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调令,冰冷得像手术刀。
我,程沐风,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金手指”,被新来的主任关宏达一笔划到了太平间。
理由是“优化人力资源”。
同事们噤若寒蝉,而他,在全科会议上轻描淡写,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三天,我在停尸床上看完了三本最新的外科专著。
第三天下午,整个医院的警报都在尖叫,他父亲,急性大面积心梗,唯一的生机,是我那双刚放下书本的手。
01
“程沐风医生,经科室研究决定,从即日起,您将调往后勤服务中心的安怀部任职。”
一份打印的通知,连个红头都没有,就这样被科室秘书小王放在了我的桌上。
她的眼神躲闪,脸上满是同情和无奈。
安怀部,多么文雅的名字。
医院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太平间的别称。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感觉有千斤重。
上面的油墨味刺鼻,像是在嘲讽我过去十年握着手术刀、拯救了上百条生命的手。
办公室内,新上任的心外科主任关宏达正端着一杯上好的龙井,慢悠悠地品着。
他四十出头,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
他是我导师的师弟,但学术水平和临床经验都乏善可陈,靠着在行政上的钻营,坐上了这个位置。
我推门而入,将那张调令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关主任,我需要一个解释。”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是风暴前的宁静。
关宏达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子。
“解释?通知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科室人力资源优化。程医生,你在心外是把好手,我相信你在任何岗位上都能发光发热。”
“发光发热?在太平间?”我气极反笑,“我去年完成了七台高难度微创复合动脉桥接术,成功率百分之百。全院只有我能独立完成。您管这个叫可以‘优化’的人力?”
他终于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
“程医生,你太年轻,看问题不全面。”他慢条斯理地说,“你的技术是不错,但技术不能代表一切。科室需要的是团结,是服从管理。你的个人主义太强,不利于团队建设。”
我瞬间明白了。
所谓的“个人主义”,不过是因为我前天在会诊时,当众反驳了他那个漏洞百出的手术方案。
那个方案如果实施,病人存活率不会超过三成。
而他,关宏达,需要的是唯唯诺诺的下属,而不是一个会挑战他权威的“技术骨干”。
“所以,为了您的‘团队建设’,就要把一个顶尖的心外科医生扔去看尸体?”
“注意你的言辞,程沐风!”关宏达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组织的决定。安怀部也是医院重要的一环,逝者的尊严同样需要维护。这是给你一个沉淀和反思的机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arcs的弧度。
“哦,对了,我侄子关鹏,下周就正式入职咱们科室。年轻人,需要多点机会。你的岗位,正好可以让他来锻炼一下。”
图穷匕见。
原来症结在这里。
为了给他那刚毕业、简历平平的侄子铺路,我成了必须被挪走的绊脚石。
我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胸中的怒火反而熄灭了。
跟这种人争辩,毫无意义。
我收回桌上的调令,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好,我去。”我平静地说道,“关主任,希望您的决定,是为了医院好。”
说完,我转身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去。
身后,传来关宏达一声不屑的轻哼。
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被他轻松拿捏的愣头青,一个已经翻不起任何风浪的失败者。
02
太平间位于住院部大楼的负二层,阴冷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
负责这里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伯,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师傅。
他看到我穿着白大褂下来,有些惊讶。
“程医生?您怎么来了?”
