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秦雪莉的脸挤在视频框里,背景是某个快递驿站。
“溪溪你看,这箱子够大吧?我妹那边正好缺这些,我就先寄过去了。”
她镜头一晃,对准一个半人高的纸箱,箱口敞着,露出几件我昨天才整理好的婴儿连体衣——那是我妈从老家寄来的,纯棉的,洗过晒过,叠得方正正放在待产包最上层。
我握着手机,肚子里的小家伙猛地踢了一脚,顶得我肋骨发疼。
视频那头,秦雪莉的妹妹声音脆亮地传过来:“姐,那个温奶器别忘了啊!”
秦雪莉应着“早塞进去了”,伸手又从箱子里扯出一包产褥垫,是我囤的牌子。
她冲镜头笑,牙白得晃眼:“反正你也用不上那么多,对吧?”
电话挂断后,我扶着腰慢慢走到客房改的婴儿房,那个放在墙角的墨绿色待产包果然瘪了下去,像被抽掉骨头的鱼。
拉链敞着,里面空了大半。
我叫林溪,今年二十九岁,肚子里这个七个月零三天。
我丈夫叫沈清源,上面有个哥哥沈清山。
秦雪莉是沈清山的妻子,我妯娌。
我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这房子是公公在世时盖的,三层小楼,老两口住了一辈子。
公公前年脑溢血走了,婆婆跟着我们过,住一楼。
二楼归兄嫂,三楼是我们。
公公留下过话,兄弟俩不许分家,房子谁也不许卖,要守着。
沈清山做生意,开一辆黑色越野车,嗓门大,喜欢在饭桌上讲他认识的“某总”。
秦雪莉没固定工作,以前在商场卖过化妆品,皮肤保养得精细,手指甲上永远有新鲜的花样。
她比我会说,会来事,婆婆那头年节的红包、换季的衣裳,总是她先递过去,话也说得暖:“妈,这是清山特意交代给您买的。”
婆婆就笑着接,转头看我,眼神淡淡的。
沈清源是画图纸的,性格闷,和他哥不像一个娘胎出来的。
我俩结婚两年,这房子里的日子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看着完整,攥一把才知道沉,还透着一股散不去的旧霉味。
矛盾是从我怀孕后开始的,或者说,是那时候才明显起来的。
这房子隔音不好,三楼走路重点儿,二楼就有感应。
以前没什么,怀孕后我睡得浅,夜里起来去洗手间,难免有动静。
秦雪莉说过几次,半开玩笑地,在早餐桌上:“溪溪,你昨晚是不是找东西呀?咚、咚的,我还以为地震了。”
婆婆低头喝粥,沈清山看他弟弟一眼。
沈清源筷子停了一下,说:“嫂子,林溪肚子大了,腿肿,动作不方便。”
秦雪莉就笑:“哎哟,我这不是关心嘛,孕妇是辛苦。”
转头给她儿子沈浩碗里夹了个煎蛋,“浩浩快吃,吃了上学。”
沈浩十岁,正是淘的时候,经常在三楼楼梯口拍皮球,嘭、嘭、嘭,我听着心慌。
我说过一次,秦雪莉拉着长音:“浩浩,别吵着你小婶,小婶肚子里有宝宝,精贵。”
那孩子冲我做个鬼脸,跑下楼,球声依旧。
沈清源后来买了两块厚地毯,铺在卧室和走廊,自己吭哧吭哧搬上来铺好。
秦雪莉看见了,在楼下说:“清源真疼媳妇。”
话飘上来,说不清什么滋味。
真正涉及到东西,是上个月。
婆婆说老姐妹送了箱土鸡蛋,给孕妇补身体。
鸡蛋放在一楼厨房。
那天我孕吐厉害,下来想煮个糖水蛋,打开箱子,空了小半。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说:“雪莉早上拿了几个,说浩浩想吃炒蛋。”
晚上秦雪莉主动提起,嗓门亮堂:“妈,那鸡蛋真香,我多拿了几个给我妈送去了,她血压高,吃点好的。”
婆婆“嗯”了一声。
我没说话,看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觉得有点凉。
沈清源晚上躺下后,握了握我的手:“明天我去买两箱,放咱们三楼小厨房。”
我们三楼有个小茶水间,能简单煮点东西。
但婆婆不太乐意我们用,说费电,一家人吃饭还是该在一起。
所以那两箱鸡蛋,后来还是默默吃完了,谁也没再提。
这次待产包的东西,是我一点点攒的。
沈清源工资不高,我怀孕后反应大,原先公司那点文职工作也辞了。
每一件东西,都是比了又比,算了又算。
婴儿床是二手网站淘的,实木的,沈清源打磨了一下午,把毛刺都磨光,刷了层清漆。
小衣服有些是亲戚给的旧的,软和;有些是我妈买了寄来的新的。
奶瓶、吸奶器、产褥垫、产妇卫生巾……林林总总,塞满了一个大号待产包。
就放在婴儿房角落,用防尘罩罩着,我想着随时可能要用,都备齐了心里踏实。
秦雪莉进来过几次,有时是借熨斗,有时是问有没有不用的纸箱。
她翻看过那个待产包,拎起一件小衣服:“这料子还行,就是颜色素了点。”
又拿起一包隔尿垫:“买这么多?用不完的。”
我当时正扶着腰整理衣柜,只是说:“有备无患。”
她笑笑,放下东西走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动的念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那么自然地把我的东西归拢进箱子,还堂而皇之地开视频告诉我。
好像那不是我的东西,是公中的,是她可以随意支配的。
视频挂断后那十几分钟,我站在空了一半的待产包前,脑子里嗡嗡的。
气是往上涌的,但手脚却是冰的。
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不舒服,又动了几下。
我慢慢坐下来,坐在给婴儿床预备的小凳上,手摸着那些剩下的、零散的物品——一包湿巾,几双小袜子,还有一本孕产指南。
楼下传来秦雪莉哼歌的声音,和婆婆说话的声音,大概是说快递寄走了,运费不便宜,但妹妹高兴就值。
她的声音轻快,上扬,像一把小刷子,在我心口最憋闷的地方来回地刷。
沈清源晚上加班回来,我已经把待产包的拉链拉上了,没告诉他。
他累得眼皮发沉,洗了澡挨着床就快睡着,手习惯性地摸摸我的肚子:“今天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三楼窗户外面的路灯灯光渗进来一点,灰蒙蒙的。
楼下隐约还有电视的声音,是沈清山在看球赛,欢呼声闷闷地传上来。
我的手放在肚皮上,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起伏。
我想,有些东西,别人拿走了,也许就真的拿走了。
你吵,你闹,最后落个“斤斤计较”、“孕妇情绪不稳”的名声。
在这个家里,我好像始终是个外人,而秦雪莉,她才是那个能自如穿梭、支配一切的女主人。
我的待产包空了,但我没哭也没闹,只是觉得那闷着的、濡湿的棉布,好像裹得更紧了,缠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这一晚就这么过去了,像这房子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静悄悄的,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把事情告诉沈清源,是在三天后的晚上。
这三天,秦雪莉一切如常,甚至更热络了些。
吃饭时主动给我盛汤:“溪溪多喝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她指甲上新换了车厘子色的蔻丹,衬得那双手又白又利。
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那句“我的待产包”堵在喉咙里,像块黏腻的糖,咽不下,吐不出。
沈清源那几天在赶一个项目,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股电脑散热和咖啡混合的疲惫味。
直到那个周五,他难得准时下班,脸上有点轻松的神色,说项目初稿交了。
我趁他洗澡时,把那个瘪掉的待产包拖到卧室中央。
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地上的包,愣了一下。
“这是……”
“秦雪莉寄走了。”
我说,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寄给她妹妹了。婴儿衣服,产褥垫,温奶器,还有一些别的。用视频给我看了。”
沈清源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他看看包,又看看我,眉头慢慢皱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没跟你说?”
“说了。视频说的。说反正我用不完。”
我把手机打开,找到那条已读未回的视频通话记录,递给他看。
其实视频早过期了,只剩一条记录。
他盯着屏幕,喉结滚动了一下。
湿漉漉的头发梢滴下水,落在他肩膀上。
“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把毛巾扔到椅背上,语气里有种迟缓的焦躁。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抬起眼看他。
这句话没经脑子,是从那三天憋闷的土壤里自己长出来的,带着刺。
沈清源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色有点涨红,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无力被戳破后的窘迫。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蹲下身,拉开待产包的拉链。
里面零散的东西孤零零地躺着,更显得空荡。
他手指在那几双小袜子上摸了摸,又捡起那本孕产指南,无意识地翻了翻。
“我去跟她说。”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带着决心,“这太过分了。那是你的东西,是给宝宝准备的。”
“怎么说?”
我问,“让她妹妹再寄回来?运费谁出?东西拆没拆用过怎么算?”
这些问题我这三天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磨盘一样碾着。
沈清源又卡壳了。
他性格里的那点温吞和息事宁人,在这种家庭内部扯皮的事情上,显得格外笨拙。
“那……那至少得让她道个歉,把钱赔给我们。”
他说,“缺了什么,我们再去买。我现在就下去找她。”
他转身要走。
我肚子忽然抽了一下,不是胎动,是一种紧绷的酸胀。
我吸了口气,叫住他:“清源。”
他回头。
“别在饭桌上说。”
我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肚子上的手,“别当着妈和大哥的面。”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在饭桌上扯开,就是撕破脸。
婆婆会为难,沈清山可能会觉得弟媳小题大做,最后很可能变成各打五十大板,不了了之,还落个我不懂事的印象。
沈清源点了点头,脸色凝重地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楼梯上,闷响。
然后是他的声音,隔着楼板和门,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在叫“嫂子”。
接着是秦雪莉的声音,高一些,带着笑:“清源?怎么了?”
再然后,声音就低下去,听不清了。
时间过得慢。
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十分钟过去了。
楼下没有任何争吵的动静,只有电视隐约的广告声。
又过了五分钟,我听到沈清源上楼的脚步声,比下去时更沉,更慢。
他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有点发空,像耗尽了力气。
“怎么样?”
我问。
他走到床边坐下,肩膀垮下来。
“说了。她说……她没想到我这么在意。”
他模仿着秦雪莉的语气,惟妙惟肖,“‘哎呀清源,我当是一家人,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溪溪离生还早呢,我妹那边急着用。我想着回头再给溪溪买新的嘛!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钱呢?道歉呢?”
沈清源搓了把脸:“她说东西寄都寄了,让她妹再寄回来不像话。钱……她手头紧,这个月浩浩课外班交了不少。她说……等她老公工程款结了,就……”
“就什么?”
“就贴补我们一点。”
沈清源声音越来越低,“道歉……她说她没想那么多,跟我道歉了,说让别往心里去。”
“跟你道歉?”
