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发黄的调令压在我书桌的玻璃板下面,那是薄薄的一张纸, 纸边都起毛了。1986年3月,就是这张纸,把我从部队送到了一个当时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县里新成立的民政局优抚科。
我那年三十一岁, 在部队干了十二年。那会儿刚提副连没多久,本来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可家里老父亲患脑血栓瘫在炕上,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这当儿子的,实在不放心,组织上体谅我的困难,批了转业。
拿到安置通知那天,我呆住了,民政局优抚科, 新成立的,编制就三个人,管的是全县复退军人安置、抚恤、优待。听着像那么回事,但在当时,不过是个没什么油水、没什么前途的清水衙门罢了。
去报到那一天,科长老梁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说, 「小王,你可真是倒霉,分到我这里来了,这活儿又苦又累,还容易得罪人,干好了没人夸奖,干砸了就会有一堆麻烦」
他说的确实没错,刚上班的第一个月,我就见识到了什么叫“难”。
有一个老兵找上门来,说自己是1978年退伍的,档案材料弄丢了,优抚金一直没发下来,我把县里的档案室翻了个遍,果然没找到。又找人联系他原来的部队,人家都已经换了三拨人了,谁都说不清楚情况。我就一趟趟地往市里民政局跑, 拿着他的退伍证、立功证明,一个章一个章地去补办,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月,才把手续办好,把8年的欠款补给他了。
那老兵拿到钱,眼圈都红了, 拉着我的手说,「王同志,你是真把我们当成兄弟」
我说,“我们都是当过兵的,这难道不是应该吗?”
可这样的事情,几乎天天都有,伤残等级评定有争议的情况有,安置工作不满意的情况也有,烈属抚恤金被村里克扣的情况同样存在。 每一件事情都要仔细处理,还要顶着各方面的压力。
有一回,县里一个领导的亲戚想要走优抚的路子来安排工作,被我根据政策给拦住了。那领导当着我的面拍桌子说, 「王建军,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站得笔直地说, 「首长,我在部队学到的第一课,便是不能丢掉原则,这政策是上面制定的,我要是守不住,对不住那些真正需要照顾的老兵」
后来那事情没有了后续,但我也算是得罪了人。老梁私下跟我说,“你这脾气,在我们这种地方很难混下去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想着,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班长教我们站岗, 说站在那个地方,就要守住那一亩三分地。现在虽然已经脱下军装了,但是这个道理还是一样的。
就这么过了三十年。
2015年,我退休了。老伴给我办退休宴,来了很多老战友、老同事,吃饭的时候有人开玩笑说,「老王,你当年去的那个破单位,现在可不得了」
我一愣,说,“怎么讲?”
「你不知道吗?现在民政系统待遇挺好的,特别是优抚这一块,政策一年比一年受重视,你的退休金,比我们这些当年拼命进机关的都要高」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些年国家越来越重视退役军人,成立了退役军人事务局, 优抚待遇大大提高了,我因为一直在这个岗位上,工龄长而且资历老,退休金确实比同时转业的战友们高很多。
更关键的是,那些年县里评我当劳模,市里也给了表扬,那些以前被我帮过的老兵,每到年节总有人来看我, 带着自家种的菜,或者一瓶自己酿的酒。
有个都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兵, 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过来,就为跟我说一句,「王科长,要不是你当年帮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你是真的好人」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前两天整理书桌,又翻出那张调令, 老伴儿说,「要不把它扔了吧,都发黄成这样」
我摆摆头,并且重新压回玻璃板下面。
并非所有的幸运当下都能看得见。1986年,那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三十多年后成了别人羡慕的好单位。
可我明白,真正让我不后悔的,不是退休金多了多少钱, 而是这些年我坚守住了当兵时学的那一点点东西——对得起组织,对得起老兵,对得起自己,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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