我把调令递给他看。
李师傅看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同情,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唉,现在的年轻人……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李师傅没多问,默默地给我找了一间值班室,又拿来一套干净的蓝色工作服。
“这里没什么活,就是登记、核对信息,有家属来就引导一下。晚上别乱走就行。”
就这样,我从一个争分夺秒的心外科医生,变成了一个与逝者为伴的“安怀部”职员。
第一天,我以为自己会疯掉。
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落差,那种怀才不遇的憋屈,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人。
但当我看到李师傅一丝不苟地为一位逝者擦拭身体,整理遗容时,我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他告诉我:“程医生,人活一口气。你救的是那口气,我送的是最后一口气。都是积德的事,没高低贵贱。”
这句话像一剂镇静剂,打进了我的心里。
我不再自怨自艾。
关宏达能夺走我的岗位,但夺不走我脑子里的知识和我手上的技艺。
值班室里有一张简陋的行军床。
我把带来的几本专业书摊开。
一本是关于“复杂冠脉病变介入治疗策略”的最新研究,一本是“心脏瓣膜修复术的几何学原理”,还有一本是德文原版的“微创心脏手术图谱”。
没有了手术台前的紧张,没有了应付科室人际关系的烦扰,我反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开始系统地复盘自己做过的每一例高难度手术,在笔记本上画出心脏的解剖结构,模拟血管的走向,推演每一种可能的风险和应对方案。
我的“微创复合动脉桥接术”,是在传统搭桥手术基础上的改良,特别适用于血管严重钙化、合并多重慢性病的高龄患者。
这种手术视野极小,对操作的精细度和稳定度要求达到了极致。
过去我只是靠着天赋和大量练习,现在,我有了时间去深究其背后的血流动力学和生物力学原理。
第二天,我甚至开始在猪心模型上进行模拟操作。
那是我托以前医学院的同学搞来的,放在一个小小的泡沫保温箱里。
太平间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我的手术刀片划过组织的细微声音。
关宏达以为他把我打入了地狱,却不知道,他给了我一个闭关修炼的绝佳场所。
第三天下午,阳光正好。
我正坐在值班室门口,看着一本关于“主动脉夹层腔内修复术”的文献,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
突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医院的宁静。
是“蓝色代码”,全院最高级别的紧急医疗警报,通常意味着有患者心跳呼吸骤停。
紧接着,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是心外科的同事,小刘。
“程哥!不好了!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慌。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关……关主任的父亲,在干部病房突发大面积心梗!心跳停了!我们正在抢救,但……但情况非常糟!用了除颤仪都没用!关鹏操作失误,把主动脉的引导索都给弄断了一小节在里面!”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03
“什么?引导索断在里面了?”我的大脑瞬间进入了外科医生的应急模式。
引导索是进行冠脉介入治疗时,引导支架、球囊等器械进入病变血管的极细钢丝。
它一旦断裂并遗留在主动脉这种大血管内,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随着血流移动,刺穿血管壁或堵塞重要分支,造成致命后果!
“是的!而且……而且病人的冠状动脉CT造影结果出来了,三支主要血管全部弥漫性重度狭窄,钙化极其严重,根本没有下支架的空间!常规搭桥手术?他还有严重的肺气肿和肾功能不全,根本耐受不了开胸和体外循环!”小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一连串的坏消息,每一个都足以致命。
三支病变,严重钙化,合并多重器官功能不全,加上介入手术失败导致的引导索残留……这已经不是手术难度高低的问题了,这是个死局!
一个标准的、教科书般的死局。
除非……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我最近一直在完善的那个术式——“微创复合动脉桥接术”的极限应用。
它不需要开胸,创口极小,也不需要心脏停跳和体外循环,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脆弱的器官功能。
更重要的是,通过特殊的侧壁吻合技术,可以在钙化如铁的血管壁上,重新“搭建”出一条新的血路。
同时,在进行桥接的时候,可以利用腔镜器械,顺便将断裂的引导索取出。
理论上,这是唯一的生路。
实践上,全院,乃至全市,能完成这台手术的人,只有一个。
“关主任呢?”我冷静地问。
“他……他已经疯了。刚才还冲着关鹏吼,现在就瘫在抢救室门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程哥,整个科室都束手无策了,几个老主任都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事……”
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里,我能清晰地听到心电监护仪那持续而绝望的“滴——”长音。
这意味着,病人的心跳已经彻底消失,全靠心肺复苏机在维持着微弱的循环。
每拖延一分钟,大脑和其他器官的损伤就加重一分,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我挂断电话,缓缓站起身,脱下了身上的蓝色工作服,重新换上我那件一尘不染的白大褂。
李师傅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默默地看着我,递过来一个口罩。
“去吧,程医生。”他沙哑地说,“这里有我。上面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迈步走向电梯。
当我走出负二层,重新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住院部大楼时,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充满了焦虑和紧张的气息,护士们行色匆匆,医生们面色凝重。
我径直走向心外科的重症监护室。
抢救室门口,围满了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关宏达。
他再也没有了三天前的意气风发,金丝眼镜歪在一边,精心打理的背头散乱不堪,脸上满是泪水和绝望。
