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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宫缩像深海里的巨浪,从遥不可及的远处酝酿,然后以摧毁一切的势头席卷而来。苏念死死抓住产床两侧的护栏,指甲抠进冰冷的金属缝隙里,指节绷得发白。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一绺绺黏在额前和脖子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监控仪器的滴答声规律而冷漠,与她体内混乱狂暴的疼痛形成残酷对比。
“呼吸,苏念,跟着我,吸——呼——吸——” 助产士林薇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她的手温暖干燥,按在苏念剧烈起伏的肚子上,“宫口开到八指了,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宝宝了。你很棒,坚持住。”
八小时了。从凌晨见红被紧急送来医院,到此刻窗外天色从漆黑转为灰白,再渐渐透出沉闷的铅灰色,时间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被拉长得没有尽头。苏念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碾碎又勉强粘合的面团,所有的力气、意识、尊严,都在这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中消耗殆尽。每一次宫缩间隙那短暂的几十秒,她瘫软在产床上,像离开水的鱼,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产房紧闭的门。门上的磨砂玻璃映着走廊晃动的光影,但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进来。赵磊,她的丈夫,宝宝的父亲。他说公司有个极其重要的海外客户,一早要陪着去打高尔夫谈合同,手机会静音,但一有空就会立刻赶回来。他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眼神里满是歉意和保证:“老婆,辛苦你了,我尽快。”
苏念信了。甚至在他离开后,阵痛加剧的间隙,她还努力给他发过一条语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安抚:“我没事……你别急,好好工作……” 她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即便此刻她正在独自承受着人类疼痛等级的极限。
又是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凶猛。苏念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痛呼,眼前阵阵发黑。林薇和另一位助产士迅速检查,“看到头了!苏念,跟着宫缩用力!对!就是这样!”
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的疼痛都汇聚成一股本能的、洪荒般的推力。苏念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嘶喊着,用尽残存的全部生命力量。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身体里陡然一空,随即,一声嘹亮而稚嫩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所有的紧张和压抑。
“出来了!是个漂亮的女儿!六斤八两,很健康!” 林薇的声音带着喜悦,将一团温热、蠕动、沾着血污的小东西轻轻放在苏念汗湿的胸口。
苏念虚脱地仰躺着,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微微低下头,看着那个皱巴巴、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哭泣的小生命。一种奇异的感觉冲刷过四肢百骸,超越了极致的疲惫和疼痛,那是混合着巨大欣慰、茫然和初为人母的、无法言喻的悸动。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和汗水混在一起。
护士在处理后续,林薇一边轻柔地帮苏念清理,一边笑着说:“快给爸爸报个喜吧,他一定等急了。”
爸爸。赵磊。
苏念的思绪从与女儿初次相见的恍惚中被拉回现实。她这才感觉到,除了身体的虚脱,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生产最艰难的时刻,他不在。女儿降临人世的第一刻,他不在。
她被推回单人病房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是个阴霾的冬日早晨。身体的疼痛暂时被麻药和极度的疲惫压制,她像一滩软泥般陷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女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放在她床边的小摇篮里,安静地睡着。
护士嘱咐她好好休息,有事情按铃。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们母女。安静下来,那股被疼痛掩盖的委屈和孤独感,慢慢从心底缝隙里钻出来。
她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妈妈发来的,问情况如何,她还没来得及回。婆婆发来的语音,说炖了鸡汤晚点送来。闺蜜小群里的几条祝福和关切。
没有赵磊的。
