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回老家,帮伯伯整理退休手续,随手翻到他的养老金核定单,那串数字差点让我以为看错了。我反复核对名字、身份证号,确认没错后,心里又惊又酸。一直以为伯伯就是个普通老工人,一辈子闷头干活,话少人老实,谁能想到,他竟是高级职称退休,每个月领的钱,比我们这些上班十几年的年轻人还稳当。
那天家里没人,我坐在伯伯的老藤椅上,盯着那张纸发呆。我妈进来送水,看我盯着单子出神,叹了口气说:“你以为这高级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伯伯这一辈子,苦都吃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从小就觉得伯伯普通。他在老国企的技术岗干了快四十年,每天穿工装、戴安全帽,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和铁锈。逢年过节家庭聚会,他总是默默做饭、收拾桌子,从不提工作上的事,更不说自己是什么职称。在我们晚辈眼里,他就是个踏实、本分、没什么大本事的长辈,和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专家”完全不沾边。
我一直以为,评高级职称得有高学历、有关系、会写论文,要么就是单位里的领导,普通人根本轮不上。我身边也有朋友在单位熬职称,年年申报、年年卡壳,要么是名额少,要么是材料不过关,折腾好几年都没动静。我总觉得,职称这东西,离我们普通老百姓很远,更别说高级了。
可伯伯的退休金单,狠狠打了我的偏见。
我忍不住拉着伯伯问,他才慢慢跟我讲起那些我从没听过的往事。
伯伯年轻时中专毕业,进工厂当学徒,从最基础的钳工做起。那时候厂里条件苦,夏天车间像蒸笼,冬天冻得握不住工具,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别人不愿干的脏活累活,他全揽下来。师傅们都喜欢他,说他肯钻、肯学,眼里有活。
他没上过大学,可一辈子没停下看书学习。白天在车间实操,晚上回家就啃专业书,图纸、手册翻得卷了边、破了页,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那时候没有网课、没有培训班,遇到不懂的问题,他就蹲在车间问老师傅,跑遍全城的书店找资料,有时候为了搞懂一个技术难点,能熬好几个通宵。
评中级职称的时候,他已经三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家人,只能挤时间补继续教育、整理业绩材料。别人下班打牌聊天,他在灯下写技术总结、整理工作案例。那时候评职称还要考英语,他底子差,就从单词开始背,随身带个小本子,走路、吃饭都在记,硬是啃下了这块硬骨头。
评高级职称,更是难上加难。伯伯说,那几年厂里名额少,竞争激烈,好多人找关系、走门路,他什么都没有,只靠手里的技术和实打实的成绩。他牵头改工艺、降成本,解决了好几个厂里多年没攻克的技术难题,为单位省了不少钱;他带徒弟,把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年轻人,带出一批又一批技术骨干。
申报材料堆得比砖头还厚,业绩证明、技术报告、荣誉证书、继续教育证明,一样都不能少。他一遍遍改、一遍遍核对,生怕出一点错。答辩那天,他紧张得手心冒汗,面对评委的提问,他不说空话套话,全是几十年一线干活的实在经验,评委们听得点头,说他是“真正干出来的高级工”。
就这么一步一步,从学徒到初级、中级,再到高级职称,伯伯走了整整三十多年。没有捷径,没有投机,没有一夜成名,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年复一年的积累。
我以前总觉得,职称就是一张纸、一个名头,是用来涨工资、提待遇的“敲门砖”。直到看见伯伯的退休金,听他讲完这些事,我才明白:高级职称,评的不是学历、不是关系,评的是一个人的本分、坚持和良心。
它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认真,是再苦再累不偷懒的踏实,是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的执着,是面对诱惑不动心、靠本事吃饭的骨气。
伯伯的退休金,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是他用一辈子的汗水、辛苦、寂寞和坚持,一点点攒下来的。他没说过一句豪言壮语,没争过一次名利,却把“敬业”两个字,刻在了每一天的工作里。
现在再看伯伯,我心里满是敬重。他头发白了、背有点驼,手上都是老茧,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扎实的老树,沉稳、可靠。他用一生告诉我们:普通人的体面,不靠投机取巧,不靠攀龙附凤,靠的是脚踏实地、把日子过稳,把工作干好。
那张退休金单,不只是一串数字,更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勋章。
原来最好的人生,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认认真真活过、踏踏实实付出,时间终会给你最公平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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