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陪白月光产检时,她问我未婚妻会不会闹。上

12333社保查询网www.sz12333.net.cn 2026-02-10来源: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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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白月光产检时,她问我未婚妻会不会闹。

  我漫不经心:“她懂事,会自己处理情绪。”

  直到我妈气笑打来电话:“你找谁处理?青栀今早拿掉孩子出国了!”

  我疯了一样打她电话,却只听到冷冰冰的关机提示。

  三年后国际拍卖会上,她挽着金发男人优雅举牌:“一千万,拍着玩。”

  我失控冲上去,却见她护住微隆小腹,对旁人浅笑:“宝宝别怕,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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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市中心私立医院,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昂贵的香氛勉强盖过一层,依旧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VIP候诊区的沙发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宋砚却坐得脊背挺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上一丝不存在的褶皱,目光落在不远处紧闭的检查室门上。门上挂着的“诊室三”牌子,白底黑字,刺眼得很。

  旁边的沈清露轻轻“嘶”了一声,捂着肚子,眉心微蹙。

  那点细微的声响立刻拽回了宋砚的注意力。“怎么了?又不舒服?”他倾身过去,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仔细听却能辨出一丝紧绷。

  “没事,”沈清露摇摇头,对他虚弱地笑笑,脸色有些苍白,更显得楚楚可怜,“就是宝宝刚才踢了一下,有点突然。”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腹部画着圈,那里还平坦,她却已做得十足。

  宋砚“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腹部停留一瞬,又移开,抬手看了眼腕表。铂金表盘反射着冷光,指针一格一格,走得慢条斯理。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难捱。不该这样的。他定了定神,试图把脑子里那点莫名的、挥之不去的焦躁压下去。沈清露在这里,她需要他陪着。这是他们共同期待的、来之不易的孩子。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起来,嗡鸣声不大,却扎得他心跳漏了一拍。他摸出来,屏幕亮起,“青栀”两个字静静躺在那里,跳跃着。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顿。

  沈清露的目光也飘了过来,声音柔柔的,带着试探:“青栀姐吗?……她今天,是不是也约了产检?”

  宋砚没回答,拇指终究落了下去,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混着模糊的医院广播,但很快安静下去,像是走到了某个角落。傅青栀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宋砚,你在公司?”

  “嗯,在开会。”宋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自然,甚至带上一点被打扰的不耐,“有事?”

  电话里静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更轻了些:“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中午有空吗?能来一趟医院吗?我的检查……好像需要家属签字。”

  她的用词很谨慎,“家属签字”。宋砚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身边沈清露期待又隐含不安的脸。她今天第一次做这套完整的排畸检查,紧张得昨晚都没睡好。

  “现在走不开。”他语气淡了下去,公事公办的腔调,“什么签字?让医生跟我说,或者找王秘书去处理。”

  “……”傅青栀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些。就在宋砚以为信号不好时,她才开口,声音里那点强撑的平稳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很低,很缓:“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进一步确认。可能需要……你做决定。”

  不太好?宋砚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但很快被沈清露一声低低的抽气打断。她似乎又疼了,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心头那点刚冒头的疑虑,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踪影。傅青栀身体一向很好,孕期也没什么剧烈反应,能有什么不好的?大概又是那些医生危言耸听,或是她小题大做,想让他过去罢了。她最近,是有些过于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青栀,”他语气加重了些,透着清晰的不悦,“我在忙很重要的事。你别闹。检查的事,听医生的就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等我处理完这边,回头再说。”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死寂一片。

  宋砚等了三秒,耐心告罄。“听话。”他最后扔下这两个字,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青栀”的名字消失。

  他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沈清露时,脸上已换了副神情,温和里带着安抚:“没事了。还疼吗?”

  沈清露靠着他,摇摇头,眼底却漫上水光,不是疼的,是感动的。她小声说:“阿砚,你对我真好。青栀姐那边……她会不会生气?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语气怯怯的,满是依赖和自责。

  宋砚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有些僵硬,但语气是缓和的:“别多想。她懂事,会自己处理情绪。”这话是说给沈清露听,似乎也是在说服自己。

  傅青栀从来都是懂事的。从他们订婚到现在,三年了,她从未在任何场合让他难堪,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又悄无声息地退开,处理好一切他无需亲自过问的琐事。连他母亲那样挑剔的人,都挑不出她大的错处。她就像他书房里那盏最稳的灯,永远在固定的位置,散发恒定、不会灼人的光。

  偶尔的“小情绪”,也不过是沉默久一点,或者像今天这样,打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无伤大雅。晾一晾,她自己就好了。

  检查室的门终于开了,护士探出身:“沈清露女士,请进。”

  宋砚扶着沈清露站起来,把她送进去。门再次关上,将他隔绝在外。

  走廊重新变得空旷安静。他踱到窗边,俯瞰楼下花园里零星走动的人影。手机安静地躺回口袋,没有再响。

  他点了一支烟,没抽几口,又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甚。傅青栀最后那沉默的几秒,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不疼,却让人极其不适。

  他重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算了。他收起手机,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晚上回去再说。或许,该给她带点什么?上次她好像提过想吃城西那家的杏仁酥?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的电话。

  他接起,还没开口,母亲气急败坏、又夹着冷笑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尖利得像碎玻璃,瞬间割裂了候诊区虚浮的宁静:

  “宋砚!你现在在哪儿呢?啊?陪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做检查?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出大事了!”

  宋砚眉心狠狠一跳:“妈,您说什么?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火,“你的好未婚妻!傅青栀!她今天早上,一个人去医院,把你儿子拿掉了!现在人已经上了飞机,出国了!电话关机,房子清空,什么都没留下!宋砚,你告诉我,你现在后悔吗?啊?!”

  “嗡”的一声。

  宋砚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鸣响。母亲后面又吼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拿掉了……出国了……关机……清空……

  傅青栀?那个永远懂事、永远安静、永远会“自己处理情绪”的傅青栀?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另一只手徒劳地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骤停,然后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向胸腔,砸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转身,撞开身后装饰用的矮几也浑然不觉,手指颤抖着,疯狂地重拨那个几分钟前才挂断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冰冷的、机械的女声,用中英文重复着,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关机。真的关机。

  他挂了,再打。还是关机。

  又打。依然是关机。

  一遍,又一遍。那冰冷的声音循环播放,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

  诊室的门开了,沈清露带着检查单,笑容温婉地走出来:“阿砚,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宋砚背对着她站在窗边,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岩石,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一遍遍重复着拨号的动作。侧脸线条僵硬得骇人,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猩红的恐慌与……毁灭般的空洞。

  “阿砚?”她害怕地小声唤道。

  宋砚毫无反应。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声音、景象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关机的提示音,和母亲那句“拿掉孩子出国了”的尖笑,反复回响,震耳欲聋。

  后悔吗?

  母亲气笑的质问,此刻才如同延迟的海啸,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轰然砸进他一片空白的脑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沈清露,眼神却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又破碎的虚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崩溃的嘶吼都更令人胆寒。

  沈清露手里的检查单,飘落在地。

  宋砚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02

  宋砚死死盯着飘落在地上的检查单,那上面“胎儿发育正常”的字样刺得他眼球生疼。正常……傅青栀的孩子呢?他们的孩子……不,傅青栀的,那个他甚至没来得及、或者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去期待的孩子。

  “阿砚?你怎么了?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沈清露的声音带着惊惶,试图去拉他的手。

  指尖还没碰到,宋砚猛地抽回手臂,动作幅度大到几乎将她带倒。他看也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往电梯方向冲,步伐凌乱,撞到了走廊边摆放的绿植花盆也浑然不觉。

  “宋砚!”沈清露在身后带着哭音喊他。

  他听不见。耳膜里充斥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呼啸。电梯下行数字缓慢跳动,他等不及,转身冲向安全楼梯,一步三级台阶地往下狂奔。

  冲出医院大门,盛夏午后炽热的阳光兜头泼下,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浑身冰冷。

  他冲进车里,发动引擎,油门几乎踩到底,性能优越的轿车咆哮着窜入车流。超车、变道、闯过一个刚变红的红灯,刺耳的喇叭声和咒骂声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他和傅青栀住的那套公寓。

  不可能的。母亲一定是搞错了。傅青栀怎么会?她怎么敢?

