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那股味道又来了。
即使隔着卧室紧闭的房门,即使我正侧躺着,背对着门的方向,那股混合着浓郁黄酒、未经彻底处理的鱼类腥气,还有某种厚重中药材味道的复杂气味,依旧顽强地钻过门缝,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霸道地填满我的鼻腔,勾动我本就翻江倒海的胃。
“晓芸,吃饭了。”婆婆王桂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接着是碗碟轻轻放在门口小几上的声音,还有她并未立刻离开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她在等我的回应。
我盯着对面墙上为了“喜庆”而贴的、此刻在我看来有些刺眼的粉色卡通贴纸,咬着后槽牙,没有吭声。胃里又是一阵拧着的难受。这已经是第八天了。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下床走动都费劲,而比身体更让我烦躁的,是这日复一日、仿佛永无尽头的、令我作呕的月子餐。
门外的脚步声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远去了。我挣扎着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腹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缓了几口气,我才慢慢挪下床,扶着墙,挪到门口,打开门。
小几上放着一个厚重的深褐色陶罐,旁边配着一碗冒尖的白米饭。陶罐盖子盖着,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我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是什么——今天大概是“黄酒炖黑鱼”或者“当归黄芪鲫鱼汤”。前七天,翻来覆去,不离鱼、猪蹄、内脏,以及大量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号称“下奶”、“补血”、“驱寒”的药材。每一样食物,都被她用自认为最“滋补”的方式,炖煮得烂熟,味道浓郁到近乎狰狞,尤其是那去不干净的腥气,对我这个从小到大饮食清淡、甚至有些挑食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我尝试过沟通。第三天,我委婉地说:“妈,汤有点腥,能不能下次少放点酒,或者把鱼煎一下再炖?”婆婆当时正在擦厨房的灶台,头也没抬,手里的抹布用力抹过不锈钢表面,发出咯吱的轻响:“腥?那是你没吃惯。这都是好东西,老方子,我生我们家陈浩的时候,想吃还吃不上呢。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有奶喝。”她转过脸,黝黑的面庞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有种固执的、近乎庄严的光,“月子里不能任性,吃得好,身体底子才打得好,不然落下一身病,老了受罪的是你自己。”
第五天,我实在喝不下那碗飘着厚厚油花和奇怪颗粒的猪蹄汤,勉强喝了两口就推开。婆婆进来收碗时,看着几乎没动的汤,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收拾碗筷的动静,比平时大了不少。那天下午,我隐约听见她在客厅跟刚下班回来的丈夫陈浩低声说话,语气委屈:“……我起早贪黑地弄,市场里挑最新鲜的,回来守着灶眼炖几个钟头……现在年轻人,真是不知好歹……”陈浩低声劝慰着什么,听不真切。
沟通无效,反而似乎成了我不懂事、挑剔、辜负她辛勤付出的罪证。那股憋屈和烦躁,在我身体虚弱、情绪敏感的时候,被无限放大。看着那罐热气腾腾、却让我胃部痉挛的“爱心餐”,一个念头,在第七天晚上陈浩毫无怨言地吃光了我借口“没胃口”而推给他的那份汤时,悄然成形,并且在今天,再次清晰地冒出来。
我端起陶罐和饭碗,没有走向餐厅,而是径直走向主卧自带的卫生间。关上门,反锁。打开陶罐盖子,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将里面黑褐色的汤汁和炖得骨肉分离的鱼肉,哗啦一声,全部倒进了马桶里。粘稠的汤汁挂在陶瓷壁上,缓缓下落。我又把那碗白米饭也倒了进去。看着水流将它们彻底卷走,消失在下水道深处,我心里竟然涌起一阵短暂的、报复般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空虚和一丝不安取代。
晚上七点,陈浩下班回家,带着一身初冬的寒气。他先去看了看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脸上露出疲惫而温暖的笑容,然后走进卧室看我。
“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小声说:“还是那样。没什么胃口。”然后,像是突然想起,补充道:“对了,妈今天又炖了汤,很大一罐,我实在喝不下。你工作辛苦,要不……你喝了吧?倒掉太可惜了,妈知道该不高兴了。”
