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微拉上行李箱拉链时,夏屿川正对着穿衣镜打领带。
那面镜子还是他们一起在宜家挑的,边缘贴着几张褪了色的拍立得。
厨房里温着给他早晨养胃的小米粥,但他大概不会喝了。
1
许知微把最后一件羊毛衫塞进箱子,扣上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突兀。她直起身,环顾这个住了五年的家。电视柜上摆着的合影,是她毕业那年夏天,夏屿川在学校的海棠树下搂着她拍的,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晃得人眼睛发晕。现在看,只觉得那笑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遥远。
“你真要走?”夏屿川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件西装外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许知微没回头,手指拂过冰凉的皮革箱面。“下午两点的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北京?”夏屿川嗤笑一声,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去那儿干嘛?人生地不熟的。”
“换个环境。”许知微终于转过身,看着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曾经让她沉溺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温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手续都办完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很公平。我们……两清了。”
“两清?”夏屿川往前走了一步,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飘过来,是许知微以前很喜欢的一款。现在闻着,只觉得鼻腔发涩。“许知微,五年婚姻,你就用‘两清’两个字打发?”
“不然呢?”许知微忽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夏屿川,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从你第一次彻夜不归,从你衬衫领口上出现陌生口红的颜色,从你手机里那些删不干净的暧昧短信……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夏屿川脸色沉了沉,但没反驳。那些争吵、质问、眼泪,在过去一年里已经耗尽了彼此最后一点情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你吧。北京那边……有认识的人接应吗?”
“没有。”许知微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不需要。”
她拖着箱子走向门口,滚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手搭上门把手时,身后传来夏屿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知微……”
许知微顿住,心脏没出息地缩了一下。
“路上小心。”他说。就这么四个字。
许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你也保重。”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屋内屋外两个世界。夏屿川站在原地没动,听着电梯下行叮咚的声响,直到彻底安静。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深秋的冷风里。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屿川,我有点不舒服,你能来医院陪我吗?——林薇。”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掐灭屏幕,拿起西装外套,也出了门。
2
火车轰隆着驶向北方。许知微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干。五年前,她也是坐这趟车,满心欢喜和憧憬,来到夏屿川所在的城市。那时她刚考上研究生,夏屿川已经开始工作,他们租了个小房子,计划着未来。后来他创业,忙得脚不沾地,她研究生毕业,进了一家设计院,工作稳定但同样忙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回家说的话越来越少,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是从他公司开始有起色的时候?还是从他身边出现那个叫林薇的实习生开始?
林薇。许知微咀嚼着这个名字。她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公司年会上,年轻女孩穿着亮片短裙,端着酒杯巧笑嫣然地跟在夏屿川身边。一次是在商场,夏屿川陪着她在珠宝柜台前挑选,许知微隔着玻璃橱窗看见,夏屿川侧着脸,神情是许久未对她有过的耐心温和。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后来夏屿川解释,那是给重要客户的礼物,林薇只是帮忙参考。许知微信了,或者说,她逼着自己信了。直到在他的车副驾驶座位缝隙,摸到一只不属于她的、镶着水钻的发卡。
争吵,冷战,和好,再循环。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最后一次摊牌,是在一周前。夏屿川凌晨三点才回家,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许知微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我们离婚吧。”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夏屿川开灯的动作顿住,光影打在他疲惫的脸上。“你又闹什么?”
“没闹。”许知微抬起头,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夏屿川,我累了。你也累了。何必互相折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知微以为他会拒绝。最终,他说:“好。财产分割,我会让律师拟协议,不会亏待你。”
看,多体面。连离婚都要维持着生意人的计算和冷静。许知微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不用太复杂。该我的我不让,不该我的我也不要。”她站起身,“尽快办手续吧。”
回忆像车窗外的冷风,割得人脸疼。许知微拢了拢围巾,把脸埋进去。
3
同一时间,市妇幼保健院。
夏屿川赶到时,林薇正躺在VIP病房的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看到他,立刻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屿川,你来啦。”
“怎么回事?不是说预产期还有两周?”夏屿川走过去,眉头微蹙。林薇怀孕是个意外,他还没完全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以及和林薇的关系。许知微的决然离开,打乱了他很多计划。
“可能是宝宝急着想见爸爸呢。”林薇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娇嗔。“医生刚检查过,说宫口已经开了,今晚可能就要生了。我好怕,你陪着我好不好?”
