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三日后妻子探病,医生爆出真相,她才知情人替她挡了所有来电

12333社保查询网www.sz12333.net.cn 2026-02-27来源: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林静书站在二十七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手机在办公桌上第三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顾妄年”三个字。她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光亮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最后归于沉寂。

  已经是第三天了。

  自从三天前那场争吵后,她和顾妄年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其实连争吵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场积压太久的沉默终于崩裂。那天晚上,她因为公司并购案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家时,顾妄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你母亲下午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平静,“说头晕得厉害,想去医院看看。”

  林静书当时正脱着高跟鞋,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呢?”

  “我陪她去了。”顾妄年说,“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可能是脑血管的问题。我办好住院手续才回来的。”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像潮水般涌来:“谢谢你。明天我抽空去看看。”

  就是这句话,不知怎的触动了顾妄年紧绷的神经。他转过头,窗外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抽空?林总,那是你母亲,七十三岁了,一个人住在老城区。我给她打电话时,她声音都是虚的,说已经头晕了两天,怕耽误你工作,一直没说。”

  林静书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会去吗?你阴阳怪气什么?”

  “我阴阳怪气?”顾妄年站起来,“静书,这半年来,你见过你母亲几次?上个月她生日,你说临时有会,是我陪她吃的晚饭。上上周她关节炎犯了,打电话想让你帮忙买点药膏,你秘书接的电话,说你在开会,后来是我送去的。”

  “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林静书也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并购案要是出了问题,整个公司都可能垮掉。顾妄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顾妄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林总的事业最重要,家人可以等,可以往后排,可以‘抽空’去关心。就像我这个丈夫,不也排在你那些会议、应酬、并购案之后吗?”

  林静书看着他,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这种对话他们进行过太多次,每次都以她的沉默或顾妄年的退让告终。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解释,不想再说那些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她拎起包,走向卧室:“我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你母亲在第二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三楼,307病房。”顾妄年在身后说,“如果你‘抽得出空’的话。”

  林静书没有回头。

  那之后的三天,他们真的没有再说话。她住在主卧,他搬去了客房。早上她出门时,他已经不在家;晚上她回来时,他房间的门关着。那通未接来电,是三天来他第一次联系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秘书小杨。

  “林总,明天上午九点和华远的会议需要调整吗?您之前说可能要请假……”

  林静书揉了揉眉心。她差点忘了,明天原本计划要去医院看母亲的。但今天下午,华远那边的负责人突然提出要提前会议时间,这是并购案的关键节点。

  “不用调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会议照常。”

  “那医院那边……”

  “我会处理。”她挂了电话。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整座城市沉入夜色。林静书坐回办公椅,打开了电脑。还有三份文件要看,明天会议的PPT还需要修改。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母亲的病房应该已经熄灯了吧。老年人睡得早,现在打电话过去可能会吵醒她。明天,等明天会议结束,下午一定抽时间去一趟。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桌上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林静书点开,是顾言发来的。

  “还在加班?记得吃饭。【图片】”

  图片是一份精致的日式便当,摆放在她常去的那家日料店的桌上。顾言知道她喜欢那家的鳗鱼饭。

  林静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复道:“还有一会儿。你自己先吃,别等我。”

  顾言很快回过来:“我等你。工作再忙也要吃饭,身体最重要。”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顾言总是这样,体贴、周到,懂得她的压力,也从不会像顾妄年那样给她施加额外的情绪负担。他们是三个月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认识的,顾言是合作公司的项目经理,年轻、有才华,更重要的是,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日渐沉重的失望。

  这三个月,顾言成了她高压生活中的一点慰藉。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聊过天,但仅此而已。林静书知道自己有家庭,虽然这个家庭正摇摇欲坠。她没想过要跨过那条线,只是……只是太累了,需要有个人能说说话,而不是一回家就面对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指责。

  她关掉电脑,拎起包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下的青黑,昂贵的套装裹着日渐消瘦的身体。四十二岁,公司总裁,外表光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年她付出了什么。

  到日料店时已经九点了。顾言果然还在等她,桌上的便当盒完好未动。

  “不是让你先吃吗?”林静书在他对面坐下。

  顾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温暖:“一个人吃没意思。来,快吃吧,都要凉了。”

  他打开便当盒,细心地摆好筷子。林静书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妄年也是这样细心。她感冒发烧时,他会守在她床边,一遍遍换额头的毛巾;她工作到深夜时,他会煮好宵夜,默默放在她手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她接任公司总裁开始吧。那之后,她的时间不再属于自己,更不属于家庭。顾妄年从理解到忍耐,从忍耐到抱怨,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冷漠。

  “怎么了?”顾言问,“看你心不在焉的。”

  林静书摇摇头,夹起一块鳗鱼:“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母亲那边……需要我帮忙吗?”顾言小心翼翼地问,“我听你说她住院了。”

  “不用,”林静书说,“我自己能处理。”

  其实她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处理。明天上午的会议至关重要,如果顺利,并购案基本就能敲定;如果不顺利,公司半年的努力都可能白费。下午还要见另一个客户,晚上已经有应酬安排。医院……她真的能抽出时间吗?

  手机又震动了。林静书看了一眼,还是顾妄年。这次她没有挂断,但也没有接,任由它响了十几声,最后归于沉寂。

  顾言看着她:“不接吗?”

  “没什么好说的。”林静书把手机调成静音,反扣在桌上,“吃饭吧。”

  吃完饭后,顾言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时,林静书看见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已经十点半了,顾妄年还没睡?

  “要送你进去吗?”顾言问。

  “不用了,”林静书解开安全带,“今天谢谢你。”

  “静书,”顾言忽然叫住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如果……如果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林静书点点头,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推门下车,走进小区。

  家里的门虚掩着,客厅的灯亮得晃眼。林静书走进去,看见顾妄年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已经戒烟好几年了。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三天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里布满血丝。

  “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嗯。”林静书换好鞋,径直走向卧室。

  “静书。”顾妄年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今天下午三点,走了。”

  林静书愣住了,缓缓转过身:“你说什么?”

  顾妄年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心梗,送医不及时。医生说她走得很安详,没受太多痛苦。”

  客厅的灯光好像突然变得刺眼,林静书觉得眼前有些发黑。她扶住墙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打了很多电话,”顾妄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想告诉你。但你没接。”

  “我……”林静书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起那三个未接来电,想起自己反扣在桌上的手机。

  “后事我已经办好了,”顾妄年站起来,“按照你母亲生前的意愿,一切从简。葬礼定在后天上午。”

  他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护士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林静书机械地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坠,雕刻着平安扣的样式,玉质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她认得这枚玉坠,是外婆传给母亲的,母亲说过以后要传给她。

  “她什么时候……”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

  “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顾妄年说,“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林静书握紧了手中的玉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她忽然想起,上周母亲确实打过电话,说有些头晕,想让她陪着去医院检查。她当时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说忙完这阵子就陪她去。

  这一忙,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她抬起头,想从顾妄年脸上看到一丝安慰,哪怕是一点责备也好。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心慌。

  “累了就去休息吧,”他说,“后天早上八点,殡仪馆。你要是有空……就来送送她。”

  说完,他转身回了客房,关上了门。

  林静书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玉坠。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但最终,她没有哭出声。

  葬礼是在两天后的清晨举行的。

  林静书穿着一身黑裙,站在殡仪馆的告别厅外。深秋的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她脸颊发疼。她来得有点晚,到的时候告别仪式已经快开始了。

  顾妄年在厅内忙碌,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确认流程,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条不紊地处理着一切。林静书的几个亲戚围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她的方向瞥来几眼。

  她知道那些目光里的含义——女儿在母亲最后的日子里缺席,反倒是女婿忙前忙后。那些窃窃私语,她不用听清也能猜到内容。

  林静书没有走进厅内,只是站在门口。她看着母亲的遗像,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笑容温和慈祥,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陌生得像隔着千山万水。上一次和母亲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春节?不,春节她只在家待了两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那是……母亲生日?也不是,那天她在国外出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想不起上次和母亲安静地吃一顿饭、聊一会儿天是什么时候了。

  “静书,来了怎么不进去?”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静书回头,是她的表姐林芳。林芳比她大五岁,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一直帮着照顾母亲。

  “表姐。”林静书低声说。

  林芳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拉起林静书的手,那手冰凉:“进去吧,送姑姑最后一程。”

  告别厅里人不多,母亲的亲友本就不多,这些年联系的更少。林静书走到前排,在顾妄年身边的空位坐下。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前方。

  仪式开始了。哀乐响起,司仪念着悼词,讲述着母亲平凡的一生。林静书安静地听着,那些往事从司仪口中说出来,既熟悉又遥远。她听见母亲年轻时在纺织厂工作的故事,听见她如何独自一人把她拉扯大,听见她如何省吃俭用供她上大学。

  这些事林静书都知道,可此刻听来,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努力想从记忆里翻找出对应的画面,却只找到一些模糊的碎片。

  轮到家属致辞时,顾妄年站了起来。他走到话筒前,沉默了几秒钟。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静书今天也来了,您放心。”

  只说了这一句,他就走了下来。没有长篇大论的追思,没有感人肺腑的告别,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可林静书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沉重。

  仪式结束后,遗体火化。林静书捧着骨灰盒,跟着工作人员走向火化间。顾妄年走在她身边,仍然没有说话。

  “顾妄年,”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平静无波:“不用道歉。忙你的工作吧,这里有我就行。”

  这话说得客气,却疏离得像在对待陌生人。林静书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也很难过,想说她真的不知道母亲病得这么重。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火化需要时间,工作人员让他们去休息室等候。林静书坐在塑料椅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顾妄年出去了,说是去处理一些手续。休息室里只剩下她和林芳。

  “静书,”林芳在她身边坐下,叹了口气,“不是表姐说你,这几个月,你实在太过分了。”

  林静书低下头。

  “姑姑住院那三天,顾妄年一直守在病床前,”林芳继续说,“白天晚上都在,没合过眼。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说忙,说抽空就来。可直到姑姑走,你都没出现。”

  “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林静书喃喃道。

  “不知道?”林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顾妄年没告诉你?他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后来姑姑昏迷,医生说情况不好,他急得都快疯了,给你打电话,发信息,你呢?一条都没回!”

  林静书猛地抬起头:“他给我打电话了?”

  “何止打了,一天几十个!”林芳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解和责备,“静书,你到底在忙什么?忙到连接母亲最后一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林静书张了张嘴,想说她只看到三个未接来电,想说她不知道母亲病危。但话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忽然想起那三天,顾言总是适时地出现,约她吃饭,陪她加班。她的手机经常放在桌上,有电话来,顾言有时会提醒她,有时会说“你先忙,我帮你看看是谁”。

  难道……

  不,不可能。顾言不会这么做。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想起顾言看她的眼神,想起他那些体贴入微的举动,想起他说“如果顾妄年不理解你,我理解”。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表姐,”林静书的声音在发抖,“我妈住院是哪天?”

  “大前天啊,三天前下午入院的。”林芳说,“顾妄年当天就给你打电话了,你一直没接。后来他打给我,我才知道姑姑住院了。”

  大前天。正是她和顾妄年冷战的第一天。那天晚上,她确实看到三个未接来电,但当时在和顾言吃饭,手机放在包里,没有及时看到。后来……后来她就没有再查看过未接来电记录。

  但如果顾妄年真的打了几十个电话,为什么她的手机上只有三个记录?

