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
“梓豪那孩子,非要去闯什么业。”
“钱的事,我跟他讲了,找你哥。”
“你认识人多,路子广,肯定能帮他想出办法。”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视频画面里,表弟马梓豪就坐在我家沙发上,眼神热切地望着我。
母亲的笑容毫无阴霾,那是基于一个巨大误会而产生的、全然的信赖。
而我,对着这信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三个月前,我刚告诉她,我月薪五千。
现在,她让需要二十万创业的表弟,来找月薪五千的我“想办法”。
01
春节回家的高铁票,是我提前两个月抢到的。
车厢里挤满了归乡客,混合着泡面、香水与尘土的气息。
我靠着窗,看外面灰蒙蒙的田野飞速倒退。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晚上你舅请客,在聚贤楼,给你接风。”
后面跟着一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回了个“好”,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忽然掺进一丝别的味道。
聚贤楼是县城里排场不错的饭店。
舅舅马宏博家并不宽裕,这顿接风宴,用意显而易见。
推开包厢门,喧闹的热浪扑面而来。
圆桌几乎坐满了,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我的。
“哎哟,我们的大专家回来了!”
“熠楠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大城市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精气神多足!”
姑姑、婶婶、姨婆,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堆满笑容。
我挨个叫过人,在母亲身边坐下。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新毛衣,头发也烫过,脸上洋溢着光彩。
菜一道道上来,话题很快便转了向。
“熠楠现在在那边,具体是做啥的呀?”大姨夹了一筷子鱼,状似随意地问。
“搞互联网技术的。”我答得简单。
“技术好,技术吃香!一个月……得有个两三万吧?”张叔叔抿了口酒,眼睛瞄着我。
桌上忽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
母亲腰板挺直了些,嘴角微微上翘,没说话,但那姿态分明在等我的答案。
“还行,够花。”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把话题带过去。
“够花是多少嘛!”表姑笑着插进来,“跟我家那小子似的,问他就说够花,结果一个月光房租就去掉大半!”
“就是,自家孩子,有啥不能说的。”
“熠楠从小就有出息,现在肯定混得不错。”
七嘴八舌,带着善意的,或者不那么纯粹的好奇,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我感觉后背有些出汗。
母亲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眼神里带着鼓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她需要这个数字,需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把它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变成“我儿子虽然不在身边,但很有本事”的实证。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转盘玻璃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其实也没多少,大城市开销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当的腼腆,“刨去房租吃饭,也就勉强存点。”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人满意。
但也没人好意思再紧逼着问。
话题于是又滑开,滑到谁家女儿嫁了个公务员,谁家儿子在省城买了房,贷款多少,月供几何。
母亲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比平时高一些。
每当提到我时,她的语调里便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骄傲。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脸上挂着笑,肌肉有些发僵。
盘子里的菜渐渐凉了,浮起一层腻白的油。
窗外的天黑透了,玻璃上反照着包厢里晃动的灯影,和人影。
散席时,舅舅拍着我的肩,手劲很大。
“熠楠,好好干!给咱们老马家争光!”
我点点头,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酒气。
母亲和几位女眷走在后面,笑声隐约传来,说着“以后享福”之类的话。
夜风很冷,吹在发热的脸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帮母亲拢了拢围巾。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累了吧?回家妈给你煮点醒酒汤,你没喝多少,但那酒挺上头的。”
我摇摇头:“不累。”
但心里某个地方,确实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
那是一种被架在火上,慢慢烘烤的感觉。
而举着火把的,是我最亲的人。
02
家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干燥的热气裹着人。
父亲靠在旧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
见我回来,他点点头,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果:“洗过了,吃。”
话依旧不多。
我洗了澡,擦着头发回到自己房间。
书桌、床铺、书架,还保留着多年前的样子,只是蒙着一层灰。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
“喝了,安神。”
汤是百合莲子,炖得绵软,清甜。
我坐在床边,慢慢喝。
母亲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我。
她先是问了几句工作顺不顺利,身体怎么样,叮嘱我不要总熬夜。
然后,她伸手拂了拂书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天你张阿姨,”她顿了顿,“就坐我旁边那个,她儿子,你还记得吧?小时候老流鼻涕那个。”
“有点印象。”我咽下一口汤。
“那孩子,今年又换车了。”母亲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随口提起,“说是叫什么……越野车?看着是气派。”
我没接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喝汤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妈也不是要你跟人家比。”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探寻,“就是……你一个人在那边,妈总不放心。钱够用吗?要是紧巴,家里……”
“够用。”我打断她,碗里的汤见了底,手心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红。
她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双手交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
“那你现在……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她终于问了出来。
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但又很执着,那目光牢牢锁住我。
电视的声音从门缝底下溜进来,是广告,欢快又嘈杂。
我看着母亲。
她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烫过的头发里,新生的白发在灯下很显眼。
她期待着。
期待一个能让她挺直腰杆,在下次聚会时“不经意”说出来的数字。
那数字像一块筹码,能押注她的面子,她的欣慰,她在邻里亲朋间的话语权。
我突然觉得嘴里那点汤的甜味,泛开一片涩。
这些年,我汇报成绩,汇报加薪,汇报年终奖。
每一次数字的增长,都能换来电话那头长久的喜悦,和随之而来更频繁的“你表哥家想买房看看能不能凑点”、“你堂妹上学手头紧”的旁敲侧击。
我的收入,似乎从来不只是我自己的。
它是这个家族的公共资源,是母亲脸上光彩的来源,是随时可能被“调用”的储备金。
一种深重的厌倦,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混着那晚宴席上无处遁形的窥探,混着母亲此刻眼中清晰的期盼。
它顶到了我的喉咙口。
在我意识到之前,话已经出去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
“没多少。”
“妈,我一个月,就五千。”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母亲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缓慢的、逐层褪去的生动。
