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五分钟里,没人教她怎么一边抱新生儿,一边接部队的电话。护士多放的一箱牛奶,成了那天最重的东西。
我认识的几个军嫂,没一个爱说“伟大”两个字。李伟娇剖腹产完第二天就问学生作业交没交;牛贝贝在公公病床前背了三个月降压药说明书;宫金妹把丈夫写给她的38封信,一页页夹进女儿的拼音本里。她们不是不疼,是疼的时候,手还得稳稳抱着奶瓶。
那天医院走廊特别冷。她穿着蓝褂子,保温桶还冒着热气,手机屏幕裂了,来电显示“部队政治工作处”。孩子刚哭完,声音哑哑的。她没松手,把婴儿往怀里搂得更紧,另一只手划开手机。电话那头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清了,但没哭。后来我问她为啥不哭,她说:“要填表,烈士子女身份认证,今天必须交。”
婆婆倒下是在第二天凌晨。不是因为伤心,是连着三十七小时没合眼,高血压冲上来,人就软了。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让儿媳妇把新买的婴儿衣服拿出来,说“领口要再缝一道线,不然勒脖子”。那件小衣服还是军绿色的,袖口绣了颗歪歪的小星星——她不会用绣花机,就拿顶针一点点顶。
社区大姐送来鸡汤那天,我没看见她笑。她正低头填一张表,叫《军人遗属抚恤金申领须知》,第7页有道填空题:“牺牲时是否在执行任务?”她笔停了一下,写了个“是”,又在后面补了四个小字:“护送新兵过雪线”。这不是规定要写的,但她写了。她说,万一以后孩子问起爸爸干啥去了,这张纸能当个开头。
医院护士悄悄往她保温桶底下塞了两盒奶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肩膀。后来才知道,那个护士自己弟弟也在边防,去年退伍回来,手冻坏了,现在还在康复。她没提弟弟,只说:“你这孩子,脚踝有点凉,我让产科多备了条毯子。”
军功章和新生儿照片被一起拍进朋友圈,底下没人夸坚强。有人留言:“小袜子我织了双,绿的,明天送来。”有人发来截图,是温县教育局刚更新的烈士子女入学流程。还有人转了一条新闻:《军人地位和权益保障法》今年3月起,烈士子女入园入学不用排队,但得先通过“身份核验平台”上传材料。她当晚就注册了账号,输密码时手抖,输了三次。
她教女儿认的第一个字,不是“爸”,是“诺”。宫金妹写的,一笔一划,写在女儿铅笔盒内侧。她没解释意思,只是每次女儿写字前,都会用拇指轻轻蹭一下那两个字。后来孩子问:“妈妈,‘诺’是不是答应别人的事?”她点头。孩子又问:“爸爸答应了啥?”她没说话,把孩子的小手按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有圈浅浅的印子,是结婚戒指戴了七年留下的。
现在孩子三个月大,夜里常醒。她不放手机在旁边,怕亮光刺眼,就哼歌。调子不准,有时跑调,但孩子听着听着就睡了。这歌她不是跟谁学的,就是有次在部队礼堂听合唱团唱过一遍,记住了。肖芳也这么哼,张璐璐也这么哼,梅婷在产检B超室等号时,耳机里放的也是这个调。
那盏灯没关。一直亮着,在客厅角落,插着电,暖黄色。不是为等谁回来,是怕孩子半夜睁眼,四周太黑。
灯下摆着三样东西:一叠填好的表,一双绿袜子,还有一本翻旧的《新华字典》。
字典最后一页有行铅笔字,写的是:“诺,应也。从言,若声。”
她没教孩子念全,只指着“若”字说:“像不像一只小鸟,刚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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