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给女儿换尿布。
刚满月的婴儿,两条腿蹬得像只翻不过身的小青蛙。我把她用过的纸尿裤卷成筒,粘胶带封口,还没来得及扔进垃圾桶。
婆婆自己拿钥匙开了门。
身后跟着小姑子,肚子挺得比预产期还大,拎一只银色登机箱,轮子卡在门槛上,她抬了两下没抬动。
“你愣着干啥,搭把手。”婆婆冲我扬下巴。
我放下女儿,走过去把箱子提进来。
二十五寸,实心轮,份量压手。箱体上还贴着两三个月前的托运标签——三亚凤凰机场。
“雅茹预产期提前了,”婆婆径直走向次卧,推开门,“她那房子没电梯,住着不方便,这阵子就住咱家。”
次卧是杂物间,堆着我的陪嫁被褥和没用完的待产包。
“东西挪一挪,”婆婆开始往外搬被子,“凑合住几天,等她生完再说。”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块卷成筒的纸尿裤。
女儿在沙发上哼唧起来,刚换好尿布,大约是饿了。
“对了,”婆婆头也不回,“晚上炖个鲫鱼汤,雅茹不爱吃太油的,撇干净浮沫。”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有一道没洗干净的奶渍,边缘翘起白色细屑。这只手上一分钟还在给女儿擦护臀膏。
“妈。”我说。
“嗯?”
“我坐月子的时候,您说村里农忙,走不开。”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雅茹她公公住院,两头顾不上,”她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在解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娘家不是也没来人吗,自己做饭自己带娃,不也挺过来了。”
小姑子扶着沙发扶手坐下,屁股陷进软垫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叹息。
“嫂子,这房子是三室的,你们才两个人加个孩子,空一间给我住怎么了。”她揉着腰,“我这周三十五周了,医生说胎儿偏大,随时可能要剖。”
女儿开始哭。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裹进怀里。她拱着脑袋找奶,小嘴一开一合,像只雏鸟。
“你看,”婆婆终于转过身,瞥了我一眼,“孩子不也好好的。”
我没说话。
次卧门敞着,能看见婆婆把我陪嫁的蚕丝被抱出来,暂时搁在走廊椅子上。那床被是我妈亲手做的,六斤重,说北方冬天冷,厚实些好。
去年结婚,我妈用蛇皮袋扛来,婆婆接过去时掂了掂,笑着说亲家母太客气。
那床被今天第一次被抱出房间,是因为要腾地方。
“晚上雅茹她对象来吃饭,”婆婆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冰箱里还有排骨吗?”
我站着没动。
女儿在我怀里哭累了,开始吮自己的拳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我袖口。
“冰箱里有。”我说。
婆婆嗯了一声,开始翻找冷冻层。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十一月,五点刚过就像入了夜。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里透出一小方冷白的光,照在婆婆弯着的脊背上。
小姑子把手机举到耳边,开始跟人通话。
“……嗯,住进来了,嫂子在家呢……挺好的,你别操心,你妈说会照顾……”
声音裹着笑意,轻快得像抛向空中的一粒米。
我抱着女儿走进卧室。
关门的时候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女儿已经安静下来,叼着安抚奶嘴,眼睫毛还挂着泪珠,一抖一抖。
我坐在床边,把她放进婴儿床。
床头柜上摆着台历,十月份那页还没撕掉。十月十二号圈了一个红圈,写着“产后42天复查”。
我没去。
不是忘了。是那天婆婆打电话来说小姑子见红了,她得陪着去医院,让我自己打车。我抱着女儿在小区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叫到车,又回去了。
后来也没再约。
我想起一个月前,从医院回家的那天。
十月七号,出院。我提前两天跟婆婆说,她说知道了。出院那天上午我打电话,她说雅茹产检,下午来。
下午三点,我自己办了出院。
护士推着轮椅送我下楼,问我家里人呢。我说家里人忙,我自己能走。
其实不能。侧切伤口还在疼,每走一步像被小刀划一下。住院部到门口那段路我走了很久,走几步歇一歇,把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袋子里装着一沓出院证明,和医生开给我的补血冲剂。
出租车司机帮我把婴儿提篮拎上车,问我孩子爸爸呢。
我说出差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挂面,荷包蛋打散了,蛋白蛋黄混成一片混沌。女儿在隔壁房间哭,我端着碗站在灶台边,没开灯,就着抽油烟机的小灯把面吃完。
面坨了,酱油放多了,很咸。
我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
第二天早上婆婆打电话来,问奶够不够吃。我说够。
其实不够。奶水少,女儿饿得直哭。我一边抱着她一边喝鲫鱼汤,汤是我自己炖的,浮沫撇了三遍,喝到嘴里还是腥。
那锅汤喝了三天。
现在冰箱里还有半条没炖完的鲫鱼,用保鲜膜包着,眼睛蒙了一层白翳。
客厅传来婆婆切菜的声音。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均匀。她在剁排骨,准备晚上给小姑子的对象接风。
小姑子的对象我见过,斯文白净,说话轻声细气,第一次上门带了两瓶茅台。婆婆夸他有礼貌,将来是过日子的人。
