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岁，还有一年多就正式退休了。

　　退二线后，新领导说是欢迎我多指导，但我心里有数，单位的事儿最好少掺和，不是非去不可的就不去，省得碍眼，被人说三道四。

　　起初在家里还觉得挺放松，可长时间不上班，天天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确实闷得慌。

　　老婆六年前走了，肺癌，走得挺突然。后来有人劝我再找一个老伴，那时因为刚刚丧偶不久，常念着老婆的好，加上工作忙，也就没有考虑。

　　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了上海，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电话里除了叮嘱我注意身体，就是说她的工作和生活，现在感觉父女俩，好像渐渐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家小区门口有个市民广场，每天傍晚都热闹得很。

　　起初我遛弯时，会找个角落坐下来看，后来见不少大妈大叔跳广场舞，一个个非常轻盈，也觉得心里痒痒，想锻炼一下身体，就跟着比划了起来。

　　就是在这儿，我认识了领舞郭亚芹。

　　她穿着一身亮红色的舞蹈服，踩着白色运动鞋，在队伍最前面领舞。

　　看上去像是四十来岁，乌黑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带笑，浑身透着一股子精气神。

　　她跳得特别舒展，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跟身后那群参差不齐的大妈大叔们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散场时，她拿着个保温杯过来接水，看见我还在那儿琢磨刚才的舞步，笑着问：“大哥，是不是也想加入我们？一点儿都不难，我看您的身材很好，协调性也强，跟着跳两回就会了。”

　　她声音很甜，带着点爽朗的劲儿，我有点不好意思，故作谦虚：“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怕跟不上。”

　　“这有啥，”她大大方方地坐到我旁边，“我们这儿最大的都六十八了，不照样跳得很欢？大家都是图个乐呵，锻炼锻炼身体。”

　　“我叫郭亚芹，今年五十一，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你呢大哥？”

　　就这样，我们聊了起来。

　　我跟她说我快退休了，以前在机关单位做行政，她听了眼睛一亮：“那你可是文化人！不像我，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没读过多少书。”

　　她说话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反倒让我觉得挺舒服。

　　后来，每天傍晚，我都去广场跟着她学跳舞，跳完了，我们就沿着广场边的小路散步，从现在，又聊到了各自的过往。

　　郭亚芹跟我说，她老公是开大车的，十多年前跑长途的时候，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那时候她儿子才六岁，女儿刚三岁，还有个常年卧病的老妈要照顾，她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好不容易把孩子们拉扯大了。

　　“是不容易啊，”我随口顺着恭维她，“一个女人家，撑这么大个家。”

　　她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都过去了。现在儿子高中毕业，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家待着呢。女儿在上职专，明年就毕业了。我妈身体也好多了，能自己照顾自己。我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跳跳舞也能挣个四五千，够我自己花了。”

　　我跟她说我也快退休了，级别是四调，等退下来后，退休金应该也有万把块钱，房子是单位分的，一百二十平米，就我一个人住。

　　她听了，眼神里带着点羡慕：“大哥，你这日子过得真滋润，闺女省心，房子又宽敞。不像我，挤在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天天听着孩子们吵吵闹闹。”

　　一来二去，我们越来越熟。

　　她性格热情，总爱主动关心我，知道我胃不好，会特意给我带她自己做的养胃粥或者烤馍片。知道我冬天手脚凉，还织个厚实的羊毛手套给我。

　　这辈子，除了我老婆，还没人这么细致地照顾过我，这真的是很感动。

　　女儿知道我跟郭亚芹的事后，在电话里劝我：“爸，你要是觉得合适呢，就先慢慢处着看，但千万别太草率了，毕竟是晚年伴儿，心里得有数，可得擦亮眼睛。”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早已被郭亚芹的热情和体贴焐热了。

　　独居这几年，我太渴望家里能有个人气儿，太渴望有个能知冷知热的女人，来陪着我说说话了。

　　大概认识两个月后，有天晚上散步，郭亚芹忽然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不大，暖暖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老林，”她看着我，眼神挺认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稳重可靠。我们俩都是单身，都不容易，都知道孤单的滋味。我觉得，咱们挺合适的，要不……咱们就在一起过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喜。

　　说实话，我早就对她有好感了，只是觉得一把年纪了，不好意思主动。既然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倒让我没了顾虑。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去，跟着我回了家。

　　她很主动，也很温柔，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孤单都倾泻出来。

　　我抱着她，心里想着，往后的日子，就跟她好好过，互相照应着，安安稳稳走完下半辈子。

　　过了几天，郭亚芹就搬到我家来了。她没带多少东西，就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说：“我那边房子小，孩子们也大了，我在这儿住着，也能时常回去看看他们。”

