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说心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市妇幼保健院三楼产科候诊区,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隐约期待混合的复杂气味。塑料座椅冰凉,即使垫了软垫也抵不住那股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我捧着刚刚取到的尿检样本管,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我和陈骁结婚三年来第一个、也是全家期盼已久的孩子。孕九周,早孕反应依然凶猛,刚才在洗手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吐得眼前发黑,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28号,林清!” 电子叫号屏冰冷地刷新。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眼前却猛地一花,脚下发虚,差点栽倒。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我的胳膊。
“小心!” 熟悉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我站稳,抬头,对上沈翊紧锁的眉头。他一身白大褂,脖子上却挂着产科主任的胸牌,此刻正褪去医生的专业冷静,脸上满是朋友式的关切。“脸色这么差,又吐了?早上是不是又没吃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样本管,顺手将我稳稳扶到最近的空位上坐下。
沈翊,我相识十五年的“男闺蜜”,也是这家医院最年轻的产科副主任医师。我们从高中同桌到大学校友,他学医,我学法,轨迹不同却从未断联。他见证过我所有狼狈和荣耀,包括我当初如何与陈骁相识相爱。我怀孕建档时发现他在此坐诊,惊喜之余也多了一份心安——有熟识且顶尖的医生护航,总是好的。
“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靠着冰凉的椅背,虚弱地笑了笑。孕期的脆弱在熟悉的老友面前无所遁形。
“你这还叫没事?” 沈翊蹲下身,与我平视,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和眼底,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检查,“心律有点快,血压估计也偏低。等着,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再拿点葡萄糖。” 他起身,快步走向护士站,熟门熟路地要来温水和一支葡萄糖口服液,回来拧开盖子递到我唇边,“慢点喝。”
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沈翊就蹲在我面前,一边看着我喝,一边低声嘱咐:“林清,你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高龄头胎,必须格外小心。陈骁呢?今天又不是他值班,怎么没陪你来?”
他语气里的责备和不明显显。陈骁是刑警,工作性质特殊,时间不固定,这次产检他原本说好要来,临出门前又被队里一个紧急电话叫走了。我替他解释:“队里有突发案子,他走不开。”
沈翊眉头皱得更紧,但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很多年前我考试失利或失恋时他做的那样,带着纯粹的安抚意味。“那你先缓缓,别急着进去。28号我让护士往后调一下,等你舒服点再说。”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我十点半有台手术,现在还有点时间,陪你坐会儿。”
他索性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白大褂的衣角扫过我的膝盖。他开始仔细询问我这几天的饮食、睡眠、具体的孕反情况,并拿出手机备忘录记录,说等会儿要跟我的建档医生沟通,调整一下营养补充方案。他的声音温和专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候诊区其他孕妇和家属投来或好奇或羡慕的目光。
就在沈翊低头查看手机里某个医学资料,同时顺手将我手里空了的葡萄糖瓶子接过去扔掉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突兀地出现在我们座位旁的通道上。
陈骁。
他穿着便服,夹克肩头被外面的细雨打湿了深色的一块,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隐约露出保温杯和面包的轮廓。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苍白的脸上,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移向蹲在我身侧、几乎靠在我膝盖旁的沈翊,再移向沈翊刚刚从我手里接过去扔掉的空瓶,最后,定格在沈翊那件刺眼的白大褂和胸牌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嘈杂的候诊区背景音褪去,只剩下我们三人之间无声的、紧绷的气流。陈骁的脸部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起来,眼神里迅速积聚起风暴前的阴霾,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更深沉的、刺骨冰冷的失望。
沈翊察觉到异样,抬起头,看到陈骁,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客气的微笑:“陈骁?你来了。刚才清子不舒服,我正好碰到……”
陈骁没有看他,也没有回应他的招呼。他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钉子,死死钉在我脸上,仿佛要从我眼睛里挖掘出什么不堪的真相。他手里的塑料袋被捏得窸窣作响。
我心脏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急忙站起来,想解释:“陈骁,你别误会,沈翊他只是……”
“只是什么?” 陈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我,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我的小腹,又回到我脸上,“只是碰巧?只是关心?林清,我是今天才知道他在这家医院,才知道你的产检医生是他?”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重。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是,我一开始没特意告诉陈骁我的建档医生是沈翊,因为觉得没必要,怕他多心。后来几次产检他要么值班要么有事,都是我自己来,也就没提。沈翊是产科医生,照顾我是他的专业和情分,我一直觉得坦荡。
“不是,陈骁,你听我说,沈翊是产科医生,他照顾我只是……”
“照顾?” 陈骁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满满的讽刺和心寒,“我看是体贴入微吧?扶你坐下,给你倒水,喂你喝药,陪你聊天,记录你的情况……呵,我这个当丈夫的,倒显得多余了。” 他的目光再次刺向沈翊,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审视,“沈医生真是医者仁心,对老同学照顾得无微不至。”
沈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挡在我和陈骁之间,语气保持着冷静,但已带上不悦:“陈骁,注意你的言辞。林清是孕妇,刚才差点晕倒,我是医生,提供必要的医疗协助和关心是我的职责。你不要把职业行为和个人情感混为一谈。”
“职责?关心?” 陈骁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里的冰层彻底碎裂,燃起熊熊怒火,“沈翊,你少跟我来这套!你们那点‘老同学’、‘好朋友’的情分,别以为我不知道!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你对她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以前我忍了,现在她是我老婆,怀的是我的孩子!你以医生的名义在这里献殷勤,你恶不恶心?”