他的侄子关鹏,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几个科室的老主任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说明了一切。
我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程沐风?你怎么上来了?”一位老主任错愕地问。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关宏达的身上。
“病人情况怎么样了?”我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04
我的提问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抢救室门口凝滞的空气。
一个年轻医生下意识地回答:“心跳停止超过十五分钟,持续心肺复苏,肾上腺素用了三轮,没有恢复自主心律。监护仪显示是无脉电活动……”
他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主任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说这些,无异于在关宏达的伤口上撒盐。
关宏达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此刻的样子,像一个溺水者,而我,是他能看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我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阅片灯前,那里挂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冠状动脉CT造影胶片。
黑色的背景上,心脏的血管像一棵枯死的树,主干和分支上布满了白色的、斑块状的钙化点,最窄的地方几乎完全闭塞。
一根极细的、不属于人体的金属线影像,清晰地卡在主动脉弓的位置。
“胡闹!”我低声喝道,“这种情况怎么能直接尝试做介入?这是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专业性的压迫感。
角落里的关鹏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摇头叹息的老主任,此刻也沉默不语,因为他们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是关宏达力排众议,坚持让自己的侄子“上手锻炼”,才导致了这场灾难。
“程……程医生……”一个颤抖的声音传来。
关宏达扶着墙,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挪到我面前,曾经的傲慢和官威荡然无存,只剩下作为一个儿子的卑微和祈求。
“沐风……不,程老师……求求你,救救我爸……我知道只有你能救他……”他带着哭腔,声音嘶哑。
“老师”这个称呼,在医疗系统里,是对技术远超自己的人的最高敬称。
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三天前,他把我贬到地底,让我去“沉淀和反思”。
三天后,他却在这里,祈求我拯救他父亲的性命。
多么讽刺。
“程医生,”医院的副院长闻讯赶来,他焦急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救人要紧!我知道你行,你提任何条件,医院都答应!”
我摇了摇头,目光依然锁定在关宏达身上。
“条件?”我轻笑一声,“我一个安怀部的员工,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关宏达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再次倒下。
“我错了!沐风,我真的错了!”他终于崩溃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不该把你调走!我不该让关鹏上台!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肯出手,我……我给你跪下!”
说着,他真的要弯下膝盖。
我伸手扶住了他,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厌恶。
“关主任,”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知道错了?晚了。你毁掉的,不只是我的职业生涯,更是对我们医院‘技术至上’原则的践踏。
你用人唯亲,打压异己,视病人的生命为儿戏。
今天躺在里面的,如果是任何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就只能等死了?”
我的质问,字字诛心。
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看向关宏达的眼神都变了。
关宏达哑口无言,满脸羞愧和悔恨。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护士冲了出来,带着哭腔喊道:“主任!不行了!病人的血压已经测不到了!心肺复苏机快压断肋骨了!”
绝望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关宏达“噗通”一声,真的跪在了地上,他抱着我的腿,嚎啕大哭:“沐风!算我求你了!看在他也是一条命的份上!救救他!求求你了!”
整个走廊,死一般寂静,只剩下他悲怆的哭喊声。
我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高高在上,此刻却卑微到尘埃里的人。
我慢慢地抽回自己的腿,后退了一步。
我抬起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下午四点三十分。
我迎着所有人期盼的目光,缓缓开口。
“关主任,真不巧。”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的年假申请,三天前您亲自批的,明天生效。我得回家收拾行李。”
05
此言一出,整个走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我,包括刚刚赶到的副院长和那几位老主任。
他们或许预想过我会提条件,会要挟,但他们绝没有想到,我会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如此决绝的方式,直接拒绝。
关宏达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表情从极致的祈求变成了彻底的呆滞。
他张着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说什么?”副院长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说,“程医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啊!你不能这样!这不符合我们医生的职业道德!”
“职业道德?”我转过头,直视着副院长,“王院长,三天前,我被一个外行领导以‘优化’的名义,从心外科调到太平间的时候,谁跟我谈职业道德了?
一个能做全院最顶级手术的医生,被派去守着尸体,这符合医院的人才管理原则吗?”