期待的光亮黯下去,变成困惑,再沉淀为一种空茫的怔忪。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但无法理解。
五千。
在这个小县城,不算低,但也绝不算高。
尤其对于她心目中“在大城市做技术专家”的儿子来说。
这个数字,寒酸得有些可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在膨胀。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地敲着耳膜。
母亲终于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床边。
伸手,把我刚才随意掀开的被子,往里掖了掖。
又用手掌,平平地按了按被面。
动作很慢,很仔细。
“五千……也够花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干干的,“一个人在外头,别太省,身体要紧。”
她没再看我,端起空碗。
“早点睡。”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客厅里停留了一会儿,很轻,然后消失了。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一小片雨水渍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心里没有预想中谎言出口后的慌乱或愧疚。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的安静。
像跑完一场漫长的步,终于停下,肺里却灌满了凛冽的空气。
有点疼。
但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年味还没散尽。
而我在这熟悉的房间里,亲手给自己,砌起了一堵透明的墙。
03
春节假期结束,我拖着行李箱返回工作的城市。
母亲往我箱子里塞了许多东西。
自家灌的香肠,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还有一大包炒熟的花生。
“外面东西贵,这些能放,你就着粥吃,省一点是一点。”
她一边用力压紧箱子,一边说。
送我到车站时,她没再提收入的事。
只是反复叮嘱我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太晚。
“钱不够……就跟妈说。”她最后补充了一句,眼神有些闪烁,“家里……总还能凑点。”
我点点头,上了车。
找到座位,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安检口外,朝这边望着。
身影小小的,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
隔着模糊的车窗和嘈杂的人流,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车子启动,她的身影向后滑去,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提示,年终奖到账了。
数字可观,抵得上县城普通人好几年的收入。
我看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回到出租屋,积了几天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箱子,把母亲塞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咸菜罐子封得很严实,玻璃罐外面还细心地包了几层报纸。
香肠沉甸甸的,散发着花椒和酒腌制过的独特香气。
以前她也会塞,但总会加上几句“给你们同事分分,别小气”、“这东西家里多的是,吃完了妈再给你寄”。
这次没有。
只有东西本身,沉默地,带着家乡厨房的味道。
日子照常过。
加班,写代码,开会,点外卖。
母亲打来的电话,频率似乎低了一点。
即使打来,话题也变了。
不再是“你张阿姨儿子又怎么怎么了”,或者“你三姨夫家想开个小店”。
她开始问我公寓的暖气好不好,最近下雨有没有带伞,楼下那家早餐摊还开着吗。
有一次,她甚至在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跟我讲了半天,她如何在阳台花盆里成功种出了小葱。
“长得可好了,绿油油的,炒鸡蛋香得很。”
她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单纯的快乐。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一条细微的裂缝。
周末,我照例去超市采购。
在生活用品区,看到货架上摆着的、包装精致的下饭酱菜。
一小瓶,价格抵得上母亲寄来那一大罐咸菜。
我伸出手,拿起一瓶,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了回去。
最终还是走向生鲜区,买了些肉和蔬菜。
晚上自己做饭时,我打开了那罐咸菜。
用干净的筷子夹出几根,切碎,和肉末一起炒了炒。
很咸,很下饭。
是我吃了二十几年的味道。
就着这咸菜,我吃完了一大碗米饭。
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里经济最紧巴的时候。
父亲厂里效益不好,时常发不出工资。
母亲下了岗,在街边摆过摊,给人缝补过衣服。
饭桌上,经常就是一盘炒青菜,或者一碟咸菜。
咸菜也是母亲自己腌的,比这个还要咸。
那时她总是把为数不多的肉丝,拨到我和父亲碗里。
自己就着咸菜,大口大口扒饭。
“咸菜好,下饭,吃得多。”她总是这么说。
后来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
她送我去车站,偷偷在我书包侧袋里塞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二十块。
“穷家富路。”她就说了这四个字。
车子开动时,我看见她背过身去,用手抹了抹眼睛。
那些年,她所有的盼望,大概就是我出息了,过上好日子。
不用再吃咸菜,不用再为几块钱算计。
如今,我好像做到了。
可我却亲口告诉她,我还在为五千块月薪挣扎。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不夜的灯火,透进来一片朦胧的光。
寂静中,那咸菜的滋味,似乎还留在舌根。
淡淡的,挥之不去。
04
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一周,加班成了常态。
凌晨两点,我才从公司大楼走出来。
早春的夜风依然料峭,吹在发热的额头上,让人清醒。
街边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一颗孤独的、暖黄色的星球。
我走进去,要了份关东煮,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热汤下肚,冻僵的四肢才慢慢缓过来。
手机屏幕亮着,是女友邓婉莹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记得吃东西。”
我拍了张关东煮的照片发过去。
她很快回复:“可怜。周末过来,给你炖汤补补。”
后面跟着个小猫抱抱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笑。
邓婉莹知道我的实际收入。
我们交往三年,准备后年结婚,彼此的经济状况是透明的。
她在一家设计公司,收入也不错。
我们计划着,再攒一攒,明年就在这座城市付个首付,买个小房子。
对这个目标,我们很有信心。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
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涌进来,大声说笑着买烟和啤酒。
喧闹很快又随着他们离开而消散。
店里恢复安静,只剩下收银机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我忽然想起,还没告诉婉莹我家里发生的事。
关于那个五千块月薪的谎言。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这谎言像一颗自己种下的、奇怪的种子。
当时只为抵挡那令人窒息的索取和攀比,图一刻清净。
没料到它落地后,却悄然改变了土壤。
母亲不再把我当成取之不尽的矿藏。
她开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歉意的态度来对我。
仿佛我的“没出息”,也有她一份责任。
这种转变,让我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胀胀的。
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复杂的,辨不清的味道。
我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路上空荡荡的,偶尔有出租车飞快驶过。
我慢慢走着,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她带着点鼻音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里还有电视的声响。
“楠楠,睡了吗?这边突然降温了,你那边呢?你衣柜最上面那层,有床厚的羊毛毯,记得拿出来盖。别感冒了。”
语音不长,说完就停了。
我站在原地,听了好几遍。
然后打字回复:“知道了妈,刚下班,这就回去。你也多穿点。”
发出去后,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城市高楼的轮廓在深蓝的天幕下切割出沉默的阴影。
我知道,我在冒险。
用一个谎言,去赌一种更松弛、更纯粹的关系。
这很幼稚,也很自私。
婉莹说得对,纸包不住火。
总有一天,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真相会露出马脚。
到那时,母亲会怎么想?