“陈骁!” 我尖声打断他,被他口不择言的侮辱气得浑身发抖,也为沈翊感到难堪,“你胡说什么!沈翊是我朋友,也是专业的医生!你凭什么这样揣测别人!”
“我揣测?” 陈骁猛地转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暴怒让我心惊胆战,“林清,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从你怀孕开始,你跟我提过几次沈翊?每次产检回来,你跟我分享的是孩子的情况多,还是‘沈医生说’怎么怎么样多?你半夜孕吐难受,是谁的电话你打得更顺手?嗯?”
他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我自己都未曾细想的隐秘之处。是的,我好像……确实更习惯向沈翊咨询一些孕期细节,因为他专业、耐心,不会像陈骁那样,听多了就皱起眉头说“这些问医生就行”。我甚至没有察觉,这种依赖已经越界,已经伤到了陈骁作为丈夫和父亲的感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他更懂……” 我的辩解苍白无力。
“他更懂?” 陈骁点点头,脸上的怒意忽然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和嘲讽,那眼神让我想起他面对最棘手的罪犯时,那种彻底放弃沟通、准备采取极端手段前的平静。“好,他更懂。他更会照顾你,更体贴,更符合你心里对‘依靠’的想象。”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一次,极其缓慢地,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任何生命的迹象。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彻底心死的笑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行。林清,既然你觉得他这么好,这么靠谱,这么‘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那句将我瞬间打入地狱的话:
“那这个孩子,你自己养吧。我陈骁,不伺候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也不看脸色铁青的沈翊,猛地转身,将手里那个还装着保温杯和面包的塑料袋,狠狠掼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周围所有人侧目。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走廊尽头。
我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耳边嗡嗡作响,只有他那句“孩子你自己养吧”在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得我灵魂出窍,血肉模糊。世界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绝望。
沈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急切地喊着我的名字。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陈骁……不要我和孩子了?
就因为在产检门口,沈翊扶了我一把?
02
后来的产检是如何完成的,我记忆模糊。只记得沈翊的脸色很难看,他坚持亲自为我做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但我的血压和心率一直偏高。他开了些安神的药,再三叮嘱我要保持情绪稳定,并建议我最好卧床休息几天。他提出要送我回家,被我木然地拒绝。
我自己打车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温馨、此刻却冰冷空洞的家。陈骁没有回来。他的拖鞋还摆在玄关,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还放在茶几上,书房里还有他昨夜翻阅案卷留下的痕迹。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唯独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我蜷缩在沙发里,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那里依然平坦安静,却承载了一个刚刚被父亲宣判“不要”的小生命。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绝望的奔流,很快就湿透了抱枕。身体因为哭泣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微微痉挛,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我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我接受了沈翊的帮助?就因为我没有提前告诉陈骁沈翊是我的产检医生?可沈翊是医生啊!他的照顾是专业的,是出于朋友和医者的双重责任!陈骁他怎么能这么狭隘?怎么能因为莫须有的猜忌,就否定我们三年的婚姻,否定这个我们共同期盼的孩子?
愤怒、委屈、不解、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我尝试给陈骁打电话,一遍又一遍,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来的关机。发微信,长篇大论的解释、哀求、质问,全都石沉大海。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切断了与我的联系。
晚上,婆婆打来了电话,语气是小心翼翼的打探:“清清啊,今天产检怎么样?陈骁那小子是不是又忙工作没陪你去?我打电话给他也关机,这孩子……”
我强撑着声音里的平静:“妈,我挺好的。陈骁他……可能队里有紧急任务,联系不上也正常。”
婆婆叹了口气,又絮叨了些注意身体的话,才挂了电话。她知道我们感情好,但陈骁工作的特殊性她也了解,暂时没有起疑。可这种隐瞒能持续多久?纸包不住火。
那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放医院那一幕,陈骁每一个冰冷的眼神,每一句伤人的话语,都像慢镜头一样清晰。我也开始不得不正视他话里隐含的指责——我对沈翊的依赖,是否真的越过了界限?在陈骁眼里,那些“专业帮助”是否早已变成了令他不安的“特殊关怀”?
我和沈翊,认识太久了。久到很多关心和照顾已经成为本能。怀孕后,我的确第一时间想到了他,因为他能给我最直接、最专业的建议和安全感。而陈骁,他工作忙,压力大,对孕产知识一窍不通,有时我的抱怨和不适,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回应,只会笨拙地说“多喝热水”或者“去医院看看”。无形中,我推开了他,投向了更“省心”、更“懂”的沈翊。
可我从未想过,这会伤害他作为丈夫的尊严和情感。我以为,爱就是信任,就是理解。我却忘了,爱也需要明确的边界和排他的安全感。尤其是在妻子怀孕、丈夫本就因无法感同身受而可能产生焦虑和无力感的特殊时期,我的行为,无疑是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重重踩了一脚。
是我错了吗?可沈翊他……我们真的清清白白啊!陈骁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十几年的兄弟(他们也曾是朋友)?