  林静书拿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确实,从大前天到昨天,只有三个来自顾妄年的未接来电。时间分别是晚上八点、九点、十点。而白天,一个记录都没有。

  这不合理。如果顾妄年真的疯狂地找她,不可能只在晚上打三个电话。

  “表姐,”她抬起头,脸色苍白,“你说顾妄年白天也打了电话?”

  “当然打了,”林芳说,“大前天下午姑姑刚入院他就打了,前天早上姑姑情况恶化,他急得不行,一直给你打电话。昨天姑姑走了,他一边处理手续一边还在给你打。”她顿了顿,看着林静书,“你别告诉我你一个都没接到。”

  林静书握紧了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盯着屏幕上那三条孤零零的记录,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前天下午,她和顾言在咖啡厅谈事,手机放在桌上。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顾言说她的手机响过,他帮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可能是什么推销电话,他就挂了。

  当时她没在意,只觉得顾言体贴。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陌生号码吗?还是顾妄年用医院的电话打的?

  还有前天,她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办公室。中午回办公室时,顾言在她办公室里等她,说等了好一会儿了。他说看她手机一直在震动,怕是有什么急事,就帮她看了看,结果是什么房产中介。

  昨天……

  昨天她在和客户吃饭,顾言也在场。中途她去接了个工作电话,回来时,顾言说她的手机刚才响了好久,他怕吵到客户,就调成了静音。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涌上心头。那些她曾经觉得贴心的举动,现在想来都透着诡异。

  林静书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静书?你怎么了?”林芳吓了一跳。

  “表姐,”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我得去医院一趟。”

  “去医院?现在?可是骨灰还没……”

  “对不起,表姐,帮我跟顾妄年说一声,”林静书抓起包就往外跑,“我很快回来!”

  她冲出殡仪馆,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第二人民医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吓到了,没多问,踩下油门。

  路上,林静书不停地翻看手机。微信里,顾妄年在这三天里只发过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五点发的:“静书,看到消息回电话,有急事。”她没有回,因为昨天下午她正在和顾言吃饭,手机调了静音放在包里。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不对。按照表姐的说法,顾妄年应该发了无数条信息,打了无数个电话才对。除非……除非有人动了她的手机。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林静书冲下车,一路跑进住院部大楼。心脑血管科在三楼,她等不及电梯,直接冲上了楼梯。

  三楼护士站,几个护士正在交接班。林静书喘着气走过去:“您好,我想问一下,307病房的病人……”

  “307?”一个年长的护士抬起头,“哦,那位老太太啊。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女儿,”林静书说,“我想了解一下她住院期间的情况。”

  护士打量了她几眼,眼神有些奇怪:“老太太前天下午走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林静书艰难地说,“我想知道……她住院期间,有没有人来看过她?我是说,除了她女婿之外。”

  护士翻了翻记录:“老太太是三天前下午入院的,她女婿一直陪着。期间有一个自称是她侄女的女士来过几次,其他就没有了。”她顿了顿,看着林静书,“你是她女儿?那几天怎么没见你来?”

  林静书的心沉了下去:“我……工作太忙。”

  “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啊,”护士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赞同,“老太太住院那三天,她女婿几乎没合过眼。尤其是前天,老太太情况恶化,他急得不行,一直打电话。我们护士站的电话都被他借去用了好几次。”

  “打电话?”林静书抓住重点,“他给谁打电话?”

  “当然是给你啊,”护士说,“他说他妻子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发信息也不回。后来他实在没办法,还问我能不能用医院的系统查一下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护士叹了口气,“我们也想帮忙,但规定不允许。最后他只能干着急。”

  林静书感觉浑身发冷:“他用了护士站的电话?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想想……前天上午十点多吧,老太太刚进抢救室的时候。”护士说,“他打了起码七八个电话,每次都是响几声就被挂断了。后来他还用自己的手机打,也是一样。”

  “被挂断了?”林静书的声音尖了起来。

  “是啊,我们都觉得奇怪,”另一个年轻护士插嘴道,“按理说,如果是家属,看到医院电话应该会接啊。后来顾先生——就是你丈夫——他说可能是他妻子在开会,不方便接。但挂断就有点……”

  年长护士接着说:“昨天老太太走了之后,顾先生又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他一个人办完了所有手续,整个人都憔悴得不成样子。我们科主任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去休息室睡一会儿,他说不用,还得联系殡仪馆。”

  林静书靠在护士站的台子上,才勉强站稳。她想起昨天,顾言说她的手机响了好久,他帮她调了静音。如果那时顾妄年正在疯狂地找她,如果那些电话都被顾言挂断了……

  不,不止是挂断。他甚至可能删除了通话记录,屏蔽了信息。

  “护士,”林静书的声音在发抖,“我能看看通话记录吗?就是护士站电话那天的记录。”

  护士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合规定。”

  “求您了,”林静书抓住护士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护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软了:“好吧,你等一下。”

  她打开电脑,调出了前天的通话记录。林静书凑过去,看到那一长串拨出的号码,每一个都是她的手机号。时间从前天上午九点半开始,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个。而这些电话的状态,无一例外都是“已挂断”。

  不是无人接听,是被挂断的。

  林静书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想起前天上午,她正在和顾言讨论项目方案。中途她去洗手间时,手机放在桌上。回来时,顾言说她的手机刚才震动了一下,可能是垃圾短信,他帮她删除了。

  那时,是不是顾妄年打来的电话?是不是母亲正在抢救室,而他疯狂地想联系她?

  “还有件事,”年长护士轻声说,“顾先生昨天办完手续离开前,问我能不能转告你一句话,如果你来的话。”

  林静书睁开眼:“什么话?”

  “他说,”护士顿了顿,“‘告诉静书,妈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罪。让她别太难过,照顾好自己。’”

  林静书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她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过往的种种在脑海中翻涌——顾妄年这些年默默的付出,他对母亲的孝顺,他对她的包容,还有她一次次的缺席和忽视。

  而她,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甚至不知道她在医院。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人,用看似体贴的方式,切断了她和家人的联系。

  “女士,你没事吧?”护士担心地问。

  林静书摇摇头,扶着台子站起来。她擦干眼泪,对护士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时,天开始下雨了。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林静书站在雨中,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殡仪馆那边,葬礼应该快结束了。顾妄年在那里,一个人处理着一切。而她现在过去,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他?说对不起?说她不知道?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另一个男人动了她的手机?

  手机震动起来。林静书拿出来看,是顾言发来的微信:“静书,下雨了,你在哪?需要我去接你吗?”

  她盯着那条信息,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她删除了对话框,没有回复。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顾妄年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静书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那头接通了。

  “喂。”顾妄年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殡仪馆的休息室。

  “顾妄年,”林静书的声音哽咽,“我……我现在过去,你在那里等我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他说,“已经结束了。妈的骨灰我暂时安放在殡仪馆,等你有时间……我们再商量后续的安排。”

  “对不起,”林静书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妈病得这么重,不知道你打了那么多电话……”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顾妄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静书,我们都累了。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吧,我这边……你不用操心。”

  “顾妄年,你听我说,是有人动了我的手机,是……”

  “不重要了,”他打断她,“真的,不重要了。我挂了,还有事要处理。”

  “等等!”林静书急切地说,“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今天晚上,我回家,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静书,”顾妄年说,“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吗?”

  说完,他挂了电话。

  忙音传来,林静书握着手机,站在雨中,像个迷路的孩子。雨越下越大,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可她浑然不觉。

  她不知道自己在雨中站了多久,直到一辆车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是顾言。

  “静书!你怎么在这儿?快上车,别淋雨了!”他推开车门。

  林静书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暖的脸。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轮廓。

  “顾言,”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妈住院那三天,你是不是动了我的手机?”

  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顾言脸上的表情变化得很微妙,从关切到错愕,再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慌乱。但这慌乱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恰到好处的困惑取代了。

  “静书,你在说什么?”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撑开伞走到她身边,“雨这么大,先上车再说。你看你都湿透了。”

  林静书没有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盯着顾言的眼睛,想从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找到真相。

  “我问你,”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妈住院那三天,你是不是挂断了顾妄年打给我的电话?还删除了通话记录?”

  顾言愣住了,随即露出受伤的表情:“静书,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是那样的人吗?”

  “护士站的电话记录显示,前天上午顾妄年用医院电话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每一个都是被挂断的。”林静书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而那个时候,我的手机在你那里。你说有垃圾短信,帮我删除了。”

  顾言叹了口气,伸手想拉她:“静书,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林静书猛地后退一步,伞的边缘撞到她额头,但她浑然不觉,“你只需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对在雨中僵持的男女。顾言举着伞,一半身子露在雨中,很快也湿透了。他看着林静书,那双眼睛里终于褪去了惯常的温和,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到林静书耳中,“是我挂断的。”

  林静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承认,还是让她一阵眩晕。她扶住路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你凭什么这么做?那是我母亲!她病危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因为我心疼你!”顾言突然提高音量,雨水顺着他脸颊滑落,“静书,你看看你自己,这几个月你成了什么样子?每天工作到凌晨,压力大到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顾妄年不理解你,他只会给你施加更多的压力,只会指责你不顾家、不关心家人!”

  “那是我自己的事!”林静书吼道,“轮不到你来替我做决定!”

  “是,轮不到我,”顾言苦笑,“可是静书,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被拖垮。那天在医院,顾妄年打电话来时语气多差你知道吗?他质问你为什么不去医院,说你冷血,说你连自己母亲都不管。我不想让你听到那些话,不想让你本就沉重的负担再增加一份愧疚!”

  林静书愣住了。顾妄年真的说了那些话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因为顾言的“好心”,她错过了和母亲最后的告别。

  “那后来呢?”她问,“前天上午,我妈进抢救室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挂断了电话?”

  顾言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是。那时你正在为并购案做最后准备,那个会议关系到整个公司的未来。我想,就算告诉你,你也赶不过去,只会让你分心,影响你的工作。而工作,是你最看重的东西。”

  “我最看重的东西……”林静书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顾言,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真的知道我最看重什么吗?”

  “我知道你为了公司付出了多少,”顾言急切地说,“我知道你有多想证明自己,想证明一个女人也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所以我想保护你,想让你专心做你最想做的事。我做错了,静书,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真的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静书打断他,“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为我好’,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知不知道,顾妄年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一个人处理了我母亲的后事?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顾言,你这不是为我好,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控制欲!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就用你的方式把我塑造成那样。你删掉顾妄年的电话,屏蔽他的信息,不就是想让我觉得全世界只有你理解我、关心我吗?”

  顾言的脸色白了白:“静书,不是这样的……”

  “别说了,”林静书抬手制止他,“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工作上的合作我会让其他人接手,以后请不要联系我。”

  她转身要走,顾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静书,你冷静点,”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知道我做错了,我道歉,我向你道歉。但你不能否认,这三个月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是开心的,对吗?顾妄年给不了你的理解和陪伴,我可以给。他只是不断索取,而我,我只想支持你、保护你……”

  林静书用力甩开他的手:“放开!”