是被欺骗的愤怒,还是更深重的失望?
我不敢细想。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现在,这谎言像一层薄薄的缓冲垫。
隔开了那些令人疲惫的索取,也让母亲对我的关心,褪去了功利的外衣。
回到家,我按母亲说的,从衣柜顶层翻出那条羊毛毯。
深灰色,厚实柔软。
确实是很久没用了。
我把它铺在床上,躺上去。
被加班的疲惫和热汤的暖意包裹,睡意渐渐袭来。
朦胧中,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是母亲在昏暗的灯下缝补我的书包。
是父亲把舍不得抽的烟,仔细拆开,烟丝晾干了再用旧报纸卷起来。
是我拿到第一份实习工资时,给他们各买了一件毛衣。
母亲当时摸着毛衣的料子,眼圈红了,嘴上却怪我乱花钱。
“我们什么都不缺,你的钱,自己留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可后来,那件毛衣她只在走亲戚时穿过几次。
平时总舍不得。
……
这些记忆很久远了,蒙着时光的尘。
此刻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我为什么害怕。
不是怕他们索取。
是怕那索取永无止境,怕自己像一块被不断拧紧的海绵,终有一日会干涸。
怕在那过程中,最初那份只想让他们过好的心意,被稀释,被扭曲,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往来。
怕家,变成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而我,只是往窟窿里扔钱的人。
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
我模糊地想,就让我再躲一会儿吧。
在这个由谎言构筑的、暂时的避风港里。
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05
周末,我如约去了邓婉莹的公寓。
她熬了鸡汤,满屋子都是温暖的香气。
厨房窗户上蒙着一层细细的水雾。
我们围着小小的餐桌吃饭,聊着彼此一周的琐事。
“我们组那个奇葩总监,又改主意了,第三版方案全废。”婉莹夹起一块鸡肉,叹了口气。
“正常,我们那边也是,需求天天变。”我给她盛了碗汤。
“对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妈最近怎么样?还老打电话问你钱够不够花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好多了。”我说,“不怎么问了。”
婉莹敏锐地捕捉到我的迟疑。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身体微微前倾。
“刘熠楠同志,”她故意用严肃的口吻,“你有点不对劲。从春节回来就不对劲。”
我笑了笑,想搪塞过去:“能有什么不对劲,就是项目太累。”
“少来。”她不吃这套,“跟阿姨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我看着她清澈的、带着关切的眼睛。
知道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她。
于是,我把春节聚会、深夜问答、以及那个五千块的谎言,简单说了。
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汤锅在灶上,还咕嘟咕嘟响着细微的气泡声。
婉莹没说话,她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眼神望着窗外某处,像是在思考。
“刘熠楠,”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真是……胆大包天。”
我苦笑着喝了口汤。
“我知道这很蠢。”
“不是蠢。”她摇摇头,“是危险。”
“你妈现在信了,对你好得让你心虚。可这就像搭积木,底座是假的,搭得越高,塌的时候越惨。”
“我明白。”我说。
“你舅舅,你那些姑姑姨婆,他们迟早会知道。到时候话传回你妈耳朵里,你想想那场面。”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瞒一辈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放下碗,心里有些烦躁,“至少现在……清净不少。”
婉莹看着我,眼神里的担忧没有散去。
但她最终没再继续逼问。
她了解我的家庭,也理解我的压力。
“算了,你自己有数就好。”她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不过别说我没提醒你,这种事,越快解决越好。拖着,只会更难收拾。”
我帮着把碗碟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短暂的沉默。
“婉莹,”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家那边,有什么经济上的……”
“打住。”她没回头,声音混在水声里,却很清晰,“咱们俩的钱,是咱们小家的。孝顺父母应该,量力而行。但要是无底洞……”
她关掉水,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泡沫,眼神认真。
“刘熠楠,我们是要结婚,过自己的日子的。这个分寸,你得把握好。”
我点点头。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她的话稍微抚平了一些。
却又因为话题指向的未来,而变得更加具体。
是啊,无底洞。
我害怕的,正是这个。
晚上,我留在婉莹这边。
她靠在床头看书,我拿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地刷着新闻。
忽然,一个熟悉的号码打了进来。
是表弟马梓豪。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按掉。
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客厅,接了电话。
“喂,哥!”马梓豪的声音很洪亮,透着股热乎劲儿,“没打扰你休息吧?”
“还没,有事吗梓豪?”
“没事没事,就是好久没联系了,想你了呗!”他哈哈笑着,“哥你在那边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还行,老样子。”我回答得谨慎。
“那就好!哥你是干大事的人,肯定混得风生水起!”他奉承了两句,话锋一转,“对了哥,我记得你好像是做互联网的,对吧?”
