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昨天又摔了一跤，没骨折，但腰不敢动了。我请假两天，白天送她去社区医院理疗，晚上回来给她擦身子、换尿不湿。第三天早上七点，我坐地铁去公司，手机里还挂着护工阿姨发来的视频——我妈在床边扶着墙挪，嘴里叫着我小名。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没敢回。

　　上个月查账才发现，我妈的退休金是1987块，护工按天请，一天320，包午饭。我们家没存款，房贷剩十年，我对象工资刚够房租水电。我爸去年装的支架，自费两万八，医保报完还剩六千多，是我借的花呗。这些数字不是新闻里写的“老龄化挑战”，就是我手机备忘录里记的几行字，写着写着就忘了标点。

　　去年我申请了护理假，公司HR说流程要三份材料加社区盖章，我跑了四趟没弄齐。最后她叹了口气：“你干脆写个情况说明，我帮你递上去。”结果批下来是三天，我妈那周刚好肺炎住院。我白天在工位改PPT，晚上挂视频看她输液，输到一半她睡着了，针管歪了，我对着屏幕喊护士，没人应。

　　我刷到过一个杭州的阿姨，儿子在美国，她自己学会用智能血压仪，数据直接发到儿子手机。但她不会填长护险申请表，社区让拍照上传，她拍了三次，系统说“图片模糊”。最后是隔壁王伯帮她手写了一份，盖了章，跑腿交上去。她说：“不是不想靠自己，是连弯腰捡笔都疼。”

　　山东有个新闻，说某县国企发了十年独生子女补贴，但私企基本没发过。我问过同事，十个里七个说“老板说没这条规定”。福建那边去年出了陪护假，但老家镇上卫生院连公章都找不着，更别说开证明。政策在纸上是白纸黑字，在现实里是打不通的电话、盖不到的章、没人理的微信留言。

　　我们小区新来了辆助浴车，蓝色的，上面印着“政府补贴项目”。上周我带我妈去，排队半小时，进去二十分钟，出来她头发还是湿的，护工说水温调不好。但她说：“比在家好，不用你搬我。”我没接话。回家路上她盯着窗外，突然说：“等我走后，你把那辆蓝色车照片删了吧。”

　　前几天我翻旧相册，看到三岁我坐在爷爷膝盖上啃苹果，他笑得牙都掉了。现在爷爷墓碑上的字快被雨水泡没了，我妈每次扫完墓回来，第一件事是查我的体检报告。她说：“你别像我一样，等病来了才怕。”

　　上个月我下载了个APP，学填意定监护协议。填完导出PDF，我妈签字时手抖，写了三遍才签对。她问我：“这个真能管用？”我说：“管不了病，但至少以后谁给你换药、谁签字，不用求人。”她点点头，把纸叠好放进存钱罐里，那罐子底下压着我爸的降压药说明书。

　　前天我妈自己走去菜市场，买了两斤土豆、一把小青菜。回来路上被电动车蹭了一下，没倒，就是膝盖擦破点皮。她没告诉我，自己用碘伏擦了，纱布还是去年我给她买的，快过期了。我晚上收拾她药盒，看见纱布包装上印着2023.09，保质期两年。

　　我手机里存着三个养老院的电话，最便宜的每月四千六，不含护理费。贵的那个说要排队，等位名单已经排到2027年。我没打过去。

　　今天我妈煮了面条，卧了个蛋，汤清，蛋老。我吃了两口，她说：“你爸以前也爱吃这个。”我没说话，把碗底的蛋黄搅碎，混进汤里喝光了。

　　她睡觉前让我把空调调低一点，说太冷膝盖疼。我调到26度，关灯出来，站在客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