向已经呆若木鸡的部门总监和人力资源总监:“给她安排一间离我最近的办公室。十五分钟后,我需要她带着所有相关资料,来我的办公室报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雷厉风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整个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静。
许菲菲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嫉妒与怨毒。
我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向我袭来。
04
成为首席执行官的专属翻译,意味着我被一步推到了公司的权力中心。
第二天,我就搬进了顶层那间紧邻施密特先生办公室的玻璃隔间。
新的职位,新的薪水,以及随之而来的,全公司或明或暗的审视。
过去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同事,开始主动和我打招呼,甚至送来咖啡和点心。
而以许菲菲为首的一些人,则在背后用最恶毒的语言揣测我。
“肯定是早就搭上关系了,不然怎么可能藏得这么深?”
“装了三年的小白兔,原来是条大灰狼,心机太可怕了。”
“等着瞧吧,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翻译而已,又不是什么核心岗位。”
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但我没有时间去理会。
施密特先生的工作节奏快得惊人,我每天需要处理海量的德语文件,陪同他参加各种高层会议,还要为他筛选和提炼各个部门的报告。
我的专业能力,在这种高压下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施密特先生对我的信任也与日俱增,他甚至开始在一些决策上征询我的意见,因为我总能从文化和市场的角度,给出他想不到的本地化视角。
然而,许菲菲的嫉妒,却在暗中酝酿成一个恶毒的陷阱。
一周后,公司迎来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与日本最大的经销商“三上商社”的年度续约谈判。
三上商社掌握着我们产品在日本百分之四十的销售渠道,这次谈判的结果,直接关系到亚太区本年度的业绩。
谈判前一天,施密特先生的办公室里,气氛异常凝重。
“负责日语翻译的首席译员,今天早上突发急性阑尾炎,已经送去手术了。”人力资源总监擦着汗,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外部翻译公司,但是最顶级的译员都已经被预定了。普通的译员,根本应付不了三上先生。”
三上商社的社长,三上宏一,是业界有名的“老狐狸”,严谨、刻板,对细节的要求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他极其反感在商务谈判中使用英语,认为这是不尊重日本市场的表现。
施密特先生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是一个足以让他上任第一把火就烧不起来的巨大危机。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假意帮忙联络的许菲菲,突然“灵光一闪”,开口说道:“施密特先生,我有一个建议,不知道合不合适。”
她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程珈不是语言天才吗?”她看向我,笑容里藏着一把淬毒的刀,“既然她的德语都说得那么好,说不定日语也同样出色呢?这种关键时刻,也许她能再次创造奇迹,为公司解决这个大难题。”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实际上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笃定,一个人不可能在精通德语的同时,还精通同样难度极高的日语。
她要当着所有高层的面,戳穿我的“天才”假象,让我从高处狠狠摔下。
只要我一说“我不会”,之前建立的所有信任和光环都会瞬间崩塌。
施密特先生并不了解其中的弯绕,他只知道现在火烧眉毛。
他转过头,用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灰色眼眸看着我,用德语沉声问道:
“程珈,你能处理日语吗?”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的部门总监,人力资源总监,还有许菲菲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这是一个公开的审判庭,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被宣判的犯人。
我看着许菲菲那志在必得的表情,心中一片冰冷。
我本想息事宁人,但她却步步紧逼。
我迎上施密特先生的目光,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回答:
“是的,先生。我可以。”
05
当我说出“我可以”三个字时,许菲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笃定所取代。
她不信,她绝不相信一个人能同时将德语和日语都掌握到商务谈判的级别。
她认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是在绝境下的豪赌。
施密特先生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既有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用他一贯的风格下了结论:“很好。明天谈判,你全权负责翻译。”