伦理的困境像一个越收越紧的套索。在旁人眼中,甚至在陈骁心中,我成了那个在孕期与“男闺蜜”过从甚密、引得丈夫震怒离去的“不安分”妻子。而陈骁,则可能是“敏感多疑”、“不负责任”的丈夫。我们的婚姻,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成了悬在孩子头上的利剑。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没有去律所。浑浑噩噩地在家躺着,吃不下任何东西,胃里空得发疼,却只想吐。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陈骁,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翊。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和一个果篮,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你怎么……” 我愣住。
“不放心你。” 沈翊走进来,关上门,目光扫过我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眉头紧锁,“陈骁还没联系你?”
我摇摇头,眼泪又蓄满了眼眶。
沈翊叹了口气,将保温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点粥和小菜,你多少吃点。”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林清,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情绪和营养对孩子至关重要。陈骁那边……我会去找他谈。”
“别!” 我急忙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去!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找他,只会让他更误会,更火上浇油!”
沈翊看着我,眼神复杂:“难道就让他这样误会下去?让你一个人承受?清清,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陈骁以前也知道!他现在是钻了牛角尖,但我不能看着你……”
“沈翊,” 我打断他,声音虚弱却坚决,“这是我的家事。让我自己处理,好吗?求你了。”
沈翊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但眼里的担忧并未散去。“好,我不插手。但你必须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按时产检。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别管陈骁怎么想,你是孕妇,我是医生,这是我的责任。”
我点点头,心里一片苦涩。责任……现在这个词,听起来如此沉重。
沈翊没有久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他带来的粥,我勉强喝了几口,又全吐了出来。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我迅速衰弱下去。
第三天,陈骁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我去了他刑警队,他同事说他请了年假,具体去哪不清楚。我又去了他可能去的几个地方,都扑了空。他仿佛铁了心要从我的世界消失。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妊娠反应让我住进了医院,先兆流产。沈翊亲自安排我住进病房,保胎治疗。婆婆闻讯赶来,看到我躺在病床上挂水,心疼得直掉眼泪,追问陈骁的去向。我只好编谎话说他出秘密任务了,联系不上。
婆婆将信将疑,但看我虚弱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只是留下来照顾我。她背着我,偷偷给陈骁所有能想到的熟人打电话,一无所获。
住院期间,沈翊每天都会以主治医生的身份来查房,细致地询问情况,调整用药。他的关心专业而克制,但落在婆婆眼里,却有些不同。一次,沈翊刚走,婆婆就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清清啊,这个沈医生……对你是不是太关心了点?妈不是多心,就是觉得……陈骁不在,你一个孕妇,总让别的男人这么照顾,传出去不好听……”
婆婆的话像一根刺,轻轻扎了我一下。连最亲近的家人,也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我和沈翊的关系。我百口莫辩,只能苍白地解释:“妈,沈翊是医生,也是我老同学,他知道我情况特殊……”
“妈知道,妈知道。” 婆婆拍拍我的手,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完全散去。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陈骁用他的离开,给我扣上了一顶无形的、沉重的帽子,而我,连为自己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保胎一周后,情况稳定,我出院回家。婆婆不放心,搬过来暂住。日子在表面的平静和暗地的煎熬中度过。我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努力为了孩子保持情绪稳定,但内心的空洞和恐慌与日俱增。陈骁依旧音讯全无,他的电话成了空号,微信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他就像一阵风,彻底从我的生活里刮走了,只留下凛冽的寒意和一个未出世就失去父亲的孩子。
肚子渐渐有了细微的隆起,胎动也开始隐约可感。每一次感受到那小生命的活动,我的心就揪紧一下,既甜蜜又痛苦。这是我和陈骁爱情的结晶,可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期待和惶恐中守护。
沈翊遵守承诺,没有主动介入,但会定期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以医生的身份给出建议。每次接他电话,我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婆婆听到又生误会。我们之间原本坦荡的友谊,因为陈骁的决绝离场,变得如履薄冰。
孕五月,例行产检。我独自一人去医院,做完B超,看着屏幕上那个逐渐清晰的小小人形,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眼泪无声滑落。医生笑着说:“宝宝很健康,很活泼。” 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默默地说:宝宝,对不起,爸爸可能……不要我们了。
走出B超室,在走廊里,我竟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骁的母亲,我的前婆婆(在我心里,已经近乎如此)。她显然是陪另一个亲戚来做检查的,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在我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擦身而过。
那眼神,没有以往的慈爱和关切,只有疏离,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陈家那边,恐怕也已经知道了什么,并且,很可能将过错归咎于我。
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我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和孤独。丈夫离去,婆家疏远,朋友因避嫌而疏远(除了沈翊,其他朋友我几乎断了联系),工作停滞……我仿佛被全世界遗弃了,只剩下腹中这个尚未谋面的孩子,和我那百口莫辩的“罪名”。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产检门口,那个我视为兄长、医生的沈翊,出于善意和专业的一次搀扶。
荒谬,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陈骁,你到底在哪里?你真的狠心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
03
孕七月,身体变得沉重,行动越发不便。婆婆回了自己家,我恢复了独居。日子像一潭绝望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藏着足以将我吞噬的孤寂、委屈和日益增长的怨恨。对陈骁的怨恨。
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因为一场误会,因为那可笑的男性自尊和猜忌,就抛下怀孕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走了之,音讯全无。这是懦夫!是不负责任!是冷血!