我丈夫上门那年带的是两盒茶叶,五百一斤,他攒了两个月工资。
婆婆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第二天用来煮了茶叶蛋。
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嘴巴还在轻轻吮吸,像梦里还在喝奶。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促销推送:“限时特惠,三亚往返含税880元起。”
我没点开。
又亮了一下,银行信用卡还款提醒。刷的那笔是女儿一个月的纸尿裤,三百七十二块。
我侧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婆婆的切菜声停了,小姑子在打电话,笑着说什么。电视开了,某个地方卫视在放家庭剧,女人哭得很惨,男人摔门走了。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从包被里挣出来,攥成拳头举过头顶。
我把她的手指轻轻掰开。
掌心是粉红色的,纹路细密,像一片刚发芽的叶子。
我起身,打开衣柜。
行李箱在顶层隔板,落了一层薄灰,上次用还是去年结婚回门。我把箱子拽下来,拉开拉链。
里面空着,只有一张没用过的洗衣袋。
我开始往里面放东西。
三条哺乳内衣、两件家居服、女儿的连体衣叠成小方块。户口本、结婚证、出生证明用档案袋装好,搁在最上层。
手机在床头柜上又亮了。
婆婆发来微信:
“雅茹想喝老鸭汤,明天买只鸭子,要土鸭,别买饲料的。”
我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把这个对话窗口删掉。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像泄掉一口气。
我抱起女儿,把她放进提篮。她醒了一下,哼唧两声,又睡着了。
提篮拎在手里有点沉,六斤八两,比出生时重了一斤。
我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婆婆正在摆碗筷,小姑子倚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多了果盘,切好的橙子围成一圈,中心插着牙签。
她们没看见我。
我走向玄关,把行李箱拎起来。
轮子滚过地砖,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空铁皮上。
婆婆终于抬起头。
“都快吃饭了,你去哪?”
我握住门把手。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缝里挤进来十一月傍晚的风,凉,有枯叶和尘土的味道。
我没回头。
“去暖和的地方。”
02
出租车上我订了机票。
去凤凰机场的人不多,安检只排了三分钟。我在母婴室给女儿喂了奶,换了一片新的纸尿裤。她醒着,眼睛黑葡萄似的,追着天花板的灯看。
登机口广播响的时候,手机亮了。
丈夫打来的,我接起来。
“妈说你去机场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会议室躲着打电话。
“嗯。”
“去三亚?”
“嗯。”
他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落地窗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
“不知道。”
他又沉默。
“雅茹的事,妈没提前跟我商量。”他说。
我没应。
“她预产期提前,房子那边确实不方便……”他顿了一下,“但妈应该先问你的。”
“问过会怎样。”我说。
他没回答。
“问过我就不用腾房间了,”我说,“还是问过我就会同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还在生坐月子那件事的气。”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已经起飞了,变成夜空里一粒移动的光点。
“你知道吗,”我说,“我从来没生气。”
他没说话。
“我只是记着。”
飞机开始登机。
我把女儿抱稳,拎起提篮,走向廊桥。
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话。
“你现在去三亚,住哪儿。”
我停了一下。
“我妈去年走了,”我说,“房子空着。”
他大概忘了,我娘家在三亚。
他大概也忘了,去年结婚的时候,我妈拖着那条装了蚕丝被的蛇皮袋,从三亚坐九个半小时火车到他们县城。
那年她六十三岁,晕车,全程没怎么吃东西。
我婆婆接过被子,笑着说亲家母太客气。
我妈说,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这些他都不记得。
飞机平飞的时候,空姐来发餐。
我要了一份海鲜饭,把铝箔盖掀开,热气冒上来,带着咖喱和椰浆的香味。女儿在婴儿提篮里睡得正沉,嘴角挂着一小串透明的口水。
我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上一次吃这么香的饭,大概是半年前。
婚后第一个春节,婆婆做了十道菜,摆满圆桌。小姑子点的单,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都是她爱吃的。我坐在末席,面前放着一盘凉拌海带丝。
婆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尝尝我的手艺。
那块排骨我吃了很久,骨头嗦得干干净净。
后来丈夫问我,妈做的菜好吃吗。我说好吃。他说那以后常回来。
我没说那天除了那块排骨,我没动过别的菜。
他大概也忘了。
窗外是南中国海的夜空。没有云,星星铺得很密,像撒在深蓝绒布上的碎盐。
我把座椅靠背放低,闭上眼。
