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一
“哇——”
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里炸开的瞬间,林晓茹觉得自己绷了四十年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划开了她胸腔里积压多年的什么东西。泪水一下子涌出来,顺着鬓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可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是个儿子!林姐,是个儿子!”助产士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却在稳稳地托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声这么响亮,肺活量肯定好!”
林晓茹想笑,嘴唇抖了抖,却只发出一点气声。她的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团粉红色的肉在被小周托着晃来晃去,两条细腿还在蹬。
四十年。她在心里默念。四十年,终于等到了。
主刀医生陈敏还在低头处理着什么,手术器械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这台剖宫产做了快两个小时,林晓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从某个看不见的缺口往外漏,像沙子一样,抓都抓不住。
“林姐,你再坚持一会儿,我们马上缝合。”陈敏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孩子很健康,三千二百克,评分十分。”
三千二百克。六斤四两。林晓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笑。
旁边的小周已经把婴儿抱到处理台上,动作麻利地擦洗、吸痰、包襁褓。那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哼哼唧唧的动静,像只小猫。
“来,妈妈看看。”小周把包好的婴儿抱过来,弯下腰,让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凑到林晓茹眼前。
太近了,近到看不清。林晓茹只看见一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一个小得不可思议的鼻子,还有一张正在蠕动的嘴。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那张脸。可手抬到一半,就软软地落回了产床。
“别动,林姐,别动。”小周赶紧把孩子抱开,“等出去再看,等出去再看。你先休息,马上就好。”
林晓茹点点头。眼皮沉得厉害,可她不敢闭眼。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无影灯,盯着灯罩边缘那圈银白色的光,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陈敏已经开始缝合了。她能感觉到那根针穿过皮肤的感觉,不疼,但能感觉到,一下,又一下。
“林姐,你放松,马上就好。”陈敏又说了一遍。
林晓茹没应声。她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慢慢扫过产房的每一个角落——白色的墙,银色的器械台,墙角的心电监护仪正在滴滴响,上面跳着一串数字。
120。80。65。
血压在掉。她看得懂。
陈敏也看见了。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
“林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敏问,声音还是稳的,但林晓茹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没回答。她在想别的事。
四十年。她想起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二十七岁,年轻,什么都不懂,以为怀上了就万事大吉。结果三个月的时候,没保住。
第二次是三十二岁,怀到五个多月,又没了。
第三次是三十五岁,那次怀得最久,七个月。她已经开始准备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袜子买了十二双,一天一双换着穿。结果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不对劲。去医院,医生说,胎心没了。
她记得自己躺在另一张产床上,和现在差不多的姿势,听医生说“对不起”。那三个字从头顶飘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她胸口,却像石头一样沉。
后来她就不再想了。不想怀孕,不想孩子,不想那些小小的袜子。她把那十二双袜子收进衣柜最深处,和那些没送出去的礼物放在一起。
丈夫老周从来不提。他知道提了也没用。两个人就这么过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从三十多岁,走到四十岁。
老周今年四十五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如从前直了。有时候晚上睡觉,他会突然翻身,把她搂得紧紧的,什么也不说。她也什么都不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她跟老周说,再试一次吧。最后一次。
老周说,你身体受得了吗?
她说,受不受得了,都得试试。不然这辈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就怀上了。然后就躺在这里了。
陈敏还在缝。手速比刚才更快。林晓茹感觉到有凉凉的液体滴在自己腿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视线开始发飘,眼前的白墙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可她不敢睡。她还有事没做。
“等一下。”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轻又哑,像一片纸落在水里。
陈敏的手停了。
“林姐,你说什么?”