“嗯。”
“太好了!我最近啊,也在琢磨这方面的事。”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神秘和兴奋,“我跟几个朋友,看好了一个特别好的项目,绝对是风口!就想跟你这大专家咨询咨询,取取经……”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什么社群电商,私域流量,下沉市场,裂变推广……
词汇堆砌得很时髦,但逻辑有些跳跃,听不出清晰的核心模式。
我耐着性子听了十来分钟,中间简单问了几个关于成本、盈利、风险控制的问题。
他不是语焉不详,就是信心满满地表示“只要做起来都不是问题”。
“哥,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搞头?”他最后问道,语气充满期待。
“听起来……想法是有的。”我斟酌着用词,“不过梓豪,创业不是小事,尤其是电商,竞争很激烈。你得有非常具体的计划和抗风险能力。”
“计划我们有!哥你放心!”他拍着胸脯,“等我们方案再完善完善,一定先发给你把关!你见多识广,到时候可得帮弟弟好好看看!”
“行,你弄好了发我。”我应承下来。
“好嘞!谢谢哥!那你先忙,我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了。
客厅里恢复安静。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流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马梓豪的热忱,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但那种浮于表面的兴奋,和对困难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是第一次“创业”了。
卖过化妆品,倒腾过二手手机,还跟人合伙开过奶茶店。
每次都轰轰烈烈开始,悄无声息结束。
听说欠了些钱,都是舅舅舅妈省吃俭用给还上的。
这次,他又看准了“风口”。
我走回卧室。
婉莹放下书,看了我一眼。
“谁啊?这么晚。”
“我表弟。”我躺下,望着天花板,“又琢磨着创业呢,找我取经。”
婉莹沉默了几秒。
“就是那个……心比天高的表弟?”
“哦。”她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那你可得多‘指点指点’他。”
黑暗中,似乎能听见某种预感,正顺着电话线,从家乡那个小县城,悄悄蔓延过来。
带着亲情特有的、温热的重量。
和不容拒绝的期许。
06
三个月的时间,在代码、会议和偶尔与婉莹的约会中,滑了过去。
春天彻底站稳了脚跟,路边的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母亲偶尔寄来的包裹里,咸菜换成了晒干的竹笋和蕨菜。
“春天了,吃点新鲜的。”她在电话里说。
关于收入的试探,再没有出现过。
我们的生活,维持着一种建立在沙滩上的平静。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头疼欲裂。
以为是快递,没看猫眼就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马梓豪。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logo很大的运动外套,头发用发胶抓得挺立,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一种灼人的兴奋。
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还有两个印着家乡特产字样的红色礼品袋。
“哥!”他大声叫道,笑容灿烂,“惊喜吧!”
我确实惊住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梓豪?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嗨,想给你个惊喜嘛!”他不由分说地拎起包和袋子,侧身就往里挤,“顺便,来跟你详细说说我的大计划!”
进了屋,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目光迅速而直接地扫视着我这间不大的公寓。
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他口中“干大事”氛围不太相符的评估意味。
“哥,你这房子……租的吧?”他问,语气随意。
“嗯。”我给他拿了瓶水,“坐。怎么突然过来了?舅知道吗?”
“知道知道!”他拧开水,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我这次来,就是要把项目彻底定下来!爸也支持的!”
他在我唯一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双手握在一起,眼神亮得有些逼人。
“哥,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这次来,是带着全部方案来的!”
他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有些粗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几幅简单的示意图。
“你看,这是我们的商业计划书,虽然没那么专业,但核心都在了!”
他把那沓纸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比起电话里的空谈,这“计划书”确实具体了一些。
提到了某个新兴的垂类电商平台,主打“县域特产”,模式是拉人头、分级佣金。
里面用了很多“颠覆”、“蓝海”、“财富自由”之类的字眼。
盈利预测画了个陡峭上扬的曲线,数字乐观得不像话。
风险评估一栏,几乎空白,只写了一句“任何创业均有风险,但我们团队充满信心”。
我合上计划书,放在茶几上。
“梓豪,你看过这个平台的用户协议吗?了解过他们的合规性吗?还有,你提到的启动资金,测算过没有?货源怎么解决?物流成本呢?”
我一连串的问题,让马梓豪脸上的兴奋稍微淡了点。
但他很快又摆摆手。
“哥,这些问题我们都有考虑!平台是正规的,很多人在做了,都赚了!资金嘛……”他搓了搓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热,“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关键。”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需要多少?”我问,语气尽量平静。
马梓豪伸出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眼神紧紧盯着我,观察着我的反应。
“二十万。”他说。
然后,不等我回应,语速飞快地补充。
“哥,二十万不多!对于这个项目来说,就是启动的弹药!只要跑起来,三个月,不,两个月就能回本!后面就是纯赚!”
“我跟团队算过了,第一批推广,重点搞三五个县城,找代理,建社群。我们拿货有特殊渠道,成本低,佣金空间大,绝对有吸引力!”
“哥,你不是外人,我跟你说实话,这项目我盯了小半年了,绝对靠谱!就差这临门一脚!”
“要不是家里那边……唉,你也知道,我爸那人,胆小,攒点钱不容易,我也不想动他们的养老本。”
“所以我就想到你了,哥!”
他双手一摊,脸上写满了“你是唯一希望”的信任和期盼。
“你在大城市,见多识广,人脉也广。这二十万,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大事。但对弟弟我,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你放心,这钱我肯定不白借!算你入股也行,算我借的也行,我给你写借条,按银行利息,不,比银行高的利息!”
“等项目做起来,第一笔分红,绝对先紧着你!”