我抓住这个字眼。
沈清源顿了一下:“嗯。说没想到会让你不高兴。”
我忽然想笑。
真的。
一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笑意从胃里往上冲。
她跟我丈夫道歉,为“让他不高兴”,而不是为擅自拿走我的东西。
在这个逻辑里,东西的所有权,我的感受,都是不存在的。
存在的只有她动了东西,导致她小叔子“不高兴”了。
而我,我这个孕妇,只是个背景板。
“你怎么回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我……我说这样不对,以后不能这样。”
沈清源试图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力量,“她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一场谈话,轻飘飘地开始,又轻飘飘地结束。
我的东西没了,换来一句给她丈夫弟弟的、关于“以后注意”的空头支票。
沈清源像是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松了口气,又有些愧疚地看着我:“溪溪,算了,我们再买。明天周六,我陪你去商场,挑好的买,我出钱。”
我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疲惫、歉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那点想笑的冲动消失了,只剩下更深的无力。
我说:“好。”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的、间接的反抗。
通过我的丈夫,用最温和的方式去主张权利。
结果像一拳打在厚重的棉絮上,无声无息,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秦雪莉的态度甚至更好了,第二天早上见到我,主动打招呼,笑容无懈可击,仿佛昨晚那场谈话从未发生。
只是她眼底深处,那种笃定的、知道我拿她没办法的神色,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在下一个周末。
沈清源兑现承诺,带我去买了新的待产用品。
我们没去大商场,去了一个本地的母婴用品连锁店。
沈清源看着标签上的价格,眉头偶尔会跳一下,但还是说:“喜欢就拿。”
我们买了不少,大包小包提回家。
为了避开秦雪莉可能的“关心”,我们特意从侧门进的,直接上三楼。
但东西太多,一次拿不完。
沈清源让我在茶水间休息,他下去搬第二趟。
就在他下楼的时候,秦雪莉上来了。
她说是来收晾在三楼阳台的浩浩的一件校服,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堆在走廊边还没拆封的购物袋。
“哟,买这么多东西呢?”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弯腰看了看一个透明袋里的新生儿襁褓,“这牌子不错,挺软和。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她咂咂嘴:“是不便宜。清源对你是真好。”
她直起身,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对了溪溪,跟你商量个事儿。浩浩不是快放暑假了嘛,他奶奶想让他学个游泳,强身健体。咱们市里那个新开的恒温泳池,环境挺好,就是离家有点远。我琢磨着,到时候免不了接接送送,我这车技你也知道,下雨天就慌。清山的车他又常开着出去应酬。你看……到时候能不能偶尔借清源的车用用?反正他上班坐地铁也方便。”
我怔住了。
借车?
沈清源那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轿车,是他工作后攒钱买的,不是什么好车,但对他来说是重要的代步工具,也是他少有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秦雪莉自己家有车,一辆比我们好得多的SUV。
“这……我得问问清源。”
我下意识地说。
“问呗。”
秦雪莉笑,“一家人,互相帮衬嘛。你看,你们需要什么,我不也想着?”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那些崭新的母婴用品袋,“远的不说,上次我妹那边,可是念着咱们的好呢。”
她把“咱们”两个字咬得微微重了一点。
这时沈清源提着剩下的东西上来了,看见秦雪莉,愣了一下。
秦雪莉立刻把话头转向他,把借车的事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轻快自然,仿佛在说“借个酱油”那么简单。
她还特意强调了是为了婆婆想让浩浩学游泳,为了孩子好。
沈清源显然也很意外,他犹豫着:“嫂子,我平时上班虽然坐地铁,但有时候加班晚了,或者要去工地看看,没车不太方便……”
“哎哟,又不是天天用!”
秦雪莉打断他,“就偶尔,暑假那两个月。你看浩浩,你亲侄子,学个本事,你这当叔叔的还不支持一下?”
她说着,又看向我,笑眯眯地,“溪溪,你说是不是?孩子的事儿最大。”
压力无形地转嫁过来。
在这个家里,“为了孩子”似乎是一张万能通行证。
我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而浩浩是活蹦乱跳、被所有人看着长大的“长孙”。
沈清源被“亲侄子”和“孩子的事”堵得说不出硬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求助的意思。
我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
我看着秦雪莉那张笑容可掬、却步步紧逼的脸,第一次清晰而尖锐地意识到,她的“好商量”、“一家人”,本质上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侵占。
从鸡蛋,到待产包,现在到了车。
下一次是什么?
她似乎总能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甚至站在道德高地上的理由,来拿走她想要,或者她觉得可以拿走的东西。
“车的事,不急吧?”
我听到自己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浩浩暑假不是还有一阵子吗?而且学游泳的地方,也许有接送班车呢。我们可以先打听打听。清源的车确实旧了,时不时有点小毛病,别到时候耽误浩浩上课。”
我既没有一口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把问题推后,并给出了一个看似为对方考量的理由(车旧有毛病)。
秦雪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仔细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我这个闷葫芦今天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也是,”她顺坡下驴,但没放弃,“那回头再说,先打听打听。你们忙吧。”
她拿着那件校服,转身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楼梯上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
沈清源松了口气,小声说:“还是你有办法。”
他似乎觉得这事暂时过去了。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我知道,这没完。
我那句推脱,在秦雪莉那里,可能被解读为一种轻微的、不识抬举的抵抗。
而她,不会喜欢这种抵抗。
这次,是关于空间的。
婴儿房是由一间小客房改的,朝北,不大,但放婴儿床、尿布台和小衣柜也够了。
之前为了通风散味,我们一直开着窗。
这天下午,我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排浩浩的旧玩具,塑料小汽车、缺了腿的变形金刚,灰扑扑地堆在那里。
窗台边缘,还摆了两盆蔫头耷脑的多肉,盆底带着泥水干涸的印子。
我下楼,找到正在一楼厨房里切水果的秦雪莉。
婆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嫂子,婴儿房窗台上那些玩具和花,是浩浩放的吗?”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询问。
“哦,那些啊,”秦雪莉头也没抬,利落地把苹果切成小块,“浩浩那屋子玩具堆不下了,我收拾了一下,一些旧的没地方放,看你们那窗台空着,就先搁那儿。那多肉也是,浩浩以前学校要求养的,都快死了,扔了可惜,放你们那儿说不定还能活活。怎么,挡着你们开窗了?”
“那是婴儿房,”我说,强调了一下,“马上宝宝要用了,放那些旧东西……不太卫生,也占地方。”
秦雪莉这才停下刀,转过脸看我。
她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里有一种打量和探究:“溪溪,你这话说的。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放点东西怎么了?再说,都是自家孩子的东西,有什么不卫生的?浩浩也是你侄子,他的玩具放一下,你这还没出生的倒先金贵上了?”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责备。
客厅里的婆婆似乎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感到血往脸上涌,肚子又有些发紧,“只是那是给宝宝准备的地方……”
“宝宝不是还没来吗?”
秦雪莉打断我,语气甚至有点委屈了,她看向客厅,“妈,您看看,我这当伯母的,放点旧玩具在空房间窗台上,都不行了。这家里,是不是以后我们浩浩连脚都没地方放了?”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慢悠悠的:“哎呀,一点小事。溪溪啊,雪莉也是没地方搁,暂时放放。等你要用了,再让她拿走就是了。一家人,别计较这些。”
暂时放放。
等你要用了再说。
别计较。
又是这一套。
我的理由(为婴儿准备的空间,卫生问题)在她的“暂时放放”、“一家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是我小气、刻薄。
我看着秦雪莉。
她接收到婆婆的支持,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表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切她的水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很稳,很有力。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如果我坚持让她拿走,接下来就会是更大的争吵,婆婆会更加不满,沈清源回来又会面临一场难堪的调解,而最后的结果,大概率还是我退让。
因为在这个家的天平上,“现有”的孙子浩浩,和他母亲秦雪莉的“实际需求”,似乎总是比我和我“未出生”孩子的“未来准备”更有分量。
我默默地转身上楼。
回到婴儿房,看着窗台上那些灰扑扑的玩具和奄奄一息的多肉,它们像一个扎眼的标志,宣告着这个空间并不完全属于我和我的孩子。
秦雪莉的手,已经理所当然地伸到了这里。
而我,连清理掉它们的权利,都被婆婆一句“别计较”轻轻巧巧地剥夺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告诉沈清源。
告诉他有什么用呢?
他会再去“商量”,再得到一些空泛的保证,然后问题依旧存在,甚至可能因为他的再次介入,让秦雪莉觉得我总是在背后告状,从而变本加厉。
晚上沈清源回来,看到窗台上的东西,皱了皱眉:“这谁放的?”
“浩浩的旧玩具,嫂子暂时放这儿。”
我说,语气平淡。
“这怎么行?乱七八糟的。”
他说着,就要动手去收拾。
“别动。”
我拦住他,“妈说暂时放着,等我们用的时候再说。”
沈清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我,眼里有不解,也有一种逐渐明了的晦暗。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都什么事……”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婴儿房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色是灰蓝色的,那些旧玩具的轮廓模糊成一片丑陋的剪影。
我的手按在肚子上,小家伙今天似乎也格外安静。
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像初冬的霜,一点点凝结在我心底。
反抗的路径似乎都被堵死了,直接的、间接的,都会撞上那堵名为“一家人”、“别计较”的软墙,然后反弹回来,让自己更内伤。
秦雪莉的变本加厉,让我彻底看清,隐忍和讲道理,在这个不对等的家庭格局里,只会让自己可被侵犯的边界越来越往后缩。
但,东西没了,空间被占了,车被惦记了,难道就这么算了?
像沈清源一样,烦躁地抓抓头发,然后叹口气认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房间。
楼下传来秦雪莉叫浩浩吃饭的清脆声音,还有沈清山回家的关门声,以及婆婆摆碗筷的细微响动。
生活的噪音顺着楼梯井传上来,温暖而充实,却与我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我摸着肚子,清晰地感觉到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存决心像颗冰冷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在暗处生根发芽。
我不再为窗台上的旧玩具和秦雪莉的种种言行而 visibly 烦恼,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我甚至主动帮她收过一次晾晒在公共阳台的床单,在她夸浩浩考试进步时,附和着说了句“浩浩真聪明”。
沈清源有些惊讶于我的“平静”,私下里握着我的手说:“溪溪,你能想开就好,家和万事兴。”
我没解释,只是点点头。
我的目光,开始悄然地、细致地扫过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属于秦雪莉和沈清山的二楼。
我不是在寻找和解的契机,我是在收集信息,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能让我不再一味退让的“支点”。
第一个疑点,出现在那个周末的下午。
婆婆说老房子屋顶有点渗水,让沈清山上去看看。
沈清山嘟囔着“麻烦”,但还是搬了梯子。
秦雪莉在楼下指挥,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
我因为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就坐在一楼的藤椅上休息,看着他们忙活。
沈清山在阁楼里鼓捣了好一阵,下来时手里除了工具,还拿着一个蒙了厚灰的硬壳笔记本。
他随手扔在茶几上:“爸以前记账的本子吧,扔阁楼角落了,都潮了。”
秦雪莉拿起本子,拍了拍灰,随手翻开。
她看了两眼,脸色似乎有极细微的变化,然后很快合上,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说:“都是陈年旧账了,也没用。妈,这个我拿去扔了吧?放这儿怪占地方的。”
婆婆正看电视,摆摆手:“扔了吧扔了吧,没用的东西。”
秦雪莉便拿着本子,转身走向后院放置垃圾桶的地方。
整个过程很快,快得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但我注意到,她没有立刻把本子扔进垃圾桶,而是拿着它,在后院门口似乎停顿了一两秒,才走出去。
如果是没用的旧账本,为什么需要那一下停顿?
为什么不是直接丢进客厅的垃圾桶?
我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但没动声色。
也许只是我多心了。
第二个疑点,是关于钱的。
一天晚上,我下楼倒水,听到二楼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是秦雪莉和沈清山。
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说了那笔钱不能动!工程款还没结,外面欠着多少你不知道?”
