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全员降薪百分之二十的那个月,我的工资条上,总额逆势涨了百分之十。
马景浩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拿着自己的工资条,手指捏得发白,在财务室门口愣了几秒。
然后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甩过来,钉在我身上。
整个办公室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拢在我桌上那张薄薄的纸上。
马景浩走过来,步子很慢。
他拿起我的工资条,看了又看,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张鸿涛,”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他妈给我解释解释。”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知道,我小心翼翼维持了两年多的平静,在这一刻,碎得连声音都不会有。
01
部门聚餐定在街角那家川菜馆。
包厢里吵得很,啤酒瓶东倒西歪,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
何尔岚是上个月刚来的新人,坐在我旁边,脸上还带着点学生气的拘谨。
她给我倒了杯茶,小声问:“鸿涛哥,咱们这儿……技术岗一般能拿多少啊?”
桌上忽然静了一瞬。
好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马景浩正啃着兔头,闻言停下,咧开嘴笑:“哟,小何这就开始打听行情了?”
许亮坐在主位,端着酒杯没说话,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何尔岚有点不好意思,脸红了:“我就随便问问……”
“这有啥不能问的。”马景浩用纸巾擦了擦手,“我告诉你,咱们这地方,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他掰着手指头数:“老许是主管,撑死了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像我们这种干了五六年的,也就万把块钱。新人嘛……”他瞥了眼何尔岚,“能有个七八千就不错了。”
何尔岚“啊”了一声,眼神黯了黯。
马景浩转向我,笑眯眯的:“是吧,鸿涛?你来得比我晚点,估计也差不多?”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我。
许亮也抬起眼皮,等着我开口。
我拿起面前的啤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晃了晃。
“我啊,”我把杯子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到手八千。”
桌上响起几声低低的叹息。
何尔岚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马景浩重重地拍我的肩膀:“兄弟,都不容易!”
他转头大声说:“听见没?人家鸿涛还是名校出来的呢,也就八千!这破公司!”
许亮皱了皱眉,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行了,少说两句。”他声音不高,但包厢里立刻安静了。
“工资是公司定的,有本事,上别处挣大钱去。”
马景浩讪讪地笑了笑,低头夹菜。
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
何尔岚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鸿涛哥,你租房子贵吗?”
“还好。”我说,“合租的,一个月两千。”
她点点头,不说话了,默默吃着碗里的菜。
聚餐散场时已经快十点。
街道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马景浩勾着许亮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要去下一场。
许亮摆摆手,说自己得回家了。
我一个人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入账短信。
我瞥了一眼那串数字,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地铁车厢空荡荡的,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
平静的,没有波澜的。
就像我这两年多过的日子一样。
02
周三上午,许亮在办公室里发了火。
他平时脾气还算温和,但这次项目延期了整整一周,客户那边催得紧。
“我上个月就说了,测试环节要留足时间!”
许亮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现在好了,漏洞没查完,交付不了,违约金谁付?”
办公室里没人敢吭声。
马景浩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玩笔,嘴角撇着。
许亮揉了揉太阳穴,眼袋发青。
“今晚全部留下加班,问题不解决,谁都别想走。”
他说完就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得很响。
马景浩等门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
“就会拿我们撒气。”他把笔扔在桌上,“他自己跟上面承诺的工期,现在完不成,倒成我们的错了。”
旁边的老赵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赶紧干活。”
“干活干活,干到死也就那点钱。”马景浩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他看向我:“鸿涛,你那部分搞完了没?”
“差不多了。”我说,“还剩两个小漏洞,下午能修完。”
马景浩挑了挑眉:“还是你利索。”
他没再说话,转回去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下午三点多,我发现一个隐蔽的权限漏洞。
如果被利用,客户的后台数据可能会大面积泄露。
我盯着代码看了几分钟,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许亮发了条消息。
“发现高危漏洞,需要紧急处理,预计两小时。”
许亮很快回复:“抓紧。”
我关掉聊天窗口,开始写修复代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键盘声。
马景浩中途起来接了杯水,经过我身后时停了一下。
“哟,这么严重?”