她点开他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她发过去的那条语音。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他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她又拨了一次,依然无人接听。
也许还在高尔夫球场?信号不好?或者,真的在紧张谈判,没法接听?苏念替他找着理由,但心底那丝凉意却在扩大。就算再忙,看到未接来电,也该抽空回个信息吧?他知道她今天生产啊。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各种念头纷乱交织。女儿细微的哼唧声让她立刻睁眼,侧身笨拙地去查看。小小的孩子咂巴了一下嘴,又睡过去了。苏念看着她,心软成一滩水,暂时压下了其他情绪。
中午时分,母亲和婆婆陆续来了,围着孩子欢喜不已,又心疼地喂苏念喝汤喝水。她们也问起赵磊,苏念勉强笑笑:“他公司有急事,晚点过来。”
婆婆嘟囔了一句:“什么事比老婆生孩子还急……” 被苏念母亲用眼神制止了。
下午,麻药效果逐渐褪去,缝合伤口的疼痛开始清晰起来,伴随着宫缩痛和哺乳带来的新不适。苏念躺在病床上,感觉整个人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处都在叫嚣。女儿哭了,她忍着疼,在母亲帮助下第一次尝试哺乳,过程笨拙而疼痛,但看着小家伙努力吮吸的样子,她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赵磊依然没有消息。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她发去的“女儿生了,很平安,六斤八两”的信息,也石沉大海。
一种不安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她的心。她想起最近几个月,赵磊总是很忙,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似乎也看得更紧了些。问她,他总是说“新项目压力大”“应酬多”。她孕期不适,精力不济,虽有疑虑,但也体谅他养家的辛苦,未曾深究。
此刻,在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身体极度脆弱、心理也异常敏感的时刻,那些被忽略的细节纷纷浮现。
快傍晚时,她借口想单独休息,让母亲和婆婆先回去。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女儿在沉睡。窗外的天光愈发暗淡。
苏念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她点开了手机里一个不常打开的位置共享软件。那是很久以前,两人自驾游时为了方便找对方设置的,后来一直没关。软件显示,赵磊的手机定位,不在任何高尔夫球场或郊区俱乐部,而是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万隆广场。
她的心猛地一沉。去那里陪客户打高尔夫?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赵磊的微信步数排行榜(他们互为好友)。他的步数已经接近一万五千步,而且数字还在缓慢增长。一个打高尔夫、谈生意的人,会有这么多步数?高尔夫球场需要走,但似乎……不该这么多,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商务日。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她颤抖着手,点开了赵磊一个发小、也是他们共同好友陈鹏的朋友圈。陈鹏是个爱晒生活的人。她快速往下翻,果然,在下午三点左右,陈鹏发了一张在万隆广场某知名咖啡厅的照片,配文:“偷得浮生半日闲,偶遇磊子,这货居然扔下快生娃的嫂子出来浪?@赵磊 啥情况?”
照片里,陈鹏对着镜头比V,背景是咖啡厅的沙发座。在他侧后方的位置,虽然模糊,但苏念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着她买的灰色羊绒衫、侧对着镜头的男人,正是赵磊。而赵磊的对面,坐着一个长发女子,正低头搅动着咖啡,嘴角含笑。即使只是个侧影,苏念也认出来了——徐蔓,赵磊的那个“女闺蜜”,他从高中起就关系亲密的“铁哥们”,曾经半开玩笑说过“如果到三十岁你未娶我未嫁就在一起”的那个人。
时间,就在她于产房里拼死拼活、命悬一线般生下他们女儿的时刻。
地点,是繁华商圈的浪漫咖啡厅。
人物,是她承诺会尽快赶来的丈夫,和他那位“坦荡”的女闺蜜。
理由,是陪重要客户打高尔夫。
苏念举着手机,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屏幕盯穿。照片里赵磊放松的侧影,徐蔓温柔含笑的嘴角,陈鹏戏谑的配文……每一个像素都变成尖锐的冰锥,狠狠凿进她刚刚经历巨大创伤、还来不及愈合的心脏。
产房八小时地狱般的疼痛,她没有哭。
独自面对新生命降临的手足无措和虚弱,她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这张轻飘飘的朋友圈照片,滚烫的眼泪疯狂奔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喉咙里堵着棉絮般的窒息感。
原来,她以为的奔赴前程,是灯红酒绿的悠闲午后。
原来,她独自承受的生死考验,是他陪红颜知己的咖啡时光。
原来,他们爱情的结晶呱呱坠地时,她的丈夫,正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展现着他的“闲暇”与“陪伴”。
冰冷的绝望,比宫缩更剧烈地攥住了她。她低下头,看着身边摇篮里一无所知、安然酣睡的女儿,那张小小的、纯净的脸。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粉末,带着彻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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