  “静书……”

  “我说放开!”林静书几乎是吼出来的,“顾言,你让我觉得恶心。你用最卑鄙的方式,毁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完,她转身冲进雨中,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言还站在原地,手里的伞歪在一边,整个人被雨淋得透湿,像个狼狈的雕像。

  但林静书心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翻涌的愤怒和悔恨。

  出租车在雨中缓慢行驶。林静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妄年发来的信息:“妈的骨灰暂时存放在殡仪馆,寄存单我放在客厅茶几上了。钥匙我也会留在那里。”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才回复:“你在哪?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直到出租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顾妄年都没有回复。

  林静书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雨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走到楼下,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一片漆黑。

  顾妄年不在家。

  她上楼,开门,果然,客厅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压着一串钥匙。林静书走过去,打开信封,里面是骨灰寄存单和一些死亡证明的文件。最下面,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顾妄年熟悉的字迹:“卡里有二十万,是妈生前攒下来留给你的。密码是你生日。我暂时住酒店,有事发信息。”

  简短,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林静书握着那张字条,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几乎窒息。

  她哭母亲,哭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哭顾妄年,哭这些年对他的忽视和伤害;哭自己,哭那个为了所谓的事业丢失了所有的自己。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她才慢慢站起来。客厅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她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湿透的头发和衣服。

  她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整理思绪。

  顾言的事情必须处理。明天就去公司,终止一切和他的合作。如果他要闹,那就闹,她不怕。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她一贯的原则。

  然后是和顾妄年。她必须见他,必须把一切说清楚。不管他原不原谅,不管他们的婚姻还能不能继续,她欠他一个解释,一个道歉。

  最后是母亲的后事。按照老家的习俗,骨灰要入土为安。她得选个日子,把母亲送回老家,和父亲合葬。

  想到这些,林静书觉得稍微有了点力气。她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说明天上午的行程全部取消。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查找老家的殡葬习俗和相关流程。

  工作到凌晨两点,她终于有了个初步方案。关上电脑时,她忽然想起顾妄年字条上说的“住酒店”。他会住哪个酒店?这些天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她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但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太晚了,而且,电话里说不清楚。

  她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把顾言的事、自己的愧疚、这些年的反思都写了进去。写完后,她看了三遍,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明天你有时间吗?我想见你,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点击发送。

  这一次,顾妄年回复得很快,虽然只有一个字:“好。”

  林静书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明天见面会是什么结果,不知道顾妄年会用什么态度对她。但无论如何,她必须面对。

  这是她自己酿成的苦果,再苦也得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林静书是被电话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接起来,是公司法务部的小刘。

  “林总,出事了,”小刘的声音很急,“顾言那边今天一早发来律师函,说我们单方面终止合作是违约,要我们赔偿损失。”

  林静书瞬间清醒了:“律师函?他怎么敢?”

  “不只是律师函,”小刘说,“他还联系了几家媒体,说我们公司恶意违约,损害合作伙伴利益。现在已经有记者打电话来问了。”

  林静书坐起来,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她料到顾言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这么狠。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稳住媒体,我马上到公司。”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和顾妄年约的是下午两点,在那之前,她必须先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

  匆匆洗漱,换了身衣服,林静书开车赶往公司。路上,她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下午两点我准时到,地点你定。”

  顾妄年没有回复。

  到公司时,已经是八点十分。林静书直接走进会议室,法务部、公关部的人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情况怎么样?”她坐下就问。

  公关部经理把几份报纸推到她面前:“三家本地财经媒体已经发了报道,虽然还没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说我们。标题都很负面——《知名企业单方面毁约,商业信誉遭质疑》。”

  林静书快速浏览了那几篇文章,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指责她所在的公司不顾合同精神,随意终止合作,给合作伙伴造成重大损失。文章里还暗示,这背后可能有不可告人的内幕。

  “顾言还说什么了?”她问。

  法务部的小刘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律师函的副本。他索赔金额是五百万,理由是项目中断造成的直接损失和商誉损失。”

  五百万。林静书冷笑。顾言这是要撕破脸了。

  “我们有违约吗?”她问。

  “从合同条款来看,”小刘谨慎地说,“确实有。虽然顾言那边有错在先,但他截留你私人电话的行为,在法律上很难作为我们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正当理由。除非……我们能证明他的行为给公司造成了实际损失。”

  “那就证明,”林静书说,“去查,查这三个月来,因为顾言的误导,我错过了哪些重要的信息,导致了哪些决策失误。还有,查他所在的公司,有没有利用合作之便,窃取我们的商业机密。”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愣。林静书平时虽然强势,但很少用这么决绝的手段。

  “林总,”公关部经理小心翼翼地说,“这么做的话,事情可能会闹得更大。对公司的声誉……”

  “公司的声誉不是靠忍气吞声维护的,”林静书打断她,“顾言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他不是想玩吗?我奉陪到底。”

  她站起来,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从现在开始,公司进入危机应对状态。法务部全力准备应诉材料,公关部制定舆论引导方案,技术部配合法务部,彻查顾言公司所有接触过的系统和文件。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初步结果。”

  “是!”

  散会后,林静书回到办公室。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心里却没有表面那么平静。和顾言撕破脸,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公司要面对不小的压力。并购案刚刚敲定,这个时候出乱子,董事会那边恐怕会有意见。

  但她不后悔。如果连这种原则性问题都能妥协,那她这些年的坚持就成了一场笑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静书拿起来看,是顾妄年发来的信息:“下午两点,蓝山咖啡馆。”

  很简短,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林静书回复:“好。”

  她坐下来,开始处理堆积的工作。但思绪总是飘散,一会儿想到下午要和顾妄年见面,一会儿想到顾言那边的麻烦,一会儿又想到母亲。

  中午十二点,助理送来了午饭。林静书勉强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她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她走到办公室的休息间,换了身稍微柔和点的衣服——不再是平时那种强势的商务套装,而是一条米色的针织裙,外面搭了件浅灰色的开衫。又补了补妆,遮住眼下的青黑。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憔悴,但至少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林静书看着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她有多久没有这样为见一个人而精心打扮了?好像自从当上总裁后,她的衣柜里就只有黑白灰,只有各种款式的西装和衬衫。

  一点二十分,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助理惊讶地看着她:“林总,您要出去?”

  “嗯,下午的行程都推掉。”林静书说。

  “可是三点有个董事会……”

  “让他们改期,”林静书头也不回,“就说我有更重要的事。”

  她开车前往蓝山咖啡馆。那家咖啡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她和顾妄年恋爱时常去。后来工作忙了,就很少去了。算起来,上一次去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路上有点堵,林静书到的时候已经一点五十八分。她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熟悉的铃铛声响起,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咖啡馆的装潢几乎没变,还是那些原木色的桌椅,还是那面贴满客人留言的墙。

  顾妄年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听见声音,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静书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了一下。

  三天不见,顾妄年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里都是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但他坐得笔直,表情平静,只是那平静下,林静书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了。”顾妄年说。

  “嗯,”林静书应了一声,招手叫来服务员,“一杯美式,谢谢。”

  服务员走后,两人陷入了沉默。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的客人低声交谈,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

  最后还是林静书先开口:“对不起。”

  顾妄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我妈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林静书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那天晚上你跟我说她住院,我以为只是小问题,想着忙完这阵子就去看她。我没想到……”

  “没想到她会走,”顾妄年接话,声音很轻,“没想到我会打那么多电话,没想到会有人挂断那些电话。”

  林静书猛地抬起头:“你知道了?”

  “猜到了,”顾妄年转回头看着她,“那天在医院,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的手机就算调了静音,也不可能连续三天一个电话都不接。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他顿了顿:“是顾言,对吗?”

  林静书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他是为我好,说不想让我分心,不想让我听到你指责我的话……”

  “我从来没有指责你,”顾妄年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静书,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妈的情况,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我怎么会指责你?妈最后那几天,最挂念的就是你。她说你工作太辛苦,让我别给你太大压力。”

  林静书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不知道妈病得多重?不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顾妄年看着她,眼神复杂,“静书,我们结婚十五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进林静书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十五年来,我一直在等你,”顾妄年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情绪,“等你下班,等你回家,等你有时间一起吃顿饭,等你有空去看看妈。我告诉自己,你的事业很重要,我要支持你,不能拖你后腿。所以我学着自己处理所有事——家里的事,妈的事,甚至我自己的事。”

  他顿了顿:“可是静书,人都是会累的。这次妈的事,就像最后一根稻草。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却联系不上你。那种感觉……我形容不出来。”

  林静书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不怪你忙,不怪你把事业看得很重,”顾妄年轻声说,“我怪的是,在你心里,我从来都不是那个可以依靠、可以分担的人。出了事,你宁愿找别人帮忙,也不愿意告诉我。”

  “不是的……”林静书泣不成声,“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顾妄年问,“静书,这三个月,你和顾言走得很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只是在等,等你自己告诉我,等你意识到我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可我等到最后,等到的是妈走了,而你身边陪着的人是他。”

  林静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和顾言什么都没有,只是工作上的合作……”

  “但他动你的手机,挂我的电话,这些事你知道吗?”顾妄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怒意,“如果他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没问题,为什么允许他这样介入你的生活?”

  林静书答不上来。是啊,为什么?因为她贪图那一点理解和陪伴?因为她累了,不想再面对顾妄年眼中的失望?因为她觉得,和顾言在一起,至少不用背负那么多愧疚?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又悄悄退开。林静书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却依然冰凉。

  “顾妄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妈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你对我的失望,我也能理解。但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顾妄年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桌上的纸巾。

  “静书,”他终于开口,“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妈的最后一程,你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我们之间……也一样。”

  林静书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顾妄年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你看一下。财产分割方面,我只要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其他的都归你。妈留下的钱,我也都给你。”

  林静书盯着那个文件夹,像是盯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缓缓伸出手,翻开封面。白纸黑字,“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你就这么决定了?”她的声音在颤抖,“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顾妄年说,“想我们这十五年的婚姻,想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静书,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觉得,我们都该放彼此一条生路了。你继续追求你的事业,我……我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如果我说我不签呢?”林静书抬头看他,眼里还含着泪。

  顾妄年沉默了一下:“那我会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静书,走到那一步,对我们都不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决绝,让林静书彻底明白了——他是认真的。这十五年的婚姻,他真的打算放手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周围的情侣在低声说笑,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一切都温暖又美好。可林静书只觉得冷,从心底透出来的冷。

  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陪伴了她十五年、包容了她十五年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了。从今以后,他们就是陌路人。

  这个认知让她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遥远得不像自己的,“我签。但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妈的后事处理完,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之后我们再办手续。”

  顾妄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我们去民政局。”

  林静书闭上眼,点了点头。

  顾妄年站起来:“那我先走了。妈的后事,如果需要我帮忙,随时联系。”

  他走到门口时,林静书忽然叫住他:“顾妄年。”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说,“还有……谢谢你。谢谢你这十五年的包容,谢谢你照顾我妈,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顾妄年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林静书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看着桌上那份离婚协议。她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真苦。

  从咖啡馆出来后,林静书没有回公司。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悠。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手机一直在震动,有公司的电话,有顾言打来的,还有一些不知道是谁的陌生号码。林静书一个都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顾妄年刚结婚的时候。那时他们还没钱买房子,租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小,只有四十多平,但顾妄年把它布置得很温馨。阳台上种满了绿植,客厅的墙上贴满了他们的照片。

  每个周末,他们都会一起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来做饭。顾妄年厨艺很好,总是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那时还在基层打拼,经常加班,但不管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碗热汤等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她升职之后?还是她接任总裁之后?好像不知不觉间,家就成了一个睡觉的地方,顾妄年就成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她把车开到江边,停在堤岸上。江风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林静书靠在车边,看着江水缓缓流淌。远处有货船驶过,鸣着沉闷的汽笛声。

  母亲曾经说过,人生就像这江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些东西,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从前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太晚。

  傍晚时分,林静书开车回家。推开门,屋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冷清、整洁,没有一丝烟火气。茶几上,顾妄年留下的信封和钥匙还在那里。

  林静书走过去,拿起那个装玉坠的黑色丝绒盒子。打开,温润的玉质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把玉坠拿出来,握在手心。玉是冰凉的,但握久了,也会染上体温。林静书想起小时候,母亲总爱给她讲故事,讲外公外婆的事,讲她年轻时的事。那些故事她当时听得不耐烦,现在想来,却成了最珍贵的记忆。

  手机开了机,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林静书大致翻了翻,公司的、顾言的、还有一些朋友的慰问。她一一回复了朋友的关心,公司的暂时没管,至于顾言的信息,她直接删除了。

  正准备去洗个澡,门铃突然响了。

  林静书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会是谁?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是顾言。

  他怎么会来?怎么知道她家的地址?