我没回头:“嗯。”
他在我旁边站了几秒,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屏幕上扫过。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很轻。
修复比预想的顺利,一个半小时就完成了。
我把补丁提交上去,又写了份详细的报告。
发送给许亮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许亮从办公室出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看了眼我的屏幕。
“解决了?”
“解决了。”我说,“报告已经发您了。”
他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动作很轻,但那个瞬间,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辛苦了。”他说,“今天早点回去吧。”
马景浩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老许,那我们……”
“你们继续。”许亮说,“鸿涛把最麻烦的搞定了,剩下的你们抓紧,明天早上我要看到进展。”
马景浩缩了回去,我听见他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楼时,晚风很凉。
我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了看那排还亮着灯的窗户。
许亮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似乎在往外看。
但夜色太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03
公司团建安排在郊区的度假村。
大巴车上,马景浩非要跟我坐一起。
他一上车就掏出耳机,但没戴上,而是侧过身子跟我说话。
“听说了吗?”他声音压得很低,“总部那边可能要来人。”
我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没听说。”
“老赵告诉我的。”马景浩说,“说是来查账的,可能公司今年效益不好。”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鸿涛,你说会不会……裁员啊?”
“不知道。”我说,“高层的事,我们猜也没用。”
马景浩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也是。”他闭着眼,“真要裁,也先裁我这种没背景的。”
度假村的条件不错,自助餐很丰盛。
马景浩拿了好几盘肉,又去端了杯白酒。
几杯下肚,他话开始多了。
“鸿涛,”他搂住我的肩膀,满嘴酒气,“说真的,你那个八千块钱,怎么够花啊?”
同桌的人都看过来。
我掰开他的手,夹了块水果:“省着点花,也够。”
“省?”马景浩笑出声,“怎么省?房租、吃饭、交通,哪样不要钱?”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每个月房贷就六千,老婆孩子还要养,万把块钱根本不够。”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这年头钱不经花。”
马景浩又倒了杯酒,眼睛有点红。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他说,“咱们累死累活,图什么?”
没人接话。
气氛有点僵。
我起身去拿饮料,经过角落时,瞥见财务的袁月娥。
她没跟大家一起坐,而是单独坐在靠窗的小桌旁。
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没见过。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袁月娥的表情很严肃,不时点头。
男人手里拿着个平板,手指在上面划着什么。
袁月娥抬头时,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随即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也点点头,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回座位时,马景浩已经趴在了桌上。
有人笑着说:“老马又倒了。”
我坐下,慢慢喝着橙汁。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度假村的彩灯亮起来,花花绿绿的。
袁月娥那桌已经空了。
桌面上只剩下两个用过的咖啡杯。
04
公司里开始有传言。
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股涌动的压力。
先是茶水间的闲聊声变少了。
大家接水时都匆匆的,不怎么停留。
然后是有几个项目突然被叫停,预算卡得很死。
许亮开会时烟抽得凶。
小小的会议室里烟雾弥漫,他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从今天起,所有报销流程延长。”许亮的声音有点哑,“非必要的采购一律不批。”
有人小声问:“那项目需要的服务器扩容……”
“先用现有的顶着。”许亮打断他,“上面说了,今年一切以节约为主。”
马景浩在桌子下面踢了我的脚一下。
我转过头,他对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散会后,许亮把我单独留下。
他关上门,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烟雾还没散尽,他的脸在薄烟里显得模糊。
“鸿涛,”他开口,顿了顿,“你手上那个独立模块,最近……有没有更新?”