陈浩愣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小几,又看看我苍白的、带着恳求神色的脸,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理解和宽容覆盖。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好,你不想喝就不喝,别勉强自己。汤我去喝掉,妈那边……我跟她说你喝了点。”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他走向厨房的脚步声,以及婆婆可能迎上去的、带着期待的问话声。我的心跳得有点快,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第八天了。陈浩替我吃了八天那些油腻、腥气、味道古怪的月子餐。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每次都会吃完,然后告诉婆婆“晓芸喝了”。这似乎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荒诞的循环。
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只是我对不合口味食物的微小反抗,只是让爱我的丈夫帮我分担一点无伤大雅的“痛苦”。我以为他身体强壮,吃几天没什么。我沉浸在一种近乎幼稚的、为自己找到了解决办法的窃喜和侥幸中,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那浓稠的汤水里,除了我不喜欢的味道,还可能隐藏着什么。更没有想到,这个自私的、愚蠢的举动,正在像慢性毒药一样,悄悄侵蚀着陈浩的身体,并将把我们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小家庭,拖向一个无法预料的深渊。
02
日子在这种隐秘的、带着罪恶感的循环里滑过。我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刀口的疼痛逐渐减轻,已经可以在屋里慢慢走动。婆婆依然每天雷打不动地送来她的“作品”,只是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欲言又止。她或许察觉到了一些异样,比如,为什么儿媳每次吃完饭,卫生间总会传来冲水声,而且时间不短?为什么儿子最近下班回家,总是先钻进厨房,而且脸色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红润?但她没有确凿的证据,也可能是不愿相信,那个看起来文静温顺的儿媳,会做出如此“糟践东西”、“不懂事”的行为。
陈浩依旧是我最坚实的屏障。他会在婆婆端着汤罐走近卧室时,自然地接过去,笑着说:“妈,晓芸刚睡着,我先拿出去,等她醒了热热再喝。”或者在我假装勉强喝了两口就推开时,不动声色地拿过碗,三下五除二吃完,然后对探头进来看的婆婆说:“妈,晓芸今天进步了,喝了小半碗呢。”他替我说着谎,圆着场,用他日渐加深的黑眼圈和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疲惫神情,默默消化着我转嫁过去的“负担”。
直到那天下午,矛盾再也无法掩盖。
婆婆炖了一锅她所谓的“十全大补汤”,据说是问了老家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得来的方子,里面除了常规的鸡、药材,还加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晒干的、形状奇特的海产品,腥臊气隔着客厅都能闻到。她兴冲冲地盛了满满一大碗,非要亲自端到我床边,看着我喝。
“晓芸啊,这汤可金贵了,我托人从老家海边捎来的,这东西下奶最灵了!你快趁热喝了,一滴都不许剩!”婆婆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献宝似的期待和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看着那碗颜色浑浊、漂浮着可疑油块和不明物体的汤,胃里一阵强烈的翻搅,几乎要当场干呕。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掩不住的抗拒:“妈……我,我真喝不下,这味道我闻着就难受……”
“难受也得喝!”婆婆的音调陡然拔高,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为了孩子,有什么不能忍的?我当年生陈浩,别说这种好汤,能有碗红糖水就不错了!你现在条件多好,还挑三拣四?你就是娇气!”她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我的嘴唇。
委屈、愤怒、还有对那气味的生理性厌恶,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我猛地抬手,想要推开那碗,动作幅度大了些,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碗沿。
“啪嚓!”