  车子粗暴地停在公寓楼下,他摔上车门,冲进电梯,手指用力戳着楼层按钮。

  电梯门开,他踉跄着扑到门前,指纹解锁——嘀,门开了。

  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傅青栀惯用的那款清浅的白茶香薰,也不是她刚烘烤过点心的温暖甜香,而是一种……空旷的、打扫过后残留的、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玄关处,原本总是摆放整齐的女士拖鞋不见了。鞋柜里,属于她的那些鞋子全都没了踪影。

  宋砚的心直直往下坠。

  他冲进客厅。茶几上,他随手扔下的财经杂志还在原处,烟灰缸里甚至有他昨晚留下的烟蒂。但原本放在沙发角落她常盖的那条薄毯消失了,她喜欢蜷在上面看书的地毯上,空空如也。电视柜上,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去年在某个慈善晚宴上被迫拍的、两人之间隔着礼貌距离的僵硬合影——相框还在,里面的照片却被抽走了,只剩一片空白。

  “青栀?”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不确定的颤抖。

  无人回应。

  他冲向卧室。衣柜门大开着,属于她那半边,空空荡荡,一件衣服、一个衣架都没留下,整洁得像是从未有人使用过。梳妆台上,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桌面光可鉴人,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床头柜上,她每晚临睡前看的书,她那个有点旧了的、装着她母亲遗照的相框,全都没了。

  床头贴着张便利贴,是她的字迹,清秀有力,只有三个字:“我走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砚盯着那三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他伸出手,想去撕下来,指尖却抖得厉害,碰了几次才抓住那张薄薄的纸片。纸片边缘平整,没有丝毫褶皱,仿佛主人写下时,心平气和,毫无波澜。

  他猛地转身,拉开浴室门。她的牙刷、毛巾、护肤品……所有带着她痕迹的东西,消失得一干二净。

  书房、厨房、阳台……每一个角落,他都找遍了。没有留下一封信,没有一件属于她的物品,甚至连一根她常掉的长发,都被仔细清理掉了。

  她走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间房子里生活过三年。

  宋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我走了”的便利贴。胸腔里那股一直横冲直撞的暴戾和不信,终于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灭顶的、冰冷的空洞。

  她真的走了。拿掉了孩子,走了。

  为什么?

  就因为今天那个电话?因为他没去陪她产检?因为他那句“别闹”?

  不,不会。傅青栀不是那样冲动的人。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对,沈清露!一定是沈清露的存在,让她伤心了?还是母亲又背着他给了她什么压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跳起来,冲向书房,打开电脑,手指颤抖着登录各种社交账号,查找她的痕迹。她的微信头像灰着,朋友圈变成了一条横线。微博许久不更新,最后一条停留在两个月前,转发的一条公益新闻。她常用的邮箱,他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显示错误。

  她切断了一切他能找到她的线上联系。

  宋砚抓起车钥匙,再次冲出门。他要去傅家,虽然傅青栀父母早逝,但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在本地。

  傅家的远房堂叔看到他,一脸惊讶和疏离:“青栀?她没和我们联系啊。这丫头,从小就主意大,她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清楚。”

  他又去了她就读过的大学,问了她曾经关系还算不错的导师和寥寥几个同学。大家都表示惊讶,说很久没联系了,并不知道她的去向。

  他甚至去了她母亲生前住过的老房子,那里早已换了主人。

  三天。整整三天,宋砚动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关系和人脉,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整座城市里疯了一样寻找傅青栀的踪迹。他几乎没合眼,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昂贵的西装皱巴巴地穿在身上,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得到的唯一确切消息,来自航空公司模糊的查询记录:三天前上午,傅青栀用护照购买了一张单程经济舱机票,飞往法国巴黎。没有同行人,没有托运记录。

  巴黎?她去巴黎做什么?她在那里举目无亲。

  宋砚立刻打电话给巴黎分公司的负责人,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找人。同时,他自己也以最快速度办理签证,准备亲自飞过去。

  就在他即将登机的前一晚,母亲冷着脸来到公寓,将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

  “别找了!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律师事务所出具的函件副本,以及一份财产清单。函件措辞严谨礼貌,代表傅青栀小姐,正式解除与宋砚先生的婚约,并就两人同居期间的部分财物(清单附后)归属进行确认(她几乎什么都没要),同时声明自此双方再无瓜葛。清单上列出的,不过是几件她当初带过来的、不值什么钱的旧物和书籍,以及一张她母亲留下的老唱片机。

  而在函件最后,附有一份医院的简短证明复印件:患者傅青栀,于X年X月X日上午,在本院自愿终止妊娠。手术顺利,患者术后即离院。签名盖章,清晰刺目。

  日期,正是他陪沈清露产检、挂断她电话的那一天。

  自愿终止妊娠。

  术后即离院。

  宋砚看着那短短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五脏六腑。

  她真的……亲手放弃了他们的孩子。在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别闹”的时候,在她需要他做决定的时候,她独自躺在了手术台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她这是铁了心要跟你一刀两断!”母亲的声音带着怒其不争的尖锐,“为了这么个不识大体的女人,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沈清露肚子里才是你的孩子,才是我们宋家的正统血脉!你给我清醒一点!”

  宋砚缓缓抬起眼,看向母亲。那眼神里的死寂和冰寒,让气势汹汹的宋母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噤了声。

  他拿起那份医院证明,看了又看,然后慢慢地将它,连同那份律师函,一点一点,撕得粉碎。纸屑从他指缝间飘落,像一场惨淡的雪。

  他取消了去巴黎的行程。不是放弃,而是他知道,这样无头苍蝇似的找下去没有意义。傅青栀既然计划得如此周密,就不会轻易让他找到。

  他开始正常上班,处理公司事务,甚至开始参与母亲安排的、与沈清露相关的产检和准备事宜。他看起来恢复了冷静,依然是那个斯文矜贵、手腕强悍的宋氏继承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某个地方已经彻底塌陷了,只剩一片冰冷的废墟。他再也没有回过那间公寓,搬回了宋家老宅。他变得异常沉默,烟抽得极凶,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眼神空茫。

  沈清露试图用温柔和肚子里的孩子靠近他,却总被他周身无形的寒气逼退。他待她礼貌周全,物质供应极尽奢华,却再也没有丝毫温度。

  夜深人静时,他会打开那个早已被注销的号码,一遍遍拨打,听着那永恒的关机提示音。也会反复摩挲那张被她遗弃在床头柜抽屉深处、忘记带走的老唱片机维修单,上面有她娟秀的备注。

  他开始留意所有与法国、与设计(傅青栀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相关的新闻、展会、行业动态。他不动声色地扩大在欧洲的业务网络,尤其是法国。

  他在等。等一个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人,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答案。

  三年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煎熬中,缓慢流逝。

  03

  三年后。瑞士,日内瓦。

  深秋的日内瓦湖笼罩着一层薄雾,对岸的勃朗峰雪顶若隐若现。湖畔一家历史悠久的五星级酒店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一年一度的欧洲重要艺术品拍卖会今晚在此举行,吸引了全球各地的收藏家、名流和富豪。

  宋砚坐在二楼的贵宾包厢内,位置隐蔽,视野却极佳,能将整个拍卖大厅尽收眼底。他一身墨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面容比三年前更加轮廓分明,也越发冷峻。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淡漠地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对正在进行的一件文艺复兴时期油画拍卖似乎并无兴趣。

  他来这里,主要是为了下一件拍品——一套流落海外多年的清代宫廷翡翠首饰,母亲嘱意,势在必得。也算是为宋家在欧洲的某些社交布局铺路。

  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沈清露生下了儿子,取名宋允执,被母亲接回老宅亲自抚养,俨然已是宋家未来的小少爷。沈清露本人,也得到了宋家给予的丰厚补偿和一处房产,在外过着优渥的单身母亲生活,与他之间,除了孩子,再无更多交集。