半梦半醒之间,想起很多事。
想起怀孕七个月,婆婆说雅茹腰疼,让我帮忙去药店买膏药。我挺着肚子走了二十分钟,把膏药送过去,她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说多少钱我给你。
我说不用,也没再推让。
想起孕晚期耻骨痛,夜里翻身要抱着肚子慢慢挪。丈夫出差半个月,我一个人睡在双人床这头,枕头那边空着,压不出褶。
想起生产那天,待产室不让家属进,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水渍。护士问你要不要打无痛,我说打。她说家属同意吗,我说家属没来。
无痛针从脊椎扎进去,我弓成一只虾,没吭声。
隔壁床的产妇在哭,她丈夫隔着门喊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
我没听到有人喊我。
女儿出生时六斤四两,护士抱给我看,脐带还连着,紫红紫红的,像一截活着的电线。她哭声响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她,心想,原来这就是我要等的人。
不是丈夫,不是婆婆,是这个人。
她从那一刻起就成了我最亲的人。
飞机下降的时候,女儿醒了。
她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我,瞳仁黑得像浸在深井里的墨。我低头亲她的额头,皮肤细嫩,有淡淡的奶香。
窗外亮了。
三亚的夜是另一种黑,湿润、稠密,带着海水的咸。舷窗上凝了一层薄雾,是北方人和南方空气相遇时呼出的叹息。
取完行李已经十一点。
我叫了网约车,司机是个本地阿叔,头发花白,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尾音。他帮我把提篮拎上车,问,细妹,返屋啊。
我说返屋。
他不再问,调高空调温度,把收音机音量拧小。
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潮潮的,有三角梅和烧烤摊的香气。
我妈的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我抱着女儿,拖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走。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灭下去,像在替我点亮回家的路。
六楼东户,门把手上挂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淡粉,墨字还认得:
平安二字值千金。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门开了。
屋里很黑,很静,空气里浮着旧家具和樟脑丸的味道。我摸索着找到开关,灯亮了。
一切还是老样子。
客厅的沙发蒙着旧床单,茶几上压着玻璃板,底下是我高中时候的照片。十六岁,穿校服,扎马尾,对着镜头龇牙笑。
我妈把这张照片压了十二年。
我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弹簧塌了一边,坐下去整个人往右歪。这个坑是妈妈坐出来的,她晚年腿不好,总坐同一个位置,看着窗外那棵芒果树发呆。
那棵芒果树还在,枝叶探到六楼窗口,在夜风里沙沙响。
我推开窗。
芒果的香气涌进来,青涩、生硬,带着未熟的酸意。女儿在我怀里扭动,伸长脖子往窗外看。
“这是外婆的家。”我跟她说。
她听不懂,只是追着夜色里晃动的树影,眼睛亮晶晶的。
手机响了。
不是丈夫,是婆婆。
我接起来。
“到了?”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确认一件公事。
“到了。”
“准备待多久。”
我看着窗外。
“看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雅茹这周可能要剖,家里忙不过来。”她说。
我没应。
“你走了,谁做饭,谁帮忙搭把手。”她的语气重了些,“嫁出去的女儿,有事没事跑回娘家,让街坊邻居看了像什么话。”
我听着她的话,看着窗外的芒果树。
“妈。”我说。
“嗯?”
“我坐月子的时候,街坊邻居问起您,我说您农忙。”
她不说话了。
“没人说您什么。”
电话那头很安静。
“雅茹是您女儿,您疼她,应该的。”
我的声音很轻。
“我也是我妈的女儿。”
电话挂断了。
不是摔的,是轻轻按掉的。听筒里只剩忙音,嘟嘟嘟,像空房间的心跳。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女儿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窗外芒果树影婆娑,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我靠在沙发那个塌陷的位置,后脑勺抵着椅背。
很累。
但心口那块压了一个月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03
在三亚的第一个早晨,我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麻雀,是白头鹎。窗台那棵芒果树结了青果,它们蹲在枝头偷吃,喙角沾着淡绿的汁液。女儿醒得比我早,没哭,自己在提篮里啃拳头,啃得满手口水。
我抱着她站在窗前。
六楼看得见远处的海,窄窄一道蓝,嵌在楼群缝隙里。晨光斜打进来,在地砖上拖出长长的影。这间屋朝东,我妈在世时总说,早起晒晒太阳,骨头不疼。
她走了一年四个月。
冰箱里空着,水电卡余额还剩两位数。我下楼买了菜,回来时在楼梯间撞见三楼刘姨。她提着豆浆油条,看见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囡囡回来啦?”