林晓茹吸了口气,攒了攒力气,又说了一遍:“等一下。”
陈敏愣住了。她弯着腰,手里还攥着持针器,那根弯针上穿着黑色的缝线,悬在半空中。
“林姐,你现在不能动,我们在缝合——”
“我知道。”林晓茹打断她,眼睛直直地盯着陈敏的手,“你等一下。”
陈敏的手顿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从医十五年,接过多少台剖宫产,从没遇到过产妇在半路喊停的。
“林姐,你有什么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晓茹没回答。她慢慢抬起右手,那只手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她把手伸向自己腿的方向,伸向那个刚刚空了的地方。
陈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产床上,林晓茹两腿之间的那块无菌巾上,有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血迹中间,躺着两根细细的线。
不对。不是线。
是头发。
陈敏愣住了。
那是两根头发,黑色的,细细的,弯弯曲曲地盘在血迹里。一看就是胎发。是孩子出来的时候,从头上蹭下来的。
林晓茹的手已经伸到了那里。她的手指抖得厉害,够了好几下,才把那两根头发捏起来。
然后她把那两根头发,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
那只手攥着,一直攥着。从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攥着。陈敏这才注意到,林晓茹的左手始终握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林晓茹慢慢张开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团细细的黑线。不是线,是头发。很多根头发。有的长,有的短,都细细的,弯弯的,缠在一起,绕成一团。
她开始把那两根新头发,一圈一圈,绕进那团旧头发里。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那双手抖得厉害,可绕得很稳。一根,又一根。
产房里突然安静了。
心电监护还在滴滴响,仪器还在嗡嗡转,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远远的,听不真切。小周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孩子,忘了放下。麻醉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陈敏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持针器上那根针在灯下闪了一下。
没人说话。
他们就这么看着那个躺在产床上的女人,看着她用发抖的手,把两根细细的胎发,一圈一圈绕进掌心那团旧头发里。
林晓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谁也看不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
绕完了。
她把那团头发攥回手心,攥得紧紧的,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陈敏。
“好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哑,“可以缝了。”
陈敏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持针器握稳,继续缝合。
针穿过皮肤,线拉紧,打结。一下,又一下。
产房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的滴、滴、滴。
小周把孩子抱在怀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想哭,又不敢哭,怕眼泪掉下来吓着孩子。她只能使劲咬着嘴唇,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得生疼。
那团头发。
她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团细细的、弯弯的、缠在一起的头发。
那是胎发。
是林晓茹这些年,每一次失去的孩子,留下来的胎发。
二
老周在产房外面等了三个小时。
他从没觉得三个小时有这么长。走廊里的钟像是坏了,秒针走一步,要歇半天。他看着那根针一格一格地挪,把自己的耐心一点一点磨成渣。
他坐不住,站起来走。走了几步,又坐回去。再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听。什么都听不见,门太厚了。他又走回来,坐下,盯着那扇门,恨不得用眼睛把它烧穿。
旁边还坐着几个人,都是等着接产妇的家属。有个年轻男人在玩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脸上带着那种刚当爹的傻笑。还有个老太太在织毛衣,两根竹签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
老周谁也没理。他把头低着,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他和林晓茹结婚十七年了。
十七年前,林晓茹二十三,他二十八。经人介绍认识的,见第一面,他就觉得这个姑娘好。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了心里舒坦。
谈了一年,结婚。结婚第二年,林晓茹第一次怀孕。
他还记得那天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脸通红,手抖得拿不住那根小棒子。他接过来看,两条杠。两条杠是什么意思,他懂。他把林晓茹抱起来转圈,转得两个人都晕了,倒在沙发上傻笑。
那三个月,他把林晓茹当祖宗供着。不让干活,不让弯腰,不让提重东西,连走路都要扶着。林晓茹说他太夸张,他说不夸张,这是我儿子。
结果三个月的时候,没了。
那天林晓茹从医院回来,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不说。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听见里面传出来一声哭,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然后就没声了。
他推门进去,看见林晓茹蜷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林晓茹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她还是不哭,就那么抖着,抖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次,已经有了胎发。三个月的孩子,头发刚长出来,细细的,茸茸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不知道林晓茹把那几根胎发留下来了。
第二次怀孕是四年后。
那四年他们没再提孩子的事。林晓茹不提,他也不提。两个人就这么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条河,流得平平静静,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后来林晓茹说,再试试吧。
他问,你准备好了?
