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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我现在打字的手都在抖。

　　不是紧张，是职业病。送快递送外卖七年了，右手食指关节鼓了个包，大拇指一到阴天就发麻。医生说腱鞘炎，让我休息。我笑笑没吭声——休息？欠着28万的人，哪有资格休息。

　　2014年那会儿，我还是个“人”。

　　在武汉有套房，乡下一栋复式小洋楼，老家还有两块地皮。存款十几万，老婆刚怀上孩子。你问我日子好不好过？好过。好过到我以为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然后我碰了网赌。

　　开头真是甜。今天充五百，明天提一千；后天充一千，大后天提两千。最快的一次，十分钟赢了八千。我抱着手机傻笑，心想这哪是赌博，这是印钞机啊。

　　后来的事，你应该猜到了。

　　输。往死里输。输完了存款，输完了房子，输完了地皮，输完了小洋楼。2018年底我算过一次账，欠了92万——亲朋好友40万，网贷30万，老婆名下的信用卡20多万。

　　那晚我没睡着，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看了整整一夜。裂缝像张脸，像在笑我。

　　第二天早上，老婆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

　　我没签。不是赖着她，是没脸签。

　　老婆那会儿已经不对我抱任何希望了。她骂我是骗子、人渣、废物，最难听的话都说过。我听着，不还嘴。还什么嘴？她说得全对。

　　我曾经也是个体面人。过生日一桌人围着敬酒，亲戚借钱张嘴就有。可当我输光所有、欠下92万之后，那些曾经围着我转的人，连我发的微信都不回了。

　　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从小玩到大的哥们儿，他远远看见我，转头拐进了巷子。

　　那一刻我明白了——别人恨的不是你输了钱，恨的是你输完了还要找他们借。

　　2019年，我进了申通。

　　第一个月，师傅一天送二三百单，我连30单都送不到。不是不努力，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手机一响，催收短信；再一响，机器人电话。“您已逾期”“涉嫌诈骗”“已移交法务”……几秒钟一条，几分钟一个。

　　我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第一个月工资2100块，我留了500吃饭，剩下1600全转给老婆。她没收，24小时后自动退回来了。我又转，她又没点。那个月我转了四次，她一次都没收。

　　后来我懂了，她要的不是钱，是看我还是不是个人。

　　第二个月，我逼着自己干。

　　送快递不会，我就学。师傅贴单子，我站旁边看；师傅分拣，我跟着翻。晚上回出租屋，网上搜“快递员怎么跑得快”，看到凌晨两点。

　　白天送件，晚上跑外卖。刚开始一趟只敢挂一单，挣五六块钱都高兴。后来胆子大了，一趟挂五六单，再后来七八单。雨天、雪天、三伏天、数九天，别人往家跑，我往外跑。

　　有一回夜里十一点，系统给我派了个单，送一束花到墓地门口。取货的时候花店老板说，是个姑娘订的，给去世三年的妈妈过冥诞。

　　我问她害怕吗？老板说，人家指定要今晚送到。

　　我没再问，骑上车就去了。

　　那片墓地我没去过，导航显示四十三公里。骑到半路电瓶车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七公里，凌晨一点半找到那个墓碑。花放下，鞠了个躬，往回推。

　　那单我赚了186块。

　　不是炫耀，是我那会儿已经想通了——死都要死在赚钱的路上，别窝囊地躺在出租屋里等烂。

　　2020年疫情，很多人不敢出门，我反而跑得最凶。

　　小区不让进，就送门口；餐馆关门，就抢超市订单。那段时间外卖单价高，一单顶平时两单。我每天五点起床，做核酸、抢单、送货，夜里一两点才收工。最长的一次连续跑了26个小时，回来腿肿了三天。

　　有人问我不要命吗？

　　怎么不要？可我欠着92万，哪有命挑三拣四。

　　那一年，我跑了近四万单，光是电瓶车轮胎就换了十一条。有一回半路爆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推了八公里才找到修理铺。到的时候夜里十一点多，铺子早关门了。我就蹲在卷帘门外面等，等到第二天早上七点。

　　四月的夜风凉，我把工服裹紧了，还是抖。

　　那晚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到底是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想了一夜，答案就俩字——贪。

　　2021年，我第一次把亲友的债还清一笔。

　　三万八，借了五年的老舅。微信转账过去，那边显示“已收款”，隔了很久发来一条语音。

　　我以为是骂我的，点开一听，老舅说：“好好过日子，别再碰那东西了。”

　　就这一句。

　　我蹲在快递三轮车后面，口罩湿了半边。

　　那之后，好像转运了。老婆开始愿意跟我说话了，从“快递费交了吗”到“今天跑了多少单”，再到“注意身体”。孩子那会儿在老家上一年级，视频里会喊爸爸了。我把那张截图存手机里，想她了就翻出来看看。

　　2022到2025，我换过四家快递公司，申通、中通、极兔都干过。兼职从美团换到蜂鸟，从星巴克换到必胜客。只要价格给得高，半夜坟地都去。帮人喂过猪、遛过狗、给鱼缸换过水，甚至有一回帮人把旧沙发从六楼扛下来，挣了80块。

　　不是没想过躺平。

　　有一阵子压力太大了，催收电话打到老家村委会，爸妈在村里抬不起头。老婆的闺蜜劝她离婚，说“这种男人改不了的”。晚上收工躺床上，手机里是几百条未读消息，没有一条是问候，全是催债。

　　那天我真想把手机砸了，什么都不管了。

　　可我闭上眼就想起孩子喊爸爸的样子。她不知道爸爸是个赌徒，不知道爸爸欠了一屁股债。她只知道爸爸是送快递的，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小玩具。

　　我不能让她长大了，以我为耻。

　　2025年底，我算了一笔账：亲友的40万，还完了。

　　那一晚我没跑单，破天荒买了一瓶啤酒，坐在出租屋窗台上慢慢喝。七年了，我终于把这辈子欠的人情债，还清了。

　　现在还剩28万——一部分是我名下的网贷，分期慢慢还；一部分是我欠老婆的，她说“不用还了”，我说“不行，一分都不能赖”。

　　她不催了，我也不急了。每个月固定还七千，剩下的攒着。今年过年给孩子买了两套新衣服，老婆一件羽绒服，我妈一个红包。我妈不肯收，我硬塞给她，说：“妈，这是我干净的良心钱。”

　　她哭了，我也差点没绷住。

　　写这些，不是想显摆我现在多能跑单、多能吃苦。

　　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陷在赌债里、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的人——

　　回头，真的来得及。

　　这七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不赶时间的饭。记不清多少个夜里推着没电的车走在荒郊野外，也记不清多少回被人指着鼻子骂“活该”。

　　但我从来没后悔过戒赌这件事。

　　后悔的是当初为什么要碰。不后悔的是，我终于亲手把碎掉的生活，一片一片拼回来了。

　　我不说什么“感谢苦难”的屁话。苦难就是苦难，不值得感谢。

　　我感谢的是那个在暴雨天还坚持送完最后一单的自己，感谢那个轮胎爆了推车走八公里也不打拖车电话的自己，感谢那个被所有人放弃却始终没放弃自己的自己。

　　你问我日子苦不苦？苦。

　　但比欠着92万、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日子，甜多了。

　　今天发工资，还完这一期，还剩下27万2。

　　快了，再跑两年，我就彻底自由了。

　　那时候孩子该上三年级了，老婆说想换个新沙发，我说行。

　　到时候，我会像普通人一样，周末带着她们去公园转转，不用一边逛一边算今天少跑多少单、少挣多少钱。

　　七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个“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