可怨恨之后,是更深的无力和恐慌。孩子出生在即,我需要准备的东西,需要面对的各种手续,需要承担的经济压力,还有未来独自抚养孩子的漫漫长路……每一样都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律师的职业本能让我开始冷静(或者说强迫自己冷静)地思考现实问题:陈骁如果坚持不出现,不履行父亲责任,我该如何通过法律途径争取抚养费和孩子的权益?我们的共同财产如何分割?甚至……是否要走到离婚那一步?
想到离婚,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抽搐。我们曾那么相爱,曾一起规划有孩子的未来,曾以为会携手一生。如今,却要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分道扬镳吗?
沈翊依然定期关心我,但我们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通话只谈医学问题,绝口不提陈骁。他似乎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所剩无几的尊严和那脆弱的、对“清白”的坚持。偶尔,他会托护士或快递送来一些孕妇需要的营养品或书籍,不留姓名,但我心知肚明。
孕八月的一个深夜,雷雨交加。我被剧烈的胎动和一阵阵不规律的腹痛惊醒。起初以为是假性宫缩,但疼痛越来越密集,下身有温热的液体涌出——破水了!比预产期提前了将近一个月!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挣扎着摸到手机,第一个念头是打给陈骁,手指却僵在那个早已是空号的联系人上方。冰冷的绝望像窗外的雨水一样浇透全身。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我拨通了沈翊的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传来沈翊带着睡意却立刻清醒的声音:“林清?怎么了?”
“沈翊……我破水了……好像要生了……好疼……” 我语无伦次,声音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
“别慌!地址发我,打120叫救护车!我马上过去!” 沈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保持电话畅通,按我说的做,深呼吸……”
在他的远程指导下,我艰难地叫了救护车,然后蜷缩在地板上,忍受着一波比一波强烈的宫缩,汗水浸透了睡衣。窗外的闪电不时照亮房间,雷声隆隆。我死死攥着手机,听着沈翊在那头沉稳的指引和鼓励,那是我在孤立无援的深渊里,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救护车和沈翊几乎同时赶到。我被抬上担架时,看到沈翊只穿了件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雨淋湿,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焦急。他握住我的手,对急救人员快速交代我的情况和他的医生身份,然后一路护送我到了医院,直接进了他早就联系好的产房。
早产,胎位有些不正,生产过程异常艰难和痛苦。疼痛撕扯着我的身体和意志,好几次我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想放弃。产房里除了助产士,只有沈翊穿着刷手衣,戴着口罩帽子的身影。他不能代替医生接生,但一直守在旁边,握着我的手,用沉稳的声音引导我呼吸、用力,告诉我宝宝的情况,给我鼓劲。
“林清,加油!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你能行的!”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模糊,却像定心丸。
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刻,我恍惚间看到的人是他,听到的鼓励来自他。而孩子的父亲,那个本该在这里给我力量和支撑的男人,不知所踪。
经过几个小时艰难的挣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声微弱的啼哭终于响起。
“是个男孩!早产,但评分不错!” 助产士的声音带着喜悦。
我虚弱地瘫在产床上,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下。孩子被简单清理后,抱到我面前。那么小,那么红,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闭着眼睛,哭声细弱却执着。
这是我的孩子。我和陈骁的孩子。他来了,在一个没有父亲迎接的雨夜。
沈翊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你很棒,林清。孩子很好,别担心,新生儿科会照顾好他。”
我被推出产房,送入病房。孩子因为早产,需要住进保温箱观察。沈翊以主治医生的身份,详细跟新生儿科沟通了情况,又回到病房查看我的状态。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疲惫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陈骁……还是没消息?”
我摇摇头,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身体极度的疲惫和产后激素的剧烈变化,让情绪彻底失控,我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为生产的艰难,为独自面对的恐惧,为陈骁的绝情,也为这个一出生就面临残缺家庭的孩子。
沈翊没有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纸巾,等我哭声渐歇,才用异常严肃的语气说:“林清,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
我睁开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沈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陈骁离开,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那天在医院看到我照顾你。”
我怔住。
“大概在你怀孕四个月左右,陈骁私下找过我一次。” 沈翊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凝重,“他问了我很多问题,关于你过去的……情感经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大学时……曾经喜欢过我,甚至表白过。” 沈翊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段尘封的、连我自己都快忘记的少女心事……陈骁怎么会知道?是的,大学时,在认识陈骁之前,我的确曾对温和优秀、一直照顾我的沈翊产生过朦胧的好感,甚至在一次聚会后鼓起勇气含蓄地表白过。但沈翊当时很明确而温柔地拒绝了我,他说他一直把我当妹妹,当最好的朋友。我伤心过,但也很快释然,并且真正将这份感情转化为了更牢固的友谊。后来我遇见了陈骁,热烈地相爱,那段小小的插曲早已被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陈骁。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我承认了。” 沈翊苦笑,“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是过去很久的事,而且我们之后一直是纯粹的朋友。我以为坦诚能消除他的疑虑。但我错了。陈骁听完后,脸色非常难看,他问我,是不是因为你嫁给了他,我才选择留在你身边,以朋友和医生的身份‘照顾’你,甚至……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格外关心。”
我倒抽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了陈骁那些伤人话语背后,更深沉的、可怕的猜忌。他不仅怀疑现在,甚至怀疑过去,怀疑孩子的血缘!那天在医院,他看到沈翊对我的细致照顾,恐怕不是简单的“吃醋”,而是印证了他心中那个可怕的、肮脏的猜想!所以他才会说出“孩子你自己养”那样决绝的话!他不是不要孩子,他是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带来灭顶的耻辱和愤怒。他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揣测我?揣测沈翊?甚至揣测这个无辜的孩子!
