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凉薄，却是许多城里老人的心照不宣。

　　六十岁退休，人生忽然多出大把空闲。落叶归根的念头冒出来，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人，在记忆里镀着光。可你若真劝他收拾行囊搬回去，十有八九要摇头。

　　不是故乡变了，是你早已不是当年的你。能在城里有个窝却选择不回老家定居，不是忘本，恰恰是这代人最清醒的自保。

不回，是因为你与故乡的关系，早已从“自己人”变成了“客人”。

　　老家的房子还在，但父母多半已不在了。那个曾经理直气壮推门就进的家，如今要么是兄弟家，要么是空屋。你回去是“做客”，坐一会儿要起身告辞，住下来就得看人脸色。即便兄弟念旧情，妯娌未必没想法。年轻时你离开，他们是留下尽孝的人；年老时你回来，却成了一个需要被安置的人。身份变了，滋味自然不同。与其在人情簿子上添一笔亏欠，不如隔着电话线问候，反而长久。

不回，是因为老家的生活逻辑，早已接不住你。

　　你在城里住了三四十年，习惯了敲门按铃、办事预约、邻居见面点头微笑各进各门。老家的日子是另一套系统——谁家炒了几个菜隔着墙头都闻得到，谁家儿子做什么工作全村都门清。你以为回去是寻清净，推开门的却是铺天盖地的“关心”。你不再是谁家的小名，而是“那个在城里混得好的人”。饭局要你坐主位，开口要你拿主意，连陌生亲戚的孩子找工作都能找上你。你想要的田园牧歌，变成了推不掉的应酬。不是乡亲们势利，是他们一直这么过，只是你早就不习惯了。

不回，还因为你真正属于的地方，不是生你的地方，而是你活过的地方。

　　你在城里奋斗半生，房子是你一砖一瓦挣来的，邻居是看着你孩子长大的，菜市场老板认识你，知道你家爱吃哪种豆腐。这座城市未必是你的故乡，却是你人生的现场。六十岁，是退后一步看风景的年纪，不是拔掉一切重新栽种的年纪。你的朋友圈在这里，你的体检档案在这里，你熟悉哪条路不堵车、哪家医院哪个大夫耐心。这些细碎的“认得”，就是晚年的安全感。为了一口乡音，丢掉半生积攒的熟悉，代价未免太大。

说到底，不回老家定居，不是不爱故乡，而是对晚年的自己负责。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没着落。孤独可以忍受，没着落是心悬在半空。在城里，你知道电费在哪交、快递在哪取、不舒服了十分钟能到急诊室。这些城里人嫌烦的琐碎，对老人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踏实。回老家，山好水好空气好，但万一夜里不舒服，最近的卫生室要翻一座山。你想过安稳晚年，故乡却只准备了乡愁，没准备好接住一个衰老的身体。

　　所以，如果你在城里有房子，哪怕不大、不新，也轻易别动搬回去的念头。

　　故乡是用来想的，不是用来住的。过年回去住几天，看山看水吃碗老家的面，是圆梦。打算在那里度过余生，是冒险。六十岁之后，经不起太多冒险。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把城里的窝守好，把老家的记忆供着，两不相欠，也两不相伤。

　　这不是自私，是终于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