瓷碗脱手,摔在坚硬的地砖上,顿时四分五裂。滚烫油腻的汤水溅得到处都是,地板上、床单上、我的拖鞋上,还有婆婆的裤脚上。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膻味,随着热气的蒸腾,猛地爆发出来,充斥了整个房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汤渍,又缓缓抬头看向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被深深刺痛和彻底激怒的神情。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你……周晓芸!你好啊!我好心好意,起早贪黑伺候你,你就这么对我?这么糟蹋我的心血?!这碗,这汤,还有里面的好东西……你知不知道要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
我不是故意的,但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看着婆婆因愤怒和伤心而扭曲的脸,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妈!怎么了?”陈浩应该是听到了碎裂声和争吵,急匆匆从书房跑进来。看到一地狼藉和剑拔弩张的我们,他瞬间明白了。
婆婆一看到儿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哭诉道:“浩浩!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我好心炖汤给她补身子,她不愿意喝就算了,还摔碗!她这是打我脸啊!我在这家里还有什么意思?我明天就回老家去!省得在这儿碍你们的眼!”她越说越伤心,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陈浩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先看了看哭泣的母亲,又看了看满脸泪痕、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我,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碎片,用抹布擦拭汤渍。他的动作很慢,很沉,肩背微微佝偻着。
“妈,您别生气,晓芸不是故意的,她可能只是身体不舒服,没拿稳。”他低声劝着婆婆,声音干涩。
“没拿稳?我看她就是故意的!嫌弃我老婆子做的饭!”婆婆不依不饶。
“晓芸,跟妈道个歉。”陈浩收拾完,站起身,看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我扛了八天“月子餐”、此刻却站在他母亲那边要求我道歉的丈夫,心里的委屈和叛逆冲到了顶点。我凭什么道歉?我只是受不了那味道!我不是故意摔碗的!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我忍?就因为我是产妇,我就必须接受一切我不喜欢的东西吗?
我倔强地扭过头,不肯说话,眼泪流得更凶。
陈浩眼中的失望清晰可见。他没再逼我,转身继续安抚婆婆,扶着她去了客厅,低声说着什么。我隐约听到婆婆抽泣着说:“……她天天这么糟蹋粮食,倒掉……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可怜我的汤,我的钱……”
我心里猛地一紧。她知道了?还是猜到了?陈浩会怎么回答?
那一晚,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婆婆没再做晚饭,陈浩点了外卖,但谁也没吃多少。婆婆早早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陈浩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以前很少在家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影显得异常沉重。
我躺在床上,看着婴儿床里安然熟睡的女儿,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摔碗事件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所有压抑的矛盾。婆婆的委屈和愤怒是真实的,陈浩夹在中间的为难也是真实的。而我呢?我的抗拒,我的小动作,我的不妥协,真的是对的吗?可一想到要继续忍受那些味道,我就感到绝望。更让我隐隐不安的是,陈浩最近看起来真的很累,脸色也不好,我偷偷倒给他吃的那些汤汤水水……真的没问题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被我更强烈的、为自己行为寻找合理性的心理压了下去:不就是些吃的吗?他一个大男人,吃点喝点怎么了?总比浪费强吧?
我就在这种混乱的思绪中昏昏睡去,并不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经悄然临近。
03
摔碗事件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婆婆很少再主动跟我说话,只是沉默地做饭、打扫、照顾孩子。送来的月子餐依旧按时放在门口小几上,但分量似乎少了一些,那股浓烈的药材味也淡了点,不知道是婆婆调整了配方,还是我的心理作用。然而,腥气依旧是我难以逾越的障碍。
我和陈浩之间,也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依旧会关心我的伤口,逗弄女儿,但眼神里的疲惫更深了,笑容也有些勉强。晚上躺在床上,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常常是各自沉默,或者他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那是极度疲惫的表现。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悄悄起身,看见他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事,有点失眠”,然后催我回去睡觉。
我心里的不安像杂草一样滋生。但我依然没有勇气坦白倒掉月子餐的事情,也拉不下脸去跟婆婆缓和关系。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固执,混合着产后尚未完全平复的敏感情绪,让我选择继续隐忍,继续那个愚蠢的秘密。只是,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心理负担地把所有食物都推给陈浩。我会象征性地喝几口汤,吃一点米饭,然后把剩下的,大部分依旧倒掉,小部分……我犹豫着,挣扎着,看着陈浩回家时更显憔悴的脸,有时会心软,把倒掉的比例降低一点,告诉他“我吃了一些,剩下的你帮我吃了吧,别浪费”。他总会默默接过,吃完,然后去厨房把碗洗干净,仿佛那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我能感觉到,他吃得越来越勉强。有一次,他吃完一小碗我推过去的鱼汤后,眉头紧紧皱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不适。我问他:“怎么了?不好吃吗?”他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有点凉了,胃不太舒服。”然后起身去倒水喝。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婆婆的眼睛像探照灯。她不再直接质问我,但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垃圾桶(我后来学聪明了,用其他垃圾仔细盖住),扫过陈浩吃完饭后去清洗的碗筷,扫过陈浩日益不佳的脸色。有一次,她甚至在陈浩准备喝汤时,突然开口:“浩浩,你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这汤……你要是喝不下就别喝了,妈给你下碗面条。”