是沈清山的声音,烦躁。
“就周转一下,最多一个月!我妹夫那边有个好项目,稳赚的,利息比银行高多了……”
秦雪莉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某种诱哄。
“你妹夫?他上次那个什么加盟店赔了多少?少来!家里的钱我说了算!”
“沈清山!这家里里外外我操心多少?浩浩的学费,妈的药钱,人情往来……哪样不是我张罗?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打算?”
秦雪莉的声音拔高了些。
“你的打算就是拿钱去填你娘家的无底洞!”
沈清山似乎拍了桌子。
接着是秦雪莉带着哭腔的声音,但很快又低下去,变成一种急促的耳语,听不清了。
我端着水杯,慢慢走上楼。
他们似乎有经济上的压力,而且秦雪莉和她娘家,特别是她妹妹那边,有频繁的经济往来。
这解释了为什么她对“东西”那么在意,甚至不惜拿走我的待产包去讨好妹妹——也许不仅仅是讨好,更是一种维系关系、期待回报的投资?
那笔记本……会不会也和钱有关?
我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秦雪莉网购的频率很高,快递盒子经常堆在门口。
她拆快递时,有时会避开人,迅速把东西拿回自己房间。
有一次,一个不大的盒子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个小巧的、首饰盒似的东西,她立刻捡起来,神色有些紧张,瞥了我一眼,见我好像在专心看手机,才赶紧塞进兜里。
那不像她平时会买的金饰或品牌首饰的包装。
还有一次,我偶然听到她打电话,语气是罕见的讨好和小心翼翼:“……王姐,那件事还得请您多费心……对,我知道规矩,您放心……”
她看见我,立刻换了话题,挂了电话。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暂时串联不起来,但它们共同指向一点:秦雪莉有秘密,而且可能是需要钱来掩盖或维系的秘密。
这个家,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光鲜。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发现,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
沈清源和沈清山都上班去了,婆婆去社区医院做理疗。
浩浩上学。
家里只有我和秦雪莉。
她说要出去做个美容,换了衣服,拎着包走了。
家里一片寂静。
我因为孕晚期尿频,从三楼下来去一楼的洗手间。
路过二楼他们敞着门的卧室时(秦雪莉似乎走得急,没关严),鬼使神差地,我停下脚步。
我知道私自进别人房间不对。
但那个房间,那个总被秦雪莉收拾得一尘不染、仿佛代表着她在这个家绝对主导地位的房间,此刻像一张微微开合的嘴,诱惑着我去窥探里面的秘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溪,你要一直这样被动吗?
你想等到孩子出生,连婴儿房都被彻底侵占,连你最后的底线都被践踏吗?
我推开了门。
房间很大,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
装修是秦雪莉喜欢的欧式风格,显得有点过时但隆重。
空气中弥漫着她常用的那种浓烈香水味。
我快速扫视,梳妆台上瓶瓶罐罐,衣柜门关着,床头柜……我的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矮柜上。
那是类似五斗橱的样式,但最下面一层抽屉,居然上着一把小锁。
很普通的挂锁,铜黄色,在光洁的家具上显得格外突兀。
家里其他地方,我从未见过上锁的抽屉。
婆婆的旧箱子没有,我和沈清源的房间更没有。
为什么这里需要一把锁?
里面是什么?
心跳得有点快。
我蹲下身(这个动作对现在的我来说有些困难),仔细看了看那把锁。
很普通,钥匙孔是十字形的。
我试着拉了一下抽屉,纹丝不动。
锁得很牢。
我环顾房间,想找找钥匙可能在哪里。
梳妆台的抽屉?
我轻轻拉开第一个,里面是各种化妆品和首饰盒。
没有钥匙。
第二个抽屉,是一些票据和说明书。
第三个……我的手在翻动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一把单独的、铜黄色的十字钥匙。
钥匙!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它就这么随便地放在梳妆台抽屉里?
是秦雪莉觉得家里绝对安全,没人会进她房间,还是她太过自信,认为即使有人进来,也不敢动她的东西?
拿着钥匙,我的手有点抖。
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矮柜前,弯下腰,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取下锁,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我以为的珠宝首饰或大量现金。
只有几样东西:一个厚厚的、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
几份文件。
还有……几盒药。
我首先拿起药盒,是处方药,药名很陌生,但我看到适应症一栏写着:用于控制免疫系统相关疾病,请在医生指导下使用。
秦雪莉有病?
什么病?
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她看起来总是精力充沛、面色红润。
我放下药,拿起那个信封。
很沉。
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照片,还有几张打印纸。
照片的主角是秦雪莉和一个男人,不是沈清山。
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有些面熟,我仔细回想,忽然记起好像在某次秦雪莉翻看手机时,在某个合影里见过,她当时说是“以前单位的领导”。
照片里的两人举止亲密,有一起吃饭的,有并肩走路的,甚至有一张是在某个景区,秦雪莉笑着靠在男人肩头。
照片时间跨度似乎不小,有些看起来是几年前了。
打印纸是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开户名是秦雪莉,但其中一个账户的流水显示,有数笔大额支出,收款方名字被刻意涂黑了,时间就在最近几个月。
还有一份像是协议的东西,标题是“借款及投资意向说明”,乙方是秦雪莉,甲方名字同样被涂黑,但金额栏写着不小的一笔数字,后面附着高高的月息。
最后,我拿起那几份文件。
是房产相关的复印件,仔细一看,我愣住了。
这不是我们现在住的这栋房子的产权文件复印件。
地址是另一个小区,面积不小,产权人一栏写着“秦雪莉”和另一个陌生的名字(被涂黑),共有方式:共同共有。
购置日期是四年前。
四年前?
那时我和沈清源还没结婚,沈清山生意似乎刚有起色,他们哪来这么多钱买另一套房子?
而且,秦雪莉从未提起过!
沈清山知道吗?
婆婆知道吗?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信息量太大,冲击得我有点头晕。
秦雪莉可能有需要长期服药控制的疾病(这或许是她需要钱、并且对未来有强烈不安全感的原因之一),她似乎有婚外关系的嫌疑,她私下有数额不小的借贷或投资,她名下(或与人共有)一套家里人都不知道的房产!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秦雪莉在这个家里表现出来的光鲜、强势、以及对“自家东西”的占有欲,背后可能隐藏着巨大的空洞和危机。
她拼命抓取一切能抓取的资源(包括我的待产包),填补她自己的窟窿,或者为她自己留后路。
她对妹妹的大方,或许不仅仅是亲情,更是一种利益捆绑或封口?
我把东西按照原样放回信封,文件也摆好,药盒放回原位。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抽屉推回,重新挂上锁,锁好。
钥匙擦去指纹,放回梳妆台抽屉原来的位置。
尽量让一切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我退出了他们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三楼,我靠在门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恶心和……一种奇异冰冷的感觉。
我好像无意中,撬开了这个家里光鲜表皮下的另一面。
秦雪莉,我的妯娌,这个总是笑得爽利、说话占理的女人,原来背着这么多秘密。
这些秘密,像一把把钥匙,但还不是我立刻就能使用的武器。
我需要更确定,更需要一个时机。
而那个被她寄走待产包、被她侵占空间、被她觊觎车辆的我,不再是只能默默忍受的孕妇。
一个计划,一个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的计划,开始在我心底慢慢成型。
她要寄东西给她妹妹?
好啊。
那如果,是她自己的全部家当,被“寄”走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一股强烈的、几乎带着痛快的情绪涌了上来。
既然这个家,道理讲不通,人情暖不透,那么,也许只有用她擅长的方式——“处理”多余的东西——来回敬她,她才能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损失”。
我没有立刻行动。
我在等待,也在准备。
我借口孕晚期需要适当活动,开始在小区和附近散步,实则熟悉周边的环境,尤其是快递网点、物流公司的位置。
我偷偷用手机查了搬家公司的收费和流程。
我甚至摸清了秦雪莉大概的外出规律——每周三、周五上午通常去做美容或“见朋友”,下午接浩浩放学。
我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耐心。
沈清源觉得我是孕期情绪平稳了,偶尔还会欣慰地摸摸我的肚子。
秦雪莉或许觉得我已经彻底被“压服”了,有时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怜悯式的优越。
她不知道,我在冷眼观察,计算着每一步。
时机,终于来了。
这天是周五,婆婆要去邻市探望一个生病的老姐妹,早上就走了,说要住一晚。
沈清山出差,后天回来。
沈清源公司临时有急事,一早就被叫走,说可能要忙到很晚。
家里只剩下我,和上午出门、说要去做头发然后和朋友午餐的秦雪莉。
浩浩在学校,下午才需要接。
上午十点,确认秦雪莉已经开车离开,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后,我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她那辆SUV驶出小区。
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有些晃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今天,可能要做一个不太温柔,但必须做的事了。”
我没有立刻去动她的房间。
我先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的无助:“喂,是快捷搬家吗?对,我需要马上安排一趟搬家服务,东西不多,主要是衣物和私人物品……对,今天上午就要,越快越好。地址我发给你们,搬运地点就在家里,目的地是……嗯,需要长途运输,具体地址我等下给师傅。对,打包材料你们带过来,我行动不太方便……好的,谢谢,我等着。”
挂了电话,我慢慢走下楼,来到二楼秦雪莉的卧室门前。
钥匙,还在梳妆台的那个抽屉里。
但这次,我不需要它来开那个小锁了。
我拧开了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香水味。
我环顾四周,那些华丽的装饰,那些塞得满满的衣柜,那些彰显着她“女主人”地位的摆设。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两个巨大的、带滚轮的行李箱上,那是他们出国旅游时用的。
还有墙角堆着的几个空置的编织袋。
我开始了。
打开她的衣柜,把那些昂贵的、她精心保养的衣裙、外套、包包,一股脑地拽出来,不分季节,不论贵贱,胡乱塞进行李箱和编织袋。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化妆品,扫进准备好的大塑料袋。
床头柜里的杂物,首饰盒里那些真真假假的饰品……所有属于她的、看得见的私人物品,我都尽可能塞进去。
动作不算轻柔,甚至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暴。
衣服皱了,瓶子倒了,没关系。
我的目标不是整理,是清空。
那个上锁的矮柜,我犹豫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是她的秘密,也是我的……“筹码”?
不,我今天的目的不是揭露秘密,是执行“寄送”。
我找来工具箱里的小榔头,对着那把锁,用力砸了几下。
锁扣变形,松脱了。
我拉开抽屉,把那个装着照片、流水单和房产复印件的信封,连同那几盒药,一起扔进了其中一个编织袋。
这些东西,应该和她一起,去她该去的地方。
汗水浸湿了我的额发,肚子因为频繁弯腰和用力有些发紧发硬。
我停下来,扶着柜子喘了口气,手放在肚子上安抚着里面的小家伙。
然后继续。
当两个大行李箱、三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几个塑料袋堆在二楼客厅时,搬家公司的人也到了。
来了两个师傅,看着堆了一地的东西,又看看我挺着的大肚子,有些诧异:“就这些?您一个人搬?”