林晓茹说,准备好了。
又怀上了。
这一次林晓茹比以前小心得多。她辞了工作,在家养着。按时去医院检查,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把自己当个玻璃人似的护着。
五个多月的时候,去做B超。医生看着屏幕,脸色变了。
老周记得那个医生的表情。那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副眼镜。她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们等一下,我再看看。
她看了又看,最后放下探头,说,对不起,胎心停了。
林晓茹躺在那里,没动。老周站在旁边,也没动。那医生说了几句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知道,又没了。
这一次,孩子已经五个多月了。
他扶着林晓茹从床上坐起来,帮她穿好衣服。林晓茹自己系扣子,手很稳,一下一下的,系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B超机。就一眼。然后她走出去,再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晓茹进了卧室,把门关上。老周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过了很久,门开了,林晓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纸盒子。
她把纸盒子递给老周。
老周打开看,里面是一团细细的头发,弯弯的,绕在一起,缠成一个圈。他认出来了,是上一次那个孩子的胎发。三个月的孩子,头发只有那么几根,像一撮绒毛。
林晓茹说,我留着的。她顿了顿,又说,这次也有。医生给我了。
老周说不出话。他把那个纸盒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林晓茹拉进怀里,抱着。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哭。
后来的那些年,他们又试过几次。有两次怀上了,都没保住。一次是四个月,一次是七个月。
七个月那次,孩子已经很大了。林晓茹的肚子鼓得圆圆的,走路都要扶着腰。她开始准备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袜子买了一打,一天一双换着穿。老周看着她把那些小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天早上,林晓茹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一下。她说,好像不动了。
他们去医院。医生看了很久,说,对不起,胎心没了。
林晓茹躺在那里,没哭。她就那么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说,七个月了。就三个字,再没说别的。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他不知道林晓茹怎么熬过来的,他只知道,从那天起,林晓茹再没提过孩子的事。
她把那些小袜子收起来了。收进衣柜最深处,和以前那些胎发放在一起。
老周不知道那些胎发还在不在。他从没问过。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林晓茹的枕头底下,一直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他从没打开过那个袋子。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产房的门开了。
老周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扶住墙,看见小周抱着孩子走出来。
“恭喜,是个儿子。”小周说,声音有点哑,眼眶还红着。
老周接过孩子,低头看。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她呢?”
“还在缝合,马上出来。”
老周点点头。他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还好吗?”
小周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周哥,林姐是个了不起的人。”
老周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睡得沉沉的,什么也不知道。
三
林晓茹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老周已经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老周没笑。他弯下腰,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握住林晓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瘦得只剩骨头。他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
林晓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他怀里那个小小的人身上。
“让我看看。”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老周弯下腰,把孩子凑到她脸前。
这一次,距离近了,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小脸。眼睛还是肿成一条缝,鼻子还是小得不可思议,嘴还是蠕动着,像在梦里吃奶。可这一次,她看见了那层细细的绒毛,长在那个小小的脑袋上,黑黑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三月的孩子,头发刚长出来,就是这样的。
林晓茹盯着那些绒毛,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想摸一摸。手抬到一半,又落下去,没力气了。
老周把孩子放到她枕头边,让她能侧着头看。林晓茹就那么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小人儿,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从产房到病房,一路上老周都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病房在八楼,是个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护士们把林晓茹安顿好,挂上点滴,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远远地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老周把孩子放在小床上,搬了把椅子坐在林晓茹床边。他握着她的手,还是没说话。
林晓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老周,说:“那团头发,我收着了。”
老周点点头。
“你知道了?”
老周又点点头。
林晓茹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周说:“刚才。”
林晓茹没再问。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说:“第一次的时候,只有几根。医生剪下来给我的,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我回来以后,想扔,没舍得。就收起来了。”
老周听着,没吭声。
“第二次,五个多月那次,头发已经不少了。医生问我还要不要,我说要。拿回来,和第一次的放在一起。”
她顿了顿。
“第三次,四个月那次,也有。第四次,七个月那次,最多。那个孩子已经长了满头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医生剪了一小撮给我。”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它们都放在一起。一根一根的,缠成一个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舍不得扔。”
