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有个45岁男主任,全院都怕他。
不是怕他的职位,是怕他的人。怕他那双眼睛,在抢救室里扫一圈,就能点名道姓地骂:"张护士,你手在抖什么?那是人命,不是猪肉!"怕他的声音,穿透三层楼板,让楼上心内科的病人以为发生了医闹。更怕他的病历本——全院医生的病历,他随机抽查,错别字、标点符号、逻辑漏洞,红笔批得密密麻麻,拍照发在工作大群里,@本人,不删。
他叫周正,急诊科主任,从医二十三年,没出过一起医疗事故。不是运气,是恐惧。他让每个跟着他的人都活在恐惧里。
护士们给他取外号:"周阎王"。年轻医生轮转急诊科,听说带教是他,有人找关系调换,有人直接辞职。他带过的规培生,一半以上转行了,说"不想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他查房的时候,走廊会自动清空。护士站的闲聊在他脚步声靠近时瞬间消失,像被按了静音键。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是紧绷的。
他的恐怖,在于细节。
一个腹痛病人,实习生问诊三分钟就开了检查单。周正把单子撕了,让病人先坐下,自己问了十五分钟:疼痛具体位置?什么时候开始?饭前还是饭后?有没有放射痛?家族病史?最近饮食?然后让实习生重新写病历,写不完不许下班。实习生写到凌晨两点,他在办公室坐着,看专业书,一眼不眨地盯着。
一个车祸伤员,血压骤降,住院总判断是内出血,准备直接送手术室。周正拦住,让查心电图,"先排除心梗"。住院总说"来不及了",他说"你担得起误诊的责任吗?"结果是心梗合并外伤,手术方案完全改变。病人救回来了,住院总被他骂了两个小时:"你的自信从哪来的?书本?还是你爹?"
他从不参加全院大会,说"浪费时间"。职称评审答辩,他中途离席,因为"有个病人等不了"。院领导找他谈话,他递上一份数据:急诊科去年抢救成功率、误诊率、平均响应时间,全院第一、最低、最短。"数据比态度重要。"他说。
他住在医院宿舍,二十年没换过地方。前妻是儿科医生,离婚十年,原因是"他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活人"。有个女儿,在美国读博,三年没回来,视频通话不超过五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
他唯一的"朋友"是医务科科长,因为"只有他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两人每月喝一次酒,不谈私事,只谈医疗纠纷案例和最新的诊疗指南。
转折发生在去年冬天。
凌晨三点,连环车祸,七个重伤员同时送达。周正主刀最严重的那个,脾脏破裂,腹腔积血三千毫升。手术做到一半,他自己倒下了——心梗。
醒来的时候,他在CCU,身边是心内科主任,全院唯一敢跟他平起平坐说话的人。"你差点死在自己手里,"对方说,"手术台上倒下的,幸亏是麻醉师发现得早,换了李主任接手,不然你现在在太平间。"
他闭上眼睛。想起倒下前那一刻,视野在变黑,手还在机械地缝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结还没打。
CCU的七天,是他二十年来最漫长的七天。
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躺着,看天花板,听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来换药,动作很轻,他想说"不用这么小心",发不出声音。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护士,他一个都不认识。不是不知道名字,是从来没"看见"过她们。在他眼里,她们是"执行医嘱的工具",是"可能犯错的隐患",从来不是"人"。
第七天,他能坐起来了。第一个来看他的,是医务科科长,带了一碗粥。"你那些规培生,"科长说,"凑钱给你买了花,不敢送进来,怕被你骂浪费。"
他愣了很久。
出院后,他变了。不是变成温和的人,是变成"能看见人"的人。
查房的时候,他开始叫护士的名字:"小林,这个病人的引流管注意一下。""王姐,你今天脸色不好,有事?"护士们受宠若惊,私下里说"周阎王中邪了"。
他依然撕病历,但会加一句:"这个字写得潦草,但诊断思路是对的,下次注意格式。"依然骂人,但骂完会解释:"我不是针对你,是这个错误可能杀人,你必须记住。"
最惊人的变化是,他开始带学生了。不是轮转的那种,是亲自挑了三个"资质平庸但肯吃苦"的住院医,每周三晚上,在值班室讲课,从基础解剖到最新文献,四个小时,雷打不动。有学生问他:"周主任,您以前为什么那么凶?"
他说:"我怕。怕你们学不会,怕病人死在我眼前,怕二十年后的医疗事故里,有我的名字。我怕到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让你们怕我,这样你们就不会犯错。"
"现在不怕了?"
"怕。但更怕你们变成我。"他顿了顿,"我花了二十年,学会怎么治病,但没学会怎么当医生。你们别学我,学我的技术,别学我的活法。"
今年春天,他女儿回国了,待了一个月。他请了生平第一次长假,陪她去老家看爷爷奶奶。女儿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很长,他看了很久,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同事们都说是奇迹。只有医务科科长知道,CCU的第七天夜里,周正拉着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我死了,那些规培生的培训记录,你帮我签字,别让他们白跟我一场。"
那是他第一次,为别人考虑身后事。
现在的急诊科,依然怕他。但那种怕,变了。以前是怕"被毁灭",现在是怕"辜负"。怕在他手下学艺不精,怕在他注视下犯错,怕让他失望——因为他终于让人看见,在那层冰冷的壳下面,有一个比任何人都更怕病人死去的灵魂。
上周全院大会,他破天荒参加了。院长让他发言,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急诊科的抢救成功率,今年目标是再提两个点。
第二,我的规培生,今年有三个要考主治,我保证他们全过。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我以前说数据比态度重要,是错的。没有态度的数据,是尸体统计表。"
台下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鼓掌,越来越多,最后全院起立。
他站在台上,穿着那身穿了十年的白大褂,袖口磨白了,后背有洗不掉的碘伏痕迹。他没笑,但眼眶红了——只有站在第一排的人能看见。
会后,一个被他骂哭过的年轻医生,在走廊拦住他:"周主任,我能跟您学吗?"
他看了对方很久,久到对方开始紧张。然后说:"明天早上六点,急诊科见。迟到一分钟,别来了。"
年轻医生跑了,去设闹钟。
他站在原地,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跑着,去追一个前辈的背影。那时候前辈也这么说,他也迟到了三分钟,前辈让他进来了。
"传承,"他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
所谓医者的温度,不是不骂人,不是不严苛,是在看清了生死的残酷之后,依然选择让后来的人,少经历一些自己经历过的黑暗。周正花了二十三年,从"阎王"变回"人",不是为了被喜欢,是为了让那些怕他、恨他、最终理解他的人,能比他更早地,既会治病,也会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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