我的反问让王院长一时语塞。
他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也知道这是关宏达滥用职权,但官官相护,他之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主任,您忘了?”我低下头,看着失魂落魄的关宏达,“我的休假申请,因为之前科室忙,一直压着。三天前我重新提交,您大笔一挥就批了,还‘亲切’地告诉我,让我好好休息,反正安怀部也没什么事。
怎么,您批的假,您自己不认账吗?”
我把“亲切”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关宏达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悔恨、恐惧、愤怒、羞耻……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他亲手签下的调令,他亲手批准的假期,此刻都变成了捆住他父亲性命的绳索。
“不……不能这样……沐风……”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呓,“你是医生……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是医生,但我也是人。”我打断他,“我遵守医院的一切规章制度。包括您亲自制定的调岗决定,和您亲自批准的休假安排。我现在已经不是心外科的医生了,我的编制在后勤安怀部。按照规定,我无权参与临床一线抢救。”
我把他的官僚辞令,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而且,”我补充道,“手术需要授权。我现在这个岗位,谁给我授权?您吗,关主任?还是说,要让安怀部的李师傅给我授权?”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关宏达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报应……这都是报应……”
抢救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我的导师,已经退休的老院长周秉文教授,被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头发花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关宏达,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张致命的造影胶片。
只看了一眼,他便沉声说道:“复合动脉桥接,联合血管内异物取出。立刻准备手术!”
说完,他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我下达了命令:“程沐风,你,主刀!”
06
周老院长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原本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他是我们医院的定海神针,也是国内心外科领域的泰斗。
虽然已经退休,但他的话,分量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领导都要重。
关宏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挪到周秉文面前:“老师!老师您救救我爸!”
周老院长看都没看他,只是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沐风,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在导师面前,我无法再保持那份冰冷的平静。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老师,我已经不是心外科的人了。我的调令……”
“混账!”周老院长怒喝一声,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调令比人命重要?规矩比天大?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你忘了吗!”
我浑身一震。
我记得,十年前我刚跟他上手术台,他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穿上这身白大褂,你的天职就只有一个——救人。其他的一切,都要为这个让路。”
“可是老师……”我心中百感交集,“他……”我指向关宏达。
“他的事,之后再算!”周老院长斩钉截铁地说,“现在,病人躺在里面,生命体征正在消失!你作为唯一能救他的人,站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你对得起你这身衣服,对得起你这双手吗?”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可以恨关宏达,可以报复他,但那个躺在手术床上的老人是无辜的。
他是一个病人,一个生命。
我所坚守的职业底线,不应该因为个人的恩怨而动摇。
我看着导师花白的头发和失望的眼神,再看看周围同事们复杂的目光,心中的壁垒开始松动。
“王院长!”周老院长转向早已不知所措的副院长,“我现在以医院终身荣誉顾问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启动紧急状态最高预案!第一,立即恢复程沐风在心外科的一切职务和权限,文件后补!第二,手术的一切责任,由我周秉文一力承担!第三,通知手术室、麻醉科、体外循环组,五分钟内,全部到位!”
老院长的三条指令,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王院长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去办!”
周老院长再次看向我,眼神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沐风,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份委"屈,不能用病人的生命来作为代价。去吧,证明给所有人看,谁才是这个科室真正的脊梁!”
我紧紧地抿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准备手术!”