他滔滔不绝,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
描绘的前景金光灿烂,仿佛那二十万投下去,立刻就能听见财富涌来的哗哗声响。
我听着,没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几上那沓粗糙的计划书边缘。
纸张有些割手。
二十万。
对我而言,不是拿不出。
去年的年终奖,加上平时的积蓄,远远不止这个数。
但这笔钱,是我和婉莹买房计划的一部分。
是我们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我看不到马梓豪计划里任何扎实的东西。
只有一腔热血,和对“快速成功”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二十万投进去,大概率是打水漂。
然后呢?
他会认账吗?
舅舅舅妈会怎么想?
母亲会怎么想?
那句“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大事”,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他凭什么觉得,对我就不是大事?
就凭母亲可能无意中透露的,我过去的“高收入”?
还是凭亲戚间那种模糊的、“在大城市混得好”的固有印象?
“梓豪,”我打断他还在描绘的蓝图,声音有些干涩,“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忙点头,“但对哥你……”
“对我也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有我的规划和压力。”
马梓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换上一副理解的表情。
“我懂我懂,哥你肯定也有难处。买房?结婚?开销大!”
他眼珠转了转,身体靠回沙发,语气变得推心置腹。
“哥,要不这样。你看,你这边要是现金一时不方便,能不能……帮弟弟想想别的办法?”
“你认识那么多老板,投资人,银行的朋友……帮忙牵个线,贷个款?”
“或者,你路子广,看看有没有别的来钱快的门路,指点弟弟一下?”
“这项目,真是千载难逢啊哥!错过了,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的眼神里,那热切的期盼,慢慢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还有一丝,被我拒绝后,仍不死心的、固执的探寻。
仿佛在我这间不大的公寓里,他必须挖掘出那二十万的希望。
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我正想着该如何彻底、又不伤情面地让他明白,这钱我不能借,也帮不了他走什么“捷径”。
我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眼皮猛地一跳。
是母亲。
打来的,是视频电话。
07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妈妈”两个字,不断闪烁着。
马梓豪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转机。
“是姑妈吧?快接快接!”他催促着,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我深吸一口气,拇指划过接听键。
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毛线。
“楠楠,在干嘛呢?”她声音轻快,手里还在绕着一个线团。
“没干嘛,刚在家。”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哦,晚饭吃了吗?别又点外卖,不健康。”
“还没,一会儿做。”
简单的家常问答。
我注意到,马梓豪在我接起电话的瞬间,就调整了坐姿,把脸凑到了我能拍到的一个侧方角度,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果然,母亲下一句就问:“你那边看着有点暗,没开灯啊?”
“开了,可能角度问题。”我说着,下意识想把手机拿正些。
就在这时,马梓豪突然抬高声音,热情地喊了一句:“姑妈!是我,梓豪!我看您来啦!”
他一边说,一边还挥了挥手,确保自己进入镜头。
手机屏幕里,母亲明显愣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
“哎哟,是梓豪啊!”她认出来了,脸上绽开笑容,“你怎么跑你哥那儿去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给哥一个惊喜嘛!”马梓豪笑得见牙不见眼,“顺便过来,跟哥请教点事情,学习学习!”
“哦,学习好,学习好!”母亲连连点头,很是欣慰的样子,“你哥是文化人,多跟他学,错不了。”
她的目光在马梓豪和我之间转了转,像是随口问道:“你们聊啥呢?是不是梓豪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马梓豪立刻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向长辈汇报的乖巧:“姑妈,我正跟哥说呢,我准备好好创个业,做个正经项目!哥正帮我分析,给我打气呢!”
“创业?”母亲重复了一遍,手里绕毛线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妈,梓豪是有些想法,我们正聊着。”我含糊地应道,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有想法好!年轻人,就该闯一闯!”母亲的声音抬高了些,透着鼓励。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马梓豪,很自然地说道:“对了梓豪,你创业要是缺啥,需要帮忙的,就跟你哥说!”
“你哥在大城市,认识的人多,路子广!”
“他肯定能帮你想出办法来!”
她说这话时,表情那么笃定,那么轻松。
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全是对我“能力”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仿佛在她看来,她这个“月薪五千”的儿子,依然是无所不能的。
依然是她可以向亲戚轻易许诺出去的“靠山”和“资源”。
我握着手机,指尖一片冰凉。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马梓豪又热情地回应了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只看到母亲在屏幕那头笑着,絮叨着家长里短。
而表弟在我身边,笑容越发灿烂,眼神里的期盼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光芒投射出来。
两股力量,从屏幕内外,同时压在我身上。
一股是母亲基于巨大误解而产生的、沉甸甸的信任。
一股是表弟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灼热的期许。
而我,站在信任与期许的交叉点上。
脚下是那个五千块月薪的、脆弱的谎言。
我不能当场戳穿它。
那会立刻粉碎母亲的脸面,让她在亲戚面前陷入难堪,也让我们的关系坠入冰点。
我也不能答应这二十万。
那不仅会毁掉我和婉莹的计划,更会开启一个可怕的先例。
一个无底洞的开端。
视频电话终于结束了。
母亲心满意足地挂了线,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马梓豪:“听你哥的话,啊!”
屏幕黑下去。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暮色渐浓,灰蓝的光线无力地漫进来。
马梓豪转向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眼睛里的光亮丝毫未减。
“哥,”他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一种“姑妈都发话了”的笃定和亲近,“你看,姑妈也这么说了。”
“你就帮帮弟弟吧。”
“二十万,对你来说,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他看着我,等待着。
等待着我的回应。
等待着那二十万,从我这个“认识人多、路子广”的哥哥这里,变出来。
我坐在那里,没动。
喉咙干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瞬间被否决。
解释真相?
不,母亲不会信,只会认为我小气、推脱、不顾亲情。
直接拒绝?
用什么理由?月薪五千?那他立刻就会问,那姑妈为什么那么说?
拖延?