“这个混蛋!王八蛋!” 我气得浑身发抖,产后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情绪波动,眼前阵阵发黑。
“林清,冷静!你现在不能激动!” 沈翊急忙按住我,语气焦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更恨他,是希望你明白,他的心结在哪里。他的工作性质让他见多了阴暗和背叛,可能让他变得……过度敏感和多疑。再加上你怀孕后,我们确实走得近了些,我又恰好是产科医生……种种巧合,让他钻进了牛角尖。”
“所以他就一走了之?用冷暴力和失踪来惩罚我?连查证和对峙的勇气都没有?” 我泪流满面,心寒彻骨,“沈翊,我和他三年夫妻,他难道不了解我的为人?难道我们之间的信任,脆弱到抵不过一些捕风捉影的猜忌?”
沈翊沉默,无言以对。
是啊,信任。陈骁的信任,早就在他日复一日的沉默观察、暗自揣测中消耗殆尽了。而我,沉浸在对新生命的期待和孕期的不适中,竟从未察觉他内心已然溃烂的伤口。我们都失败了,败给了沟通的匮乏,败给了自以为是的“坦荡”和“理解”,败给了那该死的、横亘在我们之间十几年的、名为“沈翊”的幽灵。
真相大白,却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只有更沉重的悲哀和无力。陈骁的心结如此之深,深到他宁愿选择最极端的方式逃避和“惩罚”,也不愿给我们一个澄清和修复的机会。
孩子住了一周保温箱后,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我抱着这个软软小小的生命回到冰冷的家。母亲从外地赶来帮忙,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和空荡荡的屋子,心疼得直抹眼泪,对陈骁更是怨声载道。
我给儿子取名“林念安”,寓意念他平安,也暗藏一份难以言说的心绪。念安很乖,但养育一个早产儿依旧辛苦万分。熬夜喂奶,频繁起夜,应对各种婴儿问题,我精疲力尽,全靠母亲支撑。而比身体劳累更磨人的,是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黑洞——被至爱之人怀疑、抛弃的创伤,以及独自抚养孩子的巨大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
陈骁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甚至想过报警,但他是刑警,有意躲藏,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他就像一滴水,蒸发了。
沈翊偶尔会以关心孩子健康为由来看看,带些婴儿用品。他的到来让我母亲有些微词,但看在他专业建议确实有用的份上,也没多说什么。我和沈翊之间,更加客气和疏远,那层因为陈骁的猜忌而蒙上的阴影,再也挥之不去。
念安三个月时,一天夜里突发高烧,哭闹不止。我手足无措,母亲也慌了神。深夜儿科急诊人满为患。慌乱中,我又一次本能地求助沈翊。他很快赶到,利用他的关系和人脉,帮念安快速得到了诊治,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
我在儿科病房守着昏睡的念安,身心俱疲。沈翊忙前忙后,办手续,和医生沟通,甚至帮我买了夜宵。凌晨时分,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走过去,低声道谢:“沈翊,谢谢你……每次都麻烦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林清,别说麻烦。我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只是希望你和念安都好。陈骁他……配不上你。”
我别开脸,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问题在于他不信任你,也不信任我,甚至不信任你们的孩子!” 沈翊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情绪,“一个男人,用失踪来解决问题,把所有的压力和痛苦留给你一个人承担,这算什么?”
他的话戳中了我最痛的地方。是啊,陈骁的所作所为,何其自私,何其残忍。
“林清,” 沈翊忽然握住我的手,声音低沉而急切,“别再等他了。他如果心里还有你们,早就该出现了!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一个人带孩子,还要承受那些流言蜚语和心理创伤!让我照顾你们,好不好?我可以给念安一个完整的家,给你……”
“沈翊!” 我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看着他,心脏狂跳。他的话,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情意,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某种可能性。“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沈翊站起来,逼近一步,眼神灼热,“我知道我一直喜欢你,从大学时候就喜欢!但那时我觉得自己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我退到朋友的位置,看着你幸福。可现在呢?陈骁他根本不珍惜你!他伤害你,抛弃你!给我一个机会,林清,让我来弥补,让我来保护你和念安!”
“不!不可能!” 我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心乱如麻,“沈翊,我们只是朋友!一直都是!我对你从来没有男女之情!现在更没有!而且……而且念安是陈骁的孩子!”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会把念安当成亲生的!” 沈翊急切地说,“林清,现实一点!陈骁不会回来了!你需要一个人帮你,需要给孩子一个父亲!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知根知底,我能给你和念安最好的生活!”