我看着他:“按照协议,每月维护一次,日志都按时提交了。”
许亮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好,好。”他说,“继续保持。”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摆摆手:“没事了,你去忙吧。”
我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说了一句。
“那个模块……很重要。”他的声音很轻,“对公司很重要。”
我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灯关了大半,只剩下我这一片还亮着。
显示屏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打开一个特殊的加密客户端,输入长长的密钥。
连接建立后,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滚动的日志。
这是我入职那天,和公司签下那份特殊协议时,一并交付的东西。
一套完全独立的核心代码。
不属于公司的任何现有系统,但它能在关键时刻,接管最核心的功能。
所有权在我手里。
公司只有使用权,而且必须严格按照协议条款调用。
我更新了最近一段时间的维护记录,上传了几个小的优化补丁。
上传进度条缓慢地爬升,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窗外城市的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时,系统弹出一个提示。
“日志更新完成。最后校验时间:今晚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我关掉客户端,清理掉所有痕迹。
关机,起身。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电梯下降时,失重感让我胃里轻轻一抽。
走出大楼,夜风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顶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其中一扇,是财务总监办公室的。
05
新任CEO到岗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早上八点半,全员会议的通知就发到了每个人的邮箱。
九点整,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空气湿漉漉的,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和人群的体温。
王桂英站在台上,五十出头的年纪,短发,穿一套深灰色西装。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台下时,像冰片刮过。
“我是王桂英。”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没有起伏,“从今天起,负责公司的全面运营。”
台下鸦雀无声。
“我看了过去三年的财报。”她继续说,“营收连续下滑,成本居高不下。股东们很不满意。”
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王桂英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经过评估,公司决定进行架构优化。”她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视一圈,“同时,全员薪资下调百分之二十。”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是炸弹炸开,嗡嗡的议论声轰然响起。
“百分之二十?!”
“这还让人活吗?”
“凭什么啊!”
马景浩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王总,这……”
王桂英抬手,打断他。
“这不是征求意见,是公司决定。”她的声音冷了下去,“生效期从这个月开始。不愿意接受的,可以按照劳动法规定办理离职。”
会议室里瞬间又安静了。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嘶嘶声。
许亮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我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很紧。
王桂英又说了些关于优化流程、提高效率的话。
但没人认真听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那四个字:降薪百分之二十。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
大家低着头往外走,没人说话。
我走在人群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一条来自陌生内部系统的消息,只有一串字符和数字。
加密格式。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锁屏了。
马景浩走在我旁边,拳头攥得很紧。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发抖,“真他妈逼人上绝路。”
回到工位,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开电脑,大家都呆呆地坐着。
何尔岚眼睛红了,趴在桌子上,肩膀轻轻耸动。
老赵点了根烟,也不管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
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起来很老。
马景浩忽然踹了一脚桌子。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他吼道,“活不干了?饭不吃了?”
没人理他。
他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
然后他猛地转向我。
“鸿涛,”他盯着我,“你倒是淡定啊。八千块再降百分之二十,还剩多少?六千四?”
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够你交房租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许亮从办公室出来,敲了敲门框。
“都干活。”他的声音很疲惫,“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家慢吞吞地打开电脑。
键盘声稀稀拉拉的,像秋后的蝉鸣。
我登录系统,点开那条加密消息。
解码后的内容很简单。
“协议条款触发。薪酬调整已启动。详情见附件。”
附件是份PDF,需要密码才能打开。
我关掉窗口,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纵横。
整个世界都是湿的,灰的。
06
发薪日那天,天气突然放晴。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切出大片的光斑。
但没人有心情欣赏。
工资条是财务部小刘挨个发的。
她抱着文件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在完成一项不光彩的任务。
马景浩接过自己的那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手指开始发抖。
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小刘:“这……这数目不对吧?”
小刘低着头:“马哥,就是按新标准算的……”
“我知道按新标准!”马景浩的声音陡然拔高,“但这也太……太狠了!”
他把工资条拍在桌上:“少了整整两千!两千!”