囡囡。十六岁以后就没人这么叫我。
“嗯,回来住阵子。”我抱着女儿给她看,“这是我女儿,满月了。”
刘姨凑近端详,眼睛眯成缝。
“像,太像了,”她拍大腿,“跟你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眉眼,这下巴。”
女儿配合地打了个哈欠,露出没牙的粉色牙床。
刘姨忽然不说话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沉淀过的悲悯。她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拍拍我,又放下了。
“你妈要是在……”她没说完,叹了口气,“回来好,回来好。”
她上楼去了,塑料袋窸窣响,豆油的香味飘散在狭窄的楼道里。
我抱着女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开门,把菜拎进厨房。
中午给自己做了饭。
清炒地瓜叶,蛤蜊蒸蛋,米饭压得实实的。我很久没好好吃一顿饭了——不是没空吃,是没胃口。
婆婆做的菜偏咸,小姑子口味重,一桌子菜总要单给她留一份少盐的。轮到我的时候菜已经凉了,猪油凝成白块,黏在碗边。
我从来不说。
蛤蜊蒸蛋出锅时,女儿醒了。我抱着她坐在餐桌边,左手舀蛋羹,右手扶她的小脑袋。蛋羹嫩滑,入口即化,蛤蜊的鲜味在舌尖化开。
这是我妈教我的。
她生前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吃了两碗饭。
下午三点,小姑子发来一条微信。
是照片。婆婆炖的老鸭汤,砂锅坐在电磁炉上,汤色乳白,浮着几粒红枸杞。配文只有两个字:
“谢谢嫂子。”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讽刺,不是示威。她大约是真心想道谢。在那套家庭话语体系里,我腾出房间、离开家,是一种“成全”,值得一句“谢谢”。
她不知道那间房是我的。
不知道那床被是我妈亲手缝的六斤蚕丝被。
不知道她随手发的“谢谢”,像一张标签,把我整个月子里独自咽下的所有委屈,归整进一个名叫“嫂子懂事”的文件夹。
我没有回复。
下午五点,丈夫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说小姑子明天剖腹产,婆婆让他问问我要不要视频看看孩子。
“不用了。”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妈昨天打完电话,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很久。”他说。
我看着窗外。
“她是在担心雅茹。”我说。
他没接话。
沉默像根橡皮筋,在听筒两端越拉越长。
“你还在怪她。”他终于说。
不是疑问句。
我看着芒果树枝头那只白头鹎。它啄下一小块果肉,仰头咽下去,喉结滚动。
“我不怪她,”我说,“我只是累了。”
“累什么。”
“累到听见有人跟我说‘谢谢’,第一反应不是不用谢,而是我凭什么要接受这声谢。”
他没听懂。
我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他没听懂。
“算了。”我说。
挂掉电话,女儿醒了。她躺在提篮里,小手攥着空气,嘴里发出啊啊的短促音节。我把她抱起来,她立刻安静了,把脸埋进我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皮肤上。
她信任我。
从子宫到人世,从脐带到怀抱,她唯一无条件信任的人是我。
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晚上九点,女儿睡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积灰已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弹出一堆未读邮件。
其中一封来自省妇幼保健院,标题写着“关于催乳师培训班录取通知”。
发件日期是七月十八号。
那是女儿出生前三个月。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半夜失眠,刷到一个免费培训项目。催乳师,政府补贴,结业发证,对口就业方向是月子中心和产后康复机构。
我报了名。
笔试过了,面试安排在八月十号。那天丈夫出差,婆婆说腰疼,我一个人坐了两个半小时公交去市里。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想做这行。
我说,生完孩子才知道当妈妈有多难,想帮一帮那些没人帮的女人。
她笑了,说你有情怀。
八月二十号,录取通知发到我邮箱。
我看到了。然后关掉了。
女儿早产,月子期提前开始,所有计划都被按了暂停。培训是全日制,脱产三个月,我走不开,也没人帮我看孩子。
这个邮件在收件箱里躺了一百一十天。
我点开它,又重新读了一遍。