陈浩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妈,我没事,就是最近项目忙。这汤挺好的,晓芸喝不完,我喝了正好补补。”说完,仰头一口气喝光了。婆婆看着空碗,又看看紧闭的卧室门,嘴角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里长成了大树。她和陈浩之间,或许也有过我不知道的谈话。这个家,表面维持着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充满了猜忌、委屈和强撑的和谐。而我,就是那个搅动暗流的源头,却懦弱地躲在“产妇情绪”、“身体不适”的盾牌后面。
直到那个周三的上午。
陈浩公司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项目汇报会,他作为核心成员需要做陈述。早上出门前,他仔细刮了胡子,穿上了熨烫平整的衬衫和西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青黑,以及脸色那不健康的苍白。他吻了吻我和女儿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我走了,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
我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抓住他的手:“陈浩,你……你真的没事吗?要是太累,要不跟领导说说……”
“没事,别瞎想。”他拍拍我的手背,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等我好消息。”那笑容,在我看来,虚弱得像清晨的薄雾,一吹就散。
他出门了。家里只剩下我、婆婆和女儿。婆婆在阳台晾衣服,动作很大,衣架碰撞发出哐哐的声响。我心神不宁地抱着女儿在客厅踱步,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钟。汇报会是上午九点半开始,预计十一点结束。
十点刚过,我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我的心莫名一跳,赶紧接起。
“请问是陈浩先生的家属吗?”一个陌生的男声,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急促。
“是,我是他妻子。请问您是哪位?”
“我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陈浩先生在公司会议期间突然晕倒,被同事送了过来。情况有些紧急,需要家属立刻过来!请带上他的医保卡和相关证件!”
手机“啪”地一声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又猛地冲向头顶,眼前一阵发黑。晕倒?急诊?陈浩?
“怎么了?谁的电话?”婆婆从阳台冲了进来,看到我惨白如纸的脸和地上摔碎屏幕的手机,也愣住了。
我猛地回过神,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医……医院……陈浩……晕倒了……在医院……”
婆婆的脸色“唰”地一下也白了,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猛地一拍大腿:“还愣着干什么!快!拿证件,去医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我像木偶一样,被婆婆拽着,慌乱地找出医保卡、身份证,胡乱套上外套,甚至忘了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婆婆抱着女儿,紧紧跟在我身后。电梯下降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嘶吼:陈浩!陈浩你不能有事!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那些被我倒掉的、油腻腥气的汤水,陈浩默默吃下时勉强的表情,他日渐憔悴的面容,他强撑的笑容……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如果……如果陈浩有什么事……我……我不敢想下去,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已经将我彻底淹没。
04
急诊科里弥漫着消毒水、焦急和悲伤混杂的复杂气味。人声、仪器声、推床轮子快速滑过的声音,构成一幅混乱而令人心慌的图景。我和婆婆像无头苍蝇一样,抓住一个匆匆走过的护士,语无伦次地询问陈浩在哪里。
护士看了一眼我们慌乱的样子,又看了看婆婆怀里的小婴儿,皱了下眉,快速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查询:“陈浩……在抢救室3室。家属去那边等候区等,医生会出来跟你们沟通。”她指了一个方向。
抢救室!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我胸口。我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婆婆一把架住了我,她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但力道却出奇地大。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跑到抢救室外的家属等候区。那里已经有一些人,或坐或站,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和绝望。我们找了个角落的空椅子坐下,婆婆紧紧抱着孙女,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祈祷。我则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写着“抢救室 闲人免进”的金属门,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这样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脑海里全是陈浩晕倒的画面,他会是什么样子?苍白?痛苦?毫无知觉?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他身体一向很好啊!难道……难道是累的?还是……我的胃猛地一阵抽搐,那个被我刻意压抑的、最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会不会,和那些月子餐有关?