第二天,与三上商社的谈判在最高规格的会议室举行。
以三上宏一为首的日本代表团准时到达。
三上宏一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但眼神锐利,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浑身上下散发着一丝不苟的严肃气息。
许菲菲也以市场部代表的身份列席了会议,她坐的位置,正好能清楚地看到我每一个表情。
她像一个等待看好戏的观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会议开始,我先起身,对着日本代表团深深一躬。
然后,用最敬体的日语,流畅地说道:“三上社长,以及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欢迎各位莅临。我是本次会议的翻译程珈,请多多指教。”
我的发音标准,措辞谦恭,完全符合日本商务礼仪的最高规格。
三上宏一锐利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些许缓和。
他微微颔首,用同样严谨的日语回应:“程小姐,幸会。”
谈判正式开始。
初期的寒暄和常规议题,我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但许菲菲的表情依旧轻松,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果然,当谈判进入核心的合同条款时,气氛骤然紧张。
三上宏一的副手,一位精明的法务专家,就合同中的一个关于“不可抗力责任豁免”的条款,提出了极其尖锐的质疑。
他用了一段长达三分钟、语速极快、夹杂了大量法律和行业术语的日语进行陈述,其复杂程度,足以让任何非顶级的译员当场崩溃。
许菲菲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
她等待的,就是我卡壳、我出错、我翻译得词不达意的那一刻。
然而,我静静地听完了对方的全部陈述,手中飞快地记录下几个关键词。
然后,我转向施密特先生,用清晰的德语,将对方的观点精准地概括了出来:
“先生,三上商社的法务认为,我们合同中关于自然灾害的定义过于宽泛。他们担心,一旦出现非传统意义上的灾害,比如大规模的供应链中断,我们可能会利用这个条款规避责任。他们要求我们将定义具体到地震、海啸等七种特定情况,并加入一条关于全球供应链危机的补充协议。”
我的翻译不仅准确无误,甚至还主动提炼了对方的核心诉求。
施密特先生听完,立刻给出了德方的强硬回应。
我又迅速地将其翻译成滴水不漏的敬体日语,传达给对方。
谈判的节奏,在我的转译下,变得异常高效和清晰。
就在这时,三上宏一突然打断了讨论。
他一直沉默地观察着我,此刻,他忽然用英语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施密特先生,我对贵公司的产品和诚意没有异议。但我对这位程小姐,非常感兴趣。”
他转向我,眼神中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
“程小姐,你刚才在转述我方法务观点时,用了一个词,‘补充协议’。
这并非我方法务的原话,而是你自己的提炼。
而你在提炼这个词的时候,我注意到你的逻辑切入点,非常独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内心。
“这让我想起几年前,我在哈佛商业评论上读到的一篇关于跨文化商业谈判中‘法律语言壁垒’的学术论文。
那篇文章的作者,用的就是一个非常相似的分析模型。
可惜,那篇文章的作者用的是笔名。”
三上宏一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程小姐,那篇论文的作者,那个笔名叫‘寂路’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许菲菲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那个我埋藏了五年,以为永远不会再被人提起的身份,竟然在这样的场合,被如此尖锐地揭开了。
06
三上宏一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寂路”这个笔名,是我在海外求学时,出于学术兴趣发表论文时用的。
那篇文章因为视角独特,在某个小众的专业领域里引起过一些讨论,但随后便石沉大海。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将它和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联系在一起。
我看着三上宏一探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彻底呆住的许菲菲,知道再也无法隐瞒。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上宏一微微欠身,用日语平静地回答:“惭愧。那只是学生时代的一些浅薄思考,没想到会被三上社长这样的业界前辈记住。”
这句回答,无异于一个肯定的答复。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施密特先生看向我的眼神,第一次从单纯的欣赏,变成了深度的审视和震惊。
他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偶然提拔的翻译,竟然还有这样一层隐藏的身份。
三上宏一的脸上,则露出了棋逢对手般的兴奋光芒。
他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果然是你!我当时就说,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绝非池中之物。程小姐,你隐藏得太深了!”