  林静书没有开门。门铃又响了几声,接着传来顾言的声音:“静书,我知道你在家。我们谈谈,好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林静书隔着门说,“请你离开。”

  “静书,别这样,”顾言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知道我错了,但你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这三个月,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林静书打断他:“顾言,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报警了。”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顾言的声音变得冷硬:“林静书,你别逼我。如果你真的要撕破脸,那我也不客气了。你公司的那些事,我知道得不少。如果我把这些都抖出去,你觉得你这个总裁还能当多久?”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静书握紧了门把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没想到顾言会这么无耻,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手段。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冰冷。

  “开门,我们好好谈谈,”顾言说,“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没有别的意思。”

  林静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顾言站在门外,穿着整齐的西装,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看见她开门,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静书,”他走进来,很自然地换了鞋,“我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肯定还没吃饭吧?”

  “有话就说,”林静书没有关门,就那样站在门口,“说完就走。”

  顾言把礼盒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她:“静书,我们非要这样吗?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道歉,我愿意弥补。但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全盘否定我,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林静书冷冷地说,“至少我对你没有。顾言,你挂断我丈夫的电话,让我错过了母亲最后一面,现在又来威胁我。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

  顾言的脸色变了变:“我那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好好想想。静书,顾妄年给不了你想要的,他只会拖累你。而我,我可以支持你的事业,可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往前冲。”

  “我不需要,”林静书说,“我现在只需要你离开我家。”

  “静书……”

  “出去!”林静书指着门口,“不然我真的报警了。”

  顾言站着不动,眼神渐渐冷下来:“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没必要客气了。林静书,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敢终止合作,敢让我难堪,我就敢把你公司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抖出去。到时候,看谁先撑不住。”

  “见不得光的事?”林静书冷笑,“我林静书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见不得光的。倒是你,窃取商业机密,干扰他人家庭,这些事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谁先完蛋。”

  顾言的瞳孔缩了缩:“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静书说,“我已经让技术部彻查了,你最好祈祷没留下什么把柄。”

  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顾妄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静书?”

  林静书也没想到顾妄年会来,一时有些无措:“你……你怎么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顾妄年说,目光转向顾言,“这位是?”

  顾言立刻换上了一副彬彬有礼的表情:“你好,我是静书的朋友,顾言。我们之前见过,在一次酒会上。”

  顾妄年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想起来了。顾先生,这么晚了,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静书,”顾言笑着说,“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林静书忽然叫住他:“等等。”

  顾言回头。

  “把你带来的东西拿走,”林静书指着餐桌上的礼盒,“我受不起。”

  顾言的脸色沉了沉,但碍于顾妄年在场,还是走过去拎起了礼盒。走到门口时,他压低声音对林静书说:“我们的事还没完。”

  林静书没理他,直接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顾妄年站在玄关处,看着林静书:“他经常来?”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林静书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顾妄年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进客厅,径直走向书房:“我拿几本书,拿完就走。”

  林静书跟过去,站在书房门口:“你吃饭了吗?要不要……”

  “吃过了,”顾妄年打断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专业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语气里的疏离让林静书心里一痛。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顾妄年在书桌前整理东西。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很清楚每样东西放在哪里。这个家,他住了十五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

  “顾妄年,”林静书轻声说,“对不起。”

  顾妄年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不只是为我妈的事,”林静书说,“还有这十五年,我一直忽视你的感受,把你做的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我……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顾妄年转过身,看着她。书房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角的细纹,还有眼神里深深的疲惫。

  “静书,”他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有,”林静书急切地说,“我知道我错了,我愿意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就像刚结婚时那样。我……我可以把工作放一放,多花时间在家里,多陪陪你……”

  “静书,”顾妄年打断她,声音很轻,“你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现在这么说,过不了多久,你又会回到工作中去。这不是你的错,是你骨子里的东西。你天生就该在商场上拼杀,那是你的战场。”

  他顿了顿:“而我,我想要的是一个家,一个每天有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家。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强求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林静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因为顾妄年说的是对的。就算她现在为了挽回他而承诺改变,但骨子里,她确实不是那种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的人。她享受事业的成就感,享受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感觉。

  这是她的一部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顾妄年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林静书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她没去擦,任由它流。

  顾妄年整理好书,抱在怀里:“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走到门口,林静书忽然想起什么:“等等。”

  她跑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那个装玉坠的盒子:“这个,你拿着。”

  顾妄年看着盒子,没接:“这是妈留给你的。”

  “我知道,”林静书说,“但你照顾了妈这么多年,这个应该给你。而且……这本来也是传家的东西,你留着,以后……”

  她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以后”是什么意思。以后顾妄年会有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这个玉坠可以传下去。

  顾妄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他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林静书一个人。她走到窗前,看着顾妄年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远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静书把自己埋在工作里。她处理了顾言那边的事,法务部查出了他们公司窃取商业机密的证据,她直接把材料交给了警方。顾言被立案调查,自然也就没空再来找她麻烦。

  公司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林静书知道,这件事对公司声誉的影响还需要时间来修复。她开了几次新闻发布会,澄清了事情经过,也向公众道了歉。虽然还有一些负面声音,但总算控制住了局面。

  母亲的后事也提上了日程。林静书选了个日子,准备把母亲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她给顾妄年发了信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顾妄年回复:“好,时间地点告诉我。”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林静书开车到顾妄年住的酒店接他。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看起来庄重又肃穆。

  车上,两人都很沉默。林静书开了音乐,是母亲生前最爱听的老歌。歌声在车厢里流淌,带着淡淡的忧伤。

  老家在邻市,开车要三个小时。中途,顾妄年忽然开口:“妈走之前,跟我说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林静书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说什么了?”

  “说你小时候特别要强,考试考了第二名都要哭鼻子,”顾妄年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说你第一次学做饭,把厨房弄得乌烟瘴气,还非说是锅的问题。说你上大学那天,她送你到车站,你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她在站台上哭了好久。”

  林静书的眼眶又湿了:“这些她都没跟我说过。”

  “她说你太忙了,她不想打扰你,”顾妄年轻声说,“每次给你打电话,都是挑她觉得你可能有空的时候。有时候你接得匆忙,说几句就要挂,她也不抱怨,只是说‘你忙你忙,注意身体’。”

  林静书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些年,她到底错过了多少?错过了母亲的关心,错过了顾妄年的陪伴,错过了本该温暖的时光。

  “顾妄年,”她吸了吸鼻子,“如果……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顾妄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到老家时已经是中午了。老家的亲戚都等在那里,看到他们下车,纷纷围了上来。表姐林芳也在,她握住林静书的手,眼睛红红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葬仪式很简单,就在家族墓园里。林静书把母亲的骨灰和父亲合葬在一起,立了碑,献了花。亲戚们依次上前鞠躬,说些告慰的话。

  轮到林静书时,她跪在碑前,看着父母并排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爸,妈,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女儿不孝,让你们操心了这么多年。以后……以后我会好好的,你们放心。”

  顾妄年站在她身后,也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他轻声说:“爸,妈,你们安息吧。静书……我会照顾好的。”

  林静书听到这句话,猛地回过头。顾妄年没看她,只是看着墓碑,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仪式结束后,亲戚们一起吃了顿饭。席间,长辈们免不了说起林静书小时候的事,说起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林静书安静地听着,心里百感交集。

  吃完饭,她和顾妄年准备返程。表姐林芳送他们到村口,拉着林静书的手说:“静书,以后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林静书点点头:“我会的,表姐。”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林静书开得有些慢,因为心情还没平复。

  “顾妄年,”她忽然说,“谢谢你今天陪我回来。”

  “应该的,”顾妄年说,“妈也是我妈。”

  又是短暂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顾妄年说:“离婚协议,你看了吗?”

  林静书的心一沉:“看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林静书说,“很公平。”

  “那就好,”顾妄年说,“如果你没意见,下周我们就可以去办手续了。”

  这么快。林静书握紧了方向盘。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顾妄年,”她轻声说,“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静书,”顾妄年打断她,“拖下去没有意义。我们已经做了决定,不是吗?”

  林静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是啊,已经做了决定。是她自己把这段婚姻推到了绝路,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

  车开到市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林静书问:“送你去酒店?”

  “嗯,”顾妄年说,“麻烦了。”

  车停在酒店门口,顾妄年解开安全带:“谢谢。你……路上小心。”

  他推开车门,正要下车,林静书忽然叫住他:“顾妄年。”

  他回头。

  林静书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顾妄年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

  “卡里是我这些年攒的一些钱,不多,五十万,”林静书说,“信里写了一些话,你……回去再看吧。”

  顾妄年看着信封,沉默了一会儿:“静书,你不用这样。”

  “收下吧,”林静书说,“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这十五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从来没有什么回报。这些钱,你拿去,重新开始生活。”

  顾妄年最终收下了信封:“谢谢。”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林静书的车驶远。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很久,才转身走进酒店。

  林静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眼泪终于决堤,她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哭得不能自已。

  那一晚,林静书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约会,求婚那天,婚礼那天,还有婚后那些平淡而温暖的日子。

  如果她能早一点意识到顾妄年的重要,如果她能早一点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到平衡,如果……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第二天一早,林静书去了公司。她召开董事会,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她将辞去总裁职务,只保留董事席位。

  “为什么?”副董不解地问,“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正是因为关键时期,才需要更专注的人来带领,”林静书说,“我最近的状态大家也看到了,私事影响了工作。公司需要一个能全身心投入的领导者。”

  “那并购案怎么办?后续的整合……”

  “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交接计划,”林静书说,“新的总裁人选我也已经有了推荐,是王副总。他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他能带领公司走得更好。”

  会议结束后,林静书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东西。助理站在一旁,眼睛红红的:“林总,您真的要走了吗?”

  “嗯,”林静书笑了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那您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静书说,“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林静书坐在椅子上,环视这间她待了五年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合影,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桌上还放着她和顾妄年的合照——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在海南旅游时,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她拿起那张照片,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协议的最后,顾妄年已经签了名。字迹工整,力道很重,像是一笔一画刻上去的。林静书拿起笔,在乙方签名处停顿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抖,但还算清晰。

  签完字,她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协议我签了。明天你有时间吗?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顾妄年很快回复:“好。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林静书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但从此以后,她就要一个人走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顾妄年发来的:“今晚有空吗?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

  林静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回复:“好。在哪里?”