办公室里的人都看过来。
何尔岚拿着自己的工资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赵叹了口气,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小刘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
她的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就走了。
马景浩还在骂骂咧咧,忽然,他停了下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几步冲到我桌前。
“鸿涛,”他盯着我手里的信封,“你的呢?你降了多少?”
我没动。
他一把抢过信封,抽出里面的工资条。
阳光正好照在那张纸上。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马景浩的眼睛瞪大了。
他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纸上。
然后他猛地抬头,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张鸿涛。”他的声音尖利,像碎玻璃在划,“你他妈给我解释解释。”
他把工资条举起来,对着光。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我们都降了百分之二十,只有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只有你的工资,总额增加了百分之十?”
死寂。
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我。
看向马景浩手里那张纸。
何尔岚捂住了嘴。
老赵站了起来。
许亮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马景浩把工资条狠狠拍在我桌上。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话啊!”他吼道,“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我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震惊、疑惑、逐渐转为愤怒的眼神。
阳光太刺眼了。
我眯了眯眼睛。
07
王桂英被惊动了。
马景浩直接闯进了她的办公室,后面跟着一群义愤填膺的同事。
我被叫过去的时候,小小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王桂英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马景浩站在她对面,胸膛起伏,眼睛通红。
“王总,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凭什么大家都在降薪,就张鸿涛一个人涨工资?”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对啊,这不公平!”
“我们都降了两千,他倒好,还多了好几百!”
“他有什么特殊的?”
王桂英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张鸿涛,”她开口,声音平稳,“你进来。”
我走进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
所有的视线都钉在我身上,像无数根针。
马景浩死死瞪着我,恨不得在我身上烧出两个洞。
王桂英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夹,打开。
“关于张鸿涛的薪酬调整,”她慢条斯理地说,“是根据他入职时签署的特殊协议执行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特殊协议?”马景浩愣了,“什么特殊协议?”
王桂英合上文件夹。
“公司有权根据员工的贡献和价值,进行差异化的薪酬管理。”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张鸿涛的调整,符合公司规定,也符合相关法律法规。”
“这算什么解释!”有人喊了出来,“我们都是员工,凭什么他特殊?”
“就是!他贡献什么了?天天闷头干活,也没见他做出什么大项目啊!”
王桂英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公司的决定,不需要向每一位员工详细解释。”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对薪酬制度有疑问,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向人力资源部门反映。”
“但今天这种行为——”她的目光扫过马景浩,“属于聚众滋事,严重违反公司纪律。”
马景浩的脸由红转白。
“王总,我们不是滋事,我们只是要个公道……”
“公道?”王桂英打断他,“公司按合同办事,就是最大的公道。”
她站起来,身高不高,但气场压得整个房间透不过气。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她说,“所有人,立刻回到工作岗位。再有类似情况,按严重违纪处理。”
没人动。
王桂英看向许亮:“许主管,你的部门,你负责。”
许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都……都回去吧。”他的声音干涩,“先回去工作。”
人群开始慢慢往外挪。
马景浩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王桂英走到我面前,停下。
“张鸿涛,”她说,“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出去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王桂英两个人。
她坐回椅子上,示意我也坐。
“今天的事,让你为难了。”她说。
我没说话。
“协议的内容,目前只有我、袁总监和董事长知道。”王桂英看着我,“但今天这么一闹,恐怕瞒不住了。”
窗外阳光很好,树影在桌上轻轻晃动。
“你的那个模块,”她忽然说,“最近维护得怎么样?”
