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热浪黏稠得化不开,窗外知了声嘶力竭。我刚把两岁半的儿子童童哄睡,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正准备去冲个澡,门铃就响了。这个点,快递不会来,朋友来也会先打电话。我擦了擦手,透过猫眼往外看——心里咯噔一下。
门外站着的,是我的小姑子陈莉,还有我的婆婆张桂芳。陈莉挺着足月的肚子,像抱着一颗巨大的西瓜,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婆婆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脚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打开门,热气和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起涌进来。
“嫂子!”陈莉不等我开口,就扶着腰侧身往里挤,声音又尖又亮,“累死我了,这鬼天气!妈,快把东西拿进来。”
婆婆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有点勉强:“小韵啊,莉莉快生了,他们租那房子又小又热,还没空调,我跟她哥商量了,让她来你这儿坐月子,你这儿宽敞,条件好。”她一边说,一边提着袋子就往里进,熟门熟路地开始往玄关空处堆放行李。
我愣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跟我丈夫陈浩商量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妈,莉莉,你们先坐,喝点水。”我压下心头的疑惑和不适,转身去厨房倒水。脑子飞快地转着。陈莉和丈夫李强在邻市打工,租的房子我知道,是不大,但也不至于不能坐月子。她婆婆呢?怎么不去婆婆家?
等我端着水出来,陈莉已经占据了沙发最舒服的位置,正指挥着我婆婆把行李箱往客房拉——那间客房,有时我爸妈来小住,更多时候是堆放童童的玩具和杂物。
“嫂子,你这沙发真舒服,比我那个硬板床强多了。”陈莉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以后童童跟我家宝就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了!我哥呢?还没下班?”
“嗯,他今天加班。”我把另一杯水递给婆婆,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莉莉,你婆婆那边……方便过来照顾吗?或者,李强怎么安排?”李强是陈莉的丈夫,一个沉默寡言、有些怯懦的男人。
陈莉撇了撇嘴,脸上的雀斑都跟着生动起来:“别提了!我那个婆婆,抠门得要死,说他们乡下规矩多,怕照顾不周到,让我找自己妈。李强?他下个月还得回去上班,哪顾得上我?还是我哥心疼我,说自家妹妹,当然要照顾好了。”她说着,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妈也说了,嫂子你最会照顾人,童童带得白白胖胖的,有经验。我在这儿坐月子,最放心了。”
婆婆在一旁帮腔:“是啊小韵,莉莉从小身子弱,这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可得精心养着。你反正也在家带童童,顺手多照顾一个,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浩子也说了,自己妹妹,不能不管。”
话都让他们说了,理由冠冕堂皇,亲情的大帽子扣下来,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我握着水杯,指尖冰凉。顺手?多双筷子?坐月子是一个产妇和一个新生儿最脆弱、最需要专业和全心照顾的时期,哪里是“顺手”就能解决的?更何况,童童才两岁多,正是黏人调皮的时候,我一个人带他已经筋疲力尽。我自己的月子是怎么过来的?婆婆说来照顾,实际上大多时候是我妈跑前跑后,陈浩那会儿工作忙,也只是下班回来搭把手,夜里孩子哭闹都是我自己硬扛。现在,却要我来“精心”伺候小姑子坐月子?
“妈,莉莉,”我试图讲道理,“我这边情况你也知道,童童还小,离不开人。坐月子事情多,讲究也多,我怕我顾不过来,万一没照顾好莉莉,落下病根就不好了。要不,还是请个月嫂?或者,让莉莉回老家坐月子,您和爸也能搭把手?”