  “蓝山咖啡馆,老地方。七点。”

  “好。”

  傍晚六点半,林静书就到了咖啡馆。她选了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安静地等着。

  七点整,顾妄年准时出现。他还是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但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些。他在林静书对面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他点了杯拿铁。

  等服务员走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顾妄年先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林静书说,“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辞去了总裁职务,想休息一段时间。”

  顾妄年有些意外:“辞职?为什么?”

  “累了,”林静书笑了笑,“也想通了一些事。事业很重要,但不是全部。这些年,我错过了太多,想好好补偿自己。”

  顾妄年点点头:“也好。你确实该休息休息了。”

  短暂的沉默。咖啡送来了,顾妄年加了糖,慢慢搅动着。

  “静书,”他忽然说,“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把一些东西还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林静书面前。林静书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玉坠,还有她昨天给他的银行卡。

  “这个……”她不解地看着顾妄年。

  “玉坠是妈留给你的,应该由你保管,”顾妄年说,“至于钱,我不需要。我有工作,有能力养活自己。”

  林静书急了:“可是……”

  “听我说完,”顾妄年打断她,“静书,我昨天回去看了你写的信。你说你对不起我,说你想补偿,说希望我能过得好。这些我都收到了,谢谢你。”

  他顿了顿,看着林静书:“但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这十五年,我是自愿的。我爱你,所以愿意支持你,愿意等你,愿意包容你的一切。现在放手,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因为我们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林静书的眼眶红了:“可是我真的……”

  “我知道,”顾妄年温和地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后悔,很想弥补。但静书,有些事是弥补不了的。我们之间,已经走到了尽头。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他喝了口咖啡,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想好好告个别。明天去办手续,我们就正式结束了。之后,我希望我们都能够开始新的生活。你去找你想要的,我也去找我想要的。”

  林静书的眼泪掉下来:“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了吗?”

  顾妄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留恋。这十五年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得。但留恋不代表就要继续。静书,我们都该往前看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他们结婚五周年时拍的,在海边,两人手牵着手,笑得特别开心。

  “这张照片,我一直带在身边,”顾妄年说,“现在,还给你。以后……就留个纪念吧。”

  林静书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年轻的笑脸。那时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十年后会走到这一步。

  “顾妄年,”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老了,都放下了,还有没有可能……”

  “静书,”顾妄年摇摇头,“不要说如果。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和后果。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

  他站起来:“明天九点,民政局见。你……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咖啡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林静书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顾妄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拿起那张照片,又拿起那个玉坠,把它们紧紧贴在胸口。

  这一次,她是真的失去他了。

  咖啡馆里的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老歌,唱着逝去的爱情和回不去的时光。林静书坐在那里,坐了多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直到服务员过来轻声提醒要打烊了,她才站起来,慢慢走出咖啡馆。

  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回到家,她走到书房,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放着很多旧物——顾妄年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恋爱时的电影票,结婚时的请柬,还有这些年他送她的各种小礼物。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每一样都能勾起一段回忆。看着看着,她又哭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压抑自己,而是放任自己哭了个痛快。

  哭完了,她把那些东西仔细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拿出手机,给顾妄年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明天见。保重。”

  顾妄年没有回复。

  林静书也不期待他回复。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明天,一切就都结束了。十五年的婚姻,十五年的感情,就要画上句号了。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第二天早上,林静书起了个大早。她挑了身素雅的衣服,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八点半,她开车出发,前往民政局。

  路上有点堵,她到的时候已经八点五十了。停好车,她看见顾妄年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正式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袋,站得笔直。

  林静书走过去,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苦涩。

  “来了。”顾妄年说。

  “嗯。”林静书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进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有几对年轻人在办理结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林静书看着他们,心里一阵酸楚。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接过材料,看了看:“离婚?”

  “是的。”顾妄年说。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些问题,确认双方是自愿的。然后让他们签了一些文件,最后,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递到了他们手中。

  离婚证。

  林静书接过那个小本子,感觉它有千斤重。这就是结局了,十五年的婚姻,最后就浓缩在这个小本子里。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林静书和顾妄年并肩站着,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静书问。

  “先休息一段时间,”顾妄年说,“可能会出去走走,散散心。你呢?”

  “我也一样,”林静书说,“想去几个一直想去但没时间去的地方。”

  “挺好,”顾妄年点点头,“那……就到这里吧。”

  “嗯,”林静书说,“顾妄年,保重。”

  “你也是。”

  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很轻,很短暂,像是对过去的告别。然后分开,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静书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开走。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顾妄年的背影,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拿出那个离婚证,翻开,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名字和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他们还年轻,眼里还有光。

  一滴眼泪掉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林静书擦了擦,把离婚证合上,放回包里。

  然后她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相遇,就有别离;有开始,就有结束。重要的是,在还能珍惜的时候好好珍惜,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而她,明白得太晚了。

  但至少,她明白了。往后的日子,她会带着这份明白,好好生活。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拥挤的人潮,驶向未知的远方。林静书看着前方,眼里有泪,但也有光。

  日子还长,路还远。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林静书去了云南。

  她在大理租了个小院,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古城里闲逛,去洱海边发呆,去苍山上徒步。没有工作电话,没有会议,没有应酬,日子简单得像个梦。

  她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填饱肚子。她也开始看书,看那些买了很久却一直没时间看的书。偶尔,她会给表姐林芳打电话,问问老家的情况,说说自己的近况。

  顾妄年的消息,她是通过共同的朋友知道的。听说他也出去旅行了,去了西藏,拍了很多照片。朋友把顾妄年的朋友圈截图发给她看,照片里的他站在雪山前,笑得很灿烂,是这几个月来她见过的最真实的笑容。

  看到那些照片,林静书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他终于放下了,开始了新的生活;酸楚的是,那个让他放下的人,是她自己。

  在大理的第三周,林静书收到了一封快递。寄件人是顾妄年,里面是一个U盘和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静书,最近整理东西,发现了这个。想了想,还是应该给你。看看就好,别太往心里去。保重。”

  林静书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她点开,画面晃了晃,然后出现了医院病房的场景。

  是母亲。

  她坐在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镜头外传来顾妄年的声音:“妈,您说几句,我给静书记下来。”

  母亲笑了笑,对着镜头说:“静书啊,妈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来医院看看。你别担心,好好工作。妄年在这儿陪我呢,你放心。”

  她顿了顿,又说:“静书,妈知道你很忙,但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老熬夜。妈这儿你不用担心,有妄年在呢。他照顾得很好。”

  画面里的母亲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妈就是……就是想你了。你有空的时候,给妈打个电话,让妈听听你的声音就行。”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林静书看着定格的画面,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是母亲住院第一天拍的。那时她还好好的,还能说话,还能笑。如果当时她接到顾妄年的电话,如果当时她去了医院,她就能见到这样的母亲,就能听到母亲这些话。

  可是她错过了。

  林静书把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次看,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最后,她把视频拷贝到手机里,然后把U盘小心地收好。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洱海边。夜晚的洱海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水声。林静书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她拿出手机,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视频我收到了,谢谢。”

  顾妄年没有回复。她也不期待他回复,只是想告诉他,她收到了。

  在大理待了一个月后,林静书去了西藏。她没告诉顾妄年,只是想去看看他看过的地方。

  拉萨的阳光很烈,天空很蓝。林静书在八廓街慢慢走着,看着朝圣的人们一步一叩首,脸上是虔诚的光。那种信仰的力量让她震撼,也让她反思——这些年来,她信仰的是什么?是事业?是成功?还是别的什么?

  在布达拉宫前,她遇到了一个熟人——顾妄年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拉萨工作。对方看到她,很惊讶:“林静书?你怎么在这儿?”

  “来旅游,”林静书笑了笑,“你呢?”

  “我在这儿工作好几年了,”对方说,“对了,顾妄年上个月也来了,我们还一起吃了顿饭。”

  林静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好吗?”

  “挺好的,”对方说,“就是看起来有点累。他说刚离婚,出来散散心。”

  林静书低下头:“嗯。”

  对方看了看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挺意外的,你们俩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大学时候,你们可是我们系的金童玉女。”

  “是我的问题,”林静书轻声说,“我太忽视他了。”

  “也不全是你的事,”对方说,“顾妄年也有责任。他那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你们俩啊,就是缺少沟通。”

  林静书苦笑:“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也是,”对方点点头,“不过既然离了,就往前看吧。你们都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然后就分开了。林静书继续在八廓街走着,脑子里却全是顾妄年的影子。

  他在这里走过哪条街?看过哪家店?在哪里拍过照?她不知道,只能凭着感觉,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在拉萨的第五天,林静书去了纳木错。湖水的蓝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湖面上,美得像一幅画。她站在湖边,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忽然想起了顾妄年照片里的笑容。

  他站在雪山前,笑得那么开心。那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放下了?

  希望如此吧。林静书想,希望他真的放下了,希望他以后能过得幸福。

  从西藏回来后,林静书回了老家。她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陪着表姐林芳,帮着打理家里的琐事。有时候,她会去父母的墓前坐坐,跟他们说说话,说说自己的近况,说说心里的愧疚和后悔。

  表姐看她这样,很心疼:“静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姑姑姑父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林静书说,“我就是……就是想多陪陪他们。”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表姐问,“还回公司吗?”

  林静书摇摇头:“不回去了。我想做点别的事,还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但肯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也好,”表姐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心安,图个快乐吗?你前半生拼了那么久,后半生该为自己活了。”

  林静书点点头。是啊,该为自己活了。

  从老家回来后,林静书开始认真思考以后的路。她还有一些积蓄,足够她生活很长时间。但她不想就这样闲着,还是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想来想去,她决定开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不是那种商业化的连锁店,而是一个可以让人放松、可以看书、可以发呆的地方。地址就选在她和顾妄年常去的那家蓝山咖啡馆附近——那家咖啡馆去年已经关门了,店主退休回了老家。

  林静书租下了那个店面,保留了原来的名字“蓝山”,但重新装修了一番。她把店里布置得很温馨,有书架,有舒适的沙发,有绿植,还有一面照片墙,上面贴满了客人留下的照片和便签。

  装修期间,她每天都会去店里盯着。虽然累,但心里很踏实。这是她第一次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一件事,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的喜欢。

  咖啡馆开业那天,来了很多朋友。表姐林芳也来了,还带来了老家的特产。大家坐在店里,喝着咖啡,聊着天,气氛很温馨。

  林静书站在吧台后,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

  咖啡馆的生意比预想的好。很多人喜欢这里的氛围,成了常客。林静书也认识了不少新朋友,有附近的白领,有退休的老人,有自由职业者,有学生。每天听着他们的故事,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变得丰富起来。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孩来到店里,点了杯拿铁,然后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林静书注意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给女孩送了份小点心:“心情不好?”

  女孩愣了一下,点点头:“和男朋友分手了。”

  “难过是正常的,”林静书在她对面坐下,“但都会过去的。”

  “真的吗?”女孩问,“我觉得我再也走不出来了。”

  “真的,”林静书说,“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刚开始会很难,会觉得天都塌了。但慢慢地,你会发现,天还在那儿,日子还在继续。你会好起来的。”

  女孩看着她:“你也经历过?”