不,不会的!那只是些普通的食物,最多是油腻了点,味道怪了点,怎么可能会让人晕倒?一定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我拼命否定着,试图说服自己,但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恐惧和悔恨,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扇金属门终于打开了。一个穿着绿色刷手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了出来,目光扫视等候区:“陈浩的家属?”
“在!在!”我和婆婆几乎是弹了起来,冲了过去。
医生摘下半边口罩,露出一张年轻但严肃的脸,他看了看我们,语气快速而清晰:“病人已经恢复意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目前情况仍然不稳定,初步怀疑是严重的内环境紊乱,伴随急性肝肾功能损伤迹象,电解质严重失衡,血糖也异常。我们已经抽血做了加急化验,但具体病因还需要进一步排查。他近期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有没有长期服药史?有没有肝炎、肾病这些基础病史?”
特别的东西?长期服药?基础病史?
婆婆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医生,我儿子身体一直很好,壮得跟牛似的,没听说有什么病,也不乱吃药啊!”她急得眼泪又出来了,“就是最近工作特别忙,老加班,看起来是挺累的……可也不至于这样啊!”
医生的目光转向我。我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那个可怕的猜测几乎要冲口而出,但巨大的恐惧和羞耻让我死死咬住了牙关,只是苍白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医生见问不出什么,便说:“病人现在需要立刻住院,进行系统性检查和治疗。你们去办一下住院手续,然后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他,但时间不能长,他需要休息。”说完,他转身又进了抢救室。
婆婆推了我一把,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奇怪的狠劲:“你去!去看看浩浩!我去办手续!”她把女儿往我怀里一塞,抢过我手里的证件袋,踉跄着朝缴费窗口跑去。
我抱着女儿,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浮木,慢慢挪到抢救室门口。一位护士引导我进去。里面灯火通明,各种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我看到陈浩躺在靠里的一张病床上,脸色是吓人的灰白,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连着输液管和监护仪的导线。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脆弱得像个纸人。
“浩……”我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眼泪瞬间决堤。
陈浩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笑,却没力气扯动嘴角,只是极其微弱地、几不可闻地说:“别哭……吓到你了……我没事……”
他越是这样说,我哭得越是厉害。女儿似乎也感应到父亲的不适和母亲的悲伤,在我怀里小声地抽泣起来。我握住陈浩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冷,手心却有些异常的潮湿。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泣不成声,悔恨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陈浩看着我,眼神复杂,疲惫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了然,又像是深深的无奈和怜惜。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护士轻声提醒我该出去了。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抢救室,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婆婆办好了手续回来,我们被允许将陈浩转移到消化内科的病房。安顿好之后,婆婆红着眼圈,执意要留在医院陪夜,让我回去休息,照顾孩子。我没有坚持,我的状态确实糟糕透顶,而且,我需要一个空间,去面对我内心那片已然崩溃的废墟。
回到家,空荡荡的房子寂静得可怕。我把熟睡的女儿小心放回婴儿床,然后瘫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中充满了恐惧、悔恨、自责,还有对未知结果的巨大惶惑。
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陈浩到底怎么了?那些汤……那些汤……一个清晰的声音在我心里尖叫:是你!周晓芸!是你把那些东西都给他吃了!连续八天!不,不止八天!是你害了他!