夏屿川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漂亮、写满依赖的脸。林薇和许知微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人。许知微独立、有主见,甚至有些倔强,很少露出这样全然依附的姿态。而林薇,就像一株需要攀附的藤蔓,满足了他某种被需要、被仰望的男性虚荣。可此刻,面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和许知微空荡荡的家,他心头涌起的更多是茫然和沉重。
“嗯,我在这儿。”他拍了拍林薇的手背,在床边椅子坐下。
阵痛逐渐密集,林薇的呻吟声越来越大,紧紧抓着他的手。护士进进出出,做着各种准备。夏屿川看着这一切,恍惚间想起几年前,许知微食物中毒住院,也是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着唇不肯出声,怕他担心。他当时握着她的手,心想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对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份心疼和决心就淡了呢?
“夏先生,林小姐要进产房了,您需要换无菌服吗?”护士的问话打断他的思绪。
“哦,好。”夏屿川站起身,有些机械地跟着护士去换衣服。
产房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不时传来林薇的叫喊和医生的鼓励声。夏屿川靠在墙上,摸出烟盒,想到是医院,又烦躁地塞回去。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信息。许知微应该已经到北京了吧?她会住哪里?以后打算做什么?这些问题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发现自己竟然一无所知。过去几年,他好像只关心自己的公司、应酬、还有如何安抚林薇,早已忽略了许知微的生活和想法。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
夏屿川立刻迎上去:“怎么样?”
护士的表情有点复杂,看了他一眼,才开口:“恭喜,母女平安。宝宝很健康,五斤六两。不过……”她顿了顿,“产妇出血量有点大,但已经控制住了,需要观察。另外,夏先生,有些情况需要和您说一下。”
夏屿川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什么情况?”
“我们在产妇的产检记录里发现一些……不太一致的地方。还有,孩子出生后,血型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是O型。”
夏屿川愣了一下,血型?他隐约记得林薇说过,她是AB型。而他自己是A型。A型和AB型,怎么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他高中生物还没忘光。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点干涩。
护士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尽责地解释:“从医学上看,AB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子女可能的血型是A型、B型或AB型,不会出现O型。当然,血型鉴定也可能存在极低概率的误差,或者……其他情况。建议您之后可以再做更详细的确认。”
夏屿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怔怔地看着护士一张一合的嘴,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O型血?不可能?误差?其他情况?
林薇虚弱但带着喜悦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屿川……看到我们的女儿了吗?她好小……”
夏屿川猛地回过神,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耻辱,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一把推开产房的门,冲了进去。
4
北京西站,人潮汹涌。
许知微拖着箱子,随着人流往外走。北方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和南方湿冷不同,像小刀子刮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反而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微微,到了吗?冷不冷啊?住的地方找好了没有?你说你,突然跑去北京,工作也没定,房子也没找,多让人担心……”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传来,带着心疼和埋怨。
“妈,我到了,挺好的。房子在网上联系了合租的,今天先住酒店,明天去看。工作也在投简历了,别担心。”许知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
“唉,你和屿川……真的就这么离了?一点挽回余地都没有?夫妻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妈,真的结束了。”许知微打断她,“原因我之前都跟您说了。不是磕碰,是原则问题。我过得下去,您放心。”
又安抚了母亲几句,挂了电话。许知微打开手机地图,寻找去预订酒店的地铁路线。目光不经意扫过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指尖顿了顿,最终还是划了过去,没有删除,也没有拉黑,只是像对待一个不再联系的旧友,任由它沉默地躺在那里。
她需要时间,去切断那些习惯性的依赖和牵挂。但现在,首先要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找到一个立足之地。
5
市妇幼保健院的VIP病房里,气氛降至冰点。
林薇脸上初为人母的喜悦还没褪去,就被夏屿川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冻住了。她怀里抱着小小的襁褓,孩子睡得正香。
“屿川,你怎么了?不高兴吗?是个女儿,你之前不是说男孩女孩都喜欢吗?”林薇小心翼翼地问。
夏屿川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刺穿。“血型报告出来了。”
林薇的脸色“唰”一下白了,眼神闪烁:“血……血型?怎么了?”