  “嗯,”林静书笑了笑,“离婚。十五年的婚姻,结束了。”

  女孩惊讶地看着她:“那你……”

  “我也以为我走不出来了,”林静书说,“但现在我明白了,结束是为了更好的开始。我们都值得拥有更好的生活。”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谢谢你,老板。我感觉好多了。”

  “不客气,”林静书站起来,“如果需要倾诉,我随时都在。”

  这件事让林静书有了一个想法。她开始在店里举办一些小型的分享会,让客人们分享自己的故事,倾听彼此的心声。没想到反响很好,很多人慕名而来,咖啡馆成了一个小小的社区中心。

  林静书很享受这样的生活。每天在店里忙忙碌碌,和客人们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故事,偶尔也分享自己的经历。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充实,很有意义。

  转眼,离婚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林静书和顾妄年没有再联系。她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他的消息,知道他过得不错,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顾问,工作清闲,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样就够了。林静书想,知道他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稳定,林静书开始考虑扩张。她在另一个区看中了一个店面,准备开第二家分店。装修期间,她忙得不可开交,但也乐在其中。

  有一天,她正在新店里监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是林静书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是?”

  “我是第二人民医院心脑血管科的张医生,”对方说,“我们去年见过,你母亲住院的时候。”

  林静书的心一紧:“张医生,您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张医生说,“最近我在整理病例档案,发现了你母亲的一些东西。我想,应该交给你。”

  “什么东西?”林静书问。

  “一封信,”张医生说,“你母亲住院那天写的,托我转交给你。但后来发生那么多事,我就给忘了。最近才翻出来,真的很抱歉。”

  林静书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我马上去拿。”

  她放下手中的活,开车直奔医院。一路上,她的心砰砰直跳。母亲给她留了信?写的是什么?为什么现在才交给她?

  到医院时,张医生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他递给林静书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了。

  “真的很抱歉,现在才交给你,”张医生说,“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走得太突然了。”

  林静书接过信封,手有些抖:“没关系,谢谢您。”

  她没在医院多待,拿着信封回了车上。坐在驾驶座上,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字写得有点歪,大概是躺在病床上写的。

  “静书,我亲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妈已经活到这把年纪,没什么遗憾了。

  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说些平时没机会说的话。

  静书,妈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这些年,你一个人撑起那么大个公司,不容易。妈看着你从一个小职员做到总裁,既骄傲又心疼。骄傲的是我女儿这么能干,心疼的是你太累了。

  妈知道你孝顺,总想给我最好的。但妈要告诉你,对妈来说,最好的不是你给的钱,不是你买的礼物,而是你能抽空陪妈说说话,吃顿饭。妈老了,不图别的,就图个天伦之乐。

  妄年是个好孩子,他这些年对我们家付出太多了。你要好好珍惜他,别总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夫妻俩要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幸福。所以静书,答应妈,以后不管多忙,都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记得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

  妈没什么文化,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就是想告诉你,妈爱你,永远爱你。

  别哭,要坚强。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保佑你。

  爱你的妈妈”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的签名有点潦草,大概是没力气了。

  林静书拿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趴在方向盘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封信,她本该在半年前就看到。如果当时看到了,她会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会不会早一点醒悟,早一点珍惜?

  可是没有如果。母亲的信迟到了半年,而有些事,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哭了很久,林静书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把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小心地放进包里。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母亲的话。“要珍惜身边对你好的人”。她珍惜过吗?好像没有。她总是把顾妄年的好当成理所当然,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后悔。

  回到家,她把母亲的信和那个玉坠放在一起,收在一个盒子里。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顾妄年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联系他,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再去打扰,对谁都不公平。

  但母亲的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说;有些歉意,该表达的还是要表达。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她给顾妄年发了条很长的信息,把母亲信里的内容告诉了他,也把自己这些日子的思考和改变告诉了他。最后,她写道:“顾妄年,谢谢你这些年为我们家做的一切。对不起,我没有珍惜。祝你以后一切都好。”

  信息发出去后,林静书等了一会儿。顾妄年没有回复。

  她也不期待他回复。有些话,说出来就够了。

  放下手机,林静书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深了,城市里灯火通明。她看着那些灯火,想着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悲欢离合,有爱恨情仇。

  人生就是这样吧,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总是在伤痛后才学会成长。但还好,她还来得及,来得及改变,来得及重新开始。

  往后的日子,她会带着母亲的嘱咐,带着这半年来的领悟,好好生活。珍惜眼前人,珍惜每一天。

  而顾妄年,她会把他放在心里,放在记忆深处。那是她爱过的人,是她亏欠过的人,也是让她成长的人。

  这样就够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静书关上窗,回到桌前,开始规划第二家分店的装修细节。

  生活还在继续,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开始了。

  第二家分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林静书穿着简单的米色连衣裙,站在店门口迎接客人。新店比老店大一些,装修也更精致,但保留了那种温馨舒适的风格。店里依然有书架,有照片墙,有绿植,只是数量更多,种类更丰富。

  朋友们送来了花篮,摆满了店门口。表姐林芳也来了,还带来了几个老家的亲戚。大家坐在一起,喝着咖啡,聊着天,气氛热闹又温馨。

  剪彩仪式很简单,林静书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和朋友们一起剪断了红绸。掌声响起,新店正式开业。

  忙了一上午,客人们渐渐散去。林静书在吧台后收拾东西,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杯美式,谢谢。”

  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顾妄年。

  他就站在吧台前,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半年前精神了很多。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林静书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你开了新店,过来看看,”顾妄年说,“恭喜。”

  林静书回过神,点点头:“谢谢。”

  她给他做了杯美式,递过去。顾妄年接过,付了钱,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静书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半年没见,他还是老样子,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松弛,更自在。

  “不忙的话,坐下聊会儿?”顾妄年问。

  林静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让店员照看吧台,然后走过去,在顾妄年对面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开业?”她问。

  “朋友说的,”顾妄年喝了口咖啡,“味道不错。”

  “谢谢,”林静书顿了顿,“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顾妄年说,“去了几个地方,见了些老朋友,现在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顾问,工作清闲,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就好,”林静书说,“我看到你朋友圈的照片了,拍得很好。”

  “随便拍拍,”顾妄年看着她,“你呢?看起来气色不错。”

  “嗯,”林静书点点头,“开了这家店,每天忙忙碌碌的,但很开心。比在公司的时候开心多了。”

  “看得出来,”顾妄年环顾四周,“店里的布置很用心。”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毕竟半年没见,又经历了那么多事。

  “你……收到我的信息了吗?”林静书问。

  “收到了,”顾妄年说,“谢谢你告诉我妈信里的事。”

  “应该的,”林静书说,“那封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看,都觉得愧疚。”

  “都过去了,”顾妄年轻声说,“静书,你不用一直活在愧疚里。妈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我知道,”林静书说,“但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看到了那封信,如果当时我接了你电话,如果……”

  “人生没有如果,”顾妄年打断她,“我们只能接受已经发生的事,然后往前走。”

  林静书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话的语气,和半年前一模一样。”

  “是吗?”顾妄年也笑了,“可能有些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气氛缓和了一些。两人又聊了些近况,聊了各自的生活,聊了这半年的经历。顾妄年说他去了西藏、新疆、云南,拍了很多照片,还打算办个小型的摄影展。林静书说了自己开咖啡馆的经历,说了客人们的故事,说了以后的打算。

  聊着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店里又来了客人,林静书得去招呼。

  “你去忙吧,”顾妄年站起来,“我该走了。”

  “好,”林静书送他到门口,“谢谢你来。”

  “不客气,”顾妄年看着她,“静书,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真的。”

  林静书的眼眶有些发热:“你也是。看到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顾妄年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了,摄影展下个月举办,如果你有时间,欢迎来看。”

  “一定,”林静书说,“把时间地点发给我。”

  “好。”

  顾妄年走了。林静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重逢比想象中平静,也比想象中温暖。没有怨恨,没有尴尬,只有平静的问候和淡淡的关怀。这样挺好的,林静书想,至少他们还能像朋友一样相处。

  回到店里,店员小雅凑过来,八卦地问:“老板,刚才那位是谁啊?好帅。”

  “一个老朋友,”林静书说,“很久没见了。”

  “真的只是老朋友?”小雅眨眨眼,“我看你们聊了很久,气氛很好啊。”

  “别瞎猜,”林静书敲了敲她的头,“快去干活。”

  小雅吐吐舌头,跑去招呼客人了。林静书摇摇头,笑了。年轻真好,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那天之后,顾妄年偶尔会来店里坐坐。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和同事朋友一起。他总是点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看书,或者用笔记本电脑处理些工作。

  林静书也不特意招呼他,就像对待其他客人一样。但每次他来,她都会亲手给他做咖啡,偶尔还会送份小点心。

  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比朋友亲近一点,但比恋人疏远很多。他们会聊聊天,说说近况,但从不提起过去,也不谈论未来。

  这样的相处让林静书觉得很舒服。没有压力,没有负担,只是简单的陪伴。

  一个月后,顾妄年的摄影展如期举行。林静书去了,在展厅里看到了很多他旅途中拍的照片。有雪山的壮丽,有湖泊的宁静,有沙漠的辽阔,也有城市里的小确幸。

  每一张照片都很美,但最让林静书动容的,是角落里的一组人物肖像。那是他在旅途中遇到的普通人——朝圣的老人,放牧的孩子,市集上的小贩,茶馆里的茶客。他们的脸上有风霜,有沧桑,但也有笑容,有希望。

  林静书在一张照片前站了很久。照片里是一个藏族老奶奶,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笑容很温暖。照片的标题是“慈祥”。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喜欢这张?”顾妄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静书回过头,点点头:“很温暖,像妈妈。”

  “我在纳木错遇到她的,”顾妄年说,“她一个人坐在湖边,我给她拍了张照。她不会说汉语,但一直对我笑。”

  “拍得很好,”林静书说,“这组人物照是我最喜欢的。”

  “谢谢,”顾妄年看着她,“你能来,我很高兴。”

  “说好了要来的,”林静书笑了笑,“这些照片都很棒,你真的很有天赋。”

  顾妄年摇摇头:“只是爱好而已。不过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感觉确实不错。”

  他们在展厅里慢慢走着,一边看照片,一边聊天。来看展览的人不少,有些是顾妄年的朋友,有些是摄影爱好者。林静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和顾妄年一起玩摄影的朋友。

  “林静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惊讶地看着她,“真是你啊?好久不见!”

  林静书认出了他,是顾妄年的大学室友,叫周明。以前他们经常一起吃饭。

  “周明,好久不见,”她笑着打招呼,“你也来看展览?”

  “当然,老顾的第一次个展,必须支持,”周明看看她,又看看顾妄年,“你们……一起来的?”

  “碰巧遇到,”顾妄年说,“静书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哦哦,”周明点点头,眼神有些微妙,“那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

  他走开后,林静书和顾妄年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朋友们总是这样,看到他们在一起,就会想太多。

  “别介意,”顾妄年说,“他们就是爱八卦。”

  “我知道,”林静书说,“没事。”

  看完展览,顾妄年邀请林静书一起吃晚饭。他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点了几个简单的菜。

  等菜的时候,顾妄年忽然说:“静书,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林静书问。

  “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顾妄年说,“公司有个项目,需要去国外待几个月。”

  林静书愣了一下:“去哪个国家?去多久?”

  “德国,大概三四个月,”顾妄年说,“下个月出发。”

  “哦,”林静书点点头,“挺好的机会。什么时候回来?”