  他身边并非没有出现过其他女人,家世、样貌、才情皆出众,母亲更是乐见其成。但他却始终觉得索然无味,心底那个被彻底清空的角落,荒芜冰冷,任何试图靠近的温暖,都被瞬间吞噬。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空洞,直到此刻,坐在这里,看着楼下光影流动,那种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再次无声蔓延。

  “下一件拍品,Lot 129,十九世纪末法国新艺术风格铂金镶嵌钻石及天然珍珠胸针,由知名珠宝设计师Léa Feng于今年独立设计完成,起拍价,八万欧元。”

  拍卖师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Léa Feng?一个陌生的华裔设计师名字。宋砚并未在意,目光随意地投向展示屏。

  然而,当那枚胸针的高清图片出现在大屏幕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设计极为精妙,铂金勾勒出缠绕的藤蔓,点缀的钻石璀璨如露珠,中央一枚泛着柔润虹彩的天然珍珠,宛若晨雾中凝结的果实。但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不是设计本身,而是那设计风格里透出的、某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简洁、克制,却于细节处暗藏山水自然的灵气与温柔的力量感。

  那是……傅青栀独有的审美烙印。她学生时代的草图,她偶尔流露出的对珠宝搭配的见解,甚至她布置房间时选择装饰品的那种独特趣味……

  不可能!只是巧合!一个华裔设计师,有些类似的风格不足为奇。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楼下竞拍席,试图寻找那个设计师的身影。这种场合,设计师本人很可能在场。

  拍卖已经开始,竞价平稳上升。十万……十二万……十五万……

  “二十万。”一个清泠柔和的女声,透过包厢的扩音设备,清晰无误地传遍全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安定感。

  宋砚握着雪茄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这个声音……

  他霍然起身,几步跨到包厢前方的单向玻璃前,向下望去。

  声音来自斜对面另一个贵宾包厢。因为角度和灯光,他看不清包厢内具体情形,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纤细的侧影轮廓,穿着剪裁得体的烟灰色礼服,坐在沙发里。

  “二十五万。”楼下有人加价。

  “三十万。”那个女声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宋砚的心跳失去了节奏,疯狂擂动。他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层玻璃。

  竞价还在继续,那枚胸针显然颇受欢迎。价格很快攀升到了五十万欧元。

  “一百万。”那个女声又一次响起,直接翻倍。

  全场出现了一瞬的低哗。一百万欧元买一枚当代新锐设计师的作品,虽然出色,但也算得上是高价了。

  拍卖师重复报价,询问是否有人加价。

  现场沉默了几秒。

  “一百万欧元,第一次……一百万欧元,第二次……”

  就在拍卖师即将落槌的瞬间,宋砚包厢的扩音器被打开,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百五十万。”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到宋砚所在的包厢。不少人认出这位近年来在欧洲商界颇为活跃的东方年轻富豪,交头接耳。

  斜对面包厢似乎静默了一瞬。

  随即,那个清泠的女声再次传来,这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仿佛事不关己的随意:

  “两百万。”

  宋砚的呼吸骤然加重。是她!一定是她!这种平静之下的倔强,这种不与人争抢却一步不让的姿态……

  “三百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加价,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恐慌?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那枚胸针的合理价值。全场哗然更甚,所有人都看向两个包厢,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斜对面包厢里,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叹息,又或者是他的幻觉?

  然后,那个女声响起,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浅笑,通过扩音器,传到每个人耳中,也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宋砚的心里:

  “罢了。Arthur,我们换下一件吧。这个,让给那位……心急的先生。”

  Arthur?一个明显是英文男名的称呼。亲昵,自然。

  紧接着,宋砚看到,斜对面包厢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微微侧身,似乎对身旁坐着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她身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倾身过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姿态保护而亲密。

  金发男人对着扩音器,用带着英伦腔的流利法语笑道:“如您所愿,我的挚爱。这枚胸针虽美,但配你,总是差了点意思。我们看看后面的。”

  我的挚爱。

  宋砚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倒流,又在下一刻疯狂涌向头顶。所有的冷静、自持、三年的煎熬与等待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她!傅青栀!她活着,她在这里,她身边有了别的男人!一个如此亲密、称她为“挚爱”的男人!

  “三百万欧元,第三次!成交!恭喜这位先生!”拍卖师的槌音落下,一锤定音。

  宋砚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猛地转身,拉开包厢门,不顾身后助理错愕的低呼,大步朝着斜对面的包厢方向冲去。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脚步却重得像擂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问她!问她为什么!

  他冲到那个包厢门口,门口站着一位彬彬有礼的侍者试图阻拦:“先生,请问您……”

  宋砚一把推开侍者,直接拧开了包厢门。

  包厢内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有点像雪松,又带着一点花果的尾调,陌生又隐隐熟悉。

  沙发上,穿着烟灰色缎面长裙的女子闻声抬起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那张脸,比三年前清减了些,轮廓更加清晰秀致。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总是沉静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仓皇失态的身影,却没有丝毫涟漪。

  是傅青栀。确确实实,是她。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淡漠的、打量陌生人般的疏离。仿佛他只是一个误闯进来的、无关紧要的宾客。

  而她身边,那个金发碧眼、相貌英俊儒雅的男人,立刻站起身,上前半步,以一种守护的姿态挡在了她和宋砚之间,眉头微蹙,用英语客气而警惕地问道:“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这里是私人包厢。”

  宋砚的视线死死钉在傅青栀脸上,对金发男人的话充耳不闻。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千言万语,怒火、质问、痛苦、三年的寻找与不甘,全都堵在胸口,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青栀……”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

  傅青栀的目光,这才缓缓从他被愤怒和痛苦扭曲的脸上移开,转向身旁的金发男人,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安抚般的弧度。

  然后,她微微侧身,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保护性地轻轻覆在了自己依旧平坦、但仔细看已有些许微妙弧度的小腹上。这个动作细微而自然,却像一道最凌厉的闪电,劈开了宋砚最后残存的理智。

  她……又怀孕了?

  这个认知,比看到她身边有别的男人,更让他痛彻心扉,万箭穿心。

  傅青栀抬起头,重新看向宋砚,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清泠如玉磬,却字字冰冷,砸在寂静的包厢里:

  “这位先生,您认错人了。”

  她顿了顿,在宋砚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微微偏头,对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用一种轻柔得不可思议、却足以将宋砚彻底凌迟的语气,低低地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腹中的生命听:

  “宝宝别怕,妈妈在。”

  04

  “宝宝别怕,妈妈在。”

  七个字,轻如耳语,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残酷,将宋砚钉死在原地,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护着小腹的姿态,温柔而坚定,那里面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一个与他宋砚,再无半分瓜葛的生命。

  金发男人——Arthur,敏锐地察觉到了宋砚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近乎崩溃的情绪,他眉头皱得更紧,侧身将傅青栀完全挡在身后,语气加重,带着警告:“先生,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要叫安保了。”

  傅青栀却轻轻拉了一下Arthur的衣袖,动作细微,带着制止的意味。她从他身后微微探出视线,目光落在宋砚脸上,依旧是那种令人心寒的平静,甚至礼貌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社交微笑。

  “Arthur,没关系。”她用流利的法语对身边的男人说,声音平稳,“这位先生可能只是有些激动。”然后,她重新看向宋砚,切换回中文,字正腔圆,清晰得如同新闻播报:“先生,我不认识您。您确实认错人了。如果没什么事,请不要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家人。

  她称那个金发男人,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为“家人”。

  宋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怒吼,想质问她这三年去了哪里,想问她怎么敢那么决绝地拿掉他们的孩子然后一走了之,想问她怎么可以如此平静地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怀上另一个孩子,然后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为腥甜的铁锈味。她的眼神太冷了,冷得像日内瓦湖深秋的湖水,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漠然和隔绝。仿佛他们之间那三年,那一纸婚约,那个未曾出世便已消逝的孩子,从未存在过。