“嗯,就这些。辛苦你们,帮我搬到车上去吧。目的地稍远,需要长途运输,这是地址和运费。”
我把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和准备好的现金递给其中一个看起来像领队的师傅。
纸条上的地址,是秦雪莉妹妹所在的城市,一个我从她快递单上记下来的小区地址,但门牌号我故意写错了。
电话号码,留的是秦雪莉妹妹的(我同样从快递单上记下的)。
运费我付了加倍,要求他们尽快发车,无需等待确认。
师傅看了看地址,没多问,点点头,和同伴开始利索地搬运。
东西被一件件拿下楼,装进他们停在门口的小型厢式货车。
我看着那些承载着秦雪莉生活痕迹的物品被搬走,心里涌起一阵阵冰冷的战栗,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在视频里笑着把我的待产包塞进纸箱时,可曾想过今天?
就在最后一个编织袋被提起来,师傅正准备关上车厢门的那一刻——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尖锐、难以置信、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变调的女声猛地从楼梯口炸响。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缓缓转过身。
秦雪莉站在楼梯口,她显然不是刚回来,而是已经上来了一会儿,可能目睹了部分搬运过程。
她精心打理的头发还有些湿润,身上穿着外出的大衣,脸上原本带着的惬意笑容早已扭曲,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正在被关上的车厢门,又猛地转向我,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溪!你……你疯了?!你让人搬我东西?!那些是什么?!那是我的行李!我的衣服!我的化妆品!”
她声音尖厉,几步冲过来,想要去阻拦正在关门的搬家师傅。
师傅被她吓了一跳,停住动作,疑惑地看向我。
秦雪莉已经扑到车厢边,扒着车门往里看,当她看到里面塞满的、熟悉的行李箱和编织袋时,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转而涨成一种可怕的猪肝红。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我,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指着我,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你这是盗窃!抢劫!我要报警!”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但背脊挺得笔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她惯有的那种“理所当然”:“报警?好啊。正好让警察来看看,未经允许,擅自把别人怀孕七个多月准备的待产包,寄给自己妹妹,是什么行为。”
秦雪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陡然卡住,脸上的愤怒僵硬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怒火淹没:“那……那能一样吗?!那是些用不着的东西!我是为了不浪费!你……你现在是在毁我的东西!这些都是我的!你赔得起吗?!”
“用不着的东西?”
我慢慢重复着她的话,肚子里的孩子仿佛也感受到了紧张,轻轻踢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我的东西,用不用得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就像现在,你的东西,我觉得放在这个家里有点碍事了,帮你处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毕竟,按照你的道理,‘一家人,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对吧?”
“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报复!恶毒的报复!”
秦雪莉尖叫道,她试图去拉扯搬家师傅,“不准走!把东西给我卸下来!听见没有!这是我家的东西!”
师傅为难地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的尖叫,转向搬家师傅,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秦雪莉也能听清:“师傅,地址和运费都给您了。这些都是这位秦雪莉女士的私人物品,她一直念叨着想寄给她妹妹,我今天帮她个忙,一次性都寄过去。麻烦你们现在就走,按地址送,谢谢。”
“不准走!”
秦雪莉彻底慌了,她看出我是动真格的,而且搬家公司的人只听我的指挥(钱是我付的)。
她再也顾不上形象,猛地冲到我面前,几乎要抓住我的衣领,眼睛里布满红丝,压低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嘶哑:“林溪!你马上让他们停下!把东西搬回来!我告诉你,那些箱子里有……有很重要的东西!不能寄!你快让他们停下!”
很重要的东西?
是指那个信封里的秘密,还是那几盒药?
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因恐慌而扭曲的脸,曾经那种颐指气使、理所当然的神情荡然无存。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
但我没有心软。
“重要的东西?”
我学着她当初视频里的语气,甚至微微歪了歪头,“是吗?可我看你寄我待产包的时候,也没问问我里面有没有重要的东西啊。”
我对着已经坐上驾驶室的搬家师傅,清晰而坚定地说:“师傅,开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
秦雪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扑向驾驶室窗口,疯狂拍打着玻璃:“不准走!给我停下!听见没有!我给你们加钱!加倍!不,我给你们三倍!把东西留下!”
师傅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她,缓缓踩下油门。
货车开始移动。
“不——!停下!”
秦雪莉追着货车跑了几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眼睁睁看着货车驶向小区门口,绝望地嘶喊:“我的东西!我的……不能寄!林溪!你快叫住他们!那些东西里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她嘴唇哆嗦着,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房产证!还有……还有我和别人的……照片!那些东西见不得光!你快追回来!”
秦雪莉那句话像一颗冰珠子砸进滚油里,瞬间炸开,又立刻被她自己惊恐的眼神冻住。
她死死捂住嘴,好像这样就能把刚刚脱口而出的字眼塞回去,但已经晚了。
那些话,那些词——“房产证”、“别人的照片”、“见不得光”——已经带着毒刺,扎进了空气里,也扎进了我对她最后一丝可能残存的犹豫里。
搬家的货车正缓缓驶向小区大门,阳光照在灰色的车厢上,反着冷硬的光。
秦雪莉顾不上我,也顾不上仪态,她穿着那双细高跟鞋,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向小区门口,徒劳地朝着货车的背影挥手,嘶喊,但声音被引擎声和距离吞没。
她蹲下身,似乎想脱掉碍事的高跟鞋去追,又猛地停住,意识到根本追不上。
然后,她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凌乱地贴在煞白的脸上,大衣下摆沾了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我没有动,就站在二楼客厅的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那一幕。
肚子里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很大,仿佛也在紧张地观望。
我的手轻轻覆上去,心里那点因为秘密揭露带来的快意,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冰冷,坚定,还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知道,从她说出那句话开始,我和她之间,甚至这个家维持的表面平静,都被彻底撕破了。
不再是待产包,不再是窗台上的玩具,不再是觊觎的车。
而是更深、更脏、更触及根本的东西。
我没有下楼去“欣赏”她的狼狈,也没有立刻打电话叫停搬家公司——尽管她喊出的秘密让我心惊。
我转身,慢慢地、扶着楼梯扶手,走回了三楼。
我需要安静,需要想想。
那些被搬走的东西,连同那个装着秘密的信封,正在前往她妹妹错误地址的路上。
秦雪莉的惊慌失措证实了那些东西对她有多致命。
我需要利用这个,但不是立刻。
坐在三楼的沙发上,我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声和混乱的脚步声(大概是保安或邻居被惊动了),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沈清源晚上回来得很晚,带着一身疲惫。
他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看我脸色有些苍白,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说可能有点累。
他也没多问,洗漱完很快就睡了。
一夜无话。
或者说,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第二天是周六。
家里气氛诡异得像结了冰。
婆婆还没回来。
沈清山出差未归。
浩浩被秦雪莉一早送去兴趣班了。
秦雪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早餐,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下楼时,发现她卧室门紧闭。
沈清源觉得奇怪,嘀咕了一句:“嫂子今天睡这么沉?”
我没接话。
直到中午,秦雪莉的房门才打开。
她出来了,换了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红肿。
她看到坐在客厅的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恨不得扎过来,但更多的是一种强撑的虚张声势和深深的恐惧。
“林溪,”她声音沙哑,走到我对面,没坐,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试图找回一点姿态,“昨天的事,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经过一夜,我最初的惊悸已经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
我知道我抓住了她的命门。
“你让搬家公司把我的东西送到哪里去了?”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那是我的全部家当!还有……还有我的私人物品!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
我点点头,“我帮你把‘用不着’的东西,寄给你妹妹了。就像你当初做的那样。地址是你妹妹小区的,门牌号可能记错了点,不过快递员总会想办法联系收件人的,对吧?”
我故意用她的话回敬她。
秦雪莉的脸又白了一层,手指掐进了掌心:“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看到抽屉里的东西了?”
“我看到什么不重要。”
我避而不答,把问题抛回去,“重要的是,那些东西如果到了不该看到的人手里,比如大哥,比如妈,甚至比如……照片上那位‘别人的’家里人,会怎么样?”
“你威胁我?”
秦雪莉的声音尖了起来,但随即又强行压低,带着哀求,“林溪,算我求你!你把东西追回来!那些东西不能见光!你会毁了我的!毁了清山!毁了这个家!”
“毁了这家?”
我轻轻笑了一下,这笑容大概很冷,因为我看到秦雪莉哆嗦了一下,“秦雪莉,当你把我给宝宝准备的东西,一件件塞进箱子寄走的时候;当你把浩浩的旧玩具和快死的多肉放到婴儿房窗台上的时候;当你理直气壮要借清源车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在一点点毁掉什么?毁掉我对这个家最后那点可怜的归属感?毁掉一个孕妇对孩子出生环境的基本安心?”
我站起来,因为肚子大了,动作有些慢,但眼神一直没离开她:“你只想到你的秘密不能见光,你的东西不能丢。那我呢?我的东西就能随便被你处置?我的空间就能随便被你侵占?我的感受,就可以被你一句‘一家人’、‘别计较’轻飘飘带过?”
秦雪莉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剩下惨白。
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弟媳,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扑通一声,竟然跪了下来!
“溪溪!弟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涕泪横流,妆都花了,抓着我的家居服下摆,“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动你的东西!我……我就是看我妹那边困难,一时糊涂!那些东西,我赔!我双倍赔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求你把那些东西追回来!那房产证……那是我……是我爸以前留的一点钱,我偷偷买的,想着给浩浩留个后路,清山他不知道!那些照片……是……是以前不懂事拍的,早就断了!真的!求你了,看在浩浩,看在你肚子里孩子的份上,那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她的表演很用力,跪得实实在在,哭得情真意切。
若是在昨天之前,我或许会有一丝动摇。
但现在,我看着她眼底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算计和恐慌,只觉得无比讽刺。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避重就轻,把私自购房说成是“给浩浩留后路”,把婚外关系的证据说成是“以前不懂事”。
她不是悔过,她是怕了,怕她经营的一切轰然倒塌。
我抽出被她攥着的衣角,后退一步。
“东西已经寄出去了,物流信息我可以查,但追回需要时间,也可能追不回。至于会不会到不该到的人手里……”
我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缩紧的瞳孔,“那要看你怎么做了。”
“你要我怎么做?你说!我都答应!”
秦雪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仰头问。
“第一,”我缓缓开口,“把我待产包里所有被你拿走的东西,列个清单,照原样买新的,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规格,三天内送到我面前。”
“好!好!我买!我马上买!”
“第二,”我继续道,“婴儿房窗台上,浩浩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两盆多肉,半小时内清走,并且以后,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你和浩浩,不许再踏入婴儿房半步。”
秦雪莉咬了咬牙:“……行!”
“第三,”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向妈,向清源,尤其是向我,为你私自拿走我待产包、侵占婴儿房空间、以及其他所有不尊重我及我孩子权益的行为,正式、公开地道歉。不是私下说一句‘对不起’,是要在全家吃饭的时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秦雪莉的脸瞬间涨红了。
公开道歉,等于把她一直维持的“好嫂子”、“能干儿媳”的面子撕下来,放在地上踩。
这对于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她来说,比赔钱更难以接受。
“林溪,你……你别太过分!我都答应赔你东西了!”
“你可以不答应。”
我无所谓地转身,作势要往楼上走,“那我们就看看,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先到不该到的人手里,还是你先想通。”
“等等!”