  “年底吧,”顾妄年看着她,“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

  “谢谢,”林静书说,“到了那边,记得报个平安。”

  “嗯,”顾妄年顿了顿,“店里……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林静书笑笑,“小雅她们都很能干。而且第二家店也稳定了,没问题的。”

  “那就好。”

  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气氛有点微妙,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林静书打破了沉默:“顾妄年,你这半年……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顾妄年抬起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林静书说,“你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那你呢?”顾妄年反问,“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林静书摇摇头:“没有。我现在就想好好经营咖啡馆,别的暂时不考虑。”

  “我也是,”顾妄年说,“暂时没那个心思。”

  又是一阵沉默。林静书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纱,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真实。

  吃完饭,顾妄年送林静书回店里。到了店门口,林静书说:“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好,”顾妄年点点头,“那我走了。出国前,可能还会来店里坐坐。”

  “随时欢迎,”林静书说,“一路顺风。”

  “谢谢。”

  顾妄年转身离开。林静书看着他走远,忽然叫住他:“顾妄年!”

  他回头。

  “到了德国,好好照顾自己,”林静书说,“等你回来。”

  顾妄年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他点了点头:“好。”

  这次,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林静书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阵失落。三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他回来,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

  她摇摇头,让自己不要多想。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顺其自然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妄年来店里的次数多了些。有时候是下午来,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是晚上来,坐到打烊。

  他们聊的话题也多了,从摄影聊到旅行,从工作聊到生活,甚至偶尔会聊起过去——不是那些伤痛的部分,而是那些美好的回忆。

  林静书发现,当他们不再执着于婚姻和感情,只是单纯地作为朋友相处时,反而更轻松,更自在。她能更客观地看待顾妄年,也更清楚地看到自己当年的问题。

  顾妄年出发前三天,又来了一次店里。那天是周一,客人不多。他坐在老位置,林静书给他做了杯咖啡,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

  “差不多了,”顾妄年说,“就是些衣服和日用品,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天气冷,多带点厚衣服,”林静书说,“别感冒了。”

  “嗯,知道。”

  短暂的沉默。顾妄年看着窗外,林静书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静书,”顾妄年忽然开口,“我走之前,想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林静书面前。林静书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枚戒指。不是婚戒,而是一枚设计简单的银戒指,上面刻着细细的花纹。

  “这是……”她不解地看着顾妄年。

  “在西藏的时候买的,”顾妄年说,“当地人说,这种戒指能带来平安和好运。我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留着,一个……想送给你。”

  林静书拿起戒指,仔细看着。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平安喜乐”。

  “顾妄年,这……”

  “别多想,就是个礼物,”顾妄年说,“希望你平安喜乐,就这么简单。”

  林静书的眼眶有些发热:“谢谢。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顾妄年笑了,“戴上试试?”

  林静书把戒指戴在右手的中指上,大小刚好。银色的戒指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显得很别致。

  “很好看,”顾妄年说,“很适合你。”

  “谢谢,”林静书抬头看着他,“你……到了那边,要经常联系。”

  “好,”顾妄年点点头,“你也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又坐了一会儿,顾妄年站起来:“我该走了,还有些东西要准备。”

  “好,”林静书送他到门口,“一路平安。”

  “谢谢,”顾妄年看着她,眼神温柔,“静书,保重。”

  “你也是。”

  顾妄年走了。林静书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看着车驶远。她抬起手,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平安喜乐。多好的祝福。

  三天后,顾妄年出发去德国。林静书没有去送机,只是在微信上发了条信息:“一路顺风。”

  顾妄年回复:“谢谢。到了联系你。”

  十几个小时后,他发来了平安到达的信息,还有一张机场的照片。林静书看着那张照片,回了句:“好好休息,倒时差。”

  之后的日子,他们保持着联系。不频繁,但也不间断。有时候是简单的问候,有时候是分享一些日常。顾妄年会发些德国的照片,林静书会发些店里的趣事。

  这样的联系让林静书觉得很安心。知道他在那边好好的,她就放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林静书开始筹划第三家分店,这次她打算做成一个复合空间,除了咖啡馆,还有一个小型的书店和手工作坊。

  忙碌的工作让她没有太多时间胡思乱想。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顾妄年,想起他们这半年来重新建立的友谊。

  有时候她会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那些误会,如果没有顾言的介入,他们会不会还在一起?但每次想到这里,她都会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如果。

  过去已经过去,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德国那边,顾妄年的项目接近尾声。他说可能会提前回来,大概在十一月中旬。

  林静书算着日子,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但期待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一月初的一天,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顾言。

  林静书正在吧台后做咖啡,抬头看到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顾言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他走到吧台前,声音嘶哑:“静书,我们能谈谈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林静书冷冷地说,“请你离开。”

  “就十分钟,”顾言急切地说,“我真的有事要跟你说。”

  林静书看了看店里,有几个客人好奇地往这边看。她不想影响生意,点点头:“去后面说。”

  她带顾言去了后面的办公室,关上门:“说吧,什么事?”

  顾言看着她,眼神复杂:“静书,对不起。”

  林静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道歉。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道歉,”顾言说,“当初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干涉你的家庭,不该挂断顾妄年的电话。我……我只是太嫉妒了,嫉妒他能拥有你。”

  林静书沉默地看着他。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顾言继续说,“公司因为那件事受到很大影响,我也失去了很多。但最让我后悔的,是伤害了你,伤害了你的家庭。我真的……很抱歉。”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林静书说,“但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顾言苦笑,“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林静书点点头:“那就这样吧。你还有别的事吗?”

  顾言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顾妄年……他后来找过我。”

  林静书的心一紧:“他找你做什么?”

  “在你母亲的事之后,他来找过我一次,”顾言说,“没有打我,没有骂我,只是很平静地跟我说了一些话。他说他理解我的感受,但用错误的方式表达感情,伤害的是所有人。他还说……他不恨我,因为这件事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

  林静书愣住了。她不知道顾妄年去找过顾言,更没想到他会说那些话。

  “他让我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顾言说,“这半年,我确实想了很多。想清楚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静书,顾妄年是个好人。如果……如果你们还有可能,我希望你能珍惜。”

  林静书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顾言有些陌生。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顾言,也不是那个威胁她的顾言,而是一个真诚悔过的人。

  “谢谢你的好意,”她说,“但我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嗯,”顾言点点头,“那我走了。静书,保重。”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顾妄年出国前,来找我要过一样东西——你母亲住院那几天的通话记录。我给他了。他说,想留个纪念。”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静书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脑子里一片混乱。顾妄年去找顾言要通话记录?为什么?留什么纪念?

  她想不明白。

  那天晚上,林静书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顾言今天来找我了。”

  顾妄年很快回复:“他找你做什么?”

  “道歉,”林静书说,“他还说,你去找他要过通话记录?”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嗯。怎么了?”

  “为什么要那个?”

  “就是想留个记录,”顾妄年说,“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林静书觉得他没说实话,但也没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尊重。

  “他还说,你跟他说的那些话,”林静书写道,“谢谢你。”

  “不用谢,”顾妄年说,“只是实话实说。”

  聊了一会儿,顾妄年说他那边很晚了,要休息了。林静书道了晚安,结束了对话。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平安喜乐。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如果真能平安喜乐,那该多好。

  顾妄年提前回来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静书正在新店的装修现场监工,手机响了。是顾妄年打来的。

  “喂?”

  “静书,是我,”顾妄年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回来了。”

  林静书的心跳漏了一拍:“回来了?不是说月底吗?”

  “项目提前结束了,”顾妄年说,“刚下飞机。你在哪?方便见个面吗?”

  “我在新店这边,”林静书说,“地址发给你。”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林静书看着手机,忽然有些紧张。三个月没见,他会有什么变化?他们见面会说些什么?

  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不错,气色很好,眼睛里有光。这半年,她确实变了很多。

  半个小时后,顾妄年到了。他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看到林静书,他笑了:“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静书也笑了,“一路辛苦。”

  “还好,”顾妄年环顾四周,“这就是新店?看起来很不错。”

  “还在装修,下个月开业,”林静书说,“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让店员送过来。”

  “不用了,”顾妄年说,“我坐会儿就走,还得回去收拾东西。”

  他们在店里找了两个干净的箱子坐下。装修还没完成,店里有些乱,但大致能看出轮廓。

  “这次出去怎么样?”林静书问。

  “挺好的,”顾妄年说,“项目很顺利,也认识了不少新朋友。德国那边很美,就是天气太冷了。”

  “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玩得很开心。”

  “嗯,”顾妄年看着她,“你这三个月怎么样?店里忙吗?”

  “挺忙的,但很充实,”林静书说,“第二家店稳定了,第三家店下个月开业。以后可能还会开第四家、第五家。”

  “真厉害,”顾妄年由衷地说,“你总是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谢谢,”林静书顿了顿,“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先休息几天,然后继续工作,”顾妄年说,“公司那边还有些项目要跟。另外,我在考虑开个摄影工作室。”

  “真的?”林静书眼睛一亮,“那太好了。你那么有天赋,应该好好发展。”

  “还在考虑中,”顾妄年笑了笑,“不过确实有这个想法。”

  聊了一会儿,顾妄年站起来:“我该走了,还得回去倒时差。”

  “好,”林静书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顾妄年拖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静书,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静书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那七点,老地方见?”

  “好。”

  顾妄年走了。林静书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期待?紧张?她也说不清楚。

  晚上七点,林静书准时到了蓝山咖啡馆。顾妄年已经到了,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你来得真早,”林静书在他对面坐下。

  “时差还没倒过来,睡不着,”顾妄年说,“想吃点什么?”

  他们点了餐,等餐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三个月没见,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最后还是顾妄年先开口:“静书,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

  林静书的心提了起来:“想什么?”

  “想我们之间的事,”顾妄年看着她,“想过去,想现在,也想未来。”

  林静书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在德国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顾妄年继续说,“想起我们刚结婚时的样子,想起你工作时的样子,也想起你开咖啡馆时的样子。我发现,不管哪个阶段的你,我都记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我也想起我们离婚时的样子。想起你的眼泪,想起我的决绝。那时候我觉得,分开是对我们最好的选择。”

  “现在呢?”林静书轻声问,“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顾妄年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林静书的心跳加快了。

  “这半年,我们都变了很多,”顾妄年说,“你不再是那个眼里只有工作的林总,我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等待的顾妄年。我们都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也学会了如何平衡事业和家庭。”

  他看着林静书,眼神认真:“所以我在想,也许现在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林静书愣住了。她没想到顾妄年会说这些话,更没想到他会提出重新开始。

  “顾妄年,你……”

  “别急着回答,”顾妄年打断她,“听我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静书,我知道过去的事不能改变,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过太多伤痛。但我也知道,这半年,我们都成长了,都学会了珍惜。我依然爱你,这不是出于习惯,也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更好的你,一个更真实的你。”

  林静书的眼眶红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顾妄年说,“不急着复合,不急着回到过去,就从朋友开始,慢慢来。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就继续做朋友。无论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服务员送来了餐点,但两人都没动。林静书看着顾妄年,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期待,心里百感交集。

  这半年来,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如果顾妄年回来,他们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但每次想到最后,她都会告诉自己不要奢望,因为过去的伤害太深,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

  可现在,顾妄年就坐在她面前,说出了她不敢说的话。

  “顾妄年,”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这半年,我常常想起你,想起我们的过去。我后悔过,愧疚过,也幻想过如果我们还能重新开始会怎样。”

  她顿了顿:“但是顾妄年,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吗?过去的那些事,真的能过去吗?”

