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去上夜班了。
说是夜班,其实是下午六点到凌晨两点的活,在城南那个物流园做分拣。一个月能多拿一千八,够孩子下学期的补习费。他走之前把晚饭晚饭给我热在锅里,又反复交代,说爸血压最近不稳,让我记得盯着他吃药。
我应着,心里却有点发毛。
不是怕别的,就是怕这栋老楼的夜晚。我们住的是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年,物业说要换,一直拖着。每到晚上,那黑洞洞的走廊就像一张嘴,能把人吞进去似的。
公公今年六十五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他一般九点就回自己屋睡觉,雷打不动。我老公走之后,家里就剩我们俩,隔着一堵墙,各干各的。
那天晚上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洗了碗,拖了地,又给孩子视频了二十分钟。孩子在姥姥家过暑假,隔着屏幕喊妈妈,喊得我心口发酸。挂了电话,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还早。我开了电视,调到一个家庭伦理剧,其实看不进去,就是听个响动。老楼隔音不好,楼上那对小夫妻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摔东西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我叹了口气,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十一点十分,楼上的动静停了。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电视剧里的台词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念台词。我拿起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三下,不重,但很清楚。是那种用指关节叩门的声音,很有礼貌,甚至有点试探的意思。
我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第一反应是老公回来了——可他走之前明明说今晚货多,可能要加班到三点。而且他有钥匙,从来不会敲门。
"谁啊?"我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抖。
门外没动静。
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凑近猫眼往外看。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亮,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从我家门缝透出去的一点点光,勉强照亮门口那一小块地方。
没人。
我松了口气,心想可能是隔壁邻居,或者是楼上那对小夫妻闹完了出来透气,敲错门了。这种老楼,门牌号掉漆的掉漆,歪斜的歪斜,敲错门是常事。
我回到沙发上,电视还在演,可我已经完全看不进去了。耳朵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老楼的夜晚有很多声音,水管子偶尔嗡鸣,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还有窗外不知名的虫子叫。可这些声音现在都变得可疑起来,像是某种掩护。
十一点十五分,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还是三下,"咚、咚、咚",节奏跟刚才一模一样,连轻重都没变。如果说刚才那次是试探,这次就像是确认——确认屋里有人,确认我刚才的那声"谁啊"不是幻觉。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爸!"我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大。公公的屋子没动静,他耳朵背,睡得又死,这点声音根本吵不醒他。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要不要报警?可万一真是邻居敲错门呢?要不要给老公打电话?他那边正忙,接电话要扣钱,而且就算他接了,赶回来也要四十分钟。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这次不是三下,是连续地敲,"咚咚咚",很急促,像是外面的人失去了耐心。我退到客厅中央,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防盗门。老式的铁皮门,漆已经斑驳了,门锁还是几年前换的,算不上多结实。
"到底是谁?"我带着哭腔喊,"你再不说话我报警了!"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隔着门听不真切:"开下门,查水表的。"
查水表的?我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水表不是都在楼下集中抄吗?而且这都几点了,哪有半夜查水表的?
"你明天再来吧,"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家男人不在家,不方便开门。"
门外的人似乎笑了一下,那笑声让我毛骨悚然。"大姐,就看一下,很快的。你们家这个月水费异常,领导让我来核实。"
我不说话,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11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就差拨出去。
"大姐?"门外的人又喊了一声,声音贴近了,像是把嘴凑到了门缝上,"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你男人上夜班去了,对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我老公上夜班?是猜的?还是……他早就盯上了?
我再也忍不住,手指按下了拨号键。可就在这时候,我听见门外传来另一个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大半夜的,谁啊?"
是公公。
我猛地转头,看见他披着件旧衬衫,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降压药的药瓶。他显然是被吵醒了,眯着眼睛,一脸茫然。
"爸,你回去睡,没事,"我声音发颤,"可能是敲错门的。"
公公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懂。他往前走了两步,冲着门喊:"谁啊?找谁啊?"
门外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很诡异,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
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但确实是在远离。一步一步,下了楼梯,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
公公还在嘟囔:"这谁啊,大晚上的……"他转头看我,发现我脸色惨白,才有点慌了,"咋了?出啥事了?"
我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电话接通了,110的接线员在问:"您好,请问有什么紧急情况?"
我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不是吓的,是后怕。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人浑身发抖。
"我……我家门口有人,"我哽咽着说,"他说他是查水表的,但是……但是他知道我一个人在家……"
警察来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两个年轻的民警,一个记录,一个去楼道查看。他们调了楼下小超市的监控,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戴着帽子,在我家门口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从后门走了。
"最近这一片有几起类似的案件,"年长的那个民警对我说,"专门盯上夜班的家庭。你们这楼老旧,门禁坏了,进出容易,得注意。"
他顿了顿,又说:"你公公出来那一声,把他吓跑了。这种人多疑,怕屋里不止一个女人。"
我看向公公,他坐在沙发上,还在揉眼睛,显然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就是他这迷迷糊糊的一声喊,把那个黑影喊跑了。
老公是凌晨三点回来的,带着一身寒气。我扑进他怀里,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又哭了。他抱紧我,手也在抖,反复说:"不该去上这个夜班,不该把你和爸单独留在家……"
公公在旁边听着,突然插了一句:"我听见敲门,就想着出来看看。我老了,不怕啥,不能让儿媳妇一个人顶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我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看着他因为匆忙而穿反了的拖鞋,眼泪又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公公那晚上根本没睡着。他耳朵背,但敲门声还是隐约听见了,只是起先以为是楼上楼下的动静。直到我喊那一声"爸",他才觉出不对劲。抓起药瓶出来,其实是想找个趁手的东西——那药瓶是铁的,沉甸甸的,砸人头上也疼。
"我寻思着,真要有啥事,我就跟他拼了,"公公后来跟我老公说,"我一把老骨头了,换你们年轻人平安,值。"
老公听着,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咳嗽,其实是不想让我们看见他掉眼泪。
现在老公还是上夜班,但家里变了些样子。门口装了可视门铃,楼道里的灯物业终于给换了,亮得刺眼。我还养了一条狗,是条土狗,叫"铁蛋",嗓门极大,风吹草动都要叫半天。
最重要的是,公公不再那么早睡了。他学会了刷短视频,晚上就坐在客厅里,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听那些吵吵闹闹的音乐。我知道,他是在陪我。或者说,他在守着这个家。
有时候我让他先去睡,他就摆摆手:"不困,再看会儿。"然后指着手机里的某个视频问我:"这个女的是不是演过那个啥电视剧?"
我就坐下来,陪他看,陪他聊。那些视频其实挺无聊的,但两个人看,就多了点意思。铁蛋趴在我们脚边,打着呼噜,偶尔耳朵动一下,又睡过去。
十一点十五分,如果再有敲门声,我不会那么怕了。因为我知道,门里面不是一个人。有一个老人,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有一条狗,用它的嗓门警告着外面的世界;还有我,学会了在按下110之前,先大声喊一句:"爸,有人敲门!"
这大概就是家的意义。不是房子,不是家具,是深夜里那一声应和,是明知危险也要站出来的身影,是平凡日子里那些不起眼的陪伴。
老公昨天说,等孩子开学回来,他就不干夜班了,找个白班的活,钱少点就少点。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其实我知道,就算他还上夜班,我也不怕了。
因为那个敲门声教会我一件事:恐惧是黑色的,但家是有颜色的。它是公公那件旧衬衫的灰白,是铁蛋毛发的土黄,是深夜里客厅灯光的暖黄,是不管多晚,都有人应你一声的安心。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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