“……恭喜您成为本届催乳师培训班学员……请于8月25日前回复确认……如因故无法参加,可申请保留资格至下一期……”
下一期开班时间是十二月十号。
今天十一月十九号。
还有二十一天。
我点开回复框,手指悬在键盘上。
窗外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白头鹎早已归巢。女儿在提篮里均匀地呼吸,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开始打字。
“您好,我是第7期学员沈毓,原定八月入学,因产假冲突申请保留资格。现确认参加12月10日开班第8期培训,附件为本人身份证明及产假证明。盼复。谢谢。”
鼠标移动到“发送”键。
我点了下去。
邮件飞出去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
那年我十五岁,中考结束,成绩刚够县一中。我妈在灶台边择豆角,听我说完,手没停。
她说,想去就去,钱的事你不用管。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爸留下的抚恤金取出来了。一万二,存了七年定期,利息够买半头猪。
她说,你爸要是在,也会供你读书。
我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她六岁丧母,十岁开始帮人洗衣裳,二十二岁嫁人,三十三岁守寡,六十三岁坐九个半小时火车送我出嫁。
她不会用电脑,不知道什么叫邮件,什么叫保留资格。
她只知道,女人这辈子,要有一个自己能回去的家。
和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
“等你长大,”我说,“妈妈也给你一个能回去的家。”
她当然没听懂,只在梦里吮了吮嘴唇。
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窗外海的方向,夜色深了。远处有船鸣笛,声音拖得很长,像在说,有人回来了。
04
小姑子生了个女儿。
消息是丈夫发来的,附带一张照片。产房背景,婴儿裹在粉白包被里,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小姑子躺在病床上,虚脱地笑,婆婆站在床边,手扶着床栏。
照片拍得很匆忙,焦点对在包被的印花上。
我放大看了看婴儿的脸。
鼻子很塌,像她爸。嘴巴小小的,像小姑子。
没有一处像我们家的人。
我把照片存进相册,没回复。
第二天婆婆发来语音,六十二秒。
我没点开,语音转文字。
“雅茹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你那边有没有下奶的方子……”
文字滚到屏幕底端。
我切出去,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催乳师培训班的班主任拉了个群,三十二名学员,全是女性。自我介绍那栏有人写“二胎宝妈”,有人写“全职十年”,有人写“产后抑郁走过,想帮更多人”。
我写的是“新手妈妈,想学点本事。”
开班日期定在十二月十号,每天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理论课加实操,周末休息。班主任问有没有哺乳期学员需要单独安排吸奶时间。
我报了名。
周四上午,我把女儿暂时托付给刘姨。
她儿媳在社区幼儿园上班,有育儿嫂证,正好休产假。我把女儿抱过去时她正在晾衣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提篮。
“你放心去,孩子我给你带得好好的。”
我蹲下身,女儿躺在提篮里,眼睛追着阳台上晃动的床单看。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冲我咧嘴笑,露出两粒小米牙。
“妈妈下午来接你。”我说。
她当然听不懂。
我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
培训教室在妇幼保健院后街,旧式写字楼,电梯只到七楼,还得走半层楼梯。走廊贴着粉红墙纸,母婴用品广告挤满公告栏。催乳、通乳、产后修复,联系电话印得拇指大,边缘被撕走不少。
第一堂课讲乳房解剖。
老师姓陈,五十来岁,短发,说话带着闽南口音。她把硅胶模型放在讲台上,用马克笔标注乳腺管走向。
“很多妈妈以为奶水不够是体质问题,”她环顾教室,“实际上八成以上是方法问题。衔乳姿势不对、喂奶频率不够、早期添加配方奶导致乳头混淆——”
她顿了顿。
“还有,情绪。”
教室里很安静。
“产后激素剧烈波动,睡眠剥夺,家庭支持不足。”陈老师没有看任何人,“很多产妇不是没奶,是不敢有情绪。怕被说矫情,怕被认为不是好妈妈。”
她拿起一个空奶瓶。
“奶水不是从乳房里来的,”她把奶瓶举到阳光下,“是从心里来的。心被压住了,奶就出不来。”
教室里有人在轻轻吸鼻子。
