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养儿防老”变成“养老防儿”，那些倾尽所有的父母，还剩什么

　　李大爷今年七十二了。

　　他在村里的建筑工地上扛水泥，一袋一百斤，从早上六点干到下午六点，一天挣一百二十块钱。

　　包工头是他远房侄子，私下跟人说：“也就是看他可怜，换别人，这个年纪谁敢要？”

　　李大爷不可怜。他有儿子，有儿媳，有一个八岁的孙子。

　　只是儿子结婚那年，他把攒了半辈子的三十万全拿了出来，彩礼十八万，县城买房首付十二万。办完婚事，存折上还剩三千块。

　　李大爷跟老伴说：“值了，儿子成家了。”

　　可他没想到，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01 先算一笔账：娶个媳妇，到底要花多少钱

　　在农村，儿子结婚，是父母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开销。

　　彩礼是大头。

　　我打听过，现在行情普遍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条件好点的要二十多万，条件差点的也得十二三万。

　　然后是房子。

　　就算不在县城买，在村里盖新房也得二三十万。如果要在县城买，首付就得三四十万。

　　再加上买车、三金、办酒席、拍婚纱照……林林总总算下来，一个儿子结婚，花掉四五十万是常事。

　　四五十万是什么概念？

　　一个农村家庭，种地一年剩一两万，打工一年攒三四万。

　　四五十万，是十几年的积蓄，是父母从三十岁攒到五十岁的全部。

　　李大爷当年为了给儿子凑彩礼，把家里养了八年的老黄牛都卖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当笑话讲的，但我笑不出来。

　　因为那是他一辈子的血汗钱。

　　02 钱花完了，儿子结婚了，然后呢

　　李大爷的儿子结婚后，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五。

　　儿媳在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三千。两个人加一起，勉强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

　　但去年，儿媳怀孕了，孕吐厉害，只能辞职在家。收入少了一半，房贷却一分不能少。

　　第一个月，儿子打电话回来：“爸，这个月房贷还差两千，能不能先借我点？”

　　李大爷二话不说，转了三千过去。

　　第二个月，又打电话：“爸，这个月孩子产检花得多，能不能……”

　　李大爷又转了。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李大爷后来跟我说：“我现在啊，就跟给儿子打工似的。每个月一号，手机一响，我就知道是来要钱的。”

　　他在工地上干杂活，一个月能挣四千五。

　　除了留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给儿子转过去。

　　老伴在县城给人家带孩子，一个月两千五，也全给了儿子。

　　“那你们自己呢？”

　　“我们老两口能花啥？不生病就行。”

　　03 养完儿子，养孙子

　　孙子出生后，花钱的地方更多了。

　　奶粉一罐三百，一个月四罐；尿不湿一包一百，一个月四包；再加上衣服、玩具、疫苗、早教班……

　　儿子儿媳那点收入，根本不够。

　　于是，李大爷又多了个身份，孙子的提款机。

　　“爸，孩子该打疫苗了，一针六百。”

　　“爸，孩子该上早教班了，一学期四千。”

　　“爸，孩子感冒住院了，押金先交两千。”

　　李大爷不敢说不。因为那是他孙子，是他老陈家的根。

　　可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去年冬天，他在工地搬砖时一头栽下去，送去医院一查：高血压、冠心病、腰椎间盘突出，医生建议住院休养。

　　他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因为一天两百多块的住院费，住不起。

　　04 这不是一家的事，是一代人的缩影

　　李大爷的故事，听起来像是某个家庭的悲剧。但在农村，这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

　　我见过七十岁还在工地上扎钢筋的老人，问他为什么还干，他说“儿子房贷没还完”；

　　我见过六十五岁的老太太给人家当住家保姆，过年都不回来，因为“过年工资高，攒点钱给孙子交学费”

　　我见过老两口住着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儿子却在县城住着一百多平米的楼房，开着十几万的车。

　　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是他们的命，是他们应该做的。

　　可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

　　有人说，是彩礼太高，把父母逼上了绝路。

　　有人说，是年轻人太懒，没有养家糊口的能力。

　　有人说，是社会变了，养儿防老变成了“养老防儿”。

　　都对，又都不全对。

　　更深层的原因，是农村传统的家庭模式，在现代社会的冲击下彻底失灵了。

　　以前，父母给儿子盖房娶妻，儿子在家种地，三代同堂，互相照应。

　　父母老了，儿子养；儿子老了，孙子养。这是一个闭环。

　　现在呢？年轻人进了城，种地不挣钱，打工挣得少，房价高得离谱，消费高得吓人。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拿什么养父母？

　　可父母的思想还停留在过去。他们觉得，只要把儿子安顿好了，自己就有依靠了。

　　于是他们拼尽一切，把儿子送进城，送进楼房，送进所谓的“好日子”。

　　结果呢？

　　儿子进城了，离父母远了，可经济上从来没断奶。

　　父母老了，干不动了，可还得接着干，因为儿子还需要他们。

　　等父母真的干不动了，儿子也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自顾不暇。

　　最后，谁养谁？谁也养不起谁。

　　05 无解的循环

　　更让人唏嘘的是，这个循环还在继续。

　　李大爷的孙子今年八岁了，正在县城上小学。

　　儿子儿媳整天念叨：“以后可得让我儿子上好大学，找好工作，不能再像我们这样没出息。”

　　他们想让孩子去市里读初中，去省城读高中，考个好大学，留在大城市。

　　可那要多少钱？

　　这笔钱，大概率还是李大爷出。如果他还干得动的话。

　　等孙子真的在大城市安了家，买了房，娶了媳妇，李大爷可能早就不在了。但李大爷的孙子，会面临同样的困境吗？他的父母，会用同样的方式帮他吗？

　　大概率会的。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爱。这就是责任。这就是一家人该做的事。

　　可这种爱，太沉重了。沉重到压垮了两代人，甚至三代人。

　　06 那天走的时候，李大爷送我到村口。

　　他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想了很久：

　　“我这辈子啊，就像一头驴。年轻时拉磨，给爹妈拉；中年时拉车，给儿子拉；老了老了，还在拉，给孙子拉。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下来。”

　　他笑着说的，但我听出了眼泪。

　　停下来的时候，可能就是拉不动的时候，或者，不用再拉的时候。

　　可那个不用再拉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

　　是孙子长大成人？

　　是儿子彻底断奶？

　　还是，他自己躺在床上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农村，有无数个李大爷，还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还在给别人家带着孩子，还在等着那个要钱的电话。

　　他们不是不知道累，不是不想歇。他们只是觉得，这是命。

　　可这真的是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