秦雪莉尖声叫道,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我答应!我全都答应!”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东西买齐,房间清理干净,道歉安排在明天晚饭。在这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吵闹。至于你的那些‘行李’和‘私人物品’,我会根据你的表现,考虑是否联系快递公司尝试拦截或改址。记住,只是考虑。”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秦雪莉压抑的呜咽和混乱的呼吸声,慢慢走上了三楼。
关上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我知道,这场交锋,我暂时占据了上风。
但我也知道,以秦雪莉的性格,她绝不会甘心就此屈服。
公开道歉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而她的把柄捏在我手里,更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此刻的顺从,更像是一种蛰伏。
她在等待机会,等待我松懈,或者等待一个能反过来要挟我的把柄。
沈清源下午回来,发现家里异常安静,秦雪莉房门紧闭,而我则待在三楼很少下去。
他有些疑惑,但看我神色如常,只说我孕晚期多休息也好。
他不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汹涌到足以颠覆一切。
傍晚,我下楼倒水,看到婴儿房窗台上果然空空如也,连一点灰尘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秦雪莉的行动很快。
但我心里没有多少轻松,反而更加警惕。
咬人的狗不叫,她越是这样干脆利落地执行我的“命令”,越说明她所图甚大,或者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婆婆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带了些老姐妹给的土特产。
晚饭时,一家人难得坐齐了(除了还在出差的沈清山)。
秦雪莉低着头,眼睛还有些肿,默默摆着碗筷。
沈清源和婆婆说着闲话,浩浩叽叽喳喳讲兴趣班的事。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向秦雪莉,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嫂子,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桌上一静。
婆婆和沈清源都诧异地看向秦雪莉。
浩浩也好奇地抬起头。
秦雪莉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拿着筷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点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起伏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妈,清源,溪溪,”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要跟你们,尤其是跟溪溪,道个歉。”
婆婆愣住了:“道歉?道什么歉?”
秦雪莉垂下眼皮,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之前……我看溪溪的待产包东西多,我妹那边正好急着用,我就……我就没经过溪溪同意,拿了一些寄过去了。是我考虑不周,做得不对。”
她又转向我,“溪溪,对不起,我不该动你的东西。还有……我把浩浩的旧玩具放婴儿房,也是我没多想,占了地方。我以后一定注意,尊重你的空间。对不起。”
这番话她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涨得通红,是羞耻,也是极力压抑的愤怒。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秦雪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家人,知错能改就好。溪溪啊,雪莉她也知道错了,你看……”
沈清源则是一脸震惊,他显然完全不知道待产包被寄走的事,此刻看着秦雪莉,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我看着秦雪莉那副屈辱又强忍的模样,心里没有多少痛快,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
我知道,这道歉不是出自真心,而是迫于那把悬在她头顶的、名为“秘密”的利剑。
而这把剑,我能握多久?
“东西呢?”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嫂子答应赔给我的,买齐了吗?”
秦雪莉猛地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了我一下,又迅速低下:“买……买了部分,还有些缺货的,在调,明天,最迟后天一定能送到。”
“好。”
我点点头,不再看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等着。”
这顿饭的后半程,吃得无比沉闷。
只有浩浩不明所以,还在叽叽喳喳,被秦雪莉低声呵斥了一句才消停。
婆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吃饭。
沈清源则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疑问和担忧。
道歉完成了,我的“要求”她也正在执行。
表面上,我赢了。
我拿回了自己的尊严和空间,甚至让强势的妯娌低了头。
但我知道,秦雪莉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此刻的顺从和隐忍,就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乌云,里面酝酿着更激烈的雷电。
而我的“武器”——她的那些秘密,就像一把双刃剑,既能伤她,也可能在某个不可控的时刻,反弹回来伤到我自己,甚至这个家。
沈清山快回来了。
婆婆虽然这次没说什么,但明显对家庭突然的紧张气氛感到不安和疑虑。
秦雪莉的秘密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而我,这个投石的人,站在岸边,看着逐渐激荡的水面,不知道下一刻,会翻涌出怎样的惊涛骇浪。
我护着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生命轻轻动弹着,给我一丝温暖的力量,也提醒着我,我已经没有退路,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秦雪莉的公开道歉,像一块巨石砸进这个家看似平静的池塘,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婆婆虽然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私下里找过我一次,在二楼她自己的小佛堂里,捻着佛珠,语气带着埋怨和不解:“溪溪啊,雪莉是有不对,可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说就行了,何必弄到饭桌上,让她那么下不来台?你看现在这家里的气氛……”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我知道,在婆婆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家和”大于一切,哪怕这个“和”是建立在某一方的不断忍让和牺牲之上。
她未必不知道秦雪莉平日里的做派,但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因为秦雪莉更能讨她欢心,更“有用”。
我的反抗,打破了这种她习惯的平衡,让她感到不适和麻烦。
“妈,”等她说完,我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不是想为难谁。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在一个被尊重、有界限的环境里出生。如果连他妈妈的东西都可以随便被拿走,他妈妈准备给他的地方都可以随便被占用,那这个家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婆婆愣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了,看着我隆起的肚子,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隔阂已经产生。
在她心里,我或许从一个安静温顺的儿媳,变成了一个“计较”、“厉害”的角色。
沈清源在晚饭后也追着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待产包被寄走、窗台被占、以及秦雪莉试图借车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只是略过了我发现她秘密以及用搬家公司反制的那部分。
沈清源听完,沉默了许久,脸上是懊恼和心疼。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
他握紧拳头,“我没想到她会做到这种地步。”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我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上一次,你去找她‘商量’,结果呢?”
沈清源语塞,脸上泛起羞愧的红。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溪溪,对不起,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
他伸手想抱我,被我轻轻避开。
“不是你的错。”
我说,“是这个家的规则错了。”
错在总是要求一方无条件退让,错在把“一家人”当作侵占的借口。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但沈清源似乎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他第一次,没有再说“算了”、“忍忍”,而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坚定:“以后不会了。你和宝宝的事,是第一位的。”
沈清山的归来,才是真正风暴的开始。
他是周一晚上到家的,风尘仆仆,进门就感觉家里气氛不对。
秦雪莉殷勤地帮他拿行李、放洗澡水,但笑容僵硬,眼神躲闪。
沈清山粗枝大叶,起初没太在意,直到晚饭时,他发现秦雪莉几乎不说话,婆婆也唉声叹气,而我更是沉默,只有他和沈清源偶尔交谈几句,浩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闹腾。
“怎么回事?”
沈清山放下筷子,扫视一圈,“我才出去几天,家里怎么死气沉沉的?妈,您身体不舒服?”
婆婆摇摇头,看了秦雪莉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秦雪莉立刻挤出笑容:“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快吃饭吧,菜要凉了。”
沈清山不信,看向自己弟弟:“清源,你说。”
沈清源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把待产包的事情简单说了,省略了公开道歉的部分,只说了秦雪莉拿走东西寄给她妹妹,以及我和秦雪莉因此有些不愉快。
沈清山的脸沉了下来。
他做生意,在外面讲究个面子,也自诩对家里大方,但骨子里有种大家长的霸道。
弟媳的待产包被自己老婆私自拿去送人,这事说出去,丢的是他的脸。
“胡闹!”
他冲着秦雪莉低吼一声,“你怎么能干这种事?那是清源和溪溪给孩子准备的!眼皮子怎么这么浅!”
秦雪莉眼圈立刻红了,委屈道:“我不是……我就是想着我妹那边真需要,溪溪不是还有时间准备嘛……我都道歉了,也答应赔新的了……”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抽抽噎噎,好不可怜。
沈清山见她哭了,语气缓和了些,但还是责备:“需要你不会自己买?拿弟妹的算怎么回事?以后注意点!”
他又转向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溪溪,这事是你嫂子不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新买的东西到了没?没到哥给你钱,买最好的!”
他的处理方式很“沈清山”:各打五十大板,但重心是尽快把事情压下去,维护表面和谐,同时也彰显他作为大哥的“公正”和“大方”。
秦雪莉的哭泣和认错,给了他台阶下;而用钱来弥补,是他认为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式。
我垂下眼,轻声说:“谢谢大哥,嫂子已经在买了。”
我没有接受他的钱,也没有继续追究。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矛盾核心,不在于那点东西,而在于秦雪莉这个人,以及这个家扭曲的相处模式。
沈清山的介入,看似给了公道,实则又一次把问题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小事”、“误会”,用他的权威强行按下了秦雪莉的错处,也无形中堵住了我进一步申诉的可能。
秦雪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沈清山面前,她恢复了那副受点委屈但识大体的模样,甚至在我面前,也重新挂起了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新买的待产用品一件件送来,摆得整整齐齐,比我自己买的还好、还全。
婴儿房她再未踏足,连浩浩都被严厉告诫不准上去玩。
她甚至开始主动帮着做一些家务,对我说话也轻声细语。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是迫于沈清山的压力,更是迫于她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捏在我手里的恐惧。
她眼底深处的怨恨和不甘,像暗河一样流淌,时不时在我与她目光接触的瞬间,泄露出一丝冰凉的恶意。
她开始在婆婆面前更卖力地表现,抢着做饭,给婆婆捶背,陪婆婆聊天,话里话外暗示自己为这个家付出多少,受了多少委屈。
婆婆的心,明显又偏了过去,有时会看着我叹气,说我怀孕了脾气大,要多体谅嫂子。
沈清源看不下去,私下里跟婆婆争辩过两次,反而被婆婆说“有了媳妇忘了娘”、“挑拨兄弟妯娌关系”。
沈清源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
秦雪莉的蛰伏和伪装,持续了大约一周。
直到那天,她妹妹打来电话。
当时我们都在一楼客厅,电话铃声急促,秦雪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阳台去接。
阳台门没关严,她压低但焦急的声音还是隐约传了进来。
“……什么?没收到?怎么可能!地址是错的?……谁寄的?搬家公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别问我!……东西很重要!必须找到!你赶紧去物流点问!……我这边……我这边不方便说!……”
她很快挂了电话,走回来时,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地扫过我,又强自镇定。
婆婆问她怎么了,她勉强笑笑说妹妹那边有点小事。
我知道,是她妹妹收到了物流通知(或者没收到但被通知有滞留货物),发现了地址错误,打电话来质问。
那些“行李”,果然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且开始显现威力。
这通电话似乎成了一个转折点。
秦雪莉的伪装出现了裂痕。
她变得有些焦躁,看我的眼神里,恐惧和怨恨交织,越来越掩饰不住。
她开始更频繁地外出,说是去美容院,或是见朋友,但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有两次,我听到她在自己房间里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激动,像是在和人争吵。
沈清山也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秦雪莉搪塞说最近睡眠不好,有点累。
与此同时,我也没有放松。
我联系了那家搬家公司,以寄件人身份(当时留的是我的电话)询问了物流情况。
果然,因为地址门牌号错误,加上收件人电话(秦雪莉妹妹的)最初几次没打通,那批货物滞留在目的城市的物流中转站,需要收件人凭有效证件和正确信息去认领,或者寄件人申请退回,但需要时间,且会产生额外费用。
我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让物流公司暂存,等通知。
这个状态,就像一把拉满弓的箭,引而不发,对秦雪莉的威慑力最大。
她开始试探我。
一次,只有我们俩在厨房,她一边洗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溪溪,那天……搬家公司,你是怎么联系的啊?那些师傅,没说什么吧?”
我擦着桌子,头也没抬:“手机上随便找的,付了钱,他们就把东西拉走了。师傅能说什么?只管搬运。”
“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物流信息,能查到吗?东西……现在到哪儿了?”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
她立刻低下头,用力搓着手里的菜叶。
“嫂子这么关心那些旧行李?”