“合适?” 我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和悲凉。原来,在沈翊眼里,在很多人眼里,我现在的处境,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能提供帮助的男性角色?那感情呢?我爱的是陈骁啊!即使他如此伤我,那份爱和婚姻的承诺,岂是说替代就能替代的?
“沈翊,你听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感激你这么多年作为朋友的陪伴和帮助,尤其是最近。但我们的关系,仅限于此。我爱陈骁,即使他现在这样对我,我也无法立刻将这份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念安需要的是他真正的父亲,而不是一个替代品。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无论现在多么破碎,那是我和林念安父亲之间的事。请你,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也不要再说这种话。否则,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沈翊脸上的热切和期待,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而僵硬。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挫败、痛苦,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良久,他才苦涩地笑了笑,点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了。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会继续做好一个医生和朋友的本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落寞。
我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无声地颤抖。前路茫茫,后有“深情”的困扰,而我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到底在哪里?他知不知道,他的妻儿正在经历怎样的煎熬?他有没有哪怕一刻,后悔过当初的决绝?
04
沈翊的表白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它打碎了我对他最后那点纯粹的、关于友情的认知,也让本就一团乱麻的局面更加复杂。我明确拒绝了他,之后他果然收敛了许多,联系只限于必要的医疗咨询,客气而疏远。我失去了一个可以依赖的朋友,心里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有些界限,一旦模糊,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照顾念安和恢复工作中。产假结束后,我回到了律所,接手一些相对不那么繁重的案子。带着一个奶娃娃重返职场,艰辛可想而知。白天高强度工作,晚上熬夜带孩子,睡眠严重不足,体重急剧下降,黑眼圈浓得像是画上去的。母亲心疼我,想留下来长期帮忙,但父亲身体也不好,需要她照顾,我不能再拖累她。
我请了一个保姆,白天帮忙照看念安。保姆人不错,但终究不是亲人,总有各种不便和额外的开销。经济压力也开始显现。陈骁的收入原本是我们家庭的重要支柱,他离开后,不仅断了来源,我们共同的积蓄也因为之前买房、备孕所剩无几。我的工资支付房贷、保姆费、孩子的各项开销后,所剩无几,生活捉襟见肘。
我尝试联系陈骁的单位,想询问他的工资、公积金等是否可以处理,以支付孩子的抚养费。单位人事部门很客气,但表示陈骁请的是长期事假,手续齐全,薪资已停发,其他事宜需要他本人处理。他们也无法提供他的联系方式。
我甚至想过起诉离婚,并追索抚养费。但律师的职业理性告诉我,在被告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诉讼程序会非常漫长和困难,即使最终胜诉,执行也是大问题。而且,将最后一点情分撕破在法庭上,对念安的未来,真的好吗?我犹豫了。
日子在精疲力尽的重复中向前爬行。念安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出模糊的音节。他的每一个进步都给我带来巨大的慰藉和快乐,但看着他酷似陈骁的眉眼,心底那份尖锐的疼痛和空缺,也时刻提醒着我这个家庭的残缺。
念安六个月时,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我带他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他坐在婴儿车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草地上玩耍的其他孩子和陪伴他们的父母,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林清?” 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抬头,看到一位中年女士,有些面熟,是住在隔壁楼的邻居,以前在电梯里碰到过几次,点头之交。她看着念安,又看看我,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同情?
“王阿姨,您好。” 我客气地打招呼。
“哎,你好。” 王阿姨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一个人带孩子出来晒太阳啊?真是辛苦。你先生……还在外面忙?”
我僵硬地点点头,不想多谈。
王阿姨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唉,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是大。不过啊,再忙也得顾家不是?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咱们小区里传些闲话,说得可难听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闲话?”
王阿姨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就是说……说你怀孕时候,老是跟一个男医生走得很近,产检啊什么的都是他陪着,你先生好像为这个跟你闹翻了,气走了……还说那孩子……”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血液一下子冲上我的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些被歪曲、被恶意揣测的流言,还是像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屈辱感几乎将我淹没。
“王阿姨,” 我努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那些都是谣言。沈医生是我同学,也是我的产检医生,我们只是普通朋友。我先生他……是因为工作原因暂时离开。”
王阿姨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拍拍我的手背:“我就说嘛,看你也不像那种人。不过啊,清者自清,这闲话传起来,总归不好听。你还是……多注意点。”
她起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浑身冰冷。阳光明明很暖,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早已是那个“不检点”、“气走丈夫”、“孩子来历不明”的女人。陈骁的消失,不仅是他个人的退缩,更是把我推到了一个被流言蜚语围剿的孤岛上。
我推着念安,逃也似地回了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陈骁,你知不知道你的消失,给我和念安带来了什么?不仅仅是生活的艰难,还有这些足以杀人的软刀子!
那一刻,我对陈骁的怨恨达到了顶点。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等待和期望,此刻也被这冰冷的现实和恶意的中伤彻底浇灭。他不配做我的丈夫,更不配做念安的父亲!
就在我沉浸在愤怒和绝望中时,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我本不想接,但铃声执着地响着。
我吸了吸鼻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刻听到的、沙哑干涩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传了过来:
“……清清,是我。”
陈骁。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握着手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血液好像瞬间倒流,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是他?真的是他?这大半年来音讯全无、让我和孩子陷入绝境的陈骁?