　　我挺高兴的，把卧室好好收拾了一下，还特意给她买了新的被褥和枕头。

　　起初的日子，确实过得挺舒心。郭亚芹很勤快，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每天我遛弯回家，总能闻到饭菜的香味，她做的菜味道地道，很合我的口味。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她爱看家庭剧，我爱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就陪着她看两集电视剧，偶尔聊聊天，说说白天发生的事儿。家里有了烟火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冷清清，我的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可没过多久，事情就渐渐变了味。

　　大概同居半个月后，郭亚芹跟我说，她儿子想找份工作，但是需要买一身像样的衣服和一双皮鞋，面试的时候能留个好印象，问我能不能先借她两千块钱。

　　“孩子找工作是大事，这个不能耽误，”我没多想，就给她转了两千块，还嘱咐说，“让他好好面试，别紧张。”

　　郭亚芹再三感谢，说等儿子发了工资就还我。

　　我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

　　可这只是个开始。

　　没过几天，她又说女儿职专要交材料费，一千五百块，她退休金还没发，问我能不能先垫上。

　　我又给她转了一千五。

　　接下来的日子，她找我要钱的理由越来越多。

　　今天说老妈感冒了，要去医院拿药，花了八百。

　　明天说儿子面试没成，心情郁闷，想给她报个技能培训班，要三千。

　　后天又说家里的冰箱坏了，没法存菜，想换个新的，要五千。

　　前前后后，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给她拿了快两万块钱。这些钱，对我来说也不算小数目，我的工资虽然不少，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心里渐渐有点不舒服，就旁敲侧击地问她：“你儿子的工作还没着落吗？技能培训班报了，有没有效果啊？”

　　郭亚芹眼神一闪，含糊地说：“快了快了，正在找着呢。上培训班的效果挺好，老师还说他学得挺认真的。”

　　我没再多问，但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有一次，郭亚芹洗澡的功夫，我无意中翻到她的手机，看到了她跟她儿子的聊天记录。

　　她儿子问她：“妈，我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还差点本钱，那个老林挺有钱的，你再跟他要点。”

　　郭亚芹回复：“我试试吧，他最近好像有点不情愿了。你也争点气，别总让我来操心。”

　　她儿子说：“不给钱你跟他混个什么劲？”

　　郭亚芹回：“还不是为了你和你妹，要不我干嘛来当老妈子！”

　　她儿子回了个挖鼻屎的表情……

　　看到这些消息，我心里凉了半截。

　　原来她儿子根本没在找工作，也没上什么技能培训班，而是想拿着我的钱去做生意。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他们母子俩蒙在鼓里。

　　我拿着手机问郭亚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儿子根本没找工作，你为什么要骗我来要钱？”

　　郭亚芹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偷看我手机了？！”

　　见我不搭理她，转而连忙解释：“老林，你听我说，我儿子是想做点小生意，也是想挣点钱，以后能好好过日子。我怕你不同意，才没敢跟你说实话。”

　　 “做生意是好事，但也不能骗我啊！”我有点生气，“这一个多月，又是儿子找工作，又是女儿要钱使，我给你拿了快两万块了，你儿子做生意，凭什么要我出钱？你家的这些破事，凭啥都让我来管！”

　　“老林！老林！你别生气，咱们不是一家人吗？”郭亚芹拉住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我的钱都给孩子们花了，我也没办法啊。你就当帮帮我，帮帮孩子们，等他们挣了钱，肯定会加倍还你的。”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心不禁又软了。

　　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多少也有了感情，我也不想就这么闹僵。

　　我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以后再有什么事，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不能再骗我了。”

　　郭亚芹连连点头，说以后再也不骗我了。可我没想到，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

　　又过了半个月，郭亚芹的儿子和女儿忽然搬到我家来了。说是家里一个楼道的邻居装修房子，天天轰轰烈烈的，吵得心乱，想在我家借住一段时间。

　　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郭亚芹在旁边不停地说软话：“就住一个月，等那边房子装修好了，我让他们马上就搬走。孩子们都挺懂事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拒绝，只能让他们住下来。可自从他们来了，我家就彻底乱了套。

　　郭亚芹的儿子叫大明，二十岁出头，天天在家睡懒觉，晚上就出去跟朋友喝酒，回来一身酒气，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郭亚芹的女儿叫小雅，十七岁，整天抱着个手机，要么追剧，要么跟同学聊天，饭做好了摆上桌，得三催四请才肯出来吃。