我问,“不是急着寄给妹妹吗?放心,总会到的,可能路上有点耽搁。”
秦雪莉的手抖了一下,菜叶掉进水槽。
她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惊慌几乎要溢出来。
又过了两天,沈清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晚饭后,他把秦雪莉叫上了二楼他们的房间,关上了门。
隐约的争吵声传出来,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沈清山的怒气和秦雪莉带着哭腔的解释。
浩浩被吓得躲在奶奶怀里。
争吵持续了十几分钟,门猛地打开,沈清山铁青着脸走出来,狠狠瞪了我一眼(为什么瞪我?),然后摔门出去了。
秦雪莉没有跟出来,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婆婆搂着浩浩,脸色难看,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带着孩子回了自己房间。
沈清源担忧地看着我,小声说:“大哥好像……在怪你?是不是嫂子跟他说了什么?”
我摇摇头。
秦雪莉会对沈清山说什么?
坦白她的秘密?
不可能。
大概率是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头上,说我如何“逼迫”她,如何“威胁”她,如何让她“下不来台”,甚至可能编造一些我“刻薄”、“找茬”的谎言,来转移沈清山对她自身异常的注意力。
而沈清山,这个习惯用简单粗暴方式解决家庭矛盾、又极度看重面子和自己权威的男人,很容易被煽动,把矛头指向我这个“不安分”的弟媳。
果然,第二天,沈清山找到我,是在三楼的小客厅里。
他脸色依旧不好看,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溪溪,我知道之前你嫂子做事欠考虑,她也道歉了,东西也赔了。这事是不是该翻篇了?一家人老这么别别扭扭,妈看着难受,浩浩也害怕。你大哥我外面忙,回来就想图个清静。”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肚子,语气稍微缓了缓:“你马上要生了,心情不好理解,但也不能太钻牛角尖。雪莉她是有不对,但你也别太……咄咄逼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总揪着不放,这家还怎么过?”
“咄咄逼人?”
我重复这个词,心里一片冰凉。
看,这就是秦雪莉的伎俩,成功地把一个受害者的正当反抗,扭曲成了“咄咄逼人”。
而沈清山,选择了相信他同床共枕的妻子,或者说,选择了相信那个能维持表面平静、不给他添麻烦的版本。
“大哥,”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我没有揪着不放。我只是想保护好我自己和我的孩子,在这个家里,能有最基本的尊重和空间。如果这算咄咄逼人,那我不知道什么叫理所应当。”
沈清山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更沉:“你……你这意思,是我们家亏待你了?不尊重你了?房子给你住着,妈平时也没亏着你,清源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看,又来了。
把具体的侵害(擅自拿走物品、侵占空间),模糊成“亏待”、“多事”,然后用“给你住房子”、“没亏着你”这种宏观的“恩惠”来压人。
我知道,跟沈清山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的世界观里,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所有人都该服从他的安排,维护他想要的“和谐”。
任何打破这种和谐的人,都是“不懂事”、“多事”。
“大哥,”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悲凉和愤怒,“我没有说家里亏待我。我说的是,秦雪莉,你的妻子,她做了具体错事,伤害了我。道歉和赔偿是应该的,不是我‘咄咄逼人’逼来的。至于这个家怎么过,”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我的孩子出生后,能有一个讲道理、有边界的环境。如果这里没有,我会考虑带他离开。”
沈清山猛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说出“离开”这样的话。
在他(以及婆婆)的观念里,嫁进来就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分家另过都是大逆不道,何况是“离开”?
“你……你说什么胡话!”
他指着我的肚子,“孩子姓沈!你要带他去哪儿?!”
“孩子姓沈,但他首先是我的孩子。”
我平静地说,“我有责任给他一个健康、安全、被尊重的成长环境。如果这里给不了,哪里能给,我就带他去哪里。”
沈清山被我气得脸色发紫,指着我“你”了半天,最终狠狠一甩手:“不可理喻!我看你是怀孕怀糊涂了!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
它让我彻底看清,在这个家里,想要依靠所谓的“道理”或者别人的“公正”来保护自己,是不可能的。
沈清山的偏袒(即使是无意识的),婆婆的和稀泥,沈清源的软弱(虽然他在改变,但力量有限),以及秦雪莉的虚伪和算计,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我之前利用她的秘密进行的反击,虽然暂时压制了她,但也让我站在了这张网的对立面,成了他们眼中的“麻烦制造者”。
秦雪莉显然从沈清山那里得知了谈话结果。
她虽然依旧在我面前小心翼翼,但眼底深处那丝得意和怨毒,已经越来越掩饰不住。
她知道,沈清山站到了她那边,或者说,站到了“维护家庭表面和平”的那一边。
这给了她底气。
而我,摸着自己日益沉重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我手里的“秘密”武器,不可能永远悬而不发。秦雪莉在恐惧的驱使下,一定会想方设法反击,或者夺回主动权。沈清山对我的不满,也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婆婆的态度暧昧不明。沈清源虽然支持我,但他在这个家里的分量,还不足以扭转乾坤。
山雨欲来风满楼。我仿佛能听到那乌云背后,闷雷滚动的声音。我护着肚子,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孩子,再等等,妈妈一定会给你撑起一片干净的天空。无论要面对什么。
秦雪莉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险。她不再直接针对我,而是把矛头转向了最容易动摇的人——沈清源。
那天之后,沈清源和沈清山之间明显有了隔阂。兄弟俩同桌吃饭,话少了很多,气氛沉闷。沈清山看弟弟的眼神带着不满,仿佛沈清源没有“管好”自己老婆,破坏了家庭团结。沈清源则憋着一股气,既觉得大哥偏听偏信,又恼怒于秦雪莉的挑拨,更心疼我的处境,整个人都显得焦躁。
秦雪莉抓住了这个时机。她开始以一种“关心”的姿态,频繁地找沈清源说话。有时是当着我的面,有时是私下。
“清源啊,最近工作是不是特别忙?看你脸色不太好。得多注意身体,你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之一。”她一边说,一边若有若无地瞟我一眼,暗示我拖累了沈清源。
“清源,妈昨天还说腰疼,你那个按摩仪不错,回头给妈也弄一个?还是你细心,比我们女人都想得周到。”她刻意在婆婆面前抬高沈清源,同时隐晦地贬低我“不够孝顺”。
更过分的是,她开始“不经意”地提起一些旧事。“清源,你还记得你刚工作那会儿,多难啊,大哥二话不说拿了三万块钱给你交房租、买电脑。那时候兄弟俩多齐心。”她说着,眼圈还红了,“现在日子好了,可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兄弟感情。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些话,句句戳在沈清源的心窝子上。他是个念旧情、重亲情的人,大哥当年的帮助,他一直记在心里。秦雪莉反复提起,就是在利用他的愧疚感和对兄弟情的重视,来软化他的立场,让他觉得为了我(和她口中的“小事”)和大哥闹僵,是不值得的,是忘恩负义。
沈清源起初还反驳几句,后来就越来越沉默。晚上躺下,他辗转反侧,好几次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劝我“算了”、“忍一忍”,想让我去跟大哥“服个软”,把这事揭过去。
但我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每当他试图提起,我就岔开话题,或者摸摸肚子,轻声说:“宝宝今天动得好厉害。”或者说:“我有点累了。”他看着我疲惫的脸和硕大的肚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一边是怀着他孩子的妻子,受着委屈;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大哥和从小到大的亲情。秦雪莉的“软刀子”,正在一点点割裂他对我的支持。
而这,正是秦雪莉想要的效果。一旦沈清源动摇,甚至站到她那边,我在这个家里就彻底孤立无援。那时,她就可以慢慢收拾我,甚至可能逼我交出那个“秘密”的把柄。
我不能坐以待毙。光有“秘密”这个核武器还不够,我需要建立自己的防御和反击阵地,更需要巩固沈清源这个唯一的盟友。
一天晚上,趁沈清源加班还没回来,我主动下楼,找到正在客厅看电视的婆婆。秦雪莉不在,大概在楼上辅导浩浩作业。
“妈,”我坐到她身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您看看这个。”
婆婆疑惑地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我之前拍的婴儿房窗台的照片——堆满灰扑扑旧玩具和蔫头耷脑多肉的样子,凌乱不堪。“这是?”婆婆问。
“这是之前,嫂子把浩浩的旧玩具和快养不活的多肉,放在宝宝房间窗台上的时候拍的。”我平静地说,“妈,我知道您常说一家人别计较。我也不是计较这些旧东西。我只是担心,这些东西不干净,有灰尘,有细菌,对刚出生的宝宝不好。宝宝皮肤嫩,免疫力也低。我当时跟嫂子提过,她说暂时放放,您也说等要用的时候再拿。可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我把手机拿回来,又翻出另一张照片,是我后来重新布置过的、干净整洁、铺着柔软垫子的窗台。“您看,这样是不是清爽多了?对宝宝也好。”
婆婆看着两张对比鲜明的照片,沉默了。她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对于孙辈的健康,是绝对在意的。尤其是,我肚子里这个,也是她的亲孙子/孙女。
“还有这个,”我翻到待产包被掏空后拍的照片(幸好当时留了证据),瘪瘪的包,里面零星几件物品,看着凄凉。“这是我给宝宝准备的待产包,被嫂子拿走大半寄给她妹妹后拍的。妈,我不是舍不得那些东西,我是……心里难受。那是我一点点为宝宝准备的,每一件都挑了好久。嫂子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就拿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陈述,配上直观的照片,冲击力远比言语更大。婆婆的脸色渐渐变了,她看着照片,又看看我挺着的肚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溪溪啊……”她拉过我的手,拍了拍,“委屈你了。雪莉她……有时候做事是欠考虑。你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对孩子不好。”
我知道,婆婆的心偏得没那么厉害了。至少,她看到了我的“委屈”是具体的,有原因的,而不仅仅是“脾气大”、“计较”。这是一个小小的胜利,但很重要。
接着,我开始有意识地、在沈清源面前,展现我的“脆弱”和“需要”。不是哭闹,而是沉默的疲惫,偶尔对着肚子发呆,胃口不好,夜里睡不踏实。沈清源问我怎么了,我就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或者说“宝宝踢得厉害,睡不着”。当他追问,我才“忍不住”低声说:“清源,我有点怕。”
“怕什么?”他紧张地问。
“怕宝宝出生后,还是这样……我们的东西,说拿就被拿走;给宝宝准备的地方,说占就被占。我怕我保护不好他。”我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不是演戏,是真的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和对未来的担忧。
沈清源把我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不会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娘俩。”
“可是……”我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大哥好像生我气了。我觉得……我好像成了这个家的罪人,破坏了你们的兄弟感情。”我把秦雪莉那些“兄弟情深”的话,用更委屈、更无助的方式复述了一遍。
沈清源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抱住我:“别听她胡说!大哥那边……我会去说清楚!该道歉赔偿的是她,不是你!兄弟感情不是靠委屈自己老婆来维持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态度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秦雪莉的“软刀子”虽然让他痛苦动摇,但我展现的“脆弱”和对孩子未来的担忧,以及婆婆态度微妙的转变,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谁才是真正需要保护的人,谁才是那个在不断破坏家庭和谐根源。
与此同时,我也没放松对秦雪莉的观察。我知道,她在等,等一个能彻底翻盘,或者至少能逼我交出把柄的机会。她的秘密像一颗毒瘤,越长越大,让她寝食难安。她开始更频繁地外出,回来时有时带着隐秘的喜悦(可能是联系上了能帮忙的人?),有时又愁云惨淡。她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恐惧中夹杂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狠厉。
机会,终于在婆婆生日前一天到来。婆婆七十大寿,虽然说不大办,但自家人总要聚在一起吃顿饭。沈清山订了酒楼包间,说要好好庆祝。秦雪莉表现得异常积极,跑前跑后张罗菜单、订蛋糕、通知亲戚,俨然是总指挥。她甚至破天荒地主动问我:“溪溪,妈生日,你打算送什么?要不要一起参谋参谋?”