“请月嫂?那得花多少钱!”陈莉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李强他们家可出不起这个钱!回老家?老家那条件,夏天热死,冬天冷死,怎么坐月子?嫂子,你是不是不欢迎我啊?觉得我打扰你们小日子了?”她眼圈说红就红,委屈地看着婆婆。
婆婆脸色立刻不好看了,语气也硬邦邦的:“小韵,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钱不钱的?月嫂能有自家人上心?老家是不比城里方便,所以我才送莉莉来这儿。你是她嫂子,长嫂如母,照顾她不是应该的?浩子都没意见,你就别推三阻四了。”
长嫂如母?应该的?我心里那点火苗噌地就蹿了上来。但多年的教养和对陈浩最后一丝的期待,让我强行压了下去。我深吸一口气:“等陈浩回来再说吧。”
晚上九点多,陈浩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家。看到客厅里堆的行李和沙发上吃着水果看电视的妹妹、母亲,他明显也愣了一下。
“哥!你回来啦!”陈莉像看到救星,“我和妈等你好久了!嫂子好像不太乐意我在这儿坐月子呢。”
婆婆也站起来,拉着陈浩到一边,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我听见:“浩子,你可回来了。你妹妹大着肚子过来,你媳妇这态度……唉,我这当妈的心里不好受啊。你之前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
陈浩揉了揉眉心,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歉疚,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息事宁人。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膀,低声说:“老婆,莉莉情况特殊,她婆婆指望不上,妈年纪大了,在老家也不方便。咱们家确实宽敞点,就让她在这儿坐月子吧,也就一两个月的事。你辛苦点,帮帮忙,毕竟是我亲妹妹。”
“陈浩,”我看着他,觉得无比陌生,“你答应之前,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是我们的家,不是旅馆。我一个人带童童已经很累了,再加一个产妇一个新生儿,我怎么忙得过来?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商量什么呀哥,”陈莉耳朵尖,立刻插话,“嫂子就是嫌麻烦呗。我又不是外人,还能把你们家吃垮了不成?妈都说了,她就负责给我做点月子餐,帮忙带带宝宝,其他我自己能行。嫂子要是不愿意,我……我现在就走好了!”说着作势要起身,被婆婆一把按住。
陈浩眉头紧锁,显然被妹妹和母亲架住了,他有些不耐烦地对我道:“苏韵,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她是我妹,现在有困难,我们能帮就帮。你做月子餐怎么了?你平时不也做饭?多做一个人的份而已。妈也会帮忙搭把手的。就这么定了,别吵了,我累了一天了。”
多做一个人的份而已。搭把手。就这么定了。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把我心里最后那点期望敲得粉碎。在这个家里,我的意愿,我的疲惫,我的边界,可以如此轻易地被“亲情”和“应该”碾压过去。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行不行”,就直接替我做了决定,把我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那一夜,我失眠了。陈浩在耳边鼾声渐起,客房里传来婆婆和陈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和笑声。这个家,突然变得拥挤而陌生。我知道,一旦妥协,接下来的日子将意味着什么。但我还能怎么办?大吵一架,把她们赶出去?陈浩不会同意,婆婆会哭天抢地,我落个刻薄恶嫂的名声。带着童童回娘家?我妈身体不好,爸爸还在上班,也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真的就像陈浩说的,就一两个月,忍忍就过去了?我抱着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在煎熬中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陈莉就俨然以女主人自居了。指挥着我婆婆把客房按照她的喜好重新布置,把我放在客房的杂物全都清理出来,堆到阳台角落。她对童童的玩具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拿着就不撒手,童童去要,她就说:“童童,给小姑姑玩玩嘛,你是男孩子,要让着妹妹哦。”两岁多的孩子懂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东西被拿了,委屈得直哭,陈莉还嫌他吵:“嫂子,你管管童童,太闹了,对胎儿不好。”
婆婆自然是向着女儿的,童童一哭,她就抱过去哄,话里话外怪我:“孩子不能惯,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以后怎么得了?莉莉是孕妇,情绪最重要。”我气得胸口发闷,却无从辩驳。