“正常。”我说。
王桂英点点头。
“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顿了顿,“那个模块,可能会比预想的,更早派上用场。”
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
“回去吧。”她最后说,“做好自己的事。”
我起身往外走。
手碰到门把时,她忽然又说了一句。
“张鸿涛,”她的声音很低,“有时候,价值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柱。
08
我被彻底孤立了。
工位周围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没人靠近,没人说话。
何尔岚不再找我问问题。
老赵抽烟时会刻意避开我在的这边走廊。
马景浩更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偶尔目光撞上,也是冰冷而厌恶的。
茶水间里,只要我一进去,原本的谈笑声就会戛然而止。
大家低头接水,匆匆离开,像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午休时,我一个人去食堂。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默默吃饭。
能感觉到远处投来的视线,带着探究,带着鄙夷。
“看,就是那个人……”
“听说他有什么特殊关系……”
“凭什么啊,大家都是打工的……”
窃窃私语像苍蝇的嗡嗡声,挥之不去。
更糟的是,马景浩开始行动了。
他联合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同事,写了封匿名信。
信是直接寄到总部审计部门的。
里面详细列举了“疑点”:我的薪资异常上涨,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要求彻查我的入职合同和工作产出。
审计部的人来得很快。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直接进了王桂英的办公室。
一下午都没出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键盘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每个人都竖着耳朵,想捕捉一点门缝里漏出的声音。
快下班时,袁月娥来了。
她站在技术部门口,敲了敲门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
“张鸿涛,”她说,“来一下财务室。”
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身后一片寂静。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背上,沉甸甸的。
财务室在另一层楼。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但没什么人。
袁月娥走在我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打开财务室的门,侧身让我进去。
然后她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上。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那份特殊协议。
厚厚的一沓,封面已经有点旧了。
“审计部门在查你。”袁月娥开门见山,“匿名信,写得挺详细。”
她看着我:“有人想把你搞走。”
我没接话。
“这份协议,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完整内容。”她继续说,“我,王总,董事长。”
她的手指在协议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按说,审计来查,我们应该配合,把所有材料都交出去。”她顿了顿,“但王总的意思,是再等等。”
“等什么?”我问。
袁月娥抬起眼,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潭的水。
“等你那份东西,到底值不值公司为你付的价钱。”她说。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渐渐模糊。
财务室里的灯还没开,光线昏暗。
袁月娥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张鸿涛,”她忽然说,“当年签这份协议时,你知不知道,会有今天?”
我想了想,点点头。
“知道。”
她笑了,很淡的笑。
“那就好。”她说,“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审计那边,我们会应付。”
我起身,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袁总监,”我问,“如果那天没到来,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真的,只是一个每月拿八千块的普通员工。”她说,“永远都是。”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惨惨的光。
身后,财务室的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09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周四上午,技术论坛突然炸开了锅。
竞争对手公司发布了新产品,核心功能和我们公司的旗舰产品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
是完全一样。
界面设计、交互逻辑、甚至一些只有内部人才知道的细节缺陷,都如出一辙。
“我们被抄了!”
马景浩第一个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不对,这不可能是抄的……”老赵盯着屏幕,脸色发白,“这根本就是我们的代码!”
办公室瞬间陷入混乱。
许亮从办公室里冲出来,眼睛布满血丝。
“所有人,立刻查!查到底哪里泄露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客户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你们的产品怎么和别人家一模一样?”
“我们的数据安全还有保障吗?”
“我们要终止合作!”
王桂英召开了紧急会议。
管理层全部到场,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内鬼。”薛晟睿,竞争对手部门的骨干,咬着牙说,“肯定有内鬼。”
他的目光扫过技术部的人,最后停在我身上。
“有些人的薪资那么特殊,谁知道是不是收了别人的钱?”
会议室里气氛一僵。
王桂英抬手,制止了接下来的话。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但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当务之急是止损。”
技术总监汇报了情况。
“对方的产品已经上线,我们的系统架构完全暴露。短时间内,我们无法开发出有明显差异化的新版本。”
“如果强行更新,可能会引发更多未知漏洞。”
“最坏的情况是……现有客户大面积流失。”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王桂英沉默了很久。
她抬头,看向许亮。
“许主管,你之前提到过,张鸿涛入职时交付了一套独立的核心代码模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许亮。
许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但那套模块……”
“协议条款是什么?”王桂英打断他。
许亮看向我。
我坐在长桌末尾,迎着所有人的视线,开口。
“独立加密核心代码,所有权归我本人。公司拥有使用权,但必须在系统遭遇无法抵御的外部风险时,经董事长、CEO、财务总监三方授权,方可启动。”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无法抵御的外部风险……”王桂英重复了一遍,“现在算吗?”