“O型。”夏屿川一字一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是A型,你是AB型。林薇,你告诉我,我们是怎么生出O型血孩子的?嗯?”
“我……我不知道啊!是不是医院搞错了?对,肯定是弄错了!”林薇慌乱地抱紧孩子,“或者……或者血型有变异?我不懂这些……”
“你不懂?”夏屿川冷笑,“你怀孕的时候,产检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你是AB型。现在你跟我说不懂?林薇,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吓得林薇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嘤咛出声。
“你小声点!吓着孩子了!”林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夏屿川!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我跟了你一年多了,我心里只有你!这孩子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一定是医院弄错了!我们去别的医院再验!”
看着她声泪俱下的样子,夏屿川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和柔软也消失殆尽。他不是傻子,之前的种种疑点涌上心头:林薇有时会莫名消失几个小时,回信息很慢;有次在她手机里瞥见过一个陌生男人的来电,她慌张地挂掉;还有她坚持不肯让他陪她去某些产检……
“好,验。”夏屿川拿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系朋友,找最权威的机构,做亲子鉴定。连同你的血型,一起再验一次。”
林薇彻底慌了神,扑过来想抢他的手机:“不!不行!夏屿川,你不能这样!我刚给你生了孩子,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是不是人!”
她的哭闹引来了护士。“先生,产妇情绪不能激动,请您……”
夏屿川甩开林薇的手,后退一步,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状若疯狂的女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和厌恶。“林薇,在结果出来之前,你和孩子的一切费用,我会负责。但从现在起,我不想再见到你。等鉴定结果。”
他说完,转身就走,不顾身后林薇撕心裂肺的哭喊。
走出医院,冷风一吹,夏屿川才感觉到浑身发冷,胃部隐隐作痛。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他粒米未进。以前这个时候,许知微总会提醒他吃饭,或者直接给他点好外卖。他掏出手机,下意识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半个月前,许知微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一句“忙,不用等”。
他盯着那寥寥几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喘不过气。许知微走了,带着对他的失望和决绝。而他,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成功和新鲜刺激中,弄丢了她,现在还可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空虚和悔恨。
6
一周后,北京。
许知微坐在一间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有些紧张地搅动着面前的拿铁。对面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姓周,是许知微通过招聘网站联系到的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
“许小姐的履历很漂亮,科班出身,在设计院也有不错的项目经验。”周女士翻看着她的作品集,“怎么会想到离开原来的城市,来北京发展呢?而且……还是裸辞?”
许知微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坦诚回答:“个人原因,想换个环境。原来的工作虽然稳定,但模式固定,我希望有机会接触更多元、更有挑战性的项目。”
“北京压力可不小,尤其是设计行业,竞争激烈。”周女士看着她,“我们工作室规模不大,但项目类型比较杂,可能什么都要做一点,加班也是常态,薪资待遇可能比不上你原来的设计院。你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许知微回答得很快,“我看重的是机会和成长空间。”
周女士合上作品集,露出一个微笑:“那好,欢迎你加入我们。下周一可以来报到吗?”
“可以!谢谢周总!”许知微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工作敲定,住处也安顿下来。她和两个同样北漂的女孩合租了一套老小区的三居室,房间不大,但干净明亮。她买了些简单的家具和绿植,一点点布置起来,有了点“家”的样子。
日子开始步入新的轨道。白天忙于适应新工作,晚上回到小屋,学习、画画、或者和室友一起做饭聊天。忙碌填充了时间,也似乎能冲淡一些情绪。只是夜深人静时,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回忆还是会冒头,带着钝痛。她不再去刻意关注夏屿川的任何消息,但偶尔在街头看到相似的背影,心口还是会猛地一跳。
室友之一,叫苏晓的女孩,是个活泼热情的杂志编辑。某天下班回来,神秘兮兮地对她说:“知微姐,周末我们杂志社有个行业交流酒会,来的都是圈里有些名气的人,你要不要一起去?多认识点人,对工作也有帮助,说不定还能遇到桃花哦!”