他转向施密T特先生,用一种全新的、平等的语气说道:“施密特先生,你拥有了一位真正的战略级人才,而不仅仅是一个翻译。关于合同的细节,我相信有程小姐在,我们双方一定能找到最公平、最严谨的解决方案。”
接下来的谈判,气氛发生了奇妙的逆转。
它不再是唇枪舌剑的商业博弈,而更像是一场由我主导的、高级别的专业研讨。
我不仅在语言上进行转译,更是在法律、文化、商业逻辑等多个层面,为双方搭建起了一座座沟通的桥梁。
两个小时后,一份让双方都极为满意的续约合同,正式签署。
三上宏一在临走前,特意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名片,郑重地说:“程小姐,如果你在现在的公司待得不开心,三上商社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们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人才。”
送走日本代表团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公司的高层。
没有人说话。
气氛有些诡异。
许菲菲脸色煞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她精心设计的陷阱,最终却变成了我展示能力的最佳舞台。
施密特先生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五分钟后,他的内线电话打到了我的分机上。
“程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心里一沉,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要开始。
我推开他办公室厚重的木门,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八门语言,哈佛商业评论的特约作者。”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程珈,你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你来我们公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问题,直接而尖锐,带着一丝上位者对不可控因素的天然警惕。
07
面对施密特先生的质问,我反而镇定了下来。
“施密特先生,我没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平静地直视他的眼睛,“我来这里,只是想找一份能让我安静工作、不被打扰的普通工作而已。”
“普通工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个能用八门语言进行无障碍交流、在顶级商业期刊上发表专业论文的人,你管这个叫‘普通’?”
他走到办公桌前,调出我的入职档案。
“程珈,你的档案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国内一所普通大学毕业,三年市场执行经验。你觉得,这份档案和你今天表现出来的能力,匹配吗?”
我沉默了片刻,知道全盘托出是唯一的选择。
“我的真实学历,是慕尼黑大学的比较语言学和国际关系双硕士。”我缓缓说道,“‘寂路’那个身份,是我在读研期间的产物。
毕业后,我曾在一家声名显赫的投行担任首席策略师的助理。”
施密特先生的眉毛扬了起来,显然我的履历超出了他的预想。
“那份工作,让我接触到了最顶级的商业博弈,也让我见识到了最丑陋的人性。我的上司,利用我的语言能力和信息分析能力,为他攫取了巨大的个人利益,却在项目失败后,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那段被背叛和利用的经历,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
“我厌倦了那种尔虞我诈、永无宁日的生活。所以我选择回国,伪造了一份最不起眼的简历,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废人’。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施密特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警惕和审视,逐渐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思考所取代。
他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价值,以及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许久,他才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缓和了下来:“所以,你不是在隐藏实力,你是在逃避。”
“可以这么说。”我承认。
他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然后,他话锋一转,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程珈,你逃避的假期,到此结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标记着“最高机密”的文件,放到我面前。
“我这次空降到亚太区,并非简单的业务整顿。”他沉声说道,“集团正面临着一场来自欧洲的恶意收购。一家由法国和西班牙资本组成的联合财团,正在二级市场上疯狂扫货我们的股票,同时准备向我们的核心股东发起收购要约。”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这场仗,主战场就在欧洲,但决胜的关键,却在亚太区。”他指着文件,“亚太区的业绩,是支撑我们股价和股东信心的最后一道防线。而这次收购方的背后,操盘手极为狡猾,他们的谈判团队精通法语、西班牙语、德语和英语,擅长利用语言和文化差异制造陷阱。”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燃起一团火。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仅能听懂他们每一句话,更能听懂他们每一句话背后隐藏的刀光剑影的人。一个能帮我看穿他们所有伎俩的战略参谋。”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程珈,这场战争,我需要你。不是作为翻译,而是作为我的搭档。”
08
施密特先生的话,像一枚重磅炸弹,彻底炸毁了我为自己构建的避风港。
恶意收购、跨国财团、商业战争……这些我曾经拼命逃离的东西,如今又以一种更加激烈的方式,重新摆在了我的面前。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助理的工作范畴。”我下意识地抗拒。
“我给你的也不是助理的职位。”施密特先生直接打断我,“从现在起,你被任命为首席执行官办公室的‘首席战略顾问’,直接向我汇报。
你的权限,将与所有部门总监平级。”
他看着我,目光灼灼:“我需要的,是你全部的才能。你的语言天赋,你的学术背景,你对跨文化博弈的理解,以及……你在那家投行学到的一切,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交战。