没人说话。
“袁总监,”王桂英说,“立刻联系董事长。”
袁月娥点头,起身出去打电话。
十分钟后,她回来了,对王桂英点了点头。
王桂英深吸一口气,看向我。
“张鸿涛,”她说,“启动你的模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会议桌上。
“公司需要它。”
10
七十二小时。
我把自己关在公司的应急机房,没出来。
许亮送过两次饭,放在门口,我没动。
机房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
我写的这套东西,本质上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并行系统。
它能在不干扰现有系统运行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接管核心数据处理。
然后,对数据进行二次加密,动态混淆访问路径,重构验证逻辑。
相当于给整个系统,换了一套全新的、只有我知道规则的“内脏”。
七十二小时后,我推开机房的门。
走廊里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
王桂英、许亮、袁月娥都在外面等着。
三个人,六只眼睛,全盯着我。
“怎么样?”王桂英问。
“完成了。”我说,“新模块已上线,旧系统的数据正在迁移。预计八小时内全部切换完毕。”
王桂英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竞争对手那边呢?”
“他们的产品是基于我们旧系统架构的。”我说,“新模块上线后,他们的仿制品会立刻失效。因为验证逻辑和数据处理链,已经完全变了。”
袁月娥长长地舒了口气。
许亮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先去休息吧。”他说。
我没休息。
又花了二十四小时,盯着迁移数据,处理了几个小问题。
一切稳定下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深夜。
公司里空无一人。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监控面板上平稳运行的曲线。
竞争对手的产品在中午时突然大规模报错,论坛里骂声一片。
我们的客户稳住了。
危机暂时过去。
第二天下午,王桂英召开了项目总结会。
会议上,她公开表扬了技术部的快速响应,但没提我的名字,也没提那个模块。
大家心照不宣。
散会后,她让我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
窗外的天空是灰暗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
王桂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看看。”她说。
我拿起来。
是一份新的雇佣协议。
薪酬栏的数字,比之前那份,又高了一截。
还有一条新增的条款:获得公司的限制性股权激励。
“这是董事长的意思。”王桂英说,“你救了公司,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说话,一页页翻看。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当然,也有条件。”王桂英继续说,“你需要签署一份更严格的保密协议。关于那个模块的一切,以及你真实的薪酬状况,永远不能对外透露。”
她顿了顿:“包括对你的同事,你的家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处那片空白。
“如果我不签呢?”我问。
王桂英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疲惫的神情。
“那你下周就可以办理离职。”她说,“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补偿。但你走之后,那个模块的维护……”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没有我,那个模块就只是一堆无法更新的死代码。
时间一长,会重新成为公司的软肋。
我看着窗外。
灰暗的天空下,城市的楼宇连绵起伏,像一片沉默的、灰色的森林。
我想起马景浩通红的眼睛。
想起何尔岚同病相怜的眼神。
想起茶水间戛然而止的谈笑。
想起财务室门关上时,那声轻微的“咔哒”。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落下,签下了我的名字。
张鸿涛。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王桂英接过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点点头。
“欢迎你正式成为公司的核心资产,张工。”她说。
语气很正式,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把协议收好,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她说,“马景浩今天提交了离职申请。”
我抬起头。
“薛晟睿也走了,带着几个人一起。”王桂英的语气很平淡,“他们说,没法跟一个‘特权分子’共事。”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
“人力资源部已经开始招聘新人。”她说,“你的团队,很快就会补齐。”
门在她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独自坐在长桌的这头,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彻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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