陈浩早出晚归,似乎打定主意当甩手掌柜。回家看到乱糟糟的客厅和哭闹的儿子、颐指气使的妹妹、忙前忙后的母亲,还有沉默做饭的我,他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老婆辛苦了”,就躲进书房或者沙发上看手机。他看不到我眼下的乌青,听不到我夜里的叹息,只觉得家里“热闹”了点,我“稍微”忙了点。
真正的风暴,在陈莉生完孩子出院回家那天,彻底降临。
陈莉生了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婆婆欢天喜地,陈浩也高兴,包了个大红包。出院那天,是我和陈浩去医院接的。回到家,婆婆已经按照老家的规矩,把家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说是产妇不能见风。八月底的天气,屋里闷热得像蒸笼,童童热得直哭。
陈莉被扶到床上躺下,婆婆开始念叨月子里的各种禁忌:不能洗澡洗头,不能下地走动,不能吃盐,不能吃水果,要多喝油腻的汤水下奶……陈莉靠在床头,脸上是产后的虚弱和一种奇特的骄矜,她对我扬了扬下巴:“嫂子,妈说的你都记下了吧?以后我的月子餐就按妈说的做。我奶水不多,妈说鲫鱼汤、猪蹄汤最下奶,你每天都要给我炖,要炖得白白的,漂一层油花那种。还有,我妈说了,月子里吃的鸡蛋必须是土鸡蛋,你明天就去菜市场找找。”
我看着她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听着那些苛刻的要求,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我生童童时,也没这么多讲究,婆婆当时也没这么上心。现在轮到女儿,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
“莉莉,”我尽量平静地说,“现在科学坐月子,不一定非要这样。屋里太闷对孩子和产妇都不好,可以适当通风。饮食也要均衡,光喝油腻的汤容易堵奶……”
“你懂什么!”婆婆立刻打断我,一脸不悦,“我们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能有错?莉莉身子弱,就得这么养!你是她嫂子,让你做你就做,哪那么多话?是不是舍不得那点鸡蛋钱?”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感到一阵无力。
“嫂子,”陈莉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带着刺,“我知道你生过孩子,有经验。但各人体质不一样,我就信我妈的。你要是觉得麻烦,不愿意伺候我,直说好了,我让我妈来。”她说着,眼圈又红了。
这时,陈浩停好车上楼了,一进门就感受到屋里凝滞的气氛和闷热。“怎么了?这么热怎么不开空调?”
“开什么空调!”婆婆嚷道,“莉莉月子里不能吹风!浩子,你也不管管你媳妇,莉莉刚生完,身体虚,让她做个符合规矩的月子餐,她推三阻四的,还说什么科学不科学,存心不想让莉莉好是不是?”
陈浩看向我,眼神带着责怪:“苏韵,妈是过来人,听妈的没错。莉莉需要什么,你就做什么,别惹妈生气。家里是热,忍忍,为了莉莉和孩子。”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不问缘由,不论对错,只要他妈和他妹妹不高兴,那就是我的错。我的感受,我的知识,我的付出,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陈浩,”我看着他,声音都在抖,“屋里将近四十度,童童已经热出痱子了!产妇也需要适宜的环境,不是捂得越严实越好!还有,那些油腻的汤,很可能让莉莉堵奶发烧!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陈浩也火了,“苏韵,我看是你越来越矫情了!不就做个饭吗?能有多累?妈和莉莉能害她自己吗?你就按她们说的做,能怎么样?非要跟我妈我妹对着干,让这个家鸡犬不宁你就舒服了?”
“我矫情?我让家鸡犬不宁?”积压多日的委屈、愤怒、不被尊重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决堤,“陈浩!自从你妈你妹来了以后,这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童童的玩具被随便拿,我说话没人听,我累死累活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换来的就是‘不就做个饭吗’?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们陈家的招待所!你妹妹坐月子,凭什么要我来做月子餐?凭什么要我按她们那些不科学的规矩来?凭什么我的孩子要跟着受罪?你心疼你妹妹,谁来心疼我?心疼童童?”
我吼得声嘶力竭,眼泪夺眶而出。童童被吓到了,哇哇大哭起来。陈莉的孩子也开始啼哭。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婆婆拍着大腿哭喊:“反了天了!浩子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就是这么对待小姑子和婆婆的!我们老陈家造了什么孽啊!”