许知微本想拒绝,她不太擅长这种应酬场合。但苏晓一再怂恿:“去吧去吧,就当散散心,穿漂亮点!我保证有很多帅哥!”
拗不过苏晓,许知微最终还是点了头。或许,真的该走出去,接触一下新的人了。
7
亲子鉴定的结果,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夏屿川脸上。
支持他和孩子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眼。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报告,整整一个下午。愤怒、耻辱、荒谬、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吞没。
林薇打来的电话他一个没接,信息也不回。后来她不知怎么找到了公司,在前台哭闹,被保安拦了下去。夏屿川让助理去处理,明确告诉林薇,基于这份报告,他和她之间不再有任何关系,之前给予的经济支持他会收回一部分,至于孩子,与他无关,请她好自为之。
处理完这些糟心事,巨大的空虚感再次袭来。公司虽然稳步发展,但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常常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看着许知微留下的痕迹——她喜欢的香薰味道还没散尽,阳台她养的多肉有些已经干枯,书房里还摆着她没带走的几本专业书。
他第一次认真地去回想这五年。起初的甜蜜,后来的平淡,他的忽视,她的忍耐,他的出轨,她的心死。他想起许知微最后看他的眼神,平静,失望,没有恨,只有彻底的放弃。那比恨更让他难受。
他尝试给许知微发过几次信息,问她在北京怎么样,需要帮忙吗。语气斟酌再斟酌,带着小心翼翼。许知微的回复总是很简短客气:“还好,谢谢。”“不用,我自己可以。”
疏离得像个陌生人。
朋友看他状态不对,拉他去喝酒。几杯下肚,朋友拍着他肩膀:“屿川,不是我说你,当初知微多好一姑娘,对你掏心掏肺的。你呢?被那个林薇迷了眼。现在好了,鸡飞蛋打。要我说,你要是真后悔,真放不下,就去北京找她,诚心诚意道个歉,把人追回来。不过……我看悬,知微那性子,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夏屿川灌下一大口酒,喉咙火烧火燎。追回来?他还有资格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他无法控制地想她。想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她熬夜画图时专注的侧脸,想她做的饭菜的味道,甚至想她生气时抿着嘴不说话的模样。失去之后,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反而变得无比清晰和珍贵。
他让人 discreetly( discreetly)打听了一下许知微在北京的动向,知道她找到工作,大致住在哪个区域。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订了去北京的机票。没有具体计划,也不知道见面能说什么,只是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他想见她。
8
周末的酒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许知微穿着一件得体的黑色小礼服,跟在苏晓身边,显得有些拘谨。苏晓如鱼得水,到处跟人打招呼,顺便把她介绍给几个同行。
“这位是许知微,新锐设计师,我室友,才华横溢哦!”
许知微只能微笑着应酬,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几乎没怎么喝。
“是不是很无聊?”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许知微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气质儒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含笑看着她。
“还好,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许知微礼貌地回答。
“我也是。”男人举了举手里的酒杯,“被朋友硬拉来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陆延舟,是个建筑师,偶尔也跨界玩玩室内设计。”
“许知微,室内设计师。”许知微和他轻轻碰了下杯。
“许小姐是刚来北京?”陆延舟很自然地与她交谈起来,话题从行业现状聊到各自喜欢的建筑风格,再到北京有哪些值得逛的老胡同。他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又很懂得倾听,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或无聊。许知微渐渐放松下来,交谈也变得愉快。
“陆师兄!原来你躲在这里!”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兴奋地拍了下陆延舟的肩膀,“王教授正找你呢!”