“你……你在哪儿?”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混杂着难以置信、滔天的怒火和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可悲的期盼。
“我……在市郊。” 他的声音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种虚弱感,“我出了点事……现在在医院。清清……我……我想见你和孩子。”
出事?在医院?想见我们?
无数的疑问和情绪瞬间爆炸。他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现在才联系?这大半年他到底在干什么?凭什么他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现就出现?他知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陈骁,”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坚硬,尽管握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你以为你是谁?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我和念安不需要你!你当初不是让我自己养孩子吗?好啊,我现在养得好好的!你滚!永远别再出现!”
吼完,我就要挂断电话。
“清清!别挂!” 陈骁急切地喊了一声,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电话都能听出那份痛苦和无力,“求你……听我说完……就五分钟……我快……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什么意思?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他咳嗽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装的。
“你到底怎么了?” 我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陈骁又咳了一阵,才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我离开……不是因为……不相信你……是因为……我病了……很重的病……不想拖累你们……”
病了?我愣住。
“查出来……在你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肺癌,晚期。” 陈骁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医生说我……最多……半年到一年……化疗放疗……也没太大意义……我……我当时……快疯了……”
肺癌……晚期……在我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消化这个信息。陈骁病了?得了绝症?所以他突然变得多疑、暴躁?所以他看到沈翊照顾我时反应那么激烈?所以他留下那句残忍的话后消失?不是猜忌,不是不负责任,而是……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想用最决绝的方式推开我们,独自面对死亡?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陈骁,你这个混蛋!王八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一个人扛!”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 陈骁在电话那头也哭了,一个向来坚毅刚强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我怕……怕你受不了……怕影响孩子……更怕……怕你看着我被病痛折磨……怕拖垮你和孩子……我以为……我走得远远的……悄无声息地死掉……是对你们最好的……”
“好个屁!” 我痛哭失声,所有的委屈、愤怒、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对他愚蠢自以为是的心疼和剜心刺骨的痛,“陈骁,你听着!我和念安,不需要你这种‘好’!我们要你活着!哪怕一天,一个小时!我们要你陪着!你这个……自私的傻瓜!”
“我……我现在明白了……太晚了……” 陈骁的声音越来越虚弱,“化疗……手术……折腾了大半年……没什么用了……最近……扩散得厉害……医生说……就这几天了……清清……我最后……就想看看你和孩子……一眼就好……求你……”
就这几天了……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崩塌。我刚刚还在恨他入骨,此刻却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死亡,这个残酷的词,瞬间压倒了一切恩怨怨怨。
“你在哪个医院?告诉我!我和念安马上过去!” 我擦掉眼泪,用尽全身力气问。
陈骁报出了一个郊县肿瘤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你等着!不准死!听到没有!陈骁,你给我等着!” 我对着电话吼,然后挂断,冲到婴儿床边,用最快的速度给念安裹上包被,抓起钥匙、钱包、手机,抱着孩子冲出了家门。
打车,报地址,催促司机开快点。念安似乎感受到我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哭了起来。我紧紧抱着他,脸贴着他柔软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地流。“宝宝,乖,不哭……妈妈带你……去找爸爸……我们去找爸爸……”
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我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喉咙。陈骁……等我,一定要等我!
05
郊县肿瘤医院坐落在城乡结合部,环境清寂,甚至有些破败。空气里弥漫着比市里医院更浓重的消毒水和衰败气息。我抱着念安,按照陈骁给的地址,几乎是跑着找到了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
推开门的刹那,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颓败气息扑面而来。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着。靠窗的病床上,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影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几乎不敢确认那是陈骁。
记忆中那个高大挺拔、总是带着一身凛然正气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是蜡黄的灰败,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灰色的绒线帽。他闭着眼,呼吸微弱,手臂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架子上挂着好几袋药水。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捂住嘴,才没有失声痛哭出来。念安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寻常的安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病床上的人。
我一步步挪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瘦骨嶙峋、布满针眼的手背。
他的手冰凉。
似乎感受到触碰,陈骁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几秒,才渐渐聚焦,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浑浊,疲惫,却在一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陈骁……是我,我来了……我和念安都来了……” 我跪倒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怀里抱着的念安身上。那一刻,他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混合着无限眷恋和巨大悲痛的光芒。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打着点滴的手,似乎想摸摸孩子,却虚弱得抬不起来。
我连忙将念安抱近一些,轻轻握住陈骁的手,将他的指尖,触碰到念安柔软温热的小脸上。
陈骁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眉毛,眼睛……他的眼泪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枕头。他看着念安,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却又充满了无尽的不舍和遗憾。
“……像……像我……”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嗯,像你,特别像。” 我哭着点头,将念安的小手放进他的掌心,“念安,叫爸爸……这是爸爸……”
念安当然还不会叫,只是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虚弱的人。
陈骁握着儿子的小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歉疚、悔恨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对……不起……”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清清……我……错了……不该……瞒着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伤了你……和孩子……”
“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摇头,心碎成了一片片,“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啊……你这个傻瓜……”
“……怕……怕你难过……怕……拖累……” 他喘息着,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却强撑着,紧紧盯着我,“念安……名字……好听……你……受苦了……”
“不苦,只要你活着,什么都不苦。” 我握紧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拉住他流逝的生命。
陈骁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看向了病房门口。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到沈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复杂难言。他显然是跟着我过来的,或许是不放心。
陈骁看到了沈翊,他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和恳求。他极其艰难地,对着沈翊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脸上。
“……沈翊……是好人……他……一直……喜欢你……” 陈骁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清,“如果……如果……以后……他能……照顾好你们……我……我……”
“陈骁!别说了!” 我打断他,心如刀绞,“我不要别人!我只要你!你答应我,撑下去!为了我,为了念安!我们再试试别的治疗,一定还有办法的!”