我猛地爬起来,冲进厨房,疯狂地翻找婆婆炖汤剩下的药材、那些晒干的海产品包装。我颤抖着打开手机,搜索那些药材的名称、功效、禁忌……当看到其中几味药材,对于肝功能不全或肾功能不佳者“慎用”、“忌用”,甚至可能加重代谢负担、引起电解质紊乱的描述时,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难道……难道真的是因为这些?因为我嫌弃的、倒掉的、最终都进了陈浩肚子里的那些“月子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医院的号码。我心脏骤停了一瞬,颤抖着接通。
“是陈浩家属吗?加急化验的部分结果出来了,情况……有些复杂。”白天那个年轻医生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加严肃,“病人血液检测显示多项肝功能、肾功能指标严重异常,血钾、血钠浓度紊乱,心肌酶谱也有升高。这些迹象强烈指向外源性物质摄入不当或中毒可能,而且不是短期内一次性造成的,更像是……一段时间的积累。我们需要立刻知道,他最近到底吃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这关系到后续治疗方案!请你们家属务必仔细回想,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外源性物质摄入不当……中毒可能……一段时间的积累……
医生的话,像最终的判决,又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我最后一丝侥幸。我再也支撑不住,手机从耳边滑落,整个人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眼前彻底黑了下去,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和那句不断回荡的、来自内心深处的绝望哀鸣:是我……真的是我……
05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坐了多久。冰凉的瓷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衣物,将寒意一丝丝渗入我的四肢百骸,却远不及我心里的寒冷万分之一。手机掉在身旁,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个未挂断的通话界面,医生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
是我……是我把那碗碗油腻、腥气、或许还带着不当药材的汤水,亲手推给了陈浩。是我为了自己一时的好恶和所谓的“清净”,自私地、愚蠢地将可能的风险转移给了最爱我的人。连续八天,甚至更久!那些药材,那些我不懂也不在乎的“老方子”,在陈浩或许已经因为工作劳累而处于亚健康的身体里,日积月累,终于酿成了这场可怕的危机。
肝肾功能损伤!电解质紊乱!心肌酶升高!中毒可能!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我仿佛能看到那些浑浊的汤汁,是如何一点点侵蚀陈浩的身体,破坏他精密的内部平衡,而我,就是那个递上毒药而不自知、还沾沾自喜以为解决了难题的蠢货!
悔恨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想起陈浩日渐憔悴的脸,想起他偶尔皱起的眉头和强忍不适的样子,想起他夜里坐在黑暗客厅里的背影……他是不是早就感觉到了不舒服?他是不是一直在默默忍受?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因为怕我担心,还是因为……对我的纵容和爱,让他选择了独自承担?
“呜……”压抑不住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我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颤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受不了那个味道……我只是想让他帮我解决掉……我以为……我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巨大的委屈和自我辩解与更庞大的罪恶感激烈冲撞,几乎要将我撕裂。
“咔哒。”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婆婆王桂芬推门走了进来。她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起来比离开时更加苍老和疲惫。她看到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状如疯魔的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脸上那种混杂着担忧、疲惫和长久以来压抑的不满,陡然间被一种冰冷至极、甚至带着恨意的了然所取代。
她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客厅顶灯的光线从她头顶照下,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她此刻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骇人。
“医院来电话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一字一顿,像生锈的刀在磨,“医生说,浩浩是吃坏了东西,中了毒,不是一天两天,是慢慢积下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周晓芸,你告诉我,浩浩最近,除了家里的饭,还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嗯?”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说出“我不知道”,但在她那洞悉一切、冰冷刺骨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更汹涌的眼泪和止不住的颤抖。
“你不知道?”婆婆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愤怒,“你不知道,我知道!”
她猛地弯下腰,从她随身带回来的那个旧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的东西,“啪”地一声摔在我面前的地板上。那是一本边缘磨损、纸页泛黄的旧笔记本,还有几张皱巴巴、字迹模糊的纸。
“你自己看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嘶吼,“你以为我天天逼你喝的那些汤,是害你吗?啊?你以为那些方子,是我想当然胡乱弄的吗?这是我当年坐月子,我婆婆,也就是浩浩他奶奶,传给我的方子!是她从老中医那里求来的,她自己用过,给我用过,我们村的媳妇好多都用过!是,味道是不太好闻,可那是实实在在补气血、调身子、下奶的好东西!”
她指着那本旧笔记本:“这里面,每一种药材放多少,什么时辰炖,炖多久,忌口什么,跟什么相克,写得清清楚楚!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弄错一点!那干海马,那穿山甲鳞片(我知道是保护动物,那是很多年前存的,我再也弄不到了),那都是以前攒下来的,金贵得很!我自己都舍不得用,全留着,想着等你生了,给你补!我想着我儿子娶了城里姑娘,娇气,我把最好的都拿出来,变着花样做,就盼着你身体养好,奶水足,孩子壮实!”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浑浊的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沟壑:“可你呢?周晓芸!你嫌腥!你嫌难吃!你一口都不肯喝!你宁可倒了!你倒哪去了?啊?你是不是都倒给浩浩喝了?!”