这四个字从我口中说出,周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护士长立刻开始打电话协调,麻醉医生和手术室的团队飞速行动起来。
我转身走向更衣室,不再看跪在地上的关宏达一眼。
然而,在我与他擦肩而过时,我停下脚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关主任,手术我会做。但你和我之间的事,没完。”
说完,我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个我阔别了三天的战场。
我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正在等着我。
07
走进手术室的准备间,换上绿色的洗手衣,戴上帽子和口罩,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洗手池前,打开感应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双手,从指尖到手肘,一遍又一遍。
这是手术前最重要的仪式,也是让一个外科医生进入绝对专注状态的过程。
我的脑海里,已经没有了关宏达,没有了个人恩怨,只剩下那张凶险的造影胶片和即将进行的每一个手术步骤。
微创切口的位置,肋间隙的选择,胸腔镜的置入角度……
如何在跳动的心脏上,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将移植的血管与布满钙化斑块的靶血管精准吻合……
如何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用特制的抓捕器,毫厘不差地钳住那截断裂的引导索,并顺着血流方向将它安全取出……
每一个细节,都在我脑中反复预演,精确到秒。
助手是我原来的搭档,李医生。
他看到我,激动地眼眶都红了。
“程哥,你可算回来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废话,报一下病人最新的生命体征和用药情况。”
“血压依赖大剂量升压药维持在60/40毫米汞柱,心率零,持续心肺复苏。血气分析显示严重代谢性酸中毒……”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意味着,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好了,准备开台。”
我走进手术室,无影灯的强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病人已经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心肺复苏机正有节奏地按压着他的胸廓。
我站到主刀的位置,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却又被迫离开了三天的位置。
“刀。”
我伸出手,器械护士立刻将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拍在我的掌心。
冰冷的触感传来,我的心却彻底热了起来。
这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手术正式开始。
我没有选择传统的胸骨正中切口,而是在病人的左侧肋间,切开了一个仅仅五厘米的小口。
“胸腔镜。”
通过监视器,心脏的情况清晰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它已经停止了有效的收缩,只是在除颤的电流刺激下微微颤动。
周围的组织因为长时间的缺氧,呈现出暗紫色。
“稳住!加快速度!”我沉声指挥着团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和我下达指令的冷静声音。
寻找断裂的引导索,比预想的更加困难。
它卡在主动脉弓的拐角处,位置极其刁钻。
我操作着精密的腔镜抓捕器,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次心跳,都会让视野产生致命的晃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角度。
在心脏舒张的零点五秒间隙里,我果断出手!
“抓住了!”我低喝一声。
抓捕器的尖端,稳稳地钳住了那根致命的金属丝。
我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它从血管壁上剥离,然后顺着血管路径,一点一点地向外撤。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那截闪着寒光的引导索被完整地从切口取出,放在托盘里时,整个手术室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掌声。
第一道难关,过了!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技术的“桥接”部分。
我必须在豆腐一样脆弱的心肌上,为三条堵死的血管,重新铺设三条高速公路。
这,才是真正的极限挑战。
08
取出了引导索,只是解除了最危险的警报。
真正的核心任务,是重建心脏的血液供应。
“准备桥接,取大隐静脉。”我下达指令。
助手立刻在病人的大腿上开了一个小口,熟练地剥离出一段健康的静脉血管,这将被用作“桥梁”。
而我的任务,是在监视器放大了数十倍的视野里,用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合针线,将这段静脉的一端,吻合在主动脉上,另一端,则要越过堵塞的部位,连接到远端的冠状动脉上。
这就像是在一个高速流动的河道上,修建一座水下的大桥。
最困难的地方在于,病人的血管壁已经像石头一样坚硬钙化,常规的缝合针根本穿不透,或者即便穿透,也会导致血管壁碎裂,造成无法控制的大出血。
“换金刚石针。”我冷静地说。
这是我为了应对这种极端情况,特意向德国一家公司定制的特殊手术针,针尖镶嵌有工业级的微小金刚石颗粒,锋利度和硬度远超常规。
在场的其他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听说过这种传说中的器械,但从未亲眼见过有人在临床上使用。
我屏住呼吸,右手稳如磐石,操控着持针器。
第一针,穿刺。
监视器画面上,金刚石针尖在接触到钙化斑块的瞬间,发出微不可查的摩擦声,然后,干脆利落地穿了过去!
没有丝毫的碎裂!
成功了!
我心中一喜,但手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针,两针,三针……我用一种特殊的连续缝合技术,快速地在主动脉壁上打开一个“窗口”,然后将静脉血管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吻合上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旁边的李医生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这……这不是在做手术,这是在搞微雕艺术……”
第一座“桥”搭好了。
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每一座桥的位置、角度、血流方向,都经过我脑中无数次的计算,确保能以最高效率为缺血的心肌供血。
时间在无声地流逝。
三个小时后,最后一针缝合完成。
“开放血流!”
随着我一声令下,阻断钳被松开。
新鲜的、富含氧气的动脉血,瞬间涌入了新建的三条血管通路!
监视器下,原本暗紫色的心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有室颤!准备除颤!”麻醉医生兴奋地喊道。
这是心肌恢复供血后的正常反应!
说明心脏“活”过来了!
“充电到两百焦!离开!”
我后退一步,所有人也跟着后退。
“放电!”