  “不能,”顾妄年摇摇头,“过去的不能改变,也不能抹去。但我们可以带着过去继续往前走。那些伤痛,那些遗憾,可以成为我们的教训,让我们以后做得更好。”

  他伸出手,握住林静书的手:“静书,我不要求你立刻做决定。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等,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林静书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这个温度,她曾经那么熟悉,又曾经那么遥远。

  “我需要时间,”她轻声说,“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顾妄年点点头,“我等你。”

  那顿饭吃得很慢。他们聊了很多,聊了这半年的经历,聊了对未来的想法。气氛很轻松,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

  吃完饭,顾妄年送林静书回家。到了楼下,林静书说:“就送到这儿吧。”

  “好,”顾妄年看着她,“静书,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接受。”

  “嗯,”林静书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顾妄年还站在那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林静书也挥了挥手,然后上楼了。

  那一晚,她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顾妄年说的话。“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爱顾妄年吗?爱。即使离婚后,即使这半年来,她依然爱着他。这份爱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出于真心。

  但她敢重新开始吗?她不知道。过去的伤痛太深,她怕再次受伤,也怕再次伤害顾妄年。

  辗转反侧到凌晨,她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和顾妄年刚结婚的时候。他们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笑得那么开心。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林静书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她给顾妄年发了条信息:“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顾妄年很快回复:“有。什么时候?在哪里?”

  “下午三点,老地方。”

  “好。”

  下午三点,林静书准时到了蓝山咖啡馆。顾妄年已经到了,看见她来,他站起来:“来了。”

  “嗯,”林静书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服务员过来,他们点了咖啡。等服务员走后,林静书深吸一口气,看着顾妄年。

  “顾妄年,我想好了。”

  顾妄年的神情紧张起来。

  “我愿意,”林静书说,“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重新开始。”

  顾妄年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林静书点点头,“但这不代表我们要立刻复合,也不代表我们要回到过去。就像你说的,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慢慢来。重新认识,重新了解,看看现在的我们,能不能走在一起。”

  “好,”顾妄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阳光,“都听你的。”

  “我也有条件,”林静书说,“第一,我们要坦诚相待,有什么事都要说出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闷在心里。第二,我们要给彼此空间,尊重彼此的选择。第三……”

  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我们觉得还是不适合,要好好说再见,不能互相伤害。”

  “我答应,”顾妄年郑重地说,“我都答应。”

  林静书也笑了。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重新认识”的过程。不像以前那样天天黏在一起,而是像普通朋友一样,偶尔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或者就在咖啡馆里坐着聊聊天。

  他们聊的话题很广,从工作到生活,从兴趣爱好到人生理想。林静书发现,顾妄年比她印象中更幽默,更有想法。顾妄年也发现,林静书比从前更柔软,更懂得体谅。

  他们都在变,都在成长。而这种成长,让他们更适合彼此。

  十二月初,林静书的第三家分店开业了。这次顾妄年帮了很多忙,从装修设计到开业策划,他都给出了很好的建议。开业那天,他忙前忙后,像个主人一样。

  朋友们都看出来了,但没人说破。大家心照不宣地笑着,祝福着。

  开业活动结束后,林静书和顾妄年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很美,街上张灯结彩,已经有了圣诞的气氛。

  “累了吧?”顾妄年问。

  “有点,但很开心,”林静书说,“谢谢你今天帮忙。”

  “应该的,”顾妄年看着她,“静书,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租的房子下个月到期,我在想……”顾妄年顿了顿,“要不要搬回去住?”

  林静书愣住了:“搬回去?”

  “不是立刻,也不是要复合,”顾妄年连忙解释,“就是……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住在一起,看看合不合适。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随时可以搬走。”

  林静书沉默了一会儿:“让我想想。”

  “好,不着急。”

  走到林静书家楼下,顾妄年说:“就送到这儿吧。你早点休息。”

  “顾妄年,”林静书叫住他,“你……想搬回来,是因为还爱我,还是因为习惯?”

  顾妄年看着她,眼神认真:“因为我爱你,也因为现在的我们,比从前更适合彼此。静书,这半年来,我们都变了。我想看看,变了之后的我们,能不能经营好一个家。”

  林静书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顾妄年眼睛一亮:“真的?”

  “嗯,”林静书笑了,“但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各自有独立的空间;第二,家务分工;第三,如果有矛盾,要好好沟通。”

  “都听你的,”顾妄年握住她的手,“谢谢你,静书。”

  “不用谢,”林静书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顾妄年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周末。东西不多,一个大行李箱就装下了。林静书帮他收拾房间——不是客房,而是主卧旁边的次卧。

  “我就住这儿?”顾妄年问。

  “嗯,”林静书说,“慢慢来,不急。”

  顾妄年点点头:“好。”

  收拾完房间,两人一起做了顿饭。顾妄年主厨,林静书打下手。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那是久违的烟火气。

  吃饭的时候,顾妄年说:“这种感觉,真好。”

  “是啊,”林静书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但又不一样,”顾妄年说,“现在的我们,更懂得珍惜。”

  吃完饭,两人一起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在手中传递,气氛温馨又自然。

  之后的日子,他们就像合租的室友一样生活。各自有各自的房间,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但他们会一起吃早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散步。

  他们也会吵架,为一些小事争执。但每次吵架后,他们都会坐下来好好谈,说出自己的想法,也倾听对方的想法。然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种相处模式很新鲜,也很舒服。他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与变了之后的对方相处。

  圣诞节那天,顾妄年在家里布置了一棵圣诞树,挂满了彩灯和装饰品。林静书烤了饼干,煮了热红酒。晚上,他们坐在圣诞树下,交换礼物。

  顾妄年送给林静书的是一条围巾,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林静书送给顾妄年的是一台新的相机。

  “谢谢,”顾妄年说,“我很喜欢。”

  “我也喜欢,”林静书围上围巾,“很暖和。”

  他们喝着热红酒,聊着天。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里温暖如春。

  “静书,”顾妄年忽然说,“这几个月,是我这半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我也是,”林静书说,“顾妄年,谢谢你愿意重新给我机会。”

  “是我该谢谢你,”顾妄年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愿意原谅我,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林静书靠在他肩上:“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不知道,”顾妄年诚实地说,“未来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努力,努力让我们一直这样幸福。”

  “我也会努力,”林静书说,“顾妄年,我爱你。”

  “我也爱你,静书。”

  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两人依偎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和温暖。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春节。他们一起回了老家,和表姐林芳一家过了个热闹的年。

  在老家的墓园,他们给林静书的父母扫了墓。站在墓前,林静书轻声说:“爸,妈,你们放心吧,我现在很好。顾妄年也很好。我们会好好生活的。”

  顾妄年握住她的手,对着墓碑说:“爸,妈,我会照顾好静书的。你们放心。”

  从老家回来,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咖啡馆的生意越来越好,顾妄年的摄影工作室也筹备得差不多了。

  三月初,顾妄年的摄影工作室正式开业。林静书送去了花篮,还亲自做了咖啡和点心,招待来参观的朋友们。

  工作室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顾妄年的作品,角落里放着舒适的沙发和书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整个空间温暖又明亮。

  “真不错,”林静书环顾四周,“以后我可以常来这里蹭咖啡了。”

  “随时欢迎,”顾妄年笑着说,“老板夫人。”

  林静书脸红了:“谁是你夫人。”

  “迟早会是,”顾妄年看着她,眼神温柔,“静书,我们复婚吧。”

  林静书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复婚吧,”顾妄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戒指,“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走向未来。以现在的我们,重新开始。”

  林静书的眼眶红了:“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很久了,”顾妄年说,“从决定重新追你开始,就在准备了。”

  他单膝跪地:“林静书女士,你愿意嫁给我吗?不是第一次,而是最后一次。”

  林静书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几年,也亏欠了十几年的男人。这半年来,他们重新认识,重新了解,重新相爱。现在的他们,比从前更成熟,更懂得珍惜。

  她知道,这一次,他们会做得更好。

  “我愿意,”她说,眼泪掉下来,“顾妄年,我愿意。”

  顾妄年笑了,把戒指戴在她手上。林静书也给他戴上戒指。两枚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他们的未来。

  朋友们鼓起掌来,祝福声此起彼伏。林静书靠在顾妄年怀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幸福。

  这一次,他们一定会幸福。

  复婚手续办得很简单。他们去了民政局,还是那个工作人员,看到他们,愣了一下:“你们……又来了?”

  “这次是复婚,”顾妄年笑着说。

  工作人员也笑了:“恭喜。”

  拿着新的结婚证走出民政局,林静书感慨万千。一年前,他们在这里结束了十五年的婚姻;一年后,他们在这里开始了新的婚姻。

  “这次,我们要好好经营,”顾妄年说。

  “嗯,”林静书点头,“一定。”

  他们没有办婚礼,只是请了亲近的朋友吃了顿饭。表姐林芳也来了,看到他们和好如初,高兴得直抹眼泪。

  “真好,”她说,“姑姑姑父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

  林静书握着顾妄年的手:“是啊,他们会欣慰的。”

  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但又和从前不同。他们依然各自忙碌,但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伴彼此。他们会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也会一起规划未来。

  顾妄年的摄影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接到了不少项目。林静书的咖啡馆也开了第四家分店,生意蒸蒸日上。

  他们都找到了事业和家庭的平衡,也找到了彼此相处的最佳方式。

  夏天的时候,他们去了一趟大理。这是离婚后林静书独自去过的地方,现在和顾妄年一起重游,感觉完全不同。

  他们住在洱海边的客栈里,每天看着日出日落,听着风声水声。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静书,”顾妄年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林静书问。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谢谢你还愿意爱我,”顾妄年说,“这一年来,我经常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离婚,会不会有现在的幸福?我想了很久,觉得不会。因为我们都需要那段时间,去成长,去反思,去变成更好的自己。”

  林静书靠在他肩上:“我也这么觉得。那段时间虽然痛苦,但让我们都明白了什么是最重要的。”

  “是啊,”顾妄年握住她的手,“现在我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们的家。”

  林静书笑了:“我也是。”

  他们在大理待了半个月,然后去了西藏,去了顾妄年曾经去过的地方。在纳木错,他们遇到了当年顾妄年拍过的那个藏族老奶奶。她还记得顾妄年,看到他们,笑得特别开心。

  顾妄年给她拍了张新照片,照片里的她依然慈祥,依然温暖。

  “这张照片,就叫‘幸福’吧,”林静书说。

  “好,”顾妄年点头,“就叫‘幸福’。”

  从西藏回来后,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每天依然忙碌,但心里很踏实。因为他们知道,不管多晚回家,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个人在等着。

  这就是家。这就是幸福。

  一年后的结婚纪念日,顾妄年在家里准备了惊喜。他做了一桌林静书爱吃的菜,点了蜡烛,还准备了礼物。

  “结婚纪念日快乐,”他说。

  “纪念日快乐,”林静书说,“谢谢你,顾妄年。”

  “应该是我谢你,”顾妄年说,“静书,这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年。”

  “我也是,”林静书说,“顾妄年,我爱你。”

  “我也爱你,永远。”

  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他们的故事,经历了分离和伤痛,终于迎来了圆满。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失去,才有得到;有痛苦,才有成长;有分离,才有重逢。

  重要的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依然选择彼此,依然相信爱情。

  这就够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但他们相信,只要携手同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没有到不了的远方。

  他们会一直幸福下去。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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