  “青……”他又试图开口,声音破碎。

  “安保。”Arthur不再犹豫,直接按下了包厢内的呼叫铃。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傅青栀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的骚乱与她无关。她微微低头,手指仍轻轻覆在小腹上,姿态是一种全然放松的、沉浸在另一种圆满中的安然。

  宋砚被赶来的两名酒店安保客气而强硬地“请”出了包厢。他没有反抗,只是失魂落魄地任由他们带离。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包厢门缓缓关闭的缝隙里,傅青栀侧头对Arthur低声说着什么,Arthur则微微弯腰,专注聆听,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

  门彻底关上,隔绝了他的世界。

  宋砚被带离贵宾区域,回到拍卖大厅的边缘。周围的嘈杂、闪烁的灯光、拍卖师高昂的报价声……一切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心脏处传来的、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的绞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她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方式。

  Léa Feng……傅青栀。她竟然成了设计师,在欧洲崭露头角。她身边有了一个看起来优秀而亲密的伴侣。她……有了新的孩子。

  那枚胸针……他疯了一样拍下的、带着她痕迹的胸针,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助理小心翼翼地靠近,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宋总,您没事吧?那枚胸针……”

  “拿走。”宋砚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布满骇人的红血丝,但情绪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查。我要知道Léa Feng的所有资料,从她三年前抵达欧洲开始,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叫Arthur的男人。立刻,马上。”

  “是,宋总。”助理不敢多问,立刻应下。

  拍卖会还在继续,宋砚却再也待不下去。他提前离场,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

  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日内瓦夜景,星河般铺陈开来,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光亮。他手里捏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机械地捻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三年前的片段。医院走廊里,她最后那个沉默的电话;空荡荡的公寓里,那张写着“我走了”的便利贴;母亲摔过来的、写着“自愿终止妊娠”的医院证明……以及刚才,她护着小腹,淡漠地说“认错人了”的样子。

  为什么?

  这三个字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是因为沈清露吗?是因为他当时的忽视和冷漠吗?还是因为……她从未真正爱过他,所以才能走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可如果从未爱过,那三年的温柔相伴,那些看似真心的笑容,又算什么?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吗?就为了最后这致命的一击?

  不,傅青栀不是那样的人。他了解她……或者说,他以为他了解她。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了初步查到的资料。

  Léa Feng,中文名傅青栀。三年前持学生签证进入法国,就读于巴黎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ENSAD),攻读珠宝设计硕士。以优异成绩提前毕业,毕业设计作品获得业内关注。一年前与友人(资料显示为Arthur Hamilton,英法混血,出身艺术收藏世家,本人是独立策展人)在巴黎共同创立独立设计工作室“Léa & H”。工作室规模不大,但因设计独特、工艺精湛,很快在高端小众市场打开局面,受到部分藏家和时尚评论家青睐。此次拍卖是其作品首次进入国际主流拍卖行。

  私人生活方面,资料显示她与Arthur Hamilton关系密切,经常共同出席活动,但并未有确切婚姻登记记录。有零星传闻称二人已订婚。关于怀孕,暂无公开信息。

  Arthur Hamilton……家世优渥,背景清白,从事艺术行业,与她的专业契合。看起来,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伴侣选择。

  宋砚盯着屏幕上的照片——Arthur Hamilton揽着傅青栀的肩膀,两人在一场艺术开幕酒会上相视而笑。傅青栀的笑容,放松,柔和,眼底有光。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到过的、全然信赖和舒展的笑意。

  原来,她也可以这样笑。

  原来,离开他,她可以活得这么好,这么耀眼。

  心脏那个被挖空的地方,此刻不仅空洞,更涌入了无数细密的、淬毒的冰针,扎得他血肉模糊,痛不可当。

  后悔吗?

  母亲三年前气笑的质问,如今有了答案。

  何止是后悔。

  是蚀骨的痛悔,是无尽的怨恨,是不甘,是愤怒,是想要摧毁一切、包括他自己在内的疯狂冲动。

  但他不能。他是宋砚,是宋家的继承人,他有他的责任和骄傲。

  他将手机狠狠掼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烟终于被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口的翻腾。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稍稍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理智。

  不能就这样算了。

  傅青栀,你既然出现了,就别想再像三年前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们之间,还没完。

  无论你现在是谁的“挚爱”,怀着谁的孩子,有些账,总要算清楚。

  宋砚的眼底,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偏执的光芒。那是一个猎手,锁定了逃脱已久的猎物,绝不会再让其脱离掌控的决绝。

  他拿起酒店的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更加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调整行程。我要在日内瓦多留几天。另外,以宋氏集团的名义,向‘Léa & H’工作室发一封合作意向函,探讨亚洲市场推广的可能性。还有,想办法拿到Arthur Hamilton更详细的资料,尤其是他最近的行程安排。”

  “是,宋总。”

  挂断电话,宋砚走到窗边,将杯中剩余的残酒一饮而尽。玻璃窗上,映出他扭曲而坚定的面容。

  傅青栀,我们,慢慢来。

  05

  接下来的几天,宋砚的行程变得异常“繁忙”。

  他“恰好”出现在傅青栀工作室即将举办小型私人鉴赏会的画廊附近,“偶然”闯入她与Arthur共进午餐的米其林餐厅,甚至“顺路”参加了Arthur担任顾问的一个慈善基金会的晚宴。

  每一次,他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扮演着一个彬彬有礼、因商业或社交原因出现的东方富豪。他的目光偶尔会与傅青栀相遇,深沉,复杂,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和一种隐晦的压迫感,但绝不会过分停留或冒犯。

  傅青栀的反应,始终如一。她看到他时,眼神会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如同看见一个知道名字但无关紧要的社交对象,点头致意,疏离而客气。然后便不再关注,继续与Arthur或其他人交谈,姿态放松自然,仿佛宋砚的存在,真的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Arthur显然注意到了宋砚这种若有若无的“巧合”和注视。这个金发男人有着艺术家的敏锐和上流社会浸淫出的涵养,他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但每次宋砚出现,他都会更靠近傅青栀一些,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姿态,无声地宣告主权。偶尔与宋砚视线相接,Arthur的目光会变得锐利而审视,带着清晰的警告。

  这种无形的拉锯,在第三天晚上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宋砚受邀参加一个本地商界名流的私人晚宴。他知道,Arthur和傅青栀也在受邀之列。

  晚宴在一座临湖的古堡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宋砚端着香槟,与人周旋寒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宴会厅另一侧。

  傅青栀今晚穿了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洁,剪裁完美贴合她清瘦却已有孕味的身形,衬得她肤色如雪。她挽着Arthur的手臂,正与一对年长的收藏家夫妇交谈,言笑晏晏,举止优雅得体。Arthur穿着与她裙子同色系的西装,低头听她说话时,眼神温柔专注。

  画面和谐得刺眼。

  宋砚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找了个借口,摆脱身边人的攀谈,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晚上好,汉密尔顿先生,冯女士。”宋砚在两步外站定,用流利的法语打招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Arthur转过身,看到宋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礼仪无可挑剔:“晚上好,宋先生。又见面了。”他将“又”字咬得略重。

  傅青栀也转过身来,面对宋砚。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脸,微微颔首:“宋先生。”

  “冯女士的设计令人印象深刻,”宋砚仿佛没听出Arthur的弦外之音,目光落在傅青栀脸上,语调舒缓,“尤其是那枚新艺术风格的胸针,虽然与我失之交臂,但能欣赏到,也是幸事。不知冯女士最近是否有新的创作灵感?”

  他提起那枚胸针,提起那场荒诞的竞价。

  傅青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神色未变,语气依旧礼貌而疏离:“谢谢宋先生赏识。灵感来源于生活,随时会有。”她显然不愿多谈。

  Arthur上前半步,接过话头:“Léa最近需要多休息,创作节奏放缓了些。宋先生对艺术品投资感兴趣?”

  “艺术与商业,有时密不可分。”宋砚将视线转向Arthur,眼底暗流涌动,“就像人与人的缘分,看似偶然,或许早有伏笔。汉密尔顿先生认为呢?”

