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又醒了。这是老伴走后的第三百六十二个早晨。
我侧身看了看床的那半边——枕头还摆在她睡惯的位置,凹陷处早就弹回来了,可我就是不肯把它拍平。好像那个坑还在,她就还没走远。
七十岁没了那个人,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这话憋了一年,今天才敢说出来。
老伴在的时候,我嫌她唠叨。早上六点准时掀我被子:“太阳晒屁股了!”我往被窝里缩,她就拽我脚脖子。冬天冷,她先起来把棉袄捂热了才递给我。四十七年,天天如此。我从来没说过谢谢。
她走了,没人掀被子了,我却每天六点整就醒。醒了就躺着,听隔壁老周两口子拌嘴——以前觉得吵,现在觉得那是福气。
买菜成了最怵头的事。以前我俩一起逛早市,她挑菜,我拎兜子。她总嫌我挑得不好:“你买的土豆都带芽眼!”其实她转身就用了,从来不真扔。现在我一个人去,看着哪个摊子都发愣。卖菜大姐问:“大爷,您家奶奶呢?”我说回老家了。说着说着,自己先心虚——她回不来了。
回家更安静。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走路有回音。我试着把电视从早开到晚,放她爱看的戏曲频道。以前我嫌烦,躲阳台抽烟。现在我把声音调到最大,满屋子都是咿咿呀呀,却更空了。
最难熬的是做饭。她胃不好,我给她做了四十七年病号饭。她走了,我还习惯性地少放盐。端起碗才想起来,没人尝第一口了。以前她总说:“咸了淡了不要紧,你做的我都爱吃。”我现在做饭越来越咸,没人说我了,可我自己尝得出来。
有回炒菜多放了一勺盐,我坐那盯着那盘菜看了很久。后来倒掉了。不是嫌咸,是觉得做给她吃的手艺,现在做给自己吃,没意思。
朋友们都劝我:“老张,你该高兴啊,没人管你了,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喝酒就喝酒。”
我笑着点头。
他们不知道,我宁愿早上六点被她掀被子,宁愿偷偷抽烟被她数落,宁愿吃那些被她念叨“太咸”的菜。
宁愿什么都换她回来。
上个月我病了,发高烧。自己烧水、自己找药、自己量体温。水壶举到一半,没力气,撒了一身。我坐在地上,忽然就哭了。
七十岁的人了,儿女都在外地。不是他们不孝,是他们也有家要养。我不想打扰他们。
可那一刻我想,如果她还在,床头一定搁着晾好的温水。她会骂我“叫你不穿毛衣”,会拿湿毛巾敷我额头。她的手粗糙,骨节因为风湿都变形了,可敷在额头上是温的。
那时觉得是平常日子。现在才知道,那是世上最奢侈的东西。
前几天收拾柜子,翻出她一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她不舍得扔,缝了块补丁接着穿。我认得那块布——是我旧衬衫上拆下来的。她把衬衫洗净剪好,一针一线缝进去。
我把棉袄抱在怀里,闻了很久。已经没有她的味道了,只有樟脑球的气息。可我还是抱着。
这辈子,她替我缝了多少回?袜子破了缝袜子,扣子掉了钉扣子。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她缝东西的样子。现在想看了,只有这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袄。
朋友老李说,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知道他是好意。
可我不想习惯。习惯,就真把她忘了。
记性越来越差了,早上吃的药中午就忘。可我记得她。记得她年轻时梳两条辫子,记得她教我女儿走路的样子,记得她生病后期瘦得只剩七十斤,还在病床上惦记我高血压的药吃没吃。
上坟那天,我在她墓前坐了一下午。没说什么话,就是坐着。
以前她抱怨我不陪她说话。现在我有很多话想说,她却听不见了。
风把纸钱灰吹到天上,我抬头看。六十三年了——从十七岁认识她,到现在八十岁送走她。一辈子,怎么过得这么快。
夜深了,我还是习惯给她留盏灯。
从前她怕黑,卧室要亮着小夜灯才能睡。她走后,我关过几天,发现睡不着。不是怕黑。是那盏灯亮着,就好像她还在。
凌晨四点,外面下起雨。我听着雨声,想起年轻时她说过:“等老了,下雨天咱俩就坐在窗前,什么也不干,就看雨。”
现在窗前的藤椅空了一把。我一个人看着雨,替她看了这一年。
老伴走了一年,我才敢说实话:
日子能过,但真不是人过的。
不是活不下去,是活着没滋味了。像炒菜忘了放盐,像喝白水没烧开。温吞吞的,淡寡寡的。一天一天熬着,等着哪天也去找她。
那天女儿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去她家住几天。我说不去。
我怕万一她回来,家里没人。
我知道这是傻话。可七十多岁的人了,就靠着这点傻念头撑着。
天快亮了。楼下早点铺开门了,油锅滋滋响。
以前她爱吃那家的豆浆油条,我总嫌远不肯去。今天我去买一份。
趁热吃,就当陪她再吃顿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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