她转过头,看着老周。
“今天这个,又加了两根。现在那个团子又大了一点。”
老周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晓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别哭。”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老周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晓茹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晓茹抬起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也白了,一根一根的白,藏在黑头发里,像霜打过的草。
“老周,”她说,“我们终于有儿子了。”
老周抬起头,满脸的泪。他看着林晓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十七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嗯。”他说,声音抖得厉害,“我们终于有儿子了。”
那天晚上,林晓茹睡得很沉。老周守在她床边,一夜没合眼。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在睡梦里终于放松下来,不再皱着,不再绷着,安安静静的,像个孩子。
窗外,城市的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光,像夜空里的星星。
老周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见林晓茹的那天。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风吹过来,裙摆轻轻飘着。她看见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会在后来的十七年里,为他受这么多苦。
他也不知道,她会在流了那么多次泪之后,还攒着一口气,等着这一天。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低下头,在小床边看了看那个睡得正香的小人儿。那张小脸还是皱巴巴的,可在他眼里,已经比什么都好看。
他忽然想,等孩子长大了,他要告诉他,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要他记住,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他妈妈做了一件什么事。
她要他知道,他妈妈的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四
三天后,林晓茹能下床走动了。
她扶着墙,慢慢挪到小床边,看着那个小人儿。三天的时间,那张小脸已经没那么皱了,眼睛也睁开了一点,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晓茹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那小脸软得不可思议,像刚出锅的馒头,一碰就陷下去一个窝。
小人儿被碰了一下,嘴巴咧开,打了个哈欠,然后又闭上眼,睡了。
林晓茹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他看见林晓茹站在小床边,赶紧过去扶她。
“你怎么下床了?快坐下。”
“没事。”林晓茹说,“我想看看他。”
老周扶着她坐回床上,打开保温桶,倒出一碗鸡汤。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趁热喝。”老周把碗递给她。
林晓茹接过来,喝了一口。鸡汤很香,是老周炖的,她知道。结婚十七年,每次她生病,老周都会炖鸡汤。那味道她闭着眼都能尝出来。
她喝着汤,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布袋子呢?”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林晓茹放下碗,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小的布袋子。那是个蓝布袋子,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袋子,把那团头发倒出来。
老周看着那团头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那团头发不大,比鸡蛋还小一点,细细的,弯弯的,缠在一起,绕成一个圈。在灯光下看,那些头发黑得发亮,像一撮新抽的嫩芽。
林晓茹把那团头发捧在手心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七个。”她说。
老周没听懂。
“七个。”林晓茹又说了一遍,“这一个,加上以前的六个,一共七个。”
老周的心揪了一下。
“第一次的时候,我想,没了就没了吧,以后还有机会。第二次的时候,我想,可能是命,强求不得。第三次的时候,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哪里不好,留不住孩子。”
她顿了顿。
“第四次的时候,七个月那次,我躺在那张产床上,听见医生说对不起,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可能真的当不了妈了。”
老周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里,一夜没睡。我把那团头发拿出来,一根一根的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后来,天都亮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天亮的时候,我想通了。就算这辈子当不了妈,我也认了。我有你,就够了。”
老周的眼泪又下来了。
林晓茹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别老哭。”她说,“现在不是有了吗?”
她把那团头发小心地放回布袋子里,把袋子系好,放回抽屉。然后她端起鸡汤,继续喝。
喝了两口,她又说:“这个袋子,以后给他。”
老周愣了一下:“给谁?”
“给他。”林晓茹朝小床那边努了努嘴,“等他长大了,把这个袋子给他。告诉他,这里有他六个哥哥姐姐的头发。告诉他,他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因为他们先走了,把路让给他。”
老周半天没说出话。
林晓茹喝完汤,把碗递给他。然后她靠在床头,看着小床上的那个小人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我想好了,叫他周望。”
“周望?”老周念了一遍,“哪个望?”
“希望的望。”林晓茹说,“望着的望。”
老周看着她,看着她侧脸的轮廓,看着那道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好。”他说,“就叫周望。”
五
周望满月那天,林晓茹和老周在家里摆了两桌酒。
来的都是亲戚朋友,坐满了客厅。老周忙着招呼客人,林晓茹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被一群女眷围着。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他妈妈。”
“眼睛大,以后肯定是个帅小伙。”
“你看这小手,肉乎乎的,多有福气。”
林晓茹听着这些话,笑着点头。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周望,这小子刚吃饱,正眯着眼打瞌睡,嘴巴还在一下一下地嘬,像在梦里还在吃奶。
一个月的时间,他已经变了个样。脸上的褶子没了,肉长起来了,白白嫩嫩的,像块豆腐。眼睛也睁得开了,黑黑的眼珠转来转去,对什么都好奇。
林晓茹看着他,心里软得不行。
一个亲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晓茹,你这岁数生孩子,受了不少罪吧?”
林晓茹笑了笑,没说话。
那亲戚又说:“我听我妈说,你以前有过几次……都没成?”