　　他们俩不仅不干活，还特别挑剔。

　　郭亚芹做的饭，大明说不好吃，要么点外卖，要么让郭亚芹重新做。

　　小雅嫌弃家里的洗发水不好用，让郭亚芹给她买几百块钱一瓶的进口洗发水。

　　大明说他的手机太卡，想换个华为Mate 80。

　　这些要求，郭亚芹都一一应了下来，然后转头就跟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跟我闹，要么哭哭啼啼，要么冷战不理我。

　　有一次，大明随狐朋狗友去打架，把人打伤了，对方要赔偿五万块钱，不然就起诉他。

　　郭亚芹急得团团转，哭着跟我说：“老林，你快救救大明吧，他要是被抓进去，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你先借我五万块钱，我随后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

　　这两个月来，我已经给她花了快三万块钱了，现在又要五万，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而且，像大明这样混子，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我就算帮了他这次，下次他还会惹出别的麻烦。

　　“郭亚芹，我没有那么多钱！”我狠狠心，坚定地说，“而且，大明犯的错，应该让他自己来承担后果，不能总想着让别人帮他来擦屁股……”

　　“你怎么能这么说！”郭亚芹一下子就火了，“他是我儿子，也就是你的继子，你怎么能不管他？我跟你在一起，不就是想让你帮我照顾孩子们吗？你连这点忙都不肯帮，我跟你过还有什么意思？”

　　“别介！咱俩还没领证，他跟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关系！我跟你在一起，就是想找个伴儿，互相照应，不是像这样，给你一家几口人当免费提款机！”我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这两个月来，我给你花了多少钱？你自己算算！你儿子女儿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挑三拣四，我没说什么吧？现在他打人了，要赔偿，你还想让我出钱，我出得着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老林，你太绝情了！”郭亚芹气得浑身发抖，“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你在一起！”

　　“我才是瞎了眼！”我看着她，心里彻底凉了。

　　冷静了一下情绪后，我说：“我以为你是个勤劳朴实、懂得感恩的人，没想到你跟你孩子们一样，都把我当成了冤大头！这日子，没法过了，散伙吧！”

　　郭亚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决绝。

　　她愣了一阵子，才咬牙切齿地说：“散伙就散伙！你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了？我告诉你，我之所以跟你在一起，就是看中你有退休金，有大房子，能帮我养活孩子们！现在你不肯出钱，留着你也没用了！”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果然，她对我所有的热情和体贴，都是装出来的。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想跟我好好过日子，而是想找个长期饭票，让我养着她一家四口。

　　我再也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直接把她的那几个行李箱扔到门口：“你现在就带着你的孩子们走，从我家搬出去！”

　　郭亚芹还想跟我争辩，她儿子大明从房间里出来，指着我骂道：“你个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我妈跟你在一起，是给你面子！你再敢玩横的，信不信我弄si你？”

　　“你敢！”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们今天要是不搬走，我就报警了！”

　　大明想上前动手，被郭亚芹拦住了。

　　郭亚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对大明和小雅说：“走，咱们不跟这种绝情的人一般见识！”

　　他们收拾了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大明这小子还“咣”的一脚，狠狠踹了一下我家的门。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既愤怒又庆幸。愤怒的是自己被欺骗、被利用，庆幸的是自己及时醒悟，没有陷得更深。

　　他们走后，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又用酒精消了一遍毒。

　　看着熟悉的房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安宁，我心里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晚上，我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面，刷出碗来，我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虽然屋子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但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郭亚芹发来的微信。

　　“老林，我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要钱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我没回，直接把微信删了，然后把她的手机号拉黑了。

　　昨天晚上，女儿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跟她说了我和郭亚芹的事，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做得对，这种人不值得你付出。以后再找伴儿，一定要慎重，别再轻易相信别人了。”

　　 “爸知道了，”我笑着说，“以后不会再这么草率了。”

　　挂了电话，我端着茶杯走到阳台。楼下广场上，依旧有大叔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来，热闹而温馨。

　　远处的楼房亮着点点灯光，每一盏灯光后面，都有一个不一样的故事。

　　跟郭亚芹同居72天，虽然被骗了钱，受了委屈，但也让我看清了很多事。

　　晚年找伴儿，图的是互相扶持，彼此温暖，而不是单方面的付出和牺牲。如果遇到的人，只是想利用你，把你当成免费的提款机和保姆，那真是还不如一个人过呢。

　　两个人是有说话的，得找对了人才行。这事，急不得，也凑合不得。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清净，至少，我现在腰杆是直的，我的钱是我自己的，我的日子，也是我自己能做主的。以后的日子，我就好好享受即将开始的退休生活，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至于缘分，那就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