“砰”的一声,电流通过病人的胸膛。
监-护仪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突然开始剧烈地波动,然后,奇迹般地,跳出了一个规律的窦性心律!
滴…滴…滴…
那声音,在这一刻,是全世界最动听的音乐!
“恢复自主心律了!血压正在回升!”
“程哥!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小刘激动地几乎跳起来。
手术室里,一片欢腾。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连续四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我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湿透。
我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顽强跳动的曲线,心中涌起一股作为医生的、最纯粹的成就感。
我救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父亲。
我捍卫的,是一名医生应有的尊严和天职。
09
手术成功的消息,像一阵春风,瞬间传遍了整个医院。
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手术室时,走廊上,所有人都自发地为我鼓起了掌。
那掌声里,有敬佩,有感激,也有为我鸣不平的释然。
周老院长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样的,沐风。没给老师我丢脸。”
王副院长也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程医生,真是辛苦你了!你是我们医院的英雄!英雄啊!”
我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们,看到了那个依然守在不远处的身影。
关宏达。
他站在那里,显得手足无措。
脸上的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无地自容的羞愧,还有一丝不敢直视我的畏惧。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他嘴唇动了动,迈开脚步,想要向我走来。
我却转过头,对身边的护士说:“病人术后需要严密监护,直接送重症监护室。注意监测心率、血压和引流量,有任何异常,随时叫我。”
交代完医嘱,我便转身向自己的休息室走去,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对他最好的惩罚,不是痛骂,不是报复,而是这种彻底的无视。
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在专业和生命面前,他那些权术和手段,是多么的可笑和无力。
第二天一早,我刚刚查完房,关宏达就出现在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他一夜没睡,显得更加憔悴,但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很多。
“程医生。”他叫住我,声音沙哑。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九十度,持续了将近十秒。
“谢谢你。”他直起身,眼圈泛红,“谢谢你救了我父亲的命。也……对不起。”
“关主任,”我平静地开口,“我救的是病人,不是你的父亲。这是医生的职责,与你无关。至于那句对不起,你应该对所有被你打压过、被你的‘团队建设’伤害过的同事们说,更应该对那些因为你的错误决策而险些丧命的病人说。”
关宏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说得对。”他颓然道,“我已经向院里递交了辞职报告,也申请了调离。我没脸再待在心外科,没脸再当这个主任。”
我有些意外,但随即释然。
或许,父亲的生死一线,真的让他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关鹏的辞职信。他没脸见你,托我转交。他说,他根本不配当一个外科医生。”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说道:“你能做出这个决定,说明你还没坏到骨子里。你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康复很重要,多花点时间陪陪他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径直离开。
我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因为伤害已经造成。
但我也没有继续追究,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付出了代价。
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10
关宏达引咎辞职的消息,很快在医院内部传开。
院领导班子紧急开会,周老院长也受邀出席。
会议的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我被正式任命为心外科的代理主任。
不仅如此,医院还采纳了周老院长和我的建议,决定成立一个以攻克心血管疑难重症为目标的“程沐风工作室”,并下拨了专项资金,用于引进最先进的设备和培养年轻医生。
当初那张冰冷的调令,被一张滚烫的红头任命文件所取代。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改革了科室内部的晋升和手术分配制度。
一切以技术水平、临床能力和病人评分作为唯一标准,彻底杜绝了论资排辈和人情关系。
我还把我的“微创复合动脉桥接术”进行了流程化和标准化,并开始在科室内进行小范围的教学。
我深知,一个人的技术再高,也只能救有限的人。
只有把技术传承下去,让更多医生掌握,才能造福更多的病人。
我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甚至比以前更加光明。
一个月后,关宏达的父亲康复出院。
出院那天,他亲自坐着轮椅,在家人的搀扶下,来到我的办公室。
老人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说着“谢谢”。
我能感觉到,那声谢谢,发自肺腑。
送走他们一家,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年假申请,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或许,是时候给自己放个假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
“李师傅,是我,沐风。您那里的猪心模型还有吗?我休假了,想过去跟您学学怎么给逝者做最后的整理……对,我觉得,那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
电话那头,传来李师傅爽朗的笑声。
我知道,无论是在手术台前,还是在安怀部里,只要心中那份对生命的敬畏不曾改变,我就永远是那个最纯粹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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