林晓茹的笑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咳嗽了一声,那亲戚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打住,讪讪地笑了笑。
林晓茹没生气。她低头看着周望,看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那亲戚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林晓茹还是低着头,看着周望。那小子已经睡着了,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呼吸又轻又匀。
她想起那团头发,想起那些年,想起那几张产床,想起那些说“对不起”的医生。那些事,像隔了一层雾,远了,淡了,可还没忘。
但她知道,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周望了。
老周转了一圈,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看了一眼周望,压低声音问:“睡了?”
“嗯。”林晓茹点点头。
老周伸手,轻轻碰了碰周望的脸蛋。那小脸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小火苗。
“这小子,真能睡。”老周笑着说。
林晓茹也笑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说:“那个袋子,我收好了。”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等他长大了,给他。”林晓茹说。
老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暖暖的。
六
周望三岁那年,有一天,他突然问林晓茹:“妈妈,我有没有哥哥姐姐?”
林晓茹正在给他削苹果,手顿了一下。
周望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回答。
林晓茹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进碗里,递给他。然后她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她问。
周望咬了一口苹果,嚼着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有哥哥姐姐,就我没有。”
林晓茹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
“你有的。”她说。
周望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他们在哪儿?”
林晓茹没回答。她把他放下来,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蓝布袋子。
周望好奇地看着那个袋子:“这是什么?”
林晓茹坐回沙发上,把他重新抱到腿上。她把那个袋子放在他手心里,让他捧着。
周望捧起那个袋子,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的,沙沙响。
“打开看看。”林晓茹说。
周望打开袋子,把手伸进去,摸出一团细细的东西。他举到眼前看,看了半天,皱起小眉头:“这是头发?”
“嗯。”林晓茹点点头,“是你的哥哥姐姐们的头发。”
周望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团头发,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晓茹:“他们在哪里?”
林晓茹把他搂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团头发上。那些细细的黑丝在光里闪着,像一根根细细的光线。
周望没再问。他就那么捧着那团头发,捧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团头发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把袋子系好,递给林晓茹。
“妈妈,你帮我收着。”他说。
林晓茹接过来,看着他。
周望仰着小脸,很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要看看他们。我要告诉他们,我是他们的弟弟。”
林晓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周望看见她哭,慌了,伸出小手去擦她的脸:“妈妈,你怎么哭了?”
林晓茹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还是瘦,还是凉,可握着那只小手的时候,她觉得暖。
“没事。”她说,“妈妈高兴。”
周望不懂,但他没再问。他就那么乖乖地坐在她腿上,让她抱着。
那天晚上,林晓茹把那团头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她一根一根地数着,数得很慢。
数完,她把它们放回去,把袋子系好,放回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有一打小小的袜子,十二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从没扔过。
七
周望十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林晓茹躺在床上,脸色不好。
他走过去,问:“妈,你怎么了?”
林晓茹笑了笑,说:“没事,有点累。”
周望不信。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跑出去,给老周打电话。
老周赶回来,把林晓茹送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把老周叫到办公室,说了很久。
周望坐在走廊里,等着。他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只知道老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句话也没说。周望也不敢问。
那天晚上,他听见父母在卧室里说话。他趴在门边,竖起耳朵听。
“医生怎么说?”这是林晓茹的声音。
老周沉默了很久,才说:“不太好。”
又是沉默。
“什么病?”
“子宫的问题。医生说,可能是当年生孩子的时候,落下的病根。拖得太久了,现在……”
老周没说完。
林晓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晓茹说:“别告诉孩子。”
老周说:“嗯。”
周望在门外站着,站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想起那团头发,想起妈妈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年妈妈受过的苦。他忽然明白,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妈妈付出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偷偷溜进父母的卧室,钻进林晓茹的被窝。林晓茹醒了,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周望没说话,只是把她抱住,抱得紧紧的。
林晓茹摸摸他的头,笑了笑。
“没事。”她说,“妈妈没事。”
周望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妈,你骗人。”
林晓茹的手顿了一下。
周望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了一脸。
“我听见了。”他说,“你病了。”
林晓茹看着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她伸出手,帮他擦掉眼泪。
“不怕。”她说,“妈妈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周望不信。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夜没松手。
八
林晓茹的病,断断续续治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很多。可她还是坚持每天给周望做饭,送他上学,接他放学。老周不让她干,她不听。
“没事。”她总是这么说,“我还能动。”
周望十三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林晓茹又躺在床上,脸色比往常更白。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林晓茹睁开眼,看见他,笑了笑。
“放学了?”