最后一句,她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脸上。
我浑身巨震,最后的侥幸和防线被彻底击碎。我看着她因愤怒和伤心而扭曲的脸,看着地上那本承载着两代人“好意”的旧笔记,再想想医院里陈浩苍白的脸和医生严肃的话……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席卷了我。原来,我以为的“迫害”,是婆婆掏心掏肺、按照她认知里最好的方式给予的“关爱”。而我,不仅拒绝、糟蹋了这份关爱,还以一种最愚蠢、最可怕的方式,让它变成了伤害我丈夫的利器!
“我……我不是……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我语无伦次,泣不成声,只能徒劳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辩解。
“你不知道?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把浩浩害成这样?!”婆婆的怒火彻底爆发了,她指着我的鼻子,手指颤抖,“你嫁到我们家,浩浩是怎么对你的?捧在手心里怕摔了!你怀孕,他跑前跑后;你生孩子,他在外面急得掉眼泪;你说不喜欢跟我住,他夹在中间两头说好话!可你是怎么对他的?啊?你月子里的脾气,我们忍了!你挑剔饭食,我们也忍了!可你不能这么害他啊!那是你丈夫!是孩子的爸爸!你倒掉就倒掉,你为什么要给他吃?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有想害他!我真的没有!”我崩溃地大喊,“我只是……只是不想浪费……我以为他吃了没事……我错了!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匍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除了认错,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的理由,在残酷的结果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劣。
婆婆看着我痛哭流涕的样子,胸脯剧烈起伏着,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痛苦所取代。她颓然地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我的浩浩……我的儿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啊……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他爸……”她断断续续地哭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痛悔交织的哭声,和婴儿床上女儿被惊醒后细微的哼唧声。夜色从窗外弥漫进来,将这个充满悲伤、指责、悔恨和裂痕的家,紧紧包裹。
06
后半夜,我浑浑噩噩地抱着女儿,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婆婆在她房间里,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声响,但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弥漫在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天刚蒙蒙亮,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我给闺蜜发了信息,拜托她白天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孩子,然后简单洗漱了一下,换掉身上皱巴巴的衣服。镜子里的我,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不过一夜,仿佛老了十岁。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婆婆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我低声道:“妈,我去医院了。孩子……我拜托朋友来照看。”
依旧没有回应。我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但病房区还算安静。我走到陈浩的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去。婆婆竟然已经在里面了,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正用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陈浩露在被子外的手。陈浩似乎醒着,脸色依然不好,但比昨天多了点生气,他微微偏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什么。
我没有立刻进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阴霾。
过了一会儿,婆婆似乎起身要去打水,我连忙退开几步。她端着盆出来,看到我,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冰冷,但那股恨不得撕了我的戾气,似乎被深深的疲惫和担忧取代了些许。她没理我,径直走向水房。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病房。
陈浩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眼神复杂。我走到床边,看着他手上清晰的针眼和监护仪的导线,喉咙又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感觉……好点了吗?”我最终只干巴巴地问出这么一句。
陈浩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好点了,别担心。”他还是习惯性地先安慰我。
这句“别担心”让我瞬间破防,泪水再次涌上眼眶。我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冰凉。“陈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那些汤都给你吃……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语无伦次地道歉,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减轻内心哪怕万分之一的自责。
陈浩静静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晓芸,其实……我早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我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
