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把三十年的工作证交还给人事处。走出单位大门，没有想象中如释重负的轻松，反倒有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接下来的日子，我清理办公室、整理通讯录、回绝那些可有可无的饭局。三个月过去，我终于看清一个事实：有些人，这辈子真的不用再来往了。

　　第一个人，是那些因为你职位而奉承你的人。

　　老陈就是这样。我在位时，他是办公室来得最勤的客人，逢年过节必有问候，开口闭口“老领导”。我分管项目那几年，他不知从哪打听到我爱喝茶，每年新茶上市，总会“恰好”带一罐来“请教问题”。那时我觉得这不过是人情世故，没往心里去。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我主动给他发祝福，三天后才收到两个字——“同乐”。再后来，我在公园遇见他，他正陪新领导散步，目光越过我，像越过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路人。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释然。原来这些年我们之间从未有过情分，只有需要与被需要。他需要我的签字，我需要他的恭维，各取所需罢了。如今我不再是那个“签字的人”，他自然要去寻找新的“签字的人”。这不是薄情，这是关系的本来面目。想通这一点，我不再觉得受伤，只觉得庆幸——庆幸余生不必再把时间花在这种表演上。

　　第二个人，是那些靠热闹填补空虚的酒肉熟人。

　　老周算一个。我们曾在无数个饭局上称兄道弟，推杯换盏间说过“有事随时找我”。可退休后我试着约他喝茶，他不是出差就是在开会。直到有天晚上，我在医院陪护老伴，刷到他发朋友圈：九宫格火锅，配文“和老兄弟们不醉不归”。照片里那些人我都认识，曾经我们都是“老兄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他酒桌上的一个座位。只要有人在那个位置上，是谁并不重要。

　　酒桌上的热闹是世界上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那些碰杯声、那些拍肩膀、那些“干了这杯就是自己人”的豪情，不过是酒精催生的一场集体幻觉。散了就是散了，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不下任何脚印。明白了这一点，我把通讯录里那些只存着“某总”“某局”却想不起长相的名字，一个一个删掉了。删的时候没有惋惜，只有轻松。

　　第三个人，是那些从不为你的离去惋惜的人。

　　他们甚至算不上势利，因为他们连势利都懒得。你在位时，他们和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不亲近也不疏远。你以为这是成年人的得体，后来才明白，得体是因为不在意。你离开，他们不会惋惜，就像书架上少了一本书，或许会空出一格，但不会有人记得书名。他们是最体面的陌生人，也是最真实的镜子——照出你在许多人生命里，本就没有重量。

　　最让我沉默的是，我想了很久才想起几个名字。原来连我自己，也从不曾在心里真正给他们留过位置。

　　写到这里，窗外的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我忽然理解了父亲退休后为什么喜欢侍弄阳台上的花草。那些植物不会因为你从前是什么职务而开得更卖力，也不会因为你如今只是一个老人就拒绝开花。你对它好，它就活给你看；你忘记浇水，它便枯萎。这世上有一种关系，需要时就在，不需要时悄然退场；也有一种关系，不因你的身份变化而增减分毫。

　　后一种，才是值得用余生去珍惜的。它们很少，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也正因为少，才真正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