“嗯。”
“饿不饿?厨房里有饭。”
周望摇摇头。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妈,你把那个袋子拿出来,再给我看看。”
林晓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周望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布袋子,坐回床边。他把袋子打开,把那团头发倒在手心里。
三年了,那团头发还是老样子,细细的,弯弯的,缠在一起,绕成一个圈。
周望捧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妈,我有七个哥哥姐姐,对吧?”
林晓茹点点头。
“他们都没能活下来,就我活下来了。”
林晓茹看着他,没说话。
周望抬起头,眼眶红了。
“妈,你为了我,吃了多少苦?”
林晓茹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值了。”她说。
周望的眼泪掉下来。
林晓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已经长出棱角的脸,那双已经褪去稚气的眼睛。
她想起十三年前,那个躺在产床上的下午,那个她伸手去捡两根头发的瞬间。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值不值,就看这一回了。
现在她知道,值了。
“儿子。”她说。
周望抬起头。
林晓茹看着他,笑了笑。
“好好活着。”
周望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晓茹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九
林晓茹走的那天,是个春天。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周望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很瘦了,瘦得只剩骨头,可握着还是温的。
老周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林晓茹睁开眼,看了看周望,又看了看老周。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向床头柜。
周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个蓝布袋子。
他走回床边,把袋子放在林晓茹手里。
林晓茹握着那个袋子,握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袋子递给周望。
“给你。”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周望接过来,捧着。
林晓茹看着他,笑了笑。
“好好收着。”
周望点点头。
林晓茹的目光又移向窗外,看着那些嫩绿的梧桐叶,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周望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凉下去。
他没有哭。他就那么握着,握了很久。
老周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重重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梧桐叶还在风里摇着。
周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个蓝布袋子。
他打开袋子,把那团头发倒在手心里。
阳光照在那团头发上,那些细细的黑丝闪着光,像一根根细细的光线。
他想起妈妈跟他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年妈妈受过的苦,想起那天下午在产房里,妈妈伸手去捡那两根头发的样子。
他没亲眼见过那个场景,可他好像能看见。
他看见那张产床,看见那盏无影灯,看见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他看见那个女人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却还伸出手,去捡那两根细细的头发。
他看见她把那两根头发绕进那团旧头发里,绕得很慢,很轻,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看见她绕完之后,抬起头,说:“可以缝了。”
周望把那团头发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嫩绿的梧桐叶。
春天了。
新的一年的春天。
十
很多年后,周望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妻子生产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等了五个小时。那五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他妈。
他想他妈生他的时候,老周是不是也这么等着,也这么坐立不安,也这么盯着那扇门,恨不得用眼睛把它烧穿。
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是个女儿。
周望接过孩子,低头看。那张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她怎么样?”
“很好,马上出来。”
周望点点头。他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她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
护士愣了一下:“说什么?”
周望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想起他妈跟他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蓝布袋子,想起那团细细的头发。
他忽然想,等他女儿长大了,他要告诉她,你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要她记住,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她奶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可他也要她记住,她奶奶的手心里,曾经攥着什么东西。
那天晚上,周望回到家,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蓝布袋子。
袋子已经很旧了,蓝布褪了色,边角都磨破了。可他一直收着,收了几十年。
他把袋子打开,把那团头发倒在手心里。
几十年了,那团头发还是老样子,细细的,弯弯的,缠在一起,绕成一个圈。
他捧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把袋子系好,放回柜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灯。
他想起他妈走的那天,窗外那些嫩绿的梧桐叶。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活着。”
他活下来了。活得很好。
他有妻子,有女儿,有一个家。
他把那团头发收着,等他女儿长大了,他要给她看。
他要告诉她,这里有七个伯伯姑姑的头发。他们的妈妈,也是她的奶奶,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他们一个一个收着,收成一团。
他要告诉她,她能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因为那些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先把路让给了她爸爸。
他要告诉她,活着,是一件多不容易的事。
窗外,月亮还是那么亮。
周望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卧室。妻子已经睡了,女儿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那张脸在睡梦里,安安静静的,像个天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那小脸软软的,热热的,像一团小火苗。
他想起他妈的手,那只瘦瘦的、凉凉的手,那只攥着头发的手。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那些话。
“好好活着。”
他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月亮静静地照着。
屋里,那个小小的生命睡得正香。
周望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妈,我有女儿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柔柔的,亮亮的。
像妈妈的手,在摸他的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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