我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乳房,乳腺像树根,乳头像花苞。
下午实操课。
模拟教具是硅胶仿真乳房,沉甸甸的,手感接近真人。助教示范通乳手法,拇指打圈,四指托举,力道从浅入深。
“不能硬按,会损伤乳腺管。要顺着走向,像疏通河流,不是堵住洪水。”
我学得很慢。
手生,力度拿不准,硅胶在掌心下滑来滑去。助教握着我的手纠正,第二遍,第三遍。
“你手有点凉,”她说,“下次来带个暖手宝。”
我点点头。
五点下课,我去刘姨家接女儿。
她刚醒,趴在爬行垫上看彩色布书。刘姨儿媳说她下午睡了两小时,喝了120毫升奶,拉了一次臭臭,金黄糊状,性状正常。
她把女儿递给我。
女儿认出我,伸手抓我头发,揪住一缕不撒手。头皮被扯得发麻,我没躲,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
“妈妈回来啦。”我说。
她咯咯笑,口水流到下巴。
那天晚上,我把培训手册从头读到尾。
乳房解剖、泌乳原理、常见问题处理、沟通技巧、职业道德。附录有十四个真实案例,产妇年龄从23到41岁不等,职业有教师、护士、外卖骑手、公司高管。
每个案例后面都有一句话小结。
“她不是不够好,是没人告诉她怎么做。”
“家人说她奶稀,她偷偷添了三个月配方奶,其实她奶水质量很好。”
“她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有人相信她了。”
我把手册合上。
窗外的芒果树沙沙响,白头鹎早已归巢。女儿在提篮里均匀地呼吸,小胸脯一起一伏。
丈夫已经三天没来电话。
婆婆也没有。
小姑子还在月子里,听说请了月嫂,八千六一个月,婆婆出钱。她在家族群里发宝宝照片,一天七八张,每张都有人点赞。
我没点开。
不是赌气。
是那扇门关上了,我不想再试着推开。
十二月七号,培训班进行到第二周。
这天学的是“特殊情况下母乳喂养支持”,包括母婴短期分离、母亲重返职场、双胎及多胎哺乳。陈老师把投影仪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母乳不足时的辅助喂养策略。”
她顿了顿。
“包括但不限于:增加亲喂频率、泵奶追奶、食疗辅助——”
她看了我们一眼。
“以及接受混合喂养。这不是失败,不是无能。婴儿需要吃饱,母亲需要休息。这两件事同等重要。”
教室里有人举起手机,拍下那页PPT。
我忽然想起月子里的自己。
凌晨三点,女儿饿醒,我抱着她坐在黑暗里。奶水不够,她吸着吸着就哭,哭累了又吸。我一边喂一边流眼泪,不敢出声,怕隔壁婆婆听见。
第二天我买了配方奶粉,藏在橱柜最里层。
每次加配方奶都像在做贼。先亲喂半小时,等她累得快睡着,赶紧冲好奶瓶换上去。动作要轻,要快,不能让她发现乳头和奶嘴口感不一样。
我怕被说奶不够,不是个好妈妈。
那罐奶粉吃了十七天。
吃完我把空罐踩扁,扔进小区垃圾桶,上面压了一袋厨余垃圾。
没人知道这件事。
现在坐在教室里,看着PPT上那行字,我忽然想起来——
那罐奶粉是丈夫买的。
不是婆婆,不是小姑子。
是他半夜开车去二十四小时母婴店,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标签朝外。
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奶粉罐,第一反应是藏起来。
不是怕他知道。
是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我很没用。
05
十二月九号,培训最后一天。
考试分理论和实操,各占五十分。理论考泌乳原理和常见问题处理,实操考通乳手法和沟通话术。我抽到的模拟案例是“产后第七天,双侧乳房胀硬,婴儿吸吮困难”。
助教扮演产妇,我扮演催乳师。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奶水出不来?”我坐在模拟床边,平视她的眼睛。
助教愣了一下。
剧本上没有这句词。
“就……就昨天,胸涨得像石头。”
“疼吗?”
她又愣了一下。
“疼。”
“这几天喝水多吗?”
“不多,我妈说少喝水奶才稠。”
我看着她。
“奶水的稠稀和喝水量关系不大,”我说,“但脱水会影响产奶量。你渴了就喝,不用忍。”
她没说话。
“还有,”我放轻声音,“不是你不够好,是身体还没适应。给身体一点时间。”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监考老师咳嗽一声,她回过神来,继续往下走剧本。
实操结束,成绩当场公布。
理论四十六,实操四十八,总分九十四,全班第三。
陈老师把证书递给我,蓝皮烫金字,写着我的名字和培训日期。
“你的沟通分比手法分高,”她说,“这行不缺手巧的人,缺愿意听的人。”
我把证书收进背包。
下午四点,教室空了。阳光从西窗斜斜切进来,把粉红墙纸晒成褪色的橘。陈老师站在窗边收拾教具,硅胶乳房一只只摞进收纳箱。
“你是三亚本地的?”
“嗯。”
“留下来做吗?”