我心中警铃微作。以她对我的恨意和恐惧,绝无可能真心和我商量。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一个陷阱。
我谨慎地回答:“我准备好了,一点心意。”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但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生日当天中午,一家人到了酒楼包间。来的都是近亲,舅舅、姨妈几家,倒也热闹。秦雪莉穿梭其间,招呼这个,照顾那个,嘴甜得像抹了蜜,把婆婆哄得眉开眼笑。相比之下,我因为肚子太大,行动不便,只是安静地坐在沈清源旁边,显得有些局促。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秦雪莉突然站起来,端着一杯果汁(她声称要备孕二胎,不能喝酒),笑盈盈地说:“今天是妈的大日子,我呀,除了准备了一点寿礼,还想趁着全家都在,给我亲爱的弟妹溪溪,再正式道个歉!”
满桌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她身上,又疑惑地转向我。
我心中冷笑,果然来了。以退为进,在亲戚面前演戏,逼我表态,甚至可能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秦雪莉眼眶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前阵子,我做了件糊涂事,把溪溪给未出生宝宝准备的待产包,寄给了我妹妹。我当时就想着一家人,东西放着也是放着,没多想,伤了溪溪的心。虽然后来我道歉了,也买了新的赔了,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天趁着妈生日,各位长辈亲戚都在,我再次给溪溪赔不是!是我这做嫂子的不对,考虑不周,溪溪,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嫂子一般见识!”说着,她还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不明就里的亲戚们纷纷动容,舅舅首先开口:“雪莉这孩子,就是实诚!知错能改,好!溪溪啊,一家人,话说开了就好!”
姨妈也附和:“就是就是,妯娌之间,磕磕碰碰难免,雪莉都这样道歉了,溪溪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婆婆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望,希望我顺水推舟,把这事彻底了结,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原谅”,我的“表态”。沈清源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紧张。他知道秦雪莉没安好心。
秦雪莉低着头,拿着酒杯(果汁),嘴角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她算准了,在这种阖家欢乐、长辈齐聚的场合,为了所谓的“大局”和“面子”,我不得不吞下委屈,表现出“大度”,说一句“算了,嫂子,都过去了”。那样,她之前被迫道歉的屈辱就洗刷了,她重新站在了道德高地,而我,则成了那个“得理不饶人”、最后还要靠她“大度”道歉来成全“家庭和睦”的恶人。
我看着满桌期待(或施压)的眼神,看着秦雪莉那副故作卑微实则挑衅的姿态,感受着沈清源手心的汗意和肚子里宝宝不安的胎动。我知道,我不能再退。退这一步,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坚持都白费了,我将永远被钉在“不懂事”、“小气”的耻辱柱上,而秦雪莉则会更加肆无忌惮。
我轻轻挣开沈清源的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因为肚子大,我的动作有些笨拙,但挺直了背脊。我没有看秦雪莉,而是看向婆婆,看向舅舅姨妈,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妈,舅舅,姨妈,谢谢大家关心。嫂子刚才的道歉,我听到了。”
我顿了一下,看到秦雪莉嘴角的笑意加深,亲戚们也都松了口气的样子。
然而,我话锋一转:“但是,有些事,不是一句道歉,或者赔了东西,就能完全过去的。”
桌上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秦雪莉嘴角的笑容僵住。
我继续平静地说,目光扫过众人:“待产包的事,只是其中一件。在这之前,还有很多。比如,我妈给我寄的土鸡蛋,嫂子不声不响拿了大半送去娘家;比如,我和清源省吃俭用给宝宝准备的婴儿房,嫂子可以随意把浩浩的旧玩具和杂物堆满窗台,我说一句,就成了我‘计较’、‘金贵’;比如,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开口要借清源代步的车,就因为‘浩浩要学游泳’;再比如,我孕晚期行动不便,夜里起来动静大点,就要被她在饭桌上当笑话讲,说我吵得她以为地震……”
我一桩桩,一件件,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控诉,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事实。但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那些事显得真实而刺耳。亲戚们的脸色变了,交头接耳,看向秦雪莉的眼神带上了审视和怀疑。婆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秦雪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种场合把这些事都抖落出来,更没想到我会用如此冷静的方式。她想打断我,急切地说:“溪溪,那些都是小事,都过去了,我……”
“对你来说是小事,”我打断她,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她,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但对我来说,是无数根扎在心里的刺。今天扎一根,明天扎一根,不致命,但每一下都很疼。我忍了很久,因为妈说一家人要和睦,清源让我别计较。我一直在忍。”
我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直到我的待产包,被我视为给宝宝准备的、最重要的东西,也被你理所当然地拿走送人,还开视频来‘通知’我。嫂子,那不是一包糖,不是一件旧衣服,那是一个妈妈给未出世孩子的全部安心!你拿走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我的感受?想过宝宝?”
秦雪莉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我转向婆婆和亲戚们,眼眶终于有些发红,不是演戏,是积压太久的委屈和心酸涌了上来:“妈,舅舅,姨妈,我不是想翻旧账,也不是不肯原谅。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今天的‘计较’,不是无缘无故的。我只是想在我孩子出生前,为他争取一个干净点的、至少懂得尊重他妈妈的空间。这过分吗?”
包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略带哽咽的尾音在空中回荡。沈清源早已站起来,紧紧扶住我的胳膊,眼眶也是红的。舅舅和姨妈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又有些了然。婆婆看着秦雪莉,眼神里是深深的失望和恼怒。
秦雪莉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目光的拷问。她精心策划的“道歉秀”,被我彻底反转,变成了她的“批斗会”。她苦心经营多年的“好嫂子”、“能干儿媳”人设,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射向我,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和绝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恶毒的话,或者想抛出那个“秘密”来同归于尽?但最终,在沈清山严厉的目光和婆婆失望的注视下,她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这场生日宴,不欢而散。婆婆的寿辰,因为这场妯娌间的公开对峙,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沈清山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秦雪莉坐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压抑怒火。婆婆闭目养神,但紧皱的眉头显示她心绪不宁。沈清源紧紧握着我的手,无声地给予支持。
我知道,我和秦雪莉之间,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今天的公开对峙,我虽然暂时占据了道德和情理的上风,但也彻底激怒了她,把她逼到了墙角。一条被逼到墙角的毒蛇,会做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我的“秘密”武器,依然握在手里。它在秦雪莉眼里,是能让她身败名裂的致命毒药;但在我手里,又何尝不是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甚至殃及这个家的双刃剑?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了之后,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沈清源和沈清山的兄弟情,婆婆的心,又会受到怎样的冲击?
车子驶入昏暗的地下停车场。秦雪莉第一个推开车门下去,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电梯。沈清山沉着脸跟上。婆婆叹了口气,在沈清源的搀扶下慢慢走着。
我落在最后,扶着沉重的腰腹,一步一步。停车场空旷而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头顶的灯光惨白,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仿佛预示着这个家未来莫测的命运。风暴已经掀开了屋顶,接下来的,将是更猛烈的摧残,还是废墟上的重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为了我即将出生的孩子,我已无路可退。
生日宴上的公开对峙,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这个家庭原本就脆弱的关系网上。之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秦雪莉彻底撕下了伪装,见到我时,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眼神冰冷怨毒,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她不再主动做家务,也不怎么和婆婆说话,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二楼房间,或者外出,很晚才回来。
沈清山对我的态度也急转直下。他认为是我“不识大体”,在母亲寿宴上“搅局”,让全家在亲戚面前丢了脸。他不再跟我说话,甚至对沈清源也没好脸色,兄弟俩偶尔在楼道遇见,都冷着脸擦肩而过。
婆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方面,她清楚秦雪莉之前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我受了不少委屈;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我把家丑外扬,闹得家宅不宁,让她在亲戚面前难堪。她对我说话时,语气总是带着复杂的叹息,有时是埋怨:“溪溪啊,得饶人处且饶人。”有时又是无奈:“这个家,怎么就成了这样……”
只有沈清源,坚定地站在我身边。生日宴后,他私下找沈清山深谈过一次,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回来时他眼睛是红的,拳头紧握,对我说:“溪溪,我都跟大哥说清楚了。如果他还是那样想,那这个兄弟……不做也罢。”他的话里透着心寒,但更多的是保护我和孩子的决心。他甚至主动提出:“等孩子出生,我们搬出去住吧。租房子也好,贷款买个小户型也好,不能再让你在这里受气了。”
搬出去。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旋了很久,此刻从沈清源嘴里说出来,让我鼻尖一酸。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要白手起家,承担更重的经济压力,意味着可能要和婆婆分开(婆婆大概率不会跟我们一起走),也意味着和沈清山这个大哥、乃至这个原生家庭某种程度上的割裂。但,这或许是唯一能让我的孩子远离这些纷争、健康成长的出路。
我握紧沈清源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秦雪莉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的秘密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我在生日宴上的反击,让她觉得这把剑离落下又近了一步。恐惧和恨意交织,让她走向疯狂。
她开始用更隐秘、更阴损的方式报复。我的孕妇牛奶,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开过,味道变得怪怪的,我不敢再喝,只好整箱扔掉。晾在阳台的孕妇装,收回来时发现领口处有线头被挑开,一扯就裂。甚至有一次,我下楼时,差点踩到几颗故意洒在楼梯拐角的黄豆粒,幸亏我走得慢,及时扶住了扶手,才没有滑倒。我看着那些圆滚滚的豆子,背脊一阵发凉。这不是恶作剧,这是冲着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来的!
我没有声张,默默收拾了残局,但心里的警钟敲到了最响。我知道,秦雪莉已经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正面冲突她不敢(怕我抖出秘密),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既能发泄恨意,又不容易被抓到把柄。
我把这些事告诉了沈清源。他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去找秦雪莉对质。我拉住了他:“没有证据,她不会承认,只会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她。甚至可能刺激她做出更极端的事。”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忍着?她这次是洒豆子,下次万一……”沈清源眼睛都红了,后怕和愤怒让他失了方寸。
“我们需要证据。”我冷静地说,“也需要一个机会,让她彻底暴露,再无翻身之地。”
机会,很快就来了。秦雪莉妹妹那边,似乎因为迟迟拿不到那批“行李”,给秦雪莉施加了巨大的压力。秦雪莉频繁地背着人打电话,语气越来越焦躁,有时甚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咒骂。我能听到只言片语:“……拿不回来我就完了!”“……他要是知道了,会杀了我的!”“……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想办法……”
我知道,她快被逼到极限了。而那批“行李”和里面的“秘密”,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周二的下午,天气阴沉。婆婆去了老年活动中心。沈清山出差未归。沈清源公司临时有急事,被叫去加班。浩浩有课外辅导,晚点才回来。家里只剩下我和秦雪莉。
我坐在三楼窗边看书,实则留意着楼下的动静。秦雪莉在二楼她房间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急促不安。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开门下楼的声音,脚步声直接走向了一楼婆婆的房间。婆婆房间的钥匙,她自己有一把,秦雪莉作为长媳,婆婆也给过她一把备用。
她去婆婆房间干什么?我心中疑窦顿生,悄悄起身,走到楼梯口,屏息倾听。
楼下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秦雪莉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自言自语:“……放哪儿了……妈到底放哪儿了……房产证……对,房产证副本……我记得妈这里有一份……找到它……找到它就能……”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在找房产证副本?她想干什么?难道她想偷走或者毁掉那份副本,以掩盖她私下购房的事实?还是说,她想用这个做别的文章?