  这话语带双关,挑衅意味明显。

  Arthur嘴角的笑容彻底淡去,蓝灰色的眼睛变得深邃:“缘分深浅,需双方珍惜才能长久。强求或打扰,往往适得其反,宋先生觉得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周围交谈的声音似乎都低了下去。

  傅青栀轻轻蹙了下眉,手再次无意识地抚上小腹。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牵动了两个男人的神经。

  Arthur立刻收回视线,关切地低头看她:“亲爱的,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旁边坐一下?”

  宋砚的心脏像被那只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他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对Arthur露出一丝依赖的神情。

  “抱歉,宋先生,失陪一下。”Arthur对宋砚简短地说完,便小心地护着傅青栀,朝休息区走去。自始至终,傅青栀没有再回头看宋砚一眼。

  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开的背影,Arthur的手轻揽在傅青栀腰后,姿态保护而亲密。手中的香槟杯壁上,凝结出冰冷的水珠,浸湿了他的指尖。

  这时,晚宴的主人,一位德高望重的瑞士银行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顺着宋砚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宋,你对Léa Feng的作品感兴趣?她确实很有天赋。Arthur把她保护得很好,不过听说他们工作室有意拓展亚洲市场,或许是个机会。”

  宋砚收回视线,掩去眼底的阴霾,换上得体的微笑:“确实很有潜力。我正在考虑。”

  银行家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长辈式的调侃:“Arthur那小子,这次是认真的。看他紧张的样子,恨不得把Léa时刻带在身边。不过也难怪,Léa是个好女孩,才华横溢,又难得沉静。”

  认真……好女孩……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宋砚心上。他维持着笑容,与银行家又寒暄了几句,才借口走到露台。

  深秋夜风凛冽,吹在脸上刀割一般。他倚着冰冷的石栏,点燃一支烟。宴会厅内的温暖、光亮、笑语,都被玻璃门隔绝在身后,眼前只有黑沉沉的湖水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他想起了三年前,傅青栀也曾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在他忙于应酬时,替他周旋,为他解围。她总是那么妥帖,那么懂事,从不要求什么,仿佛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他更顺畅地往前走。

  他从没想过,这份“懂事”背后,或许藏着怎样的失望和冰冷。也从没想过,当她不再“懂事”,会如此决绝,如此……残忍。

  “Léa是个好女孩……”银行家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当然知道她是好女孩。曾经,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认定(虽然不曾珍惜)的未来伴侣。可现在,在别人眼里,她的好,与她身边的男人,构成了一个圆满的故事。而他宋砚,成了那个突兀的、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多么讽刺。

  烟蒂在寒风中明灭,映亮他幽暗的眸。不行,不能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忍受着她视而不见的冷漠和另一个男人的守护。

  他必须和她谈谈。单独地,彻底地谈一次。

  拿出手机,他发了一条信息给助理:“明天下午,我要见到傅青栀。单独。想办法。”

  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撕开她平静的面具,听到她亲口的解释,哪怕那解释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们之间,不能就这样算了。

  绝对,不能。

  06

  次日下午,天空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整个日内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中。

  傅青栀从工作室出来,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准备去几个街区外的材料店取预定的特殊宝石。Arthur原本要陪她,但临时被一个重要的策展会议绊住,叮嘱她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雨丝斜织,街道上行人稀少。她走得很慢,小心避开水洼。孕期的身体比平时更容易疲惫,也更需要谨慎。

  刚拐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侧,停下。后排车窗降下,露出宋砚轮廓分明的侧脸。他转过脸,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上车。我们谈谈。”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傅青栀脚步一顿,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雨滴敲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声响。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打量一个强行闯入她路线的障碍物。

  “这里不方便说话。”宋砚推开车门,冷风裹挟着雨丝瞬间灌入车内,“或者,你想让我在这里下车?”

  语气里的胁迫意味已经不加掩饰。

  傅青栀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她不耐烦或厌恶时几乎无法察觉的小动作。宋砚记得。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莫名一刺,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意和偏执淹没。

  她终于动了,收起伞,弯腰坐进车内。动作依旧从容,带着一种事已至此、无可回避的淡漠。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车厢内暖气很足,弥漫着皮革和宋砚身上独有的冷冽木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这味道曾经萦绕在她的生活里三年,此刻闻来,却只觉陌生而窒息。

  宋砚对司机吩咐了一句,车子平稳地驶离。

  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傅青栀侧头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模糊街景,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适地靠着椅背,手依旧习惯性地护在小腹前,是一个全然防御和保护的姿态。

  这个姿态再次刺痛了宋砚的眼睛。他盯着她疏冷的侧影,三年的寻找,三年的煎熬,此刻化为一股灼热的怒火,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傅青栀,”他开口,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格外沙哑低沉,“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傅青栀缓缓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睛很亮,却没有任何温度,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宋先生想听我说什么?”她反问,语气平静无波,“如果是关于三年前的不告而别,我以为那份律师函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是关于昨天拍卖会上的误会,我也已经解释过了,您认错人了。”

  “认错人?”宋砚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逼近她,试图从她眼中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傅青栀,你以为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就能抹掉过去的一切?抹掉我们之间三年的婚约?抹掉……”他的声音陡然哽住,那个词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傅青栀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在他逼近时,几不可察地向后挪了一点点,拉开了距离。“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私人上,我认为也没有再联系的必要。宋先生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

  “骚扰?”宋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却是一片猩红,“傅青栀,你一声不响拿掉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轻描淡写一句‘过去了’?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情绪终于失控,声音拔高,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前排的司机身体僵直,目不斜视。

  傅青栀静静地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俊颜,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质问,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波澜,但那波澜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宋先生,”她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首先,那个孩子的去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与你无关。其次,你如何度过这三年,也与我无关。最后,请注意你的言辞和举止,不要吓到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

  她再次强调了这个归属。手护着小腹的动作,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和不容侵犯的意味。

  宋砚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抽了一耳光,所有汹涌的情绪瞬间冻结,只剩下彻骨的寒和尖锐的痛。他颓然靠回座椅,死死地盯着她平坦小腹上那只纤细的手,盯着她脸上那种全然置身事外的平静。

  她怎么能……如此冷静?如此残忍?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连自己都陌生的卑微和绝望,“青栀,告诉我为什么?就算我错了,就算我当时忽视了你,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那是我们的孩子……”

  “宋砚。”傅青栀打断了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却没有任何旧日的情愫,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你当时认为最正确、最符合你利益的选择。而我,也只是做了对我自己最正确的选择。我们之间,没有谁惩罚谁,只是走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已。”

  “至于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从未真正被期待过,不是吗?在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的时刻到来,离开,或许对所有人都好。”

  “不被期待……”宋砚喃喃重复,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反驳,想说他不是不期待,他只是……只是当时被沈清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占据了心神,只是觉得傅青栀一向懂事,会理解,会等待……

  可这些话,在傅青栀此刻冰冷透彻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自欺欺人。

  “那现在呢?”他不甘心地追问,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带着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嫉恨和刺痛,“这个孩子呢?他就被期待了吗?那个Arthur,他就那么值得你为他生孩子?”