陈骁看着我,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极淡、极温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诀别的意味。他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了一下我的手,眼神里是沉淀了一生的深情和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
“清清……好好……活着……把念安……养大……告诉他……爸爸……爱他……也……爱你……”
他的声音,终究还是微弱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是唇语。他的手,也慢慢地,失去了力道,从我手中滑落。
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在发出一阵不规则的波动后,拉成了一条笔直、冰冷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陈骁!陈骁!” 我扑到他身上,拼命摇晃他,呼喊他的名字,但他再也没有回应。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望着我和念安的方向,却已失去了所有神采。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进行抢救。但一切都是徒劳。
陈骁,我的丈夫,念安的父亲,在这个阳光惨淡的午后,在我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带着满身的病痛,满心的悔恨,和那未来得及弥补、也永远无法弥补的爱与遗憾。
葬礼很简单。陈骁的父母一夜白头,哭得几度晕厥。他们一直不知道儿子病得这么重,直到最后时刻。我的父母也赶来了,抱着我默默流泪。沈翊以朋友的身份帮忙打理了许多事,全程沉默,眼神里充满了沉重的哀伤。
陈骁留下了一封信,是他在最后清醒时写的,委托护士转交给我。信很长,字迹因为病痛和虚弱而歪歪扭扭。里面写满了他的忏悔,从发现病情时的恐慌绝望,到决定隐瞒独自承受的心路历程,再到看到沈翊照顾我时,因疾病和死亡恐惧而扭曲放大的猜忌和嫉妒。他写道,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他最大的痛苦不是病痛,而是伤害了最爱的人,错过了陪伴孩子最初成长的机会。他说他配不上我的爱,不配做念安的父亲,但他请求我,让念安知道他,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爸爸。
信的末尾,他写:“清清,对不起,我爱你,也爱我们的孩子。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别为我难过太久,带着念安,好好生活。如果……如果沈翊他真的能给你幸福,别因为我而拒绝。我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母子,平安喜乐。”
我拿着信,在陈骁的墓碑前哭得撕心裂肺。恨吗?曾经恨过,恨他的隐瞒,恨他的决绝。可现在,只剩下无尽的悲痛、心疼和遗憾。我们明明那么相爱,却因为疾病、误会和那该死的、自以为是的“牺牲”,走到了阴阳两隔的境地。
沈翊在我最崩溃的时候,一直默默守在不远处。处理完陈骁的后事,他找到了我。
“林清,”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陈骁最后……跟我点头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要告诉你,我之前的表白,是一时冲动,是看到你受苦心疼得失去理智。陈骁用他的生命给我上了一课,爱不是占有,不是趁虚而入,是尊重和成全。”
他看着我,眼神坦荡而真诚:“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我会是念安的沈叔叔,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任何帮助。但仅此而已。你的人生,需要你自己走出来。陈骁的爱,虽然方式错了,但分量很重。带着这份爱,和念安好好生活,才是对他最好的告慰。”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沈翊终究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善良而通透的沈翊。
时光流逝,念安渐渐长大。他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每当他用那双酷似陈骁的眼睛看着我,甜甜地笑,或者咿咿呀呀学语时,我的心就会被温暖和酸楚同时填满。
我常常抱着他,指着照片墙上陈骁穿着警服、英气勃勃的照片,告诉他:“念安,这是爸爸。爸爸是警察,是大英雄。他很爱很爱念安,也很爱妈妈。他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念安还听不懂,但他会伸出小手,去摸照片上爸爸的脸,嘴里含糊地发出“爸……爸……”的音节。
我辞去了律所的高压工作,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小的亲子咖啡馆,时间自由些,可以多陪陪念安。生活依然不易,但踏实而平静。我带着对陈骁的怀念和爱,努力地生活,用心地抚养我们的孩子。
陈骁的墓地,我常带念安去。放一束他喜欢的白菊,告诉念安,爸爸在这里睡觉。念安会学着我的样子,用小手拍拍冰冷的墓碑,好像在和爸爸打招呼。
生命中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带走了我最爱的人,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和一个需要我用一生去呵护的小生命。但风暴也让我懂得了,爱的形态或许有千万种,有的浓烈,有的沉默,有的甚至是以伤害和离别来呈现。重要的是,在拥有时珍惜,在误会时沟通,在失去后,依然怀抱着爱和记忆,勇敢地走下去。
陈骁,你看到了吗?我和念安,都很好。你在天上,也要好好的。
雨会停,风会住,伤疤会变成勋章。只要心里有爱,有念想,就有力量穿越漫长的黑夜,迎接每一个崭新的黎明。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郑说心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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