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了整三年。

　　退休金一个月八千，不算多，但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够吃够喝够看病，再加上年轻时候跟老伴一起攒下的那二百万存款，身边的老伙计都羡慕我，说我这辈子不用愁，后半辈子妥妥的享福命。

　　我也以为是这样。

　　老伴刚走的那会儿，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三居室，白天还好，去公园跟老头老太太们下棋遛弯，日子混得快，一到晚上，家里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滴答的响，就有点熬不住。那时候儿子刚结婚没两年，小两口在市里上班，买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挤得慌，我不想去给他们添麻烦，就自己扛着。

　　后来身体慢慢不行了，前年冬天摔了一跤，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没人给我做饭，没人给我端水，只能点外卖，或者让隔壁的张婶帮忙。有一回疼得厉害，想喝口热水，挣扎着爬起来，差点又摔在地上，那一刻，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就觉得，钱再多，退休金再高，有什么用呢？连个递杯水的人都没有。

　　儿子知道我摔了，连夜从市里赶回来，守了我两天，眼圈都熬红了。他说：“爸，要不你跟我们去市里住吧，我们搬个大点的房子。”我摆摆手，我知道他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小孙子刚上幼儿园，处处要花钱，我去了，不是添乱是什么？

　　出院之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事。请保姆吧，不放心，新闻上总说有的保姆虐待老人，克扣老人的钱，我这人心眼实，不会看人；去养老院吧，更不愿意，我去参观过朋友住的那家养老院，老头老太太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神都蔫蔫的，跟没魂似的，我怕我去了，用不了半年，就跟他们一样了。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儿子。

　　那天儿子周末回来，我炖了他最爱喝的排骨汤，吃饭的时候，我给他盛了一碗，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小远，爸有个事跟你商量。”

　　儿子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爸，你说。”

　　“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身边没个人不行。”我抿了抿嘴，心跳有点快，“你看啊，我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存款还有二百万，你要是愿意回来照顾我，爸每个月给你开工资，五千，怎么样？比你在市里上班轻松，还能顾着家。”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七上八下的。我知道这话有点伤人，哪有父亲给儿子开工资让他照顾自己的？可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我怕他觉得我是在拿钱砸他，怕他觉得我看不起他，怕他以为我老糊涂了。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儿子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

　　“爸，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是你儿子，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还要什么工资。”

　　“不一样。”我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在市里上班，一个月挣一万多，回来照顾我，就没了这份收入，我不能让你吃亏。你媳妇那边，还有小孙子，处处要花钱，爸不能拖累你们。这五千块钱，是你应得的，就当是爸请了个全职保姆，只不过这个保姆，是我儿子，我放心。”

　　儿子没说话，眼圈红了。我知道他心里在挣扎，他是个孝顺孩子，可他也是个丈夫，是个父亲，他有自己的小家要顾。

　　我又接着说：“你要是回来，咱们爷俩住一起，这房子大，够住。你不用辞职，就在咱们县城找个轻松点的工作，或者做点小生意，反正有爸的退休金和存款兜底，日子差不了。等我百年之后，这房子，这存款，不都是你的吗？爸不是跟你算经济账，爸是怕，怕我哪天走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点哽咽了。人老了，就变得脆弱了，以前打死都不会说的话，现在张口就来。

　　那天晚上，儿子没走，我们爷俩聊了半宿。他说他媳妇那边，他去做工作，他说小孙子可以转到县城的幼儿园，教学质量也不差，他说其实他早就想回来，就是怕我不同意，怕我觉得他是惦记我的钱。

　　我拍着他的肩膀，眼泪掉了下来。傻孩子，我这一辈子挣的钱，攒的家底，不都是为了他吗？我要钱干什么？我要的，不过是一个热乎乎的饭，一杯及时的水，一个在我生病的时候，能守在我床边的人。

　　半个月后，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子，搬回了家。

　　我兑现了我的承诺，每个月五号，准时把五千块钱转到他的银行卡里。他一开始不肯要，我板着脸说：“你要是不收，就是嫌少，就是不愿意照顾我。”他这才收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来。

　　每天早上，我醒过来，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粥香，儿子会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配着咸菜，送到我的床头。吃完早饭，他去上班，儿媳妇在家收拾屋子，带孙子。晚上下班回来，他会陪我下棋，陪我看电视，听我唠叨年轻时候的事。

　　我腰椎疼的时候，他会给我按摩；我血压高的时候，他会盯着我吃药；我想吃什么了，他会跑遍半个县城去给我买。

　　有一回，我跟小区里的张叔聊天，张叔羡慕地说：“老陈，你这儿子真孝顺，你真是好福气。”

　　我笑着说：“是啊，好福气。”

　　张叔又说：“听说你每个月还给你儿子开工资？”

　　我点点头：“是啊，他照顾我，辛苦了，这是他应得的。”

　　张叔不理解，说我傻，说儿子照顾老子，天经地义，哪有给钱的道理。

　　我没跟他解释。有些事，只有老了才懂。钱能买到很多东西，却买不到真心的陪伴。我给儿子开工资，不是看不起他，不是跟他算经济账，而是想让他知道，他的付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不想让他觉得，他是在牺牲自己的生活，来成全我的晚年。我想让他知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在互相成全。

　　现在我的存款还在，退休金也还在，每个月五千块钱的工资，我照发不误。儿子没再说过不要的话，他会用这笔钱，给我买好吃的，给孙子买玩具，给家里添点新东西。

　　日子过得平淡，却很踏实。

　　我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小孙子，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儿子和儿媳妇，突然就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晚年。

　　钱再多，不如一家人，热热闹闹，平平安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