  傅青栀终于转回头,正眼看他。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平静和疏离之外的情绪——一种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悲哀。

  “宋砚,你永远只会在你自己的逻辑里打转。”她轻轻地说,语气却重若千钧,“孩子的意义,不在于是否被某个特定的人‘期待’。而在于孕育他的母亲,是否做好了准备,是否愿意给予他爱与责任,是否能在爱与被爱中,迎接他的到来。”

  她抚着小腹的手,动作温柔而坚定:“这个孩子,是在爱与期待中降临的。他的父亲,珍惜他,爱我,尊重我的一切选择。这就是答案。”

  爱与期待。珍惜。尊重。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宋砚心中最溃烂的伤口。他曾经拥有过这一切,却视而不见,亲手将其推开,碾碎。

  车厢内陷入了死寂。只有雨声,敲打着车窗,也敲打在宋砚濒临崩溃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还是傅青栀,却又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傅青栀。她脱胎换骨,在异国他乡,在另一个男人的爱意里,长出了坚不可摧的铠甲,拥有了他从未给予过的底气和从容。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Arthur,而是输给了三年前那个傲慢、自私、对身边珍宝漠不关心的自己。

  车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停在一处安静的湖畔观景台边。雨势渐小,湖面笼罩着薄雾。

  “就到这里吧。”傅青栀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谢谢宋先生送我这一程。以后,请不要再做类似的事情。我们之间,早在三年前就两清了。”

  她说完,伸手去拉车门。

  “等等!”宋砚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傅青栀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同时身体向另一侧避开,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戒备。

  “别碰我。”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宋砚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眼中那抹厌恶,如遭雷击。

  傅青栀不再看他,迅速推开车门,撑开伞,快步走入渐渐沥沥的雨中。烟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天地间,消失不见。

  宋砚僵坐在车内,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久久未动。腕间似乎还残留着她避如蛇蝎的冰冷触感,眼底映着她毫不犹豫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的背影。

  车窗上雨水蜿蜒滑落,像泪痕。

  他终于缓缓收回手,捂住脸,低低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原来,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连挽回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07

  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后,宋砚在日内瓦又停留了两天。他没再试图去接近傅青栀,只是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将“Léa & H”工作室和Arthur Hamilton查了个底朝天。

  资料更加详尽,却也更加印证了傅青栀口中的“爱与期待”。Arthur Hamilton出身艺术世家,本人修养极佳,在业内口碑很好,私生活干净,与傅青栀相识于她初到巴黎最艰难的时候,给予了她至关重要的帮助和支持。两人志趣相投,感情稳定,是圈内公认的佳侣。关于孩子,虽然未公开,但亲近的朋友都知道他们非常期待这个新生命的到来。

  每一行字,都像是在宋砚的伤口上撒盐。

  他还查到,傅青栀工作室近期确实在积极接触亚洲市场,尤其是一个即将在上海举办的国际珠宝设计大展,他们正在争取参展资格。

  上海……

  宋砚看着这条信息,眼底的暗流再次翻涌。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上海那个设计展,宋氏旗下的艺术基金会,可以作为主要赞助方之一介入。对,提出我们的条件……具体我会让助理联系你。”

  挂断电话,他走到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雨已经停了,日内瓦湖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空的铅灰色。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清晰可见,冰冷,永恒。

  傅青栀,你以为逃到欧洲,换了身份,就能彻底摆脱过去吗?

  我们之间的线,还没断。

  既然你要回来,回到我的地盘……那我们就慢慢玩。

  他不再犹豫,吩咐助理订了最近的航班回国。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静谧的城市。

  下一次见面,不会太久了。

  ---

  一个月后,上海。

  初冬的上海,空气清冽,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淡淡的晨雾中伫立,透着与巴黎、日内瓦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

  国际珠宝设计大展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作为今年亚洲最重要的行业盛会之一,吸引了全球众多顶尖品牌和新锐设计师。

  傅青栀和Arthur的工作室“Léa & H”成功入选了“新锐力量”展区,这是一个极好的曝光机会。为此,他们提前一周抵达上海,进行最后的布展和准备。

  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傅青栀的心情异常平静。三年时光,足以抚平许多褶皱,也足以让人看清许多本质。这座城市有她成长的记忆,也有她刻意尘封的过往。但如今,她是以Léa Feng的身份回来,带着她的作品,她的事业,她的爱人和即将出世的孩子。

  过去,已经无法伤害她分毫。

  布展工作繁重,Arthur几乎包揽了所有体力活和对外联络,坚持让傅青栀多休息。展位设计是他们共同的心血,以“新生”为主题,运用了大量的自然元素和柔和光线,巧妙地将傅青栀的几件核心作品——包括那枚在日内瓦引起风波的珍珠胸针——融入其中,营造出静谧而充满生命力的氛围。

  开展前一天下午,傅青栀正在展位内调整一件项链的展示角度,Arthur去协调灯光了。周围其他展位也一片忙碌。

  一阵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自身后传来。

  傅青栀动作微顿,没有立刻回头。她将项链的位置摆正,才缓缓直起身,转过身。

  宋砚就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比起在日内瓦时,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的冷峻和深沉却更加明显。他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模样的人,以及展会的一名中方负责人。

  负责人脸上堆着笑,正在介绍:“宋先生,这就是‘Léa & H’的展位,他们这次的主题非常独特……”

  宋砚抬手,示意负责人不必再说。他的目光越过负责人,直直落在傅青栀身上,深邃,复杂,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审视。

  傅青栀今天穿着宽松舒适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毛开衫,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孕期和忙碌,肤色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清澈平静。与周围精致华丽的展品相比,她本人更像一件温润的玉器,沉静内敛,光华自蕴。

  “冯女士,又见面了。”宋砚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许多忙碌的工作人员都悄悄看了过来。

  傅青栀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那种对待商业合作伙伴的客气与疏离:“宋先生,您好。没想到您会对这种设计展感兴趣。”

  “美好的事物,总是值得关注的。”宋砚走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展位内的作品,最后落回她脸上,“尤其是,出自故人之手。”

  “故人”二字,他咬得略重。

  傅青栀面色不变:“宋先生说笑了。您是我们的重要赞助方,我们很感谢您的支持。”她早已从Arthur那里知道,宋氏集团旗下的艺术基金会是这次大展的主要赞助商之一,并且指定了对“新锐力量”展区的重点支持。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Arthur让她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支持有才华的设计师,是基金会的宗旨。”宋砚的视线落在她依旧平坦、但细心观察已能看出微妙变化的小腹上,眼神暗了暗,“冯女士看起来气色不错,想必上海的水土很养人。”

  这话语带双关。傅青栀只当没听出来,淡淡道:“谢谢关心。我很好。”

  这时,Arthur协调完灯光回来,看到宋砚,眼神立刻锐利起来。他快步走到傅青栀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面对宋砚,脸上是礼貌而疏远的笑容:“宋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展位还在布置,有些凌乱。”

  宋砚的视线落在Arthur揽着傅青栀肩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抬起眼,与Arthur对视:“汉密尔顿先生客气。我只是提前来看看,确保基金会的支持落到实处。看来,‘Léa & H’确实值得期待。”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交锋,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傅青栀轻轻挣脱Arthur的手,向前半步,与Arthur并肩而立,姿态坦然。“我们会尽力呈现最好的作品,不辜负各方期待。”她说着,目光平静地看向宋砚,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带着探究神色的随从,“如果宋先生没有其他指教,我们还需要继续布展。”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宋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要将她此刻镇定自若的样子刻进心里。然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当然。期待明天开展。我们……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意有所指。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身后的负责人略一颔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展馆通道尽头,Arthur才松了口气,搂紧傅青栀的肩膀,低声问:“亲爱的,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你?”

  傅青栀摇摇头,靠进他怀里,汲取着熟悉的温暖和安定。“我没事。预料之中。”她看着宋砚离开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放心,”Arthur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沉稳有力,“这里是上海,但也是法治和商业社会。他不敢乱来。我们的作品会说话,我们的实力,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和宝宝,有我。”

  傅青栀点点头,轻轻抚摸着腹部。是的,她有Arthur,有宝宝,有自己热爱的事业。宋砚的出现,或许会带来一些麻烦和旧日的阴影,但已无法撼动她新生的根基。

  只是,那句“来日方长”,像一片阴云,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

  她知道,以宋砚的性格和权势,绝不会轻易罢休。这场时隔三年的重逢,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08

  国际珠宝设计大展如期盛大开幕。

  媒体闪光灯如星河璀璨,各界名流、收藏家、评论家云集。“新锐力量”展区因独特的主题和颇具灵气的设计,吸引了不少关注。傅青栀作为设计师之一,与Arthur一起,得体地周旋于宾客之间,介绍作品,应对媒体。

  她的表现从容优雅,法语和英语流利切换,偶尔用中文与国内的媒体和参观者交流,言谈间对设计的见解独到,气质沉静温和,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孕期并未影响她的专业度,反而让她身上多了一种柔和坚定的光辉。

  宋砚作为主要赞助方代表,自然也在开幕式上。他穿梭于人群中,与各路人士寒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Léa & H”的展位,看着傅青栀与Arthur并肩而立,默契十足地应对各方,看着她在Arthur低声提醒时微微侧耳倾听的依赖模样。

  每一次看到,都像有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口最软烂的地方。

  开幕式后的VIP晚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傅青栀以需要休息为由,没有参加。Arthur代表工作室出席。

  宋砚端着一杯香槟,与几位本土企业家聊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视线却锁定了不远处正与一位法国驻沪文化参赞交谈的Arthur。

  机会来了。

  他找了个借口离开,径直走向Arthur。

  “汉密尔顿先生,单独聊几句?”宋砚在Arthur身边站定,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Arthur对文化参赞致歉,转过身,面对宋砚,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清晰的戒备和冷淡:“宋先生,有什么事吗?”