他人都坐在这里了,热切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像不断堆积的灰尘,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梓豪脸上的期盼,开始慢慢掺入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哥?”他又叫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我抬起眼,看向他。
看向这个比我小五岁,心气高傲,却屡屡碰壁的表弟。
看向他眼中那个被亲情和误解美化过的、仿佛能点石成金的“哥哥”。
我知道,我必须说点什么。
必须做一个决定。
在这个由我自己开启的、荒谬的困局里。
08
“梓豪,”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创业是好事,有冲劲也是好事。”
我拿起茶几上那沓计划书,轻轻拍了拍。
“但二十万,不是小打小闹。投进去,你就得对它负全责。对你爸你妈,对跟着你的人,都得有交代。”
马梓豪立刻点头:“哥,我明白!我肯定负责到底!”
“你先别急着保证。”我看着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他坐直了身体:“哥你问!”
“第一,这二十万,你具体的预算怎么做?每一分钱打算花在哪儿?推广占多少?进货占多少?人工、物流、预留应急各占多少?有没有详细的表格?”
马梓豪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个……大致有数,具体比例,可以调整……”
“那就是没有。”我打断他,“第二,你说货源有特殊渠道,成本低。具体低多少?跟市场正常拿货价对比过吗?供货稳定性怎么样?合同有没有模板?质检标准谁把控?”
“第三,三个月回本,这个测算依据是什么?是基于现有同类项目的数据,还是你们自己臆想的?最坏的打算,如果六个月还没回本,甚至亏了,后续资金从哪里来?你有没有准备B计划?”
我一连串的问题,像冷水,浇在他滚烫的热情上。
他脸上的笃定渐渐挂不住了,额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哥……这些,这些我们都有考虑……只是还没细化……”他试图辩解,但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没细化,就是没准备好。”我把计划书放回茶几,身体向后靠了靠。
“梓豪,我不是不支持你。但我不能支持一个只有空想、没有细节、更没考虑过失败的计划。”
“二十万,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有。”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信和急切:“哥!你可以想办法啊!姑妈都说了……”
“我妈怎么说,是基于她了解的情况。”我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她不知道我在外面的具体难处。”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眼睛。
“我月薪是不高,大城市开销也大。这些年,没攒下什么钱。”
这话半真半假。
但此刻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得不正视的力量。
马梓豪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哭穷”。
姑妈电话里那笃定的信任,和我此刻坦诚的“窘迫”,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他脸上的表情变幻着,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拒绝后的恼羞,混杂在一起。
“那……那姑妈为什么那么说……”他喃喃道,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她是我妈,在她眼里,我总能有点办法。”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一点疲惫和无奈。
“这是父母的心思,你以后就懂了。”
这个解释,似乎勉强说得通。
马梓豪眼神里的尖锐质疑,稍微软化了些,但失望和焦躁依然明显。
“那……那我这项目……”他声音低了下去,看着那沓计划书,像看着一个即将破碎的梦。
我没有立刻说话。
给他,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让那被二十万烧起来的狂热,稍微降降温。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窗外,路灯依次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点起一串昏黄的光斑。
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是这座城市平稳而冷淡的呼吸。
我知道,不能简单地说“不”。
那会彻底堵死路,也会让母亲那边难做。
亲戚间,面子和情分,有时候比道理更重要。
我需要一个折中的办法。
一个既能守住我的底线,不至于血本无归,又能对母亲、对舅舅有所交代,不至于背上“冷血无情”骂名的办法。
一个,能让马梓豪也稍微清醒一点的办法。
“梓豪,”我再次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二十万,我没有,也不能帮你去借去贷。那不是帮你,是害你。”
他肩膀垮了下去。
“但是,”我话锋一转,“如果你真的认定这个方向,非做不可。我可以以我个人的名义,借你一笔启动资金。”
马梓豪猛地抬起头,眼睛重新亮起希望。
“多少?”他急切地问。
“五万。”我说。
“五万?”他重复了一遍,失望立刻浮现在脸上,“五万……不够啊哥!这项目启动,最少也要十几万!”
“如果五万都不够让你把最基本的东西跑通,看到一点真实的反馈和数据。”我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二十万投进去,也只是听个更大的响。”
“这五万,不是投资,是借款。要写借条,约定还款期限。”
“而且,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他追问。
“在你拿到这笔钱之前,”我拿起那沓计划书,递还给他,“你需要把它,变成一份真正的、能说服你自己、也能说服我的计划。”
“把你刚才答不上来的那些问题,全部填满。数据要实,预算要细,风险要有应对。”
“不是这些空话。”我指了指计划书上那些夸张的字眼。
“我要看到具体的步骤,第一周做什么,第一个月做什么,遇到问题A怎么办,遇到问题B怎么调整。”
“你做好了,拿来给我看。我觉得可行,钱借你。我觉得还是不行……”
我停住,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清楚。
马梓豪看着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步步紧逼地要求过。
以往的“创业”,更多的是凭一股冲动,家里多少给点钱,失败了,也就叹口气认了。
但这次,我把一个冰冷的、理性的框架,摆在了他面前。
还只给了一个远远低于他预期的数字。
“哥……五万……还要这么麻烦……”他嘟囔着,有些抗拒。
“嫌麻烦,就不要创业。”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创业本身就是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如果你连完善计划的麻烦都不愿意承受,我劝你早点回家,找个踏实工作。”
这话说得有些重。
马梓豪脸色变了变,手指捏紧了那沓计划书,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粗糙的“蓝图”,又抬头看看我。
眼神复杂地挣扎着。
不甘心,被看轻的恼怒,对那五万的渴望,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真的做出点什么”的隐约向往。
客厅的顶灯光线落在他年轻的、不服输的脸上。
过了很久。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行!”