理智告诉我,这又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卷入,将再无宁日。
但看着施密特先生眼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信任,以及他话语中透露出的公司危局,我心底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却在蠢蠢欲动。
那是一种属于强者的好胜心,一种渴望在最高级别的棋局中证明自己的本能。
“我需要看到所有相关的资料。”最终,我说。
施密特先生笑了。
他知道,我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周,我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
我调阅了所有关于这次恶意收购的卷宗,海量的法语、西班牙语、德语和英语文件堆满了我的办公桌。
我利用自己全部的知识储备,对收购方的背景、资本构成、过往的收购案例、甚至其谈判团队核心成员的个人风格,都进行了深入的剖析。
我发现,对方的首席谈判官,一个名叫阿方索·佩雷斯的西班牙人,是一个极其狡猾的“语言大师”。
他尤其擅长在多语言谈判中,利用不同语言之间的细微差异,设置语言陷阱。
比如,他会在一份西班牙语的合同草案中,使用一个看似无害、但在特定法律语境下具有完全不同解释的词语;或者在用法语进行口头承诺时,故意使用某种带有歧义的虚拟语气,为日后的反悔留下空间。
这些微小的细节,足以在价值数十亿的交易中,造成致命的后果。
一周后,第一轮线上交锋正式开始。
对方派出的,正是阿方索·佩雷斯带领的谈判团队。
会议一开始,阿方索就表现得极为绅士和友好。
他先是用流利的德语向施密特先生问好,又用优雅的法语穿插着评论天气,最后用热情的西班牙语表达了对我们公司的“仰慕”。
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主导会议的语言环境,制造一种混乱而友好的假象。
然而,我坐在施密特先生旁边,将他每一句话中暗藏的机锋,都一一拆解。
“先生,”我用德语在内部频道低声对施密特说,“他的德语问候中,用了一个非常古老的普鲁士贵族词汇,是想暗示他与德国的深厚渊源,拉近心理距离。他用法语谈论天气时,引用了卢梭的一句名言,是在暗示自己的人文素养,试图让我们放松警惕。”
当谈判进入正题,阿方索用西班牙语抛出了他们的第一个“善意”提议:他们愿意以一个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购我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并承诺不干涉管理层。
这个提议听起来极具诱惑力。
但我立刻指出了其中的陷阱:“先生,他在陈述这个提议时,使用的西班牙语动词时态是‘条件式过去时’。
这种时态在法律语境中,通常用来描述一种‘假设成立前提下的未来可能性’,而不是一个‘确定的承诺’。
这意味着,这份口头承诺在法律上几乎没有约束力。”
施密特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轮到我们发言时,我微笑着,用标准的卡斯蒂利亚西班牙语回应道:“非常感谢佩雷斯先生的‘慷慨’。
不过,我们更倾向于讨论一些具有‘现在完成时’确定性的合作方案。
比如,贵方是否能先以书面形式,用法兰西共和国民法典所认可的格式,明确一下刚才提议中的每一个细节?”
我不仅识破了他的语言陷阱,还用他最擅长的武器,反将了他一军。
电话那头的阿方索·佩雷斯,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我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这场无声的交锋,他输了第一阵。
09
第一轮交锋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我们团队的士气,也让我和施密特先生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然而,我们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阿方索·佩雷斯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认输。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轮谈判中,对方的手段变得更加阴险和多元。
他们开始绕开我,直接联系我们的一些欧洲股东,利用文化和语言的隔阂,散布关于施密特先生“过于强势、不尊重亚太区文化”的谣言,试图从内部分化我们。
同时,他们也开始疯狂地挖掘我的背景。
一场关键的线上会议前,施密特先生突然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详细叙述了我上一份工作的“污点”——那次我被当成替罪羊,被迫从投行辞职的经历。
邮件的措辞极为恶毒,暗示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瑕疵”和“背叛前科”的人。
发件人,毫无疑问,是阿方索·佩雷斯。
他的目的很明确:摧毁施密特先生对我的信任,让我这个最关键的“解码器”失效。
更让我心寒的是,邮件中一些只有我前上司才知道的细节,也被泄露了出来。
我几乎可以肯定,是许菲菲。
在我声名鹊起后,她被调离了核心部门,心中怨恨可想而知。
阿方索的团队,很可能通过某种方式联系并利用了她。
施密特先生把平板电脑推到我面前,上面正是那封邮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刺眼的字句,心中翻江倒海。
那是我最不愿触碰的伤疤,如今却被敌人当成了攻击我的武器。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被那种被背叛和被羞辱的愤怒所吞噬。
但我很快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此刻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正中对方下怀。
我抬起头,迎向施密特先生的目光,异常平静地说:“先生,这封邮件里描述的事情,大部分是真实的。我确实曾被迫辞职,也确实背负了不属于我的责任。”
我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我话锋一转:“但是,阿方索先生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他只说了我被背叛,却没有说我为什么被背叛。那是因为,我拒绝执行我的前上司利用内幕信息、损害小股东利益的指令。我离开,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坚守了我的底线。”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所以,这封邮件非但不能证明我的职业道德有瑕疵,反而恰恰证明了,我是一个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依然会选择坚守原则的人。一个连前途都可以放弃,也绝不会同流合污的人。”
我直视着施密特先生:“先生,现在,您是选择相信一个试图用卑劣手段攻击您团队成员的对手,还是选择相信一个曾经用行动证明过自己职业操守的下属?”