  两人走到宴会厅一侧相对安静的露台。冬夜的寒风凛冽,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开个价。”宋砚开门见山,目光如刀,“离开傅青栀。”

  Arthur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宋先生,我以为我们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Léa不是商品,我们的感情更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请你尊重她,也尊重你自己。”

  “尊重?”宋砚冷笑,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你以为你了解她多少?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为什么三年前像逃一样离开中国?你知道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吗?知道她为我怀过孩子吗?”

  这些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不顾一切的恶意。他要撕开傅青栀试图掩盖的过去,他要让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男人知道,他拥有的,不过是他宋砚丢弃不要的!

  Arthur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但他并没有如宋砚预期的那样震惊或愤怒,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Arthur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我知道Léa的过去,知道她曾经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婚约,知道她曾经被迫做出过痛苦的选择。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更加珍惜现在的她,敬佩她走出过去的勇气,深爱她此时此刻的每一个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砚,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怜悯:“宋先生,你直到现在,还在用‘你的未婚妻’、‘你的孩子’来定义她,试图用过去捆绑她。这恰恰证明,你从来不懂她,也从未真正爱过她。你爱的,只是她曾经扮演的那个顺从的、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角色。当那个角色崩塌,你就只剩下无能狂怒和可笑的占有欲。”

  “你闭嘴!”宋砚被彻底激怒,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揪住了Arthur的衣领,眼底猩红,“你算什么?一个半路插进来的外人!你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没有我,能有她的今天?她学设计的费用,她最初的生活……”

  “宋砚!”一个清泠而冰冷的女声,陡然在露台入口处响起。

  宋砚猛地回头。

  傅青栀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穿着晚宴的礼服外套,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眼神如寒星,冷冷地注视着揪住Arthur衣领的宋砚。她的身边,站着一位面露担忧的展会工作人员,显然是去通知她的。

  寒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眼神却比这冬夜的风更冷。

  宋砚的手,下意识地松开了。

  傅青栀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格外清晰。她走到Arthur身边,仔细看了看他被弄皱的衣领,然后才转向宋砚。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宋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狼狈。

  “宋先生,请你离开。”傅青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现在,立刻。否则,我不介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看,宋氏集团的继承人,是如何在公众场合施暴和骚扰他人的。”

  “青栀,我……”宋砚想解释,想说他只是一时失控。

  “我们之间,无话可说。”傅青栀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如果你再用任何方式,骚扰我,或者我身边的人,我会采取一切法律手段。包括公开你今天的行径,以及……三年前,那份医院证明的来历。”

  医院证明的来历?

  宋砚瞳孔骤缩。那份证明……母亲当时是怎么拿到的?如果傅青栀真的要追究……

  “另外,”傅青栀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关于我学设计的费用和最初的生活费。离开前,我已经将我账户里所有你或宋家转账的记录,以及对应金额,连同律师函一起,委托给了我的律师。需要的话,他可以提供详细的清算清单。我不欠你,也不欠宋家,任何东西。”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挽住Arthur的手臂,轻声道:“Arthur,我们走吧,这里风大。”

  Arthur揽住她,用身体为她挡住寒风,目光冰冷地掠过呆立原地的宋砚,拥着她转身离开。

  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看着傅青栀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动摇的决绝,看着Arthur对她的维护,看着他们彼此依靠,消失在温暖的宴会厅光芒里。

  露台上的寒风呼啸而过,穿透他昂贵的大衣,直抵骨髓。

  他输了。

  不是输给Arthur,而是输给了傅青栀毫不动摇的意志,输给了她早已将他彻底剔除出生命的事实。

  她说,她不欠他任何东西。

  连恨,或许都不屑于给了。

  原来,最彻底的报复,不是怨恨,不是纠缠,而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将他视为无关紧要的陌路,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宋砚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冰冷的夜风中,传来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破碎不堪的、野兽般的低嚎。

  09

  那晚之后,宋砚似乎真的从傅青栀的世界里消失了。

  大展顺利举行,“Léa & H”工作室的作品获得了不错的反响,有几件甚至被知名藏家预订。傅青栀和Arthur在上海又停留了几天,处理了一些后续事务,见了几位潜在的合作方,便准备返回巴黎。

  离开前一夜,Arthur外出与一位本地艺术家会面。傅青栀独自在酒店套房整理行李。窗外是上海璀璨的夜景,东方明珠塔闪烁着绚烂的光芒。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过去,也见证了她如今的新生。

  门铃忽然响起。

  傅青栀有些疑惑,Arthur应该带了房卡。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宋砚的母亲,宋夫人。

  几年不见,宋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依旧带着惯有的矜贵与精明,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看人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傅青栀沉默了几秒,打开了门。该来的,总会来。

  “宋夫人,晚上好。”她站在门口,并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语气疏离而礼貌。

  宋夫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懊悔。但她很快恢复了高傲的神色。

  “不请我进去坐坐?”宋夫人抬了抬下巴。

  “抱歉,不太方便。”傅青栀语气平静,“我先生很快回来。宋夫人有话,可以在这里说。”

  “先生?”宋夫人嗤笑一声,带着惯有的刻薄,“就是那个外国佬?傅青栀,你倒是本事,离开我们宋家,转眼就攀上了高枝。怎么,觉得这样就能扬眉吐气了?”

  傅青栀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反而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宋夫人如果只是来说这些,那么请回吧。我的私事,与您无关。”

  “无关?”宋夫人向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尖锐,“你把我儿子害成那样,你说无关?宋砚这一个月跟丢了魂一样,公司的事都不上心,整天就知道喝酒!要不是你回来招摇,他能变成这样?傅青栀,当初是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现在倒回来报复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听到宋砚的现状,傅青栀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随即,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宋夫人,请您搞清楚几件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三年前离开,是我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更谈不上‘害’。第二,宋砚先生如今如何,是他自己需要面对的人生课题,与我无关。第三,说到良心——”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宋夫人,那目光竟让久经沙场的宋夫人心头莫名一凛。

  “当初那份医院证明,是您想办法‘拿到’并摔在宋砚面前的吧?”傅青栀缓缓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您明知当时的情况,明知他的选择,却要用那种方式,彻底斩断所有可能的联系,将我钉死在‘不懂事’、‘狠心’的耻辱柱上,好让他对沈清露和那个孩子死心塌地。宋夫人,在您质问别人良心的时候,是否也该问问自己?”

  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傅青栀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件事,且如此一针见血。她眼神闪烁,强撑着气势:“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你自己做出的丑事!”

