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祁 文：风中赏叶

　　老张走了。从发现肺转移到离开，九个月。

　　最难接受的不是他走了，而是他扛过了第一次，扛过了十年，让我们都以为真的没事了。十年无恙，每年复查都正常，我们开始计划他退休后的生活。谁能想到，一次淋巴结肿大，把十年的平静打得粉碎。

　　老张是我爱人单位的同事，两家住一个小区，孩子从小一块长大。他这人豁达，2013年查出甲状腺癌那会儿，跟我们喝酒时说，没事，割了就完了。手术做了，全切，术后恢复得不错，又去做了碘131。之后就是每年复查，抽血、B超，指标都正常。

　　十年。整整十年。我们都说他是抗癌明星，他摆摆手，说哪有什么明星，就是运气好。

　　2023年春天，他给我打电话，说脖子侧面摸到个小疙瘩，不疼不痒，让我帮着看看。我摸了摸，黄豆大小，能活动。他说可能是上火，过几天就好。我也没当回事，谁还没长过淋巴结。

　　一个月后他又打电话，说那个疙瘩没消，好像还大了点。这回摸上去，黄豆变花生了，还是没感觉。他爱人催他去医院，他说不急，反正年年复查，再过俩月就到日子了。

　　又过了半个月，他开始咳嗽。干咳，没痰，夜里咳得厉害。他爱人急了，拽着他去医院。B超一看，脖子上那个淋巴结有问题。接着做增强CT，肺上也发现了——多发结节，考虑转移。

　　那天他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哥们儿，战争又开始了。

　　甲状腺癌肺转移，医生说这病不算少见，有些类型的甲状腺癌就是容易往肺上跑。问题是，他术后十年，年年复查都正常，怎么就突然转移了？

　　医生说，有些微小转移灶，早期影像学根本看不见。它们可能在身体里潜伏了很多年，等着某一天被激活。十年无恙，不代表永远无恙。

　　老张住进肿瘤医院那天，我去看他。他还跟我开玩笑，说这回得把家底掏空了，你借我点。我说行，管够。他笑了笑，说没事，第一次打过了，第二次也能打过去。

　　可这回不一样。第一次手术完，他恢复得快，三个月就跟没事人似的。这回，他开始掉头发，开始吃不下饭，开始整夜整夜地咳。有天我去看他，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躺在床上，胸口一起一伏，每咳一声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爱人偷偷跟我说，疼得厉害，有时候一宿一宿睡不着。他不喊，就是咬着牙扛。

　　六月份的时候，他精神突然好了一些。那天我去，他坐起来了，还喝了一碗粥。他跟我聊了很久，说等他好了，咱们几个老哥们儿去趟西藏，早就想去了。我说行，到时候我开车。他说开车累，还是坐火车，慢慢看风景。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八月份，他情况急转直下。呼吸困难，开始吸氧。人越来越迷糊，有时候认不出人。有次他拉着我的手，叫的是他儿子的名字。我没纠正，就嗯嗯地应着。

　　九月中旬，他走了。走的那天，窗外有月亮，挺圆的。他爱人后来说，他最后清醒了一会儿，说这辈子值了，多活了十年。

　　收拾遗物时，他儿子翻出一沓复查报告，从2013年到2022年，厚厚一摞。每张报告上都写着“未见明显异常”。十年的心安，十年的侥幸，都在这沓纸里。

　　甲状腺癌这个病，医生说预后相对好，很多人能长期生存。可预后好不等于万事大吉，十年无恙不等于永远无恙。那些潜伏的微小病灶，那些影像上看不见的癌细胞，可能在身体里躲了十年，等着某一天卷土重来。

　　我们总以为过了五年就安全了，过了十年就痊愈了。可有些战争，你以为打完了，其实只是中场休息。等下一场开始的时候，你才发现，原来敌人一直都在。

　　老张走后，他爱人跟我说，那十年就像偷来的。本来可能只有几年，硬生生多活了十年。十年里，他看见儿子考上大学，看见儿子结婚，看见孙子出生。值了。

　　可我知道，说值了，是因为不得不值了。如果能选，谁不想再多活十年。

　　窗外月亮又圆了。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照着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月亮还在，人没了。

　　我们这辈子，总有一天要面对生老病死。只要当初拼尽全力了，做到了“尽人事”，最后“听天命”的时候，至少不会留下遗憾吧。

　　只是那十年无恙的日子，像一场梦。梦醒了，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