我看着她。
“这个城市外地产妇多,娘家不在身边的也多,”她把收纳箱盖扣上,“有人生完孩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你经历过,你最知道她们要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车鸣笛,短促的一声。走廊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咯噔咯噔碾过地砖。
“我考虑一下。”我说。
陈老师点点头,没再劝。
我抱着证书坐了很久的公交车。
车窗半开,海风灌进来,咸涩涩的,吹得头发打结。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街景一帧帧往后倒。
椰子摊、烧烤架、卖泳衣的小店、举着糖葫芦奔跑的孩子。
我在这座城市长大,念书,离开,嫁人,生孩子,再回来。
以前是逃回来,回来疗伤,回来舔舐。
现在好像不太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丈夫发来消息,一条很短的文字。
“妈今天收拾次卧,把你那床蚕丝被叠好收起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
“她说天暖了,该晒一晒。”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隔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雅茹下周二出月子,搬回自己家。她老公请了育儿嫂。”
我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在那边待着舒服,就多待一阵子。”
这句话后面没有标点。
我看了很久。
公交车报站,下一站是人民医院。我站起来,按铃。
五点二十分,我站在妇幼保健院门口。
不是来上课。课已经上完了。
我走进去,穿过门诊楼,穿过住院部,穿过那条连接门诊和住院楼的长廊。
长廊两侧挂着母婴健康宣教展板,其中一个写着“母乳喂养,母爱最好的表达”。展板角落有捐赠铭牌,某乳业公司。
长廊尽头是产科住院区。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透过半敞的门,能看见护士站里有人在低头写病历,能听见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
一个月前,我也是在这里生的孩子。
那个下午产房走廊很安静,护士推着我从手术室出来,喊家属在哪,没人应。她推着我穿过这条长廊,我躺在担架床上,看天花板一盏盏灯掠过。
现在我自己走过来了。
六点整,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家,打开门,女儿正被刘姨儿媳抱在怀里喂奶。她听见门响,立刻松开奶嘴,扭头朝门口看。
她认得我的脚步声。
我把背包放下,从她手里接过女儿。她软软地靠进我怀里,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妈——妈——”
我愣了一下。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响。
刘姨儿媳在旁边笑:“今天下午忽然会叫了,叫了一下午。”
我低头看着女儿。
她也看着我,眼睛黑得像浸了墨。
“妈妈。”我说。
她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在窗边站了很久。
芒果树安静下来,白头鹎睡了。远处海的方向有船鸣笛,声音拖得很长,像在说,有人在家。
手机亮了一下。
培训班的群弹出新消息,班主任艾特所有人,问有没有学员愿意参加下周的公益义诊活动,去城郊社区为哺乳期妈妈提供免费咨询。
名额五个,先到先得。
我点开报名表,填上名字。
提交成功。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我把她放进婴儿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把拳头塞进嘴里。
窗外月光漫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银白。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婆婆。
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雅茹说你参加了催乳师培训。那个证,国家认不认?”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认。”
三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
“哦。”
对话框安静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坐月子的时候,有天半夜乳腺炎发烧,体温三十八度九。我抱着女儿没法去医院,打电话给婆婆,她没接。
后来是小姑子接的。
她说妈睡了,你自己多喝热水,不行就吃点头孢。
我没吃头孢。
我抱着女儿坐了一夜,天亮烧退了。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丈夫。
现在也不想告诉。
窗外的月光淡了,云移过来,遮住半个海面。远处灯塔一闪一闪,像在给夜航船指路。
我侧躺着,闭上眼睛。
女儿在梦里咂嘴,发出小猫似的咕噜声。
我在这个声音里睡着了。
06
一月三号,我接了一个正式的单子。
产妇三十二岁,头胎,产后十五天。剖腹产伤口愈合不良,加上乳头皲裂,母乳喂养濒临放弃。她丈夫通过社区公益义诊联系上我,问能不能上门服务。
约在下午两点。
我背着培训时发的教具包,里面装着硅胶模型、按摩油、哺乳枕、宣教手册。女儿托付给刘姨儿媳,她很轻地睡着了,手指还揪着我围巾一角。
我把它解下来,换了一只安抚巾塞进她手心。
产妇家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开门的是她丈夫,戴眼镜,头发乱糟糟,眼眶下一圈青黑。他把我让进屋,连说了三声谢谢。
产妇靠在床头,披着珊瑚绒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意绾着。床头柜上摆着吸奶器和半杯凉透的牛奶。
我坐下来,先没碰她的乳房。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愣了一下。
“小莹。”
“小莹,这十五天你辛苦了。”
她低下头。
我开始问诊。分娩方式、产后天数、喂养频率、乳房状态、睡眠、饮食、情绪。她回答得很慢,偶尔停顿,像在确认这些事值不值得被记起。
“我奶不够,”她说,“孩子吸几口就哭,哭累了就睡,睡半小时又醒。家里人说我喂得太勤,惯坏了。”
“你每天喂几次?”
“十几次吧。他一哭我就喂,怕他饿。”
“换过尿布再喂,还是直接喂?”