  “是不是丑事,你我心知肚明。”傅青栀无意与她争辩,只觉得疲惫,“宋夫人,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我和宋砚,早已是两条平行线,不会再有交集。您不必担心我会‘报复’或影响他。事实上,我希望他早日放下,开始新的生活。这对我,对他,都好。”

  她的语气太真诚,太平静,反而让宋夫人所有准备好的责难和威胁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她面前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女孩,如今却像一株经历过风雨的竹子,柔韧而挺拔,再也无法轻易折断或掌控。

  一种无力感和隐约的悔意,再次袭上宋夫人的心头。她当初,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当初她对傅青栀好一点,如果她没有那么急切地推沈清露上位,如果……

  没有如果。

  傅青栀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态度: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

  宋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电梯“叮”的一声响,Arthur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似乎是给傅青栀带的宵夜。

  看到门口的宋夫人,Arthur眉头立刻蹙起,快步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挡在傅青栀身前,目光警惕地看着宋夫人:“这位女士,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的出现,让宋夫人最后一点气势也泄了。她看着眼前这对并肩而立的男女,男人保护姿态十足,女人沉静独立,他们之间流动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和默契,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宋砚和傅青栀之间看到过的、真正平等相爱的氛围。

  宋夫人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傅青栀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有些仓皇地走向电梯。背影竟显出几分落寞和老态。

  电梯门关上。

  Arthur立刻转身,扶住傅青栀的肩膀,担忧地问:“亲爱的,她有没有为难你?你没事吧?”

  傅青栀摇摇头,靠进他怀里,汲取着温暖。“我没事。只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她顿了顿,轻声道,“都结束了,Arthur。真的都结束了。”

  Arthur紧紧抱住她,吻着她的发顶:“嗯,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回巴黎,我们的家。”

  第二天,傅青栀和Arthur登上了返回巴黎的航班。飞机冲上云霄,将上海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傅青栀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新的生命正在安静生长。

  再见了,过去。

  未来,在她自己手中,在她所爱和爱她的人身边。

  10

  巴黎的冬天,有一种湿冷的浪漫。塞纳河畔的梧桐落尽了叶子,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回到熟悉的工作室和公寓,傅青栀的生活重新步入宁静而充实的轨道。孕期进入稳定期,她的精力大部分放在了设计上,新系列的构思渐渐成形。Arthur将更多工作带回家里处理,以便更好地照顾她。他们的生活简单、温暖,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宋砚和上海的一切,仿佛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一场梦,偶尔在午夜梦回时带来一丝心悸,但很快会被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腹中偶尔的胎动驱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个月后,傅青栀接到一个来自国内、自称是某高端艺术杂志编辑的电话。对方态度非常热情,极力邀请她接受专访,并希望她能提供一些个人成长经历和情感故事的素材,以增加文章的“深度和感染力”。

  傅青栀直觉有些不对劲,以孕期不便为由婉拒了。但对方锲而不舍,甚至通过Arthur的一些业内朋友来递话。

  紧接着,网络上开始零星出现一些关于“华裔天才女设计师Léa Feng”的讨论帖,起初是赞美其才华和独特风格,但很快,话题开始微妙地转向她的“神秘背景”和“情感经历”。有匿名的“知情人士”爆料,称Léa Feng原名傅青栀,三年前在国内与某豪门公子有过婚约,但因“某些原因”黯然出走,如今在国外另攀高枝,事业爱情双丰收,颇有“复仇女神”归来之意。

  这些言论起初只是在很小的圈子里流传,但不知被谁有意推动,逐渐发酵,开始有自媒体用夸张猎奇的口吻进行“揭秘”和“深扒”。虽然尚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

  Arthur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些苗头,动用关系进行澄清和压制,并聘请了律师准备追究造谣者的责任。但流言如同蔓草,一旦滋生,便难以根除。尤其涉及豪门秘辛、情感纠葛这类话题,总是格外吸引眼球。

  傅青栀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干扰。有记者试图在工作室外蹲守,有不明号码打来骚扰电话,甚至Arthur的父母也从英国打来电话,委婉地询问情况。

  “是宋砚。”Arthur挂断与律师的电话,脸色凝重地对傅青栀说,“虽然痕迹处理得很干净,但指向的源头,最终都绕不开宋氏集团控制或影响的媒体网络。他还没有亲自下场,但显然在背后推波助澜。”

  傅青栀坐在画板前,手中的铅笔停了下来。窗外的冬雨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并不十分意外。宋砚那样的人,在正面交锋彻底失败后,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施加影响,试图扰乱她的生活,并不奇怪。

  只是,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卑劣。

  “他想做什么?”傅青栀轻声问,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

  Arthur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蓝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和坚定:“他想逼你回应,逼你回到过去的泥潭里跟他纠缠。或者,至少让你不得安宁。别怕,亲爱的,有我在。法律、媒体、舆论,我们都有办法应对。你只需要安心照顾好自己和宝宝。”

  傅青栀看着Arthur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心中的那点寒意被慢慢驱散。她反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不再关注网络上的纷纷扰扰,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系列的设计和即将到来的孕期检查中。流言蜚语固然恼人,但比起三年前独自面对的一切,如今的她,有铠甲,有后盾,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守护。

  几天后,傅青栀在Arthur的陪同下去医院进行常规产检。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宝宝发育得很好。医生笑着恭喜他们,说是个很健康的宝宝。

  走出医院,天空难得放晴。Arthur去取车,傅青栀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等待,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B超单,上面那个模糊的小小影像,让她心里充满了柔软的暖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的光线。

  傅青栀抬起头。

  宋砚就站在她面前,几步之遥。他看起来比在上海时更加清瘦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胡茬也没仔细打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沉执拗,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痛苦、不甘、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

  他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风尘仆仆,气息有些不稳。

  傅青栀的心微微一沉,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腹部。Arthur很快就会发现她没在原地等待,会找过来。她告诉自己要镇定。

  “你到底想怎么样,宋砚?”这一次,她连“先生”的客套都省了,语气是彻底的冰冷和不耐烦,“用那些下作的手段散布流言,现在又追到这里来?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可笑……”宋砚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可笑。我像个疯子一样,用尽办法,只是想……只是想再看你一眼,想听你说句话……青栀,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濒临崩溃。

  “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忽视你,不该在那个时候选择别人,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我更不该,让我母亲那样伤害你……”他语无伦次,眼眶迅速泛红,“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在悔恨里煎熬。我以为我找到你,可以弥补,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你……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和别人在一起,还有了孩子……”

  他看着她护着小腹的手,眼神痛苦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傅青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和厌倦。等他终于停下来,喘着粗气,用那种哀恳的眼神看着她时,她才缓缓开口。

  “宋砚,你的后悔,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后的宣判,“你的痛苦,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你需要自己承担,而不是试图将它强加给我,让我为你的错误负责。”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在你挂断我最后一个电话、选择陪在别人身边的那一刻,在你母亲拿着那份证明逼我彻底死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没有回头路,也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我现在的生活,我的爱人,我的孩子,都是我慎重选择、努力经营的结果。这里没有你的位置,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请你,像个成年人一样,接受这个事实。不要再做这些毫无意义、只会让人看不起的事情。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她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青栀!”宋砚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别碰她!”

  一声低喝传来,Arthur像一阵风般冲了过来,一把将傅青栀护在身后,同时用力格开了宋砚的手。他比宋砚略高一些,常年健身的身材此刻充满了保护者的力量,眼神冰冷如刀,瞪着宋砚。

  “宋先生,请注意你的行为!这里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Arthur用的是法语,语气严厉,“你再骚扰我的妻子,我立刻报警!并且,我会让你和你的家族,为之前的诽谤行为付出代价!”

  “妻子……”宋砚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击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灰败如土。他看着被Arthur严密护在身后、连衣角都不再让他碰触的傅青栀,看着她脸上对Arthur全然的信赖和依靠,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湮灭。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傅青栀挽住Arthur的手臂,轻声道:“我们走吧。”

  Arthur最后警告性地看了宋砚一眼,拥着傅青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自始至终,傅青栀没有再回头。

  宋砚僵立在原地,看着车子汇入车流,消失不见。冬日的阳光明明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入骨髓,浑身每一寸血液都冻结了。

  耳边反复回荡着傅青栀最后的话语。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

  他缓缓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有些错误,连悔过的资格,都是奢望。

  原来,被他弄丢的那个人,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巴黎街头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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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标题:完 陪白月光产检时,她问我未婚妻会不会闹。上本文网址:https://www.sz12333.net.cn/zhzx/yezx/51117.html 编辑:12333社保查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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