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建军 文：风中赏叶

　　2022年6月，老婆洗澡时摸到个硬块。

　　那天晚上她洗完出来，拉着我的手往她胸口放，说这儿有个东西。我摸了摸，确实有，花生米大小，推不动。

　　我说明天去医院。

　　2022年6月10号，市人民医院。B超、钼靶、穿刺，折腾了一周。6月17号，结果出来：浸润性导管癌，2.1厘米，淋巴结有转移。

　　那年她42，在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八个小时，回到家腿都是肿的。我们结婚十五年，儿子上初中。

　　那天从医院出来，她没哭，我哭了。她说你哭啥，又不是你生病。

　　2022年7月，手术。右乳全切加腋窝淋巴结清扫。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着，坐不住，就站着，站累了就蹲着，蹲累了再站起来。下午三点多，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

　　她醒过来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没说话。

　　后来她跟我说，那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完整了。我说完整不完整，你都是我老婆。

　　2022年8月到12月，化疗八次。

　　第一次化疗完，第三天开始吐。她趴在马桶上，我蹲旁边端着盆，她吐完抬头看我，头发掉了一把在水池里。

　　她说，我成光头了。我说光头也好看。

　　那几个月她瘦了二十多斤，脸都脱了相。但每次儿子来看她，她都笑着，说妈没事，快好了。

　　2023年1月，放疗。每天一次，周末休息，一共25次。皮肤照得发黑脱皮，她说像烤糊了的面包。

　　2023年3月，治疗结束。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那天回家，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看那道疤，看稀疏的头发，看了很久。然后回头跟我说，谢谢你。我说谢啥，应该的。

　　2023年4月到2024年3月，恢复期。

　　头发慢慢长出来了，脸上有肉了，能出去走走了。她开始去公园锻炼，认识了一帮老姐妹，天天约着一起跳广场舞。有人问起她的病，她就说，好了，没事了。

　　那段时间我每次看她跳得满头大汗，都觉得这一关闯过去了。

　　2024年4月，单位体检。

　　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干了二十年，从没正经体检过。这回公司福利，给所有司机都安排了一次。

　　抽血、B超、胸片，我都没当回事。身体好着呢，天天搬货开车，哪有病。

　　2024年4月20号，体检报告发下来。我随手翻了一下，看见胸部B超那栏写着：左乳结节，BI-RADS 4A级，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一遍。左乳。

　　我是男的。

　　2024年4月25号，去医院复查。

　　医生看了报告，又用手摸了摸，说男性乳腺癌很少见，但不是没有。做穿刺吧。

　　那天老婆陪我去的。她比我还紧张，手攥着我的手，攥得生疼。

　　2024年4月30号，结果出来。浸润性导管癌，1.5厘米，淋巴结没发现转移。

　　医生说，男性乳腺癌和女性治疗原则差不多，需要手术，可能要化疗，但你这个发现得早，预后应该不错。

　　从医院出来，老婆一路没说话。到家门口，她突然抱着我哭了。

　　她说，怎么你也有了。

　　2024年5月，手术。左乳全切。

　　手术那天，她送我到手术室门口。我说你在这儿等过我，现在换我等你了。她说别贫。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她在外面等着，说她当年等我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醒过来的时候，胸口缠着绷带，疼。她坐旁边，拉着我的手，说疼不疼。我说还行。

　　她说，这回咱俩一样了。

　　2024年6月，我开始化疗。

　　老婆陪我去的。输液的时候她坐旁边，说你看，这地方我都熟，当年就在这儿吐的。

　　第三天我开始吐。她端着盆，说吐吧，吐完舒服点。

　　我说你这台词是不是当年我跟你说的。她说对，还给你。

　　2024年7月，头发开始掉。

　　那天洗澡，一抓一把。我看着手里的头发，愣了半天。老婆进来看见，说早着呢，我才长出来没多少，你又开始了。

　　她帮我剃的光头，推子嗡嗡响，头发掉在地上。剃完她摸摸我的头，说挺亮的，省电。

　　现在。

　　2026年3月，我治疗结束了，在吃内分泌药，定期复查。老婆复查一直正常，头发长到肩膀了，广场舞跳得更欢了。

　　那天晚上我俩躺床上，她突然说，你说咱俩这算啥，夫妻双双把癌得。

　　我说算缘分。

　　她踹我一脚，说会不会说话。

　　我说那就是倒霉，一块儿倒霉。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也挺好，你陪我一次，我陪你一次，扯平了。

　　我说嗯。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她靠着我，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她当年躺病床上的时候，我没想过自己也会躺上去。现在躺过了，才知道她那时候多难熬。

　　但熬过来了，一块儿熬过来的。

　　那天她跟我说，要是咱俩都好好的，等退休了，去云南住一阵，看看洱海。我说行。

　　洱海还在那儿，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