“换过。有时候换着换着他睡着了,没吃几口。”
我点点头。
“不是奶不够,是孩子吃得太零碎。”我指着硅胶模型给她看,“母乳消化快,胃容量小,单次吃不足就容易醒。这不是你的问题,是婴儿的生理特点。”
她看着我。
“还有,乳头皲裂不是因为你皮薄,是衔乳姿势。”我把哺乳枕垫在她腰后,“我教你调整一下,很快就不疼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之前去过社区医院,那个医生说,母乳喂养要忍住疼,忍忍就习惯了。”
我放下哺乳枕。
“不该忍的。”我说。
她没有接话。
我调整好她抱孩子的姿势,托着婴儿的后颈往乳房靠近。婴儿本能地张嘴,衔住乳晕,下唇外翻,下颌规律地起伏。
她低头看着孩子的侧脸。
“好像……是不太疼。”
“嗯。”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婴儿的包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以为自己当不好妈妈。”
我看着她。
“你每天都在试着当,”我说,“这本身就是当好了。”
她没有再说话。
婴儿吃饱了,满足地松开乳头,嘴角流下一小串奶渍。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手指轻轻抚过他细软的胎发。
我收拾教具包,起身告辞。
她丈夫追出来,在楼道里叫住我。
“那个,费用是多少?”
我说今天不收钱,义诊。
他愣了一下,低头翻钱包,把几张现金往我手里塞。
“你大老远跑来,总得收点辛苦费……”
我把钱推回去。
“等你爱人奶水稳定了,”我说,“帮她推荐给需要的人。”
他攥着那几张钱,站在楼梯口。
我下到四楼,回头。他还站在那儿,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月十五号,我接了第二单。
然后是第三单、第四单。
客户大多是新手妈妈,有本地人,有外地嫁来的,有丈夫常年出海的,有父母不在身边的。她们找到我的方式五花八门——社区推荐、熟人介绍、宝妈群转发。
她们找我只有一个原因:我听过她们的哭声。
有一次上门,产妇刚满二十三岁,孩子出生二十天,婆婆从老家过来帮忙。我去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择豆角,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
产妇躲在卧室里,小声跟我说话。
“她嫌我奶少,说当年她生完孩子奶多得能喂两个。每天炖猪蹄汤,我不喝她就不高兴。喝了也不见多,孩子还是哭。”
我给她做了乳房评估。乳腺管通畅,泌乳量中等偏上,衔乳姿势略有问题。
“你奶不少。”我把检查结果给她看。
她不信。
“那为什么孩子总哭?”
“你婆婆在客厅,他听见声音就不想睡。”我说,“新生儿对环境敏感,不是饿。”
她怔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没有安慰她。
我只是把纸巾盒推过去,坐在床边等。
她哭了很久。
哭完她自己抬起头,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时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好。
“我想自己带,”她说,“不需要她帮忙。”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只是坐在那里,听她把这句话说出来。
一月二十八号,临近春节。
培训班群里开始接龙新年祝福,我翻着往上划的手指,看到一条新消息。
丈夫发来的。
“过年回来吗。”
四个字。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最近单子排满了,年前还有三个产妇约了上门,女儿还小,飞机上换尿布不方便,等开春天暖了再说……
打完又全删了。
只发了一个字:
“回。”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几点。”
我给他航班号。
他没回“好”,没回“嗯”,没回“知道了”。
他回:“我去接你们。”
飞机降落凤凰机场那天,二月三号,立春。
我抱着女儿走出廊桥,远远看见他站在到达出口,穿着那件穿了四年的灰色卫衣。他瘦了一点,颧骨比记忆里突出。
女儿在他怀里认生,扭着身子往我这边躲。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偶,是她三个月时抓过的同款。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攥住耳朵。
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出租车往老城区开。路过妇幼保健院,他忽然说,培训教室还在那边吗。
我说搬了,新址离社区医院近。
他点点头。
路过我从前念书的小学,操场扩建,围墙外移了三米。他说你以前说学校门口那家炸串特别好吃,还在不在。
我说早不在了,老板儿子考上了大学,拆迁赔了两套房。
他嗯了一声。
窗外的海又露出来,窄窄一道蓝。女儿趴在车窗上,追着海鸥的影子看。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没说话,没转头,只是握着。
那只手很热,手心有薄薄的汗。
我没有抽开。
回到家,婆婆站在门口。
她老了。不是面容,是姿态。肩胛骨从薄毛衣里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蝶翼。
女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揪她的耳垂。她没有躲,只是僵直地站着,手臂生疏地托着婴儿的腰。
“瘦了。”她说。
没看谁,也不知道在说谁。
晚饭是她做的。
一桌子菜,有鲫鱼汤,有排骨,有清炒时蔬。汤的浮沫撇得很干净,碗边没挂油星。
婆婆把汤碗推到我面前。
“尝尝。”她说。
我拿起汤勺。
鱼汤很烫,从舌尖烫到喉咙。我咽下去,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窗外的芒果树长高了,枝梢探到七楼窗口。白头鹎在枝头跳来跳去,叫着春天。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手指还揪着那件灰卫衣的袖子。
丈夫站在窗边,背对着灯光。
电视开着,调到春晚彩排,主持人串词的热闹声响彻客厅。婆婆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叮叮当当。
我低头喝汤。
汤很鲜。
我喝完了一整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