陈浩脸色铁青,指着我:“苏韵!你闭嘴!你看你把妈气的!给莉莉道歉!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道歉?我看着他狰狞的脸,看着他身后母亲和妹妹如同看仇人般的眼神,看着哭泣的儿子,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这个家,这个我经营了五年,付出无数心力的家,原来从未真正属于过我。我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可以随意使唤、还要感恩戴德的免费保姆。
“该干嘛干嘛去?”我重复着他的话,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好,陈浩,我走。你们一家人,好好过。”
我转身冲进卧室,快速地往一个行李箱里扔了几件我和童童的换洗衣服,重要的证件,钱包。整个过程,我的手抖得厉害,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客厅里,婆婆的哭骂,陈莉的煽风点火,陈浩的怒吼,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背景音。
我抱起哭得打嗝的童童,拎起箱子,走到门口。陈浩似乎才反应过来我要动真格的,上前一步拦住我:“苏韵!你发什么疯!这么晚带着孩子去哪儿?”
“让开。”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走了就别回来!”他被我的态度激怒,口不择言。
“你放心,”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会回来了。”
我拉开门,走进闷热但至少自由的夜色里,身后是“砰”的巨响关门声,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我没有回娘家,怕父母担心,也怕给他们添麻烦。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短租的单间公寓,很小,一室一厅,但干净,安静,钥匙在我手里,我说了算。童童到了新环境,有些不安,但很快被新奇吸引。我把他哄睡后,坐在狭小的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后怕,但奇怪的是,没有后悔。
我给父母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让他们别担心。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骂陈浩一家不是东西,让我带着童童回家。我安慰她,说我需要静一静,需要时间想想。
然后,我关了手机。我需要彻底与那个世界隔绝。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根绷得太久突然松弛的皮筋,整个人都是软的。但为了童童,我必须撑住。我请了几天假,白天带童童去公园,去儿童乐园,晚上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给他讲故事,哄他入睡。童童似乎很快就适应了只有妈妈的生活,不再夜里哭着找爸爸,这让我既欣慰又心酸。
一周后,我打开了手机。无数个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大部分来自陈浩。从一开始的愤怒质问“你去哪儿了?”“赶紧回来!”“你知不知道莉莉现在没人照顾!”,到后来的焦急“童童怎么样?”“老婆,我错了,你回来我们谈谈。”“妈已经回老家了,莉莉也搬走了,你回来吧。”,再到最后的哀求“苏韵,求你了,接电话好吗?这个家不能没有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那些文字,内心波澜不惊。太迟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错了”就能弥补。莉莉搬走了?婆婆回老家了?那是因为我这个免费保姆罢工了,他们找不到人伺候,自然就散了。如果我一味妥协,她们会一直住下去,直到把我榨干为止。
我没有回复陈浩的任何信息。我去公司办了离职——那份工作原本就食之无味,只是为了方便照顾家庭。我用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加上父母支援了一些,在一个老小区租了个稍大点的两居室,然后开始疯狂地投简历、面试。我有学历,有工作经验,虽然脱离职场几年,但拼一拼,总能找到出路。童童送进了托幼班,贵,但值得。
日子在忙碌和巨大的压力中流过。白天工作,晚上接孩子、做饭、陪玩、洗漱、讲故事……常常累得倒在床上就能睡着。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没有精力去咀嚼过去的伤痛。我只是咬着牙,一步步地往前走。经济拮据过,被房东刁难过,工作上手慢被上司批评过,童童生病一个人抱着在医院彻夜不眠过……无数个深夜,我也会崩溃大哭,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苦。但第二天太阳升起,看着童童熟睡的小脸,我就又有了力气。