施密特先生沉默地看着我,良久,他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当着我的面,按下了“彻底删除”键。
“准备开会。”他说,“今天,我们要让他们知道,这种小伎俩,对我们没用。”
那一刻,我知道,我赢得了这场信任的终极考验。
会议接通,阿方索·佩雷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看上去志得意满,显然在等待一场好戏。
然而,施密特先生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德语说:“佩雷斯先生,如果你只有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那我建议你,现在就放弃这次收购。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个你永远无法用盘外招击败的团队。”
说完,他给了我一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微笑着,用流利的法语,清晰地对屏幕那头的阿方索说:“佩雷斯先生,我同样建议您,在调查别人背景的时候,做得更全面一点。比如,去了解一下当年那场风波的最终结果——我的前上司,因为那次内幕交易,正在监狱里服刑。而我,是那场官司中,最关键的污点证人。”
阿方索·佩雷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10
那次正面回击,成为了整场收购战的转折点。
阿方索的团队显然没有料到,他们精心策划的心理攻击,不仅没有奏效,反而让我和施密特先生之间的信任关系变得更加牢不可破。
他们的节奏彻底被打乱了。
在接下来的最终谈判中,我们掌握了绝对的主动权。
我利用对他们团队成员性格和文化背景的精准把握,不断地制造“信息差”和“决策压力”。
当对方的法国代表发言时,我用严谨的德式逻辑进行反驳,迫使他陷入细节的泥潭;当对方的西班牙代表试图用热情洋溢的空话来拖延时间时,我则引用日本商业谈判中的“沉默法则”,用长时间的静默来施加心理压力。
我的语言能力,在这一刻,不再仅仅是沟通的工具,而是变成了一把可以随意切换形态的瑞士军刀,时而化作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解剖对方的逻辑漏洞;时而化作坚固的盾牌,抵挡一切语言陷阱。
最终,在长达一个月的拉锯战后,对方的收购联盟因为内部分歧和资金压力,宣告解体。
我们的公司,成功地打赢了这场生死攸关的保卫战。
消息传来的那天,整个公司都沸腾了。
施密特先生在他的办公室里,第一次对我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他亲自倒了两杯香槟,递给我一杯。
“程珈,”他举起杯,“敬我们的胜利,也敬你。你没有让我失望。”
“是您给了我机会,先生。”我与他碰杯,杯中金色的液体,映照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危机过后,公司进行了大规模的重组。
施密特先生兑现了他的诺言,正式任命我为集团亚太区的首席战略官,全面负责公司在亚太地区的战略规划和跨文化沟通。
我拥有了一间真正意义上的、宽敞明亮的办公室,窗外是这座我曾想逃离的城市最繁华的景象。
关于许菲菲,我后来得知,她在向对方泄露我的信息后,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在事后被公司以违反保密协议为由,直接开除。
我没有去追究,也没有再见过她。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一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三上宏一先生。
“程小姐,恭喜你。”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施密特先生不会放你走的。不过,我之前的邀请,依然有效。如果你哪天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随时可以来日本。”
我笑着道谢,婉拒了他的好意。
挂掉电话,我站到落地窗前。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我曾以为,将自己藏起来,就能获得安宁。
但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安宁,不是逃避世界的纷扰,而是在纷扰的世界中,找到那个能让自己闪耀光芒的位置,然后,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躲在角落里的程珈了。
我是程珈,精通八门语言,是首席战略官,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最后的胜利者。
而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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