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老伙计，姓李，我们都喊他老李，今年六十五岁，退休金一个月七千多，手里攥着七十三万多的存款，在我们这个小城里，那绝对算得上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主儿。按说这样的日子，该是吃嘛嘛香、睡嘛嘛甜，可我每次见着他，那张脸总是耷拉着，眉头就没舒展过，嘴里常挂着一句话：“钱再多有什么用啊……”

　　这话我以前听着，总觉得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七十三万，那可是我和老伴儿不吃不喝攒半辈子都攒不来的数儿。老李年轻的时候是做建材生意的，脑子活泛，肯吃苦，早些年就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年纪大了，就把生意盘了出去，安安稳稳地在家养老。他就一个儿子，在大城市里安家落户，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按理说，儿子出息，手里有钱，老李该是享清福的命。

　　可偏偏，人生的坎儿，从来都不是用钱能填平的。

　　老李的老伴儿走得早，十年前，一场突发的心脏病，没留下半句像样的遗言，就撒手人寰了。那时候儿子刚结婚，忙着在大城市打拼，老李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空落落的。起初，他还能靠着打理生意分散注意力，后来生意盘出去了，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满屋子的回忆。

　　我记得有一回，大冬天的，凌晨两点多，我手机突然响了，是老李打来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说：“老陈，我胃疼得厉害，你能不能来送我去趟医院？”我当时吓得一激灵，赶紧穿衣服往他家跑。到了他家，就看见老李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挂了吊瓶才缓过来。

　　那天晚上，老李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宿。他说：“老陈啊，你说我这七十三万，能买得来一个人给我倒杯热水吗？能买得来半夜我疼得打滚的时候，有人帮我打个120吗？”我看着他眼里的泪，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是啊，七十三万，在医院里或许能买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可买不来那个在你难受的时候，守在你身边，给你递杯温水、掖掖被角的人。

　　后来，老李的身体越来越差，高血压、糖尿病，一堆慢性病找上门来。他也想过请个保姆，可换了好几个，都不如意。有的保姆嫌他事儿多，有的嫌他住的地方离市区远，还有的，干了没几天就偷奸耍滑。老李也不是小气的人，工资开得比市场价高不少，可就是遇不着一个贴心的。有一回，他跟我说，有个保姆趁他午睡的时候，偷偷拿他的手机跟儿子聊天，想让儿子多给她涨工资，还说老李在家里脾气不好，难伺候。老李知道了，心里堵得慌，直接把人辞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请过保姆，宁愿自己硬扛着。

　　他的儿子，倒是孝顺，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让他去大城市住。可老李不去，他说：“我去了，住哪儿？儿子媳妇的房子不大，我去了，添乱。再说了，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了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也劝过他好几次，说可以给他在附近租个房子，方便照顾。可老李倔，说什么都不去。他心里清楚，儿子有自己的小家庭，工作忙，压力大，哪有那么多时间顾得上他。

　　去年冬天，老李摔了一跤，在卫生间里，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躺在冰冷的瓷砖上，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那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七十三万的存款，不是自己的退休金，而是年轻的时候，老伴儿总爱唠叨他，让他洗澡的时候慢点，地上滑。那时候他嫌烦，现在想起来，那唠叨声，竟是这辈子听过最暖心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地上多久，后来是隔壁的王大妈听见动静，敲门没人应，赶紧喊了物业，把门撬开，才把他送到医院。这一摔，把股骨头摔裂了，动了手术，在床上躺了小半年。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医院看他。儿子儿媳从大城市赶回来，守了他半个月，就匆匆忙忙地回去了，孙子要上学，儿子要上班，实在脱不开身。病房里，就只剩下老李一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我去的时候，他常常盯着床头柜上的一个保温杯，那是老伴儿生前给他买的，杯子上印着一朵牡丹花，都掉漆了，他却宝贝得不行。

　　有一次，我给他削苹果，他突然叹了口气，说：“老陈，你说我攒这么多钱干什么？年轻的时候，一门心思赚钱，想着赚够了钱，就能让老伴儿过上好日子，让儿子有出息。可现在呢？老伴儿不在了，儿子在外地，我守着这七十三万，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这钱，能买回我老伴儿的命吗？能让我摔了的时候，有人扶我一把吗？”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却没尝出什么味儿。他说：“以前啊，我总觉得，钱是万能的。没钱的时候，羡慕那些有钱人，觉得他们什么都能买到。现在我有钱了，才明白，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都是用钱买不来的。”

　　他说的这话，我以前不信，现在看着他，却深有感触。我们小区里，有一对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也就五千多，家里没什么存款，可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们手牵着手去菜市场买菜，晚上，搬个小板凳，在楼下唠嗑，笑得一脸灿烂。他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热热闹闹的。

　　老李出院后，拄上了拐杖。他把自己的大房子卖了，换了个小两居，就在我们小区对面。他说，小房子好，打扫起来不累，而且离我近，能常串门。他还把一部分钱，给了儿子，让儿子换个大点的房子，剩下的钱，他存了定期，说留着给自己养老。

　　有一回，我们俩坐在小区的长椅上晒太阳，看着楼下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得叽叽喳喳。老李突然说：“老陈，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钱这东西，够花就行。多了，就是个数字。人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有人疼，有人陪，冷了有人给你添件衣，饿了有人给你煮碗饭，病了有人守着你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洒在他脸上，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释然。

　　是啊，钱再多有什么用？它能买得起最好的药，却买不来健康的身体；它能买得起豪华的房子，却买不来温暖的家；它能买得起山珍海味，却买不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烟火气。

　　人活一辈子，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带不走一分钱。能留在心里的，从来都不是银行卡上的数字，而是那些一起哭过、笑过、陪伴过的人。

　　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钱，而是那个愿意陪着你，把柴米油盐过成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