我和陈浩没有办离婚手续,但分居已是事实。他来过我租的房子几次,我都没让他进门。他在楼下等,我就带着童童从另一个门走。他寄钱,我退回。他托共同的朋友说情,我避而不见。我不是恨他,恨需要力气,我只是……彻底失望了。那个在我最需要支持时选择站在家族利益对面指责我的男人,那个把我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的丈夫,已经死在了我离开家的那个夜晚。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我从一个手心向上、围着灶台孩子转的家庭主妇,重新变成了一个能在职场立足、经济独立、眼神里有了光的职业女性。童童从两岁多的懵懂幼儿,长成了五岁多懂事活泼的小小少年。他偶尔会问起爸爸,我说爸爸在别的地方工作,他很忙。童童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再追问。我的生活简单,充实,虽然辛苦,但每一分收获都踏踏实实握在自己手里,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这三年里,陈浩从未放弃过联系我。他的信息从最初的焦躁,逐渐变得平静,后来更多的是分享一些日常,童童小时候的照片,或者一句“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我从不回复,但也没有拉黑。就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动态。
直到那个平平无奇的周六下午,我带着童童从兴趣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陈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比三年前清瘦了些,也沧桑了些。他手里提着一个玩具盒子,是童童最近很想要的乐高警察局。他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局促。
童童认出了他,松开我的手,有些犹豫地喊了一声:“爸爸?”
陈浩蹲下身,眼眶瞬间就红了,他张开手臂:“童童,来,让爸爸抱抱。”
童童回头看我,我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跑过去,被陈浩紧紧抱在怀里。陈浩把脸埋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微微耸动。
我没有走近,就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夕阳给他们父子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遥远的、隔岸观火般的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才松开童童,站起身,看向我。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思念,有疲惫,也有一种沉淀后的清晰。
“苏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能……聊聊吗?就一会儿。”
我看了看童童,他正摆弄着新玩具,很开心。“童童,你先拿玩具上楼好不好?妈妈和爸爸说几句话,马上就来。”我把钥匙给他,他懂事地点点头,抱着盒子跑进了单元门。
我和陈浩走到小区角落的小亭子里坐下。初夏的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
长久的沉默。
“你……过得还好吗?”他先开口。
“挺好。”我简短地回答。
“童童长高了,也壮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酸楚,“你把他教得很好。”
“嗯。”
又是沉默。气氛有些凝滞。
“苏韵,”陈浩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看向我,眼神认真,“这三年,我想了很多很多。每一天都在想。我错了,错得离谱。不是错在让莉莉来家里坐月子,而是错在,我从未真正把你当成这个家的女主人,当成我应该尊重、爱护、并肩同行的妻子。”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一直觉得,我妈我妹是亲人,她们的要求,能满足就满足,委屈一下自己人没关系。却忘了,你才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你才是这个家的核心。我习惯了你的付出,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甚至在你表达不满的时候,觉得你小题大做,不够大度。”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的边缘,“你走之后,家里乱成一团。妈确实回老家了,她年纪大了,应付不来。莉莉没几天就堵奶发烧,进了医院,最后还是请了月嫂。月嫂按科学方法照顾,莉莉恢复得很快。那时候我才知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他苦笑着:“我才知道,原来打理一个家那么琐碎,那么耗神。才知道童童晚上会踢被子,早上要挑衣服,才知道马桶不会自己变干净,饭菜不会自己跑到桌上。我才知道,你以前每天脸上带着笑,背后承担了多少我看不到的辛苦和委屈。”
“我拼命工作,想证明自己,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可我却把你最需要的东西——尊重和理解,弄丢了。我把你当成了我的一部分,当成了这个家庭的附属品,却忘了你首先是你自己,苏韵。”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三年,我试着去理解你当时的绝望。我回想我们恋爱结婚的时候,你也是那么骄傲,有自己想法的女孩。是什么让你一点点沉默下去?是我的忽视,是我家的步步紧逼,是我的不作为。苏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是为了一句原谅,只是这句话,欠了你太久。”
晚霞渐渐染红了天边,归鸟叽叽喳喳地回巢。亭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和远处孩子的笑闹声。