“哥,我改!我按照你的要求,好好改!”
“五万就五万!借条我写!计划我也一定做好!”
“我就不信了!”
他的声音重新带上狠劲,但这一次,似乎不只是对着项目,也是对着他自己。
我点了点头。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半分。
但也只有半分。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五万块的借条,一份更详细的计划。
这能挡住二十万的直接索求,能暂时安抚母亲和舅舅那边吗?
更重要的是,马梓豪拿了这五万,后面会如何?
他会真的沉下心来做事吗?
还是会觉得我小气、敷衍,甚至心生怨恨?
这些,都是未知数。
而我已经被卷入了这个旋涡。
用一个小小的谎言,和一次不得已的折中。
马梓豪当晚在我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那沓计划书和满满的(至少表面上是)斗志离开了。
说回去就闭门修炼,尽快把新方案做出来。
我送他到地铁站。
早高峰的人流汹涌,他单薄的背影很快被淹没。
我转身往回走。
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
手机响了。
是婉莹。
“你表弟走了?”她问。
“刚走。”
“怎么样?说了?”
“说了。没给二十万,松口可以借五万,但提了一堆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婉莹轻轻叹了口气。
“刘熠楠,你这可是给自己找了个长期麻烦。”
“我知道。”我揉了揉眉心。
“阿姨那边……你打算怎么说?”
是啊。
母亲那边。
我该怎么解释,我只肯借给“急需帮忙”的表弟五万块钱?
在她看来,这恐怕不是帮忙,是打发。
是“有办法”却不肯尽力的推脱。
而那个五千块月薪的谎言,此刻像一层透明的玻璃。
隔在我和母亲之间。
我看得到她,她却看不清真实的我。
而我,不敢,也不能去敲碎它。
09
马梓豪回去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拨通了舅舅马宏博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外面,有风声和模糊的人声。
“喂,熠楠啊?”舅舅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喘息,似乎刚停下手中的活计。
“舅,吃饭了吗?”我尽量让语气轻松。
“吃了吃了,刚收拾完。你妈说梓豪去你那儿了?没给你添麻烦吧?”舅舅问道,语气里有着惯常的、对儿子闯祸的小心翼翼。
“没有,梓豪挺好的,跟我聊了聊他的创业想法。”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舅舅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沉,透过电流传过来。
“这孩子……又不消停。跟他说了多少次,找个稳当工作,他不听。非要折腾。”舅舅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没跟你瞎要钱吧?”
果然。
舅舅是知情的,至少知道马梓豪去找我“想办法”。
或许,这也是他默许,甚至暗中期望的。
毕竟,我是他眼里“有本事”的外甥。
“聊到了。”我没隐瞒,“梓豪想做个电商项目,启动资金缺口比较大。”
舅舅的呼吸声重了一些。
“他开口要多少?”他问,声音压低了。
“二十万。”
“二十……万?”舅舅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震惊,无措,还有深深的窘迫。
“这孩子……真是……”舅舅喃喃着,话都说不利索了,“熠楠,你别理他!他那是胡说八道!二十万……把我们全家卖了也……”
“舅,”我打断他,“我没答应。”
舅舅那边立刻松了口气,连声道:“没答应就好,没答应就好……不能答应,那是坑你……”
“但是,”我继续说,“我跟梓豪说了,如果他真的想清楚,非做不可。我可以个人借他五万,作为最开始的试水。”
舅舅再次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风声在听筒里呜呜地响。
“五万……”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对他家来说,五万也不是小数。
但比起二十万,已经是一个可以承受,甚至值得感激的数目。
“熠楠,这……这怎么好意思……”舅舅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不容易,你妈说你……”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显然,母亲“月薪五千”的说法,他也知道了。
这让他更加难以接受我这五万的“借款”。
“舅,一码归一码。”我语气诚恳,“这五万,是借给梓豪的,不是给。我需要他写正规借条,约定还款时间。”
“应该的,应该的!”舅舅连忙说,“借条必须写!他要是敢不还,我打断他的腿!”
“另外,”我趁热打铁,“我跟梓豪提了要求,他必须拿出一份详细可行的计划书,我看了觉得真的能做了,才借给他。不是现在就给。”
“好!好!应该这样!”舅舅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赞同,“就得逼逼他!不能让他觉得钱来得容易!”
