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养儿防老，我今年六十二了，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儿子养大了，是给别人养的。

　　我是苏北一个小县城的，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成就，就是把儿子供成了博士。这事儿搁我们那片，够我在牌桌上吹一辈子。别人家孩子大专毕业就进厂打工，我家那个从复旦本科一路念到博士，最后留在了上海。

　　那几年，我走路都是飘的。

　　儿子小时候争气啊，从小学开始就是年级前三。我和他妈都没什么文化，他在屋里写作业，我们连电视都不敢开，就坐在院子里喂蚊子。他考上复旦那年，我摆了二十桌酒，全村的人都来了，敬酒敬得我腿软，心里头美。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儿子结婚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儿子读博那几年，我和他妈省吃俭用，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他妈在菜市场卖鱼，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贴满胶布还接着卖。我跟她说，忍一忍，等儿子毕业就好了，到时候接我们去上海享福。

　　他妈听了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2019年，儿子博士毕业，进了浦东一家研究所，落下了上海户口。那阵子我见人就说，我儿子是上海人了。老邻居们羡慕得眼红，见面就问：老周，啥时候去上海跟儿子享福啊？

　　我说快了快了，等他站稳脚跟就去。

　　这一等，就是三年。

　　2022年春天，儿子打电话来，说谈对象了，是个上海本地姑娘，家里条件不错。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着好好好，挂了电话半天没吭声。他妈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儿子有对象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上海本地姑娘，能看上我们这种小县城的人家，图的肯定不是我们的家底。

　　去年五一，儿子突然打电话说，要结婚了。

　　我问在哪办酒，他说就在上海，两边亲戚简单吃个饭，不用我们折腾过去。我说那怎么行，儿子结婚爹妈不去像什么话。他支支吾吾半天，说姑娘家那边请的人不多，我们去了怕人家不自在。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没去成。他妈红着眼圈，给他打了两万块钱，说是给儿媳妇的改口费。儿子收了，发了个红包截图过来，上面是儿媳妇发的“谢谢爸妈”。

　　那两个字刺得我眼睛疼。

　　去上海那一趟，我好像是个外人

　　去年国庆，儿子终于开口让我们去上海看看，说是新房装修好了，让我们去认认门。

　　我和他妈高兴坏了，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他妈腌了咸肉，灌了香肠，还去镇上买了十斤土鸡蛋，说上海的鸡蛋没有家里的香。

　　坐高铁四个多小时，我们大包小包地到了上海站。儿子来接的，穿着件挺括的衬衫，比以前瘦了，也白了，说话腔调都变了，带着点上海那边的味道。

　　他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说带这么多干嘛，家里什么都有。

　　新房在浦东，挺大的一个小区，楼高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顶。进电梯要刷卡，儿子给我们一人一张，说别弄丢了，补办麻烦。

　　门一开，儿媳妇站在玄关，穿着家居服，客客气气叫了声爸妈。

　　屋里装修得真好看，干净得像样板间。他妈刚要把咸肉往厨房拎，儿媳妇说，妈，这个放阳台吧，厨房放不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咸肉在阳台放了一礼拜，最后扔了，说是有味儿。

　　那几天，我跟他妈像两个不会走路的孩子，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进门要换鞋，上厕所要掀马桶圈，抽烟得去楼下。他妈想帮忙做饭，儿媳妇说不用，她叫外卖。他妈想跟儿子说说话，儿子抱着电脑在书房开会，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第三天晚上，他妈偷偷跟我说，咱们回去吧，在这儿待着，我心里堵得慌。

　　走那天早上，儿子把我们送到地铁站，说就不送我们去火车站了，下午还有个会。我说行，你忙你的。

　　地铁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他妈在擦眼睛。

　　儿子养大了，就不是你的了

　　回来之后，我想通了很多事。

　　以前觉得，把儿子供出来，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功劳。现在才明白，供得越出色，离得越远。

　　儿子现在一年回来一趟，过年待两三天就走。电话也少，偶尔打过来，说不到五分钟，那边就有事要挂。他妈想孙子，只能在微信上看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好多遍。

　　去年他妈生病住院，胆囊炎，疼得直不起腰。我打电话给儿子，他说工作忙走不开，让我先照顾着，回头他转点钱过来。钱是转了两万，可人没回来。他妈出院那天，拿着手机看儿子的转账记录，看了半天说，这孩子，是真忙。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明白，不是忙，是那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圈子，新的人际关系。我们在老家这个小县城里，跟他那个上海的世界，已经隔得太远了。他说的那些事我们听不懂，我们关心的那些家长里短，他觉得没意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这一辈子图什么呢？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盼着他有出息，盼着他过好日子。现在他真过上好日子了，可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认了

　　今年过年，儿子说可能要陪媳妇去娘家过年，不一定能回来。我说行，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跟老伴说，今年不用买那么多菜了。

　　其实早就该认了。儿子小时候是我们怀里的宝，长大了就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女婿，将来还是别人孩子的爸。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在他的人生里，排号越来越往后。

　　他妈现在也想开了，说只要他过得好就行。我说对，过得好就行。

　　前两天老邻居来串门，又夸我儿子有本事，在上海安家了。我笑了笑说，是挺有本事的，就是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了。

　　老邻居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自己倒觉得没什么，想通了，认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偶尔儿子打个电话来，问候两句，我跟他说挺好的，别惦记。

　　其实挺好的是真话，惦记也是真惦记。

　　只是现在学会了，惦记放在心里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