他说了很多。说他这三年的反思,说他尝试和他母亲沟通边界问题(过程艰难,但有些效果),说陈莉后来也经历了一些事,慢慢懂得了些道理,还托他向我道歉(虽然这道歉我已不在乎)。说他终于明白,一个健康的家庭,核心是夫妻关系,其他所有人都应该在这个核心周围,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尊重。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太晚了。”他最后说,眼神里带着卑微的希冀,“我也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谅我,或者回到过去。那对你太不公平。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变了。不再是那个糊涂的、只想息事宁人的陈浩了。我也在学着,怎么去真正爱一个人,尊重一个人。”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签好字、公证过的房产赠与协议,把我们婚后买的那套房子的全部产权,赠与到我个人名下。还有一份定期转账协议,是他收入的一部分,固定打入一个账户,作为童童的抚养和教育费用。
“这个家,本来就是你付出更多。这三年,你一个人带着童童,太难了。这是我的一点补偿,也是我的诚意。无论你以后怎么决定,这套房子,给你和童童一个保障。钱不多,但是我应该负的责任。”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重新认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尊重。只要……只要偶尔能看看童童,知道你们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抬头看他。三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似乎洗去了些曾经的浮躁和理所当然。他的眼神,是真诚的,带着痛改前非的恳切。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毕竟,是爱过多年,共同拥有过孩子的人。那些痛苦的记忆依然清晰,但恨意确实已经随时间淡去,变成了一道深刻的疤痕,提醒我,也塑造了现在的我。
“陈浩,”我开口,声音平静,“谢谢你的道歉,还有这些。”我指了指协议,“房子,我可以接受,为了童童。钱,按法律规定的抚养费来就行,多的我不要。我们之间,离婚协议,找时间签了吧。”
他的眼神黯了黯,但似乎早有预料,点了点头:“好。你说了算。”
“至于重新开始,”我迎着他骤然又亮起一点的目光,缓缓摇头,“太沉重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场月子风波,是整整三年独自跋涉的时光,是很多已经破碎无法重拾的感觉。我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独立,自由,虽然累,但心里踏实。我不想再回到那种需要不断妥协、不断证明自己价值、不断被‘亲情’绑架的关系里去了。”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痛楚和了然。
“但是,”我继续说,“你是童童的爸爸,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我希望他能在健康有爱的环境里长大,拥有完整的父爱和母爱。所以,我们可以共同抚养他。你可以定期来看他,接他小住,参与他的成长。我们之间,至少为了童童,可以保持基本的、友善的沟通。”
这大概是我能给出的,最理性,也最宽容的答案了。不是原谅,不是复合,而是放下过往的纠葛,为了孩子,建立一种新的、清晰的、有边界的关系。
陈浩沉默了许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释然和尊重:“好。我明白了。谢谢你,苏韵。谢谢你还愿意……让我做童童的爸爸。”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绛紫。我站起身:“不早了,童童该吃饭了。协议我会找律师看,没问题就签字。探视的具体细节,我们再约时间商量。”
“好。”他也站起来,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照顾好自己,还有童童。”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单元门。走了几步,回过头,他还站在亭子里,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孤单。
我知道,这一页,终于要翻过去了。带着伤痕,带着成长,带着一个母亲全部的力量和清醒。
回到小小的家,童童正在地板上专注地拼着乐高,餐桌上放着我早上出门前就准备好的食材。厨房的窗开着,晚风送进来邻居家炒菜的香气。这里没有理所当然的索取,没有边界不清的侵扰,只有我和儿子,还有我们亲手搭建起来的、平静而坚实的生活。
那场因为一顿月子餐而引发的逃离,持续了整整三年。它撕碎了我对婚姻和家庭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我在废墟之上,重新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骨骼和翅膀。未来的路还长,或许依旧不易,但至少,每一步,我都可以走得昂首挺胸,不必再为谁卑微隐忍。
而有些离开,不是为了回来,而是为了永远不再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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