来不及细想,我扶着楼梯,尽量放轻脚步往下走。走到二楼转角,我能更清楚地听到一楼婆婆房间里的动静。翻找声停了,接着是秦雪莉如释重负又带着狠厉的低语:“找到了!”然后是纸张折叠的声音。
她要得手了!我不能再等。如果让她拿走或毁掉这份证据,以后就更难制约她了。
我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出现在婆婆房间门口。门虚掩着,秦雪莉背对着门,正在慌慌张张地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往自己随身的大挎包里塞。
“嫂子,你在找什么?”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秦雪莉像被电击一样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看见是我,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被撞破的慌乱。她手下意识地把挎包往身后藏,但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一角还露在外面。
“我……我帮妈找点东西。”她强自镇定,但声音发颤。
“找什么需要翻妈的抽屉?”我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挎包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秦雪莉尖声道,色厉内荏,“林溪,我警告你,少管闲事!”
“闲事?”我冷笑,“你偷拿妈房间里的东西,这是闲事?如果我没猜错,你拿的是房产相关的文件吧?是你名下那套谁都不知道的房子的证明?”
秦雪莉瞳孔骤缩,像看鬼一样看着我:“你……你怎么知道?你果然看到了!你看了我抽屉里的东西!”
“我不但看了,我还知道,那套房子的共有人,不是你老公沈清山。”我步步紧逼,直视着她惊恐的眼睛,“我还知道,你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一些和‘别人’的照片?比如,一些高息借款的协议?”
秦雪莉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嘴唇哆嗦着,眼神由惊恐转为绝望,又由绝望生出一种疯狂的狠毒。“林溪……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好!好!你不让我活,那大家都别活!”她突然尖叫一声,从挎包里猛地抽出那个文件袋,却不是砸向我,而是疯狂地撕扯起来!“我毁了它!谁也别想拿到!”
“住手!”我上前想阻止,但肚子太大,动作不便。秦雪莉状若疯癫,几下就把文件袋撕开,里面的纸张散落一地。她还不解气,又去抢掉在地上的纸张,想要继续撕毁。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推开,沈清源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溪溪!我忘带……”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满地狼藉的纸张,状若疯癫撕扯着什么的秦雪莉,和挺着肚子、脸色苍白的我。
“怎么回事?!”沈清源一个箭步冲到我身边,护住我,惊怒交加地看着秦雪莉,“嫂子!你干什么?!”
秦雪莉看到沈清源,动作一滞,但随即更加疯狂,她抓起地上几张纸,不管不顾地继续撕,边撕边哭喊:“都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
沈清源看清她手里撕的似乎是些文件,地上散落的还有照片一角,他眉头紧锁,弯腰捡起脚边一张没被撕毁的纸。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那是那份房产证明的复印件,产权人“秦雪莉”和另一个被涂黑名字的“共同共有”字样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沈清源的声音沉了下来,看向秦雪莉,又看看我。
秦雪莉撕扯的动作停了,她看着沈清源手里的纸,又看看散落一地的其他纸张和照片(有些照片在撕扯中飘了出来,上面她和那个男人的亲密姿态隐约可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呜呜的哭声,不再是刚才的疯狂,而是彻底的崩溃和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我看向沈清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清源,这就是我一直没敢全部告诉你的。嫂子她……私下买了一套房子,产权是和她一个‘朋友’共有的。她还有不少……别的秘密。我之前发现了一些,她怕我说出去,所以一直……”
我的话没说完,但沈清源已经明白了。他看着地上那些不堪的照片碎片,看着手中产权证明上刺眼的“共同共有”,再看看崩溃哭泣的秦雪莉,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点。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嫂,背地里竟然藏着这么多龌龊事!
“秦雪莉!”沈清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怎么对得起我哥!怎么对得起这个家!”
秦雪莉只是哭,不再辩解,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的疯狂和此刻的崩溃中耗尽了。
就在这时,大门外又传来响动。是婆婆和浩浩回来了。婆婆一进门,看到客厅里的景象,也惊呆了:“这……这是怎么了?雪莉?你怎么坐地上?清源,溪溪,这……”
浩浩吓得躲到奶奶身后。
沈清源铁青着脸,把手里那张产权证明复印件递给婆婆:“妈,您看看这个。”
婆婆疑惑地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仔细一看,手也开始发抖:“这……这是……雪莉,这怎么回事?这房子是哪来的?这个人是谁?”她指着那个被涂黑但依稀可辨是男性名字的地方。
秦雪莉只是哭,不说话。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几张相对完整的照片碎片,拼凑了一下,虽然不全,但足以看清上面的人是谁。我默默递给了婆婆。
婆婆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一样扔了出去,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晕倒,被沈清源及时扶住。“造孽啊……造孽啊!”婆婆捶胸顿足,老泪纵横,“我们沈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真相以最惨烈、最不堪的方式,在这个普通的下午,在这个曾经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家里,彻底爆开。沈清山的绿帽,秦雪莉的背叛,私自购置的房产,可能的巨额债务(高息借款协议也被翻出来了)……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秦雪莉缩在地上,哭声渐弱,只剩下麻木的抽噎。她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在这个家经营多年的一切,她努力维持的形象,她所依仗的丈夫的信任,婆婆的偏爱,甚至她视为退路的秘密财产……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沈清源扶着几乎站不稳的婆婆,看着一地狼藉和瘫坐的秦雪莉,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深深的悲哀。他转向我,声音沙哑:“溪溪,这些东西……你早就知道了?”
我点点头,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我怕你担心,也怕……怕这个家散了。但现在,瞒不住了。”
那天晚上,沈清山被紧急叫了回来。面对铁证如山,秦雪莉再也无法狡辩,只是哭,求沈清山原谅,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是被逼的,是那个男人骗了她……但沈清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照片和文件,然后猛地扬手,狠狠扇了秦雪莉一个耳光,清脆响亮。秦雪莉被打倒在地,嘴角溢出血丝,连哭都忘了。
“离婚。”沈清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马上离。你滚出这个家。浩浩归我。”他说完,看也不看瘫软在地的秦雪莉,转身大步上了楼,重重关上了房门。很快,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巨响和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婆婆受了刺激,血压升高,被沈清源送去了医院观察。浩浩被暂时送到舅舅家,免得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家里只剩下我,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沈清源,以及坐在客厅地板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秦雪莉。
后续的事情,像一出荒唐又残酷的戏剧,按下了快进键。沈清山态度坚决,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秦雪莉试图争抢浩浩的抚养权,但沈清山拿出了她婚内出轨、私置产业、可能背负债务等证据,秦雪莉毫无胜算。那套秘密房产很快被查清,是她用沈清山生意上的钱(她偷偷挪用的)和那个男人的钱合买的,名字是两人共有。那个男人听说事情败露,立刻撇清关系,声称只是普通朋友,购房是投资行为,甚至反咬秦雪莉一口。秦雪莉人财两空,还背上了可能存在的债务(那些高息借款协议成了悬在她头上的利剑)。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秦雪莉几乎是被净身出户,只带着她自己的衣物(那些被我“寄走”的行李,后来物流公司联系我,我提供了正确地址,让她妹妹付了高昂的仓储费和改址费后取走了,算是物归原主,但经过这番折腾,许多东西也损坏了),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她曾经苦心经营、也肆意伤害过的家。
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没有人为她送行。她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三层小楼,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悔,更多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然后,她转身走进雨幕,背影伶仃,很快消失不见。
家里骤然安静下来。浩浩被接了回来,孩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变得沉默寡言。沈清山更加消沉,除了工作,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婆婆从医院回来,身体大不如前,时常对着空气发呆叹气。这个家,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虽然清除了毒瘤,但也元气大伤,到处都是看不见的伤口和裂痕。
我和沈清源搬出去的计划,被迫提前了。沈清山状态很差,浩浩需要照顾,婆婆也需要人看顾,但我们留下,彼此面对,只剩下尴尬和伤痛。沈清源用我们所有的积蓄,加上他预支的一部分奖金,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两居室。虽然小,虽然旧,但那是一个完全属于我们三个(即将是四个)的小天地。
搬走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久久不语,最后只是流着泪说:“溪溪,是妈糊涂,委屈你了。以后……常带孩子回来看看。”我点点头,心里也有些发酸。无论如何,她是沈清源的母亲,是我孩子的奶奶。
沈清山没有出来送我们。他站在二楼房间的窗前,背影萧索。沈清源在楼下仰头看了许久,最终也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帮我把最后一件行李搬上车。
新家很小,但阳光很好。我和沈清源一点点布置,婴儿房被我们布置得温馨可爱,待产包重新装满,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沈清源换了份工作,虽然更忙,但薪酬也高了些,他说要给我和孩子更好的生活。
一个月后,我在医院顺产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沈清源抱着女儿,喜极而泣。婆婆和沈清山也来了医院,婆婆抱着孙女舍不得撒手,沈清山看着小小的婴孩,僵硬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放下一个厚厚的红包,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走到走廊去抽烟了。我知道,有些裂痕需要时间来修补,但血缘的纽带,或许能成为修复的起点。
女儿的出生,像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这个家庭经久的阴霾。我们给她取名“沈暖”,寓意温暖和希望。
秦雪莉后来如何,我们没再特意打听。只断续从一些亲戚口中听说,她似乎和那个男人也彻底闹翻,工作丢了,过得不太好。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了。
又是一个周末午后,阳光洒满新家的阳台。我抱着吃饱睡着的暖暖,轻轻哼着歌。沈清源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给我炖汤,香味飘出来。手机响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信息,问暖暖今天乖不乖,叮嘱我注意身体。
我看着怀里女儿恬静的睡颜,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手指,那么软,那么暖。窗台上,我养的一盆茉莉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清香淡淡。
那些曾经的憋屈、愤怒、挣扎、对抗,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这个小小的、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没有侵占,没有算计,没有委曲求全,只有平平淡淡的烟火气和紧紧相拥的温暖。我终于明白,有时候,离开不是逃避,而是为了更好的守护;反抗不是破坏,而是为了重建应有的秩序和尊严。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初夏清新的气息,轻轻拂过我和暖暖的脸颊。沈清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笑容憨厚而满足。
“趁热喝。”他把汤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然后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又小心翼翼地在女儿的小脸蛋上印下一个吻。
我看着他,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被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幸福填满。那些曾经受过的委屈,流过的眼泪,都化作了此刻守护这个小家的力量和勇气。未来也许还会有风雨,但我知道,我们三个人(很快就是四个),会一直这样,相互依偎,彼此温暖,在这不大却充满阳光的屋檐下,好好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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