陆延舟无奈地对许知微笑笑:“看来被抓包了。许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或许有合作机会,或者……单纯聊聊设计也行。”
许知微犹豫了一瞬,还是拿出了手机。陆延舟给人的感觉舒服又正派,多个朋友也无妨。
互加好友后,陆延舟就被拉走了。苏晓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知微姐,这么快就认识优质男了!陆延舟我听说过,青年才俊,自己开了事务所,口碑很好的,而且听说一直单身哦!”
“别瞎说,就是聊了几句。”许知微嗔道,心里却因为刚才愉快的交谈,松快了不少。
酒会快结束时,许知微去洗手间补妆。出来时,在走廊的转角,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道歉:“不好意思……”
抬头看清对方的脸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夏屿川。
他怎么会在这里?许知微大脑一片空白。
夏屿川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恍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她似乎瘦了些,但穿着礼服的样子,优雅又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比记忆中更光彩夺目。
“知微……”他哑着嗓子开口,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许知微迅速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恢复平静的表情,甚至对他微微颔首,就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旧识。“好巧。你来北京出差?”
疏离客气的语气,像一盆冷水浇在夏屿川头上。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我……我来找你。”
许知微蹙了蹙眉:“找我?有事吗?”
“我……”夏屿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解释和忏悔都苍白无力。“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需要谈的了。”许知微看了一眼手表,“我朋友在等我,先失陪了。”
她侧身,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夏屿川下意识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知微,别走。”
他的手掌温热,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许知微身体一颤,用力想抽回手:“夏屿川,放手。这里是公共场合。”
“对不起。”夏屿川松开手,但挡在她面前,语气带着哀求,“就十分钟,不,五分钟。给我五分钟时间,好吗?”
许知微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他。他眼底有红血丝,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些疲惫和狼狈。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夏屿川。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刺了一下,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疲惫。
“好,就五分钟。去那边休息区吧。”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沙发区。
9
两人在沙发坐下,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你想谈什么?”许知微开门见山。
夏屿川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准备好的腹稿全乱了。“我……我跟林薇,彻底结束了。”
“哦。”许知微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孩子……不是我的。”夏屿川艰难地说出口,感到一种巨大的羞耻。
许知微终于转过脸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是吗。那真是……遗憾。”她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知微,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夏屿川倾身向前,语气急促,“我被一时的虚荣和新鲜感冲昏了头,忽视了你,伤害了你。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后悔。那个家没有你,根本不像个家。我……”
“夏屿川。”许知微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些话,现在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我们的婚姻走到尽头,不是因为你一时糊涂,而是日积月累的忽视、不尊重和背叛。林薇和孩子的事,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与我无关,我也不想评价。”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离婚那天,我就已经往前走了。你也应该往前看,处理好你自己的事情,好好生活。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我不信!”夏屿川激动起来,“五年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知微,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我用一辈子补偿你!”
许知微摇摇头,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满是苍凉。“夏屿川,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去的。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也恢复不了原样。我对你,已经没有信任了,也没有……爱了。”
“爱”这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夏屿川心上。他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奢求你现在原谅我,但能不能……不要把我彻底推开?我们至少……还能做朋友?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他几乎是卑微地请求。
许知微站起身:“不必了。我们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你保重吧。”
她不再看他,转身离开,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夏屿川坐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巨大的绝望和悔恨将他淹没。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10
许知微快步走回宴会厅,找到苏晓,说身体不舒服想先回去。苏晓看她脸色确实不好,没多问,陪她一起离开了。
回去的车上,许知微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沉默不语。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闷痛,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承受。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淡淡的悲哀。为那段真心付出过的岁月,也为那个曾经爱过、如今已成陌路的男人。
苏晓小心翼翼地问:“知微姐,你没事吧?刚才遇到什么人了吗?”