“所以舅,这事,可能还得麻烦您。”我说出了打电话的核心目的,“您在家,帮忙盯着点梓豪。看他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做计划,还是又只是在空想。另外,这五万块借出去之后,也麻烦您时常提醒他,这是正儿八经的借款,要对这笔钱负责。”
我把监督的责任,巧妙地、也是合理地,交还给了舅舅。
他是父亲,是监护人,也是最了解马梓豪,最能管得住(至少理论上)他的人。
由他来监督,比我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表哥,要有效得多,也名正言顺得多。
舅舅显然明白了我的用意。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郑重。
“熠楠,舅明白了。你放心,这事,舅心里有数。”
“这孩子,是该上点紧箍咒了。你那五万……唉,舅替你先谢谢你了。不管成不成,这份心,舅记着。”
“自家人,不说这些。”我说。
我们又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舅妈身体,然后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
夜色已深,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我知道,我把一部分压力和责任,转移给了舅舅。
这或许不够“兄弟义气”,但却是目前最现实、也最可能有效的办法。
舅舅的监督,至少能让马梓豪多几分认真,少几分糊弄。
也能在母亲那里,形成一个缓冲。
如果将来母亲问起,我可以说,钱是看在舅舅面子上借的,而且舅舅也同意并监督着。
这样,她或许不会那么失望于我的“小气”。
几天后,我收到了马梓豪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是一份新的计划书,比之前那沓厚了不少。
我点开,一页页看下去。
尽管仍然能看出稚嫩和理想化的痕迹,但确实有了进步。
预算表格列出来了,虽然有些项目估算依然乐观。
推广步骤细化到了每周的目标。
甚至对可能出现的“代理积极性不高”、“初期出货慢”等问题,写了几条简单的应对思路。
最末尾,他附上了一张借条的扫描件。
借款金额:伍万元整。
借款人:马梓豪。
借款日期空着,还款日期写的是“项目启动后十二个月内”。
字迹是他自己的,有些潦草,但关键信息都写全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给他回了邮件。
没有表扬,也没有打击。
只是针对计划书里几个明显不合理的预算点和过于乐观的时间预估,提出了具体的修改意见。
要求他重新测算,给出依据。
邮件发出去,石沉大海。
过了两天,他才回复。
只有一句话:“收到,我再改。”
附件是更新后的计划书,我那几点意见的地方,确实做了调整。
数字没那么夸张了,时间线也拉长了一些。
虽然离“成熟”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听了,并且做了。
这是一种态度。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打开网银,操作了转账。
五万块,从我专门用于储蓄的账户,划了出去。
同时,我把转账记录的截图,和之前那份最终版的计划书、借条扫描件,一起打包,发给了舅舅。
附言:“舅,钱已转梓豪。计划书和借条请您也留存一份。后续辛苦您多费心。”
舅舅很快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后面跟着一个抱拳的表情。
事情,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以一种并不完美,但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方式。
我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
感觉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耗神后的疲惫。
为了应对一个亲戚的借款,我动用了谎言、算计、谈判、妥协。
像打了一场没有硝烟,却格外消耗心力的仗。
而这场仗的起源,不过是几个月前,我在母亲追问下,脱口而出的那个数字。
它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当时只激起小小的涟漪。
没人料到,涟漪扩散开来,会撞上礁石,激起这样一场风波。
周末,我买了一张高铁票。
我想回家一趟。
不是节假日,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只是想回去看看。
10
推开家门时,是周六的午后。
父亲在阳台侍弄他的几盆兰花,戴着老花镜,用小铲子仔细地松土。
母亲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爆炒的香味一阵阵飘出来。
“爸,妈,我回来了。”我放下简单的行李。
父亲回过头,笑了笑:“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闪过惊喜:“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没啥事,就想回来看看。”我换鞋进屋。
“正好正好!我买了条活鱼,正准备红烧呢!你最爱吃的!”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透着高兴。
家里一切如常,甚至因为我的突然归来,而显得比平时更热闹些。
父亲问了几句工作累不累。
母亲在厨房里边忙活,边提高声音跟我唠叨。
说楼下的李奶奶住院了,对门的王叔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毛钱。
都是些琐碎的,烟火气十足的闲话。
只字未提马梓豪,未提创业,更未提借钱。
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或者,在她心里,那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件她发了话,儿子自然会处理好的小事。
她甚至没有问我一句“梓豪的事你帮上忙没有”。
这种彻底的“不过问”,反而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吃饭时,母亲不停往我碗里夹鱼肚子上的肉。
“多吃点,看你,又瘦了。”
“在外面一个人,肯定吃不好。”
父亲慢慢喝着汤,偶尔插一两句话。
饭桌上的气氛,是家常的温暖。
我嚼着米饭,鱼肉鲜嫩,母亲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但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却越来越清晰。
我瞒着她真实的收入。
我私下和舅舅达成协议,只借出五万。
我像处理一桩商务谈判一样,处理了表弟的求助。
而母亲,全然不知情。
她依旧用她的方式关心我,心疼我。
基于那个“月薪五千”、在大城市过得紧巴巴的儿子形象。
这关心,因为少了炫耀的功利和索取的期待,而显得格外纯粹,也格外沉重。
饭后,我抢着去洗碗。
母亲用干净的抹布擦着灶台,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你舅前天来送了点新挖的春笋,说谢谢你。”
她没看我的眼睛,擦得很仔细。
“哦,梓豪那事,我跟舅说好了。”我一边冲洗碗碟上的泡沫,一边说,语气尽量平常,“借了他五万,让他先试试。成不成,看他自己的造化。”
“嗯。”母亲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你舅也是这么说的。说这样好,让他知道艰难。”
水声哗哗。
我们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像它已经过去,不值一提。
洗好碗,母亲从冰箱里端出一盘洗好的草莓。
“尝尝,今天早市买的,甜。”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是很甜,汁水充沛。
“甜吧?”母亲看着我,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甜。”我点点头。
她心满意足地拿起一颗,自己也吃起来。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在旧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一切都那么平静,安宁。
像无数个普通的周末午后。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谎言还在。
它成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也成了一根柔软的刺。
扎在我心里,也隔在我和母亲之间。
它让我侥幸躲开了一场可能的经济灾难,保全了我小家的计划。
也让我在面对母亲毫无杂质的关怀时,感到一丝隐秘的羞愧。
我走到阳台上,父亲已经打理完他的花,正坐在旧藤椅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午后的暖阳里悠悠地荡着。
“爸,这盆长得不错。”我指着一盆叶色翠绿的兰花。
“嗯,这盆是蕙兰,今年应该能开花。”父亲说,语气里有淡淡的欢喜。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看着屋里母亲微微佝偻着擦拭电视柜的背影。
看着这个我出生、长大、曾经迫切想要离开,如今回来却感到安心又惶惑的家。
春风从阳台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很清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根刺,还在。
但它似乎,也成了我的一部分。
提醒着我来处,也提醒着我将要去的方向。
提醒着那些无法割舍的牵绊,和必须守护的界限。
母亲在屋里喊:“楠楠,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我转过身。
“都行。”
“您做的,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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