“那些汤,味道确实很重,我吃着也不舒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妈的心意,我知道。你的为难,我也知道。我不想让妈伤心,也觉得倒掉太浪费……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你在月子里,还为这点事跟妈闹不愉快。”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我以为,我身体好,吃几天没关系,扛一扛就过去了。没想到……”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倒了汤,知道我在为难,知道他吃下去不舒服!可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承受了这一切,用他自以为是的“扛一扛”,试图维系这个家表面脆弱的平衡。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拒绝?”我哭问。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跟妈吵得更厉害?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然后更难受?”陈浩叹了口气,“拒绝?妈会觉得我们都不领情,会更难过。我……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难过。”
他的理由,如此“顾全大局”,如此“自我牺牲”,却让我感到更加痛心和悔恨。他的爱和隐忍,纵容了我的任性和愚蠢,最终却害了他自己。
“可是……可是你的身体……”我泣不成声。
“不全是汤的问题。”陈浩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试图让我冷静,“医生早上来查房说了,那些药材,对健康人来说,适量确实有滋补作用。但像我这样,最近项目压力太大,连续熬夜,本身身体负荷就很重,肝脏排毒、肾脏代谢功能可能已经处在临界状态。那些汤,尤其是里面一些药材,性质偏温燥,有些还可能加重肝肾负担,对我来说,就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再加上电解质可能本身因为劳累就有点紊乱……所以,不能全怪你,也不能全怪妈,是我自己太大意了,没有重视身体的信号。”
他在为我开脱,也在为婆婆开脱。他把主要责任揽到了自己“疏忽”和“工作压力”上。但这并没有减轻我的罪孽感。如果不是我连续那么多天把那些不适合他的东西推给他,这根“稻草”或许就不会落下,至少,不会这么早、这么猛烈地落下。
“医生怎么说?严重吗?能治好吗?”我急切地问。
“要住院系统治疗一段时间,主要是保肝、保肾,纠正电解质紊乱,营养支持。需要绝对休息,戒酒戒一切可能加重负担的药物和食物。预后……医生说积极治疗,年轻人恢复能力好,有很大希望恢复正常,但以后需要格外注意,定期复查。”陈浩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叙述,但我能听出他话里的沉重。
有很大希望恢复……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以后需要格外注意”这句话,像一道永恒的烙印,提醒着我,因为我的过错,陈浩的健康可能留下了永久的隐患。
婆婆打水回来了,看到我们握着手说话,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默默地看着。我察觉到她的目光,松开了手,低下头。
陈浩对他母亲笑了笑:“妈,您回去休息会儿吧,守了一夜了。晓芸在这儿呢。”
婆婆没说话,走进来,把水盆放下,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她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旧笔记本,塞到我手里,声音嘶哑,却不再充满攻击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命般的无奈:“这个……你拿着。上面有方子,也有禁忌。浩浩以后……饮食上要特别注意。你……你是他老婆,你得多上心。我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科学,我那些老黄历……可能真的不合时宜了。”
我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旧笔记本,又看看婆婆仿佛一夜之间白了很多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她的指责、她的愤怒、她的悲伤,都源于对儿子深切的爱。而我的过错,不仅伤害了陈浩,也重重地伤害了她。我们之间的隔阂,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消除,但此刻,在陈浩的病床前,在共同面对的危机和悔恨中,某种尖锐的东西,似乎被磨钝了一点。
“妈,对不起……”我哽咽着,再次道歉,这次是对她。
婆婆别过脸去,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没有回应我的道歉,只是低声说:“我回去看看孩子,给你朋友搭把手。晚上我来换你。”说完,她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离开了病房。
我和陈浩再次陷入沉默。阳光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照进病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带来一丝暖意。
“晓芸,”陈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这件事,我们都有责任。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以后,我们都要改。你要学着,有什么不舒服、不愿意,直接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别憋着,也别用……那种方式。我呢,以后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舒服了及时说,不硬扛。妈那边……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爱我们,可能方式不对,但心是好的。我们多沟通,慢慢来,好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疲惫,有痛楚,但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丝微弱的、对未来希冀的光。
我用力点头,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次,除了悔恨,还有一丝从绝望废墟中艰难萌生的、名为“改变”和“珍惜”的绿芽。风暴或许尚未完全过去,陈浩的康复之路还长,家庭关系的修复更是漫漫征程。但至少,我们都在这里,都还愿意为了这个家,去面对,去改正,去尝试理解和沟通。
我握紧陈浩的手,也握紧了那本旧的笔记本。它不再仅仅是一本过时的月子餐方,更像一个沉痛的教训,一个关于爱的方式、家庭的边界、沟通的重要以及健康代价的警示碑。未来的路,需要我们三个人,带着伤痕,也带着醒悟,小心翼翼地、互相扶持着,一起走下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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