许知微摇摇头:“没事,一个……过去认识的人。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之后几天,夏屿川又尝试联系过她几次,电话、信息。许知微一概没有回复。他最后发来一条很长的信息,大致是说,他尊重她的决定,不会再打扰她,他为过去的一切道歉,希望她以后幸福。如果在北京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找他,他永远是她最后的退路。
许知微看完,点了删除。她不需要退路,她的路,要自己往前走。
生活继续。工作逐渐上手,陆延舟偶尔会发来信息,有时是分享一些有趣的建筑案例,有时是问她对某个设计问题的看法,偶尔也会约她吃饭,看展。他的追求温和而有分寸,从不越界,给足了许知微空间和时间。
许知微能感受到陆延舟的好感,她也并不讨厌他。陆延舟成熟、稳重、尊重她,和他相处很舒服。但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她对感情变得格外谨慎。她需要时间,去确认自己的心意,也去考察对方是否真的合适。
苏晓是陆延舟的坚定支持者:“知微姐,陆大哥多好啊!你可要把握住!忘掉那个渣男前夫,奔向新生活!”
许知微只是笑笑。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11
几个月后,许知微参与的一个改造项目获得了业内一个小奖项。工作室为她举办了小小的庆祝会。那天陆延舟也来了,送了她一束向日葵,说祝贺她,也像她的性格,向阳而生。
庆祝会结束,陆延舟送她回家。到了楼下,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知微,”他看着她,路灯的光晕柔和了他的轮廓,“我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一些不愉快,所以一直不敢冒进。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很欣赏你,喜欢你的独立、坚韧和才华。我不是一个轻易动心的人,但对你,我很认真。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但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正式追求你的机会?”
他的目光真诚而温暖。许知微看着他,心里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也许,真的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陆延舟眼睛一亮,笑容舒展:“谢谢。我会努力的。”
他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只是温和地道了晚安,看着她走进楼道,才转身离开。
许知微回到房间,看着那束灿烂的向日葵,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隐隐期待。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城市,夏屿川的生活却陷入了另一种轨道。林薇的事情成了圈子里的笑谈,让他一度消沉。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公司规模扩大,但成就感却越来越少。他尝试过接触其他女性,但总会不自觉拿来和许知微比较,然后索然无味。许知微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一段无法弥补的遗憾。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是一辈子。他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也弄丢了自己最好的时光。
他偶尔会从朋友那里听到一点许知微在北京的消息,知道她工作顺利,似乎也有了新的追求者。心痛之余,也只能默默祝福。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
12
一年后的春天。
许知微和陆延舟的关系稳步发展。他体贴包容,支持她的事业,也懂得生活的浪漫。许知微在他面前,可以完全放松做自己。那颗受过伤的心,被一点点温暖和治愈。她开始相信,一段健康、平等、互相尊重的感情,真的可以让人变得更好。
陆延舟向她求婚,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没有盛大的仪式,就在他们一起逛完美术馆后的江边。夕阳把江水染成金色,他拿出戒指,单膝跪地,说:“知微,我想和你共度余生,一起看每一个日出日落。你愿意吗?”
许知微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还有满满的诚挚爱意,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伸出手,点了点头:“我愿意。”
婚礼简单而温馨,只邀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许知微穿着洁白的婚纱,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媚和笃定。
新婚之夜,陆延舟拥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爱你,呵护你。”
许知微靠在他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也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爱情。”
而远在千里之外,夏屿川在一个应酬场合,无意中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许知微结婚的消息。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胸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璀璨灯火,眼前却浮现出许多年前,许知微穿着学士服,在阳光下对他灿烂微笑的模样。
那笑容,他曾经拥有,却亲手弄丢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早已不会拨通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删除键。
这一次,是彻底地告别。
窗外,夜深如海。有人走向新的黎明,有人留在旧的夜里。但生活,总在继续。
尾声
很多年后,许知微和陆延舟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某个整理旧物的下午,女儿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女儿指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问。照片上,年轻的男女在海棠树下相拥而笑。
许知微接过相册,看着照片上那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已有些模糊的脸,心中一片平静,再无波澜。
“是妈妈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她温和地说,合上了相册。
“哦。”女儿似懂非懂,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许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陆延舟正在院子里陪女儿荡秋千,笑声清脆。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那些曾经的伤痕、眼泪、不甘与遗憾,都已被时光温柔覆盖,化作生命年轮里浅浅的一圈,提醒她来路,却不再阻碍她去路。
她最终,穿过了风雨,抵达了自己的晴空。而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成了回不去的往事,止于岁月,掩于深情。
(完)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