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郑炳中(耿庸)做管水员
主要的劳动是种稻。给我们连四块田,每块田的中间原来是堆盐的地方,四块田共十六亩。稻田事先已经做了很多基本建设工作,都挖好了,盐没有了,也冲过一些了,水也淹好了。何时做的,做来干什么的,不太清楚。
种水稻要一个管水员,一天到晚要看着。插秧以后干什么呢,田干了,要灌水,下大雨了,不管多大,都要披个雨衣去看。水多了,秧苗会漂起来,要放水。任何时候离不开人,半夜都要管。南方种水稻我知道个大略,我就自报了做管水员。做管水员是辛苦,我知道这一点。我是找个借口,这样就等于脱离了我们本部了,什么大批判,什么唱样板戏,我就堂而皇之地逃过了。我自愿地以劳动惩罚来代替精神惩罚,多好呀!管水员,浪漫点说,我就真成了大地的儿子。
不久,我把郑炳中也设法弄来做了管水员。我当水利部长,他是“现行”,只能当水利部副部长。
郑炳中,笔名耿庸,是“胡风派”中的一个作家,刚出狱几个月,即遇“xx”,又给他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他到干校后,我觉得他一个人苦得很,把他一个人放在小工具间。工具间就是放粪桶的地方。这些受胡风影响者有些不可理解,一天到晚拿个马恩全集在那里看,苍蝇呀,蚊子呀,嗡嗡的,不管。像他那样,我觉得比坐监狱还难受。我向工宣队、军宣队建议——这个建议不能像正常的建议,还得装出个样子。我说,郑炳中是现行反革命,不能叫他在那里舒服,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这么大四块田,我一个人也管不了,我建议把他调出来,同我一起管水。他们同意了。
耕地、耙田,全是我和耿庸两个人做的,公家向老百姓借的牛。犁田开始,我让他在前面牵牛,我在后边,结果我根本不行,犁不动。他到后边去,哎呀,居然就犁动了。犁一阵,我们上田休息休息,抽劳动牌烟,八分钱一盒。
搞(干)了一个星期,我就问耿庸,你劳动真厉害,劳动了十年,什么都会。他说,我一天都没有劳动过呀。我很吃惊,说,你不是胡风分子,被关了十年吗?他说,我真的一天都没有劳动过。他们坐的是特殊监狱,在上海建国西路,房子很高很大,当时关有几千人,老百姓都不知道,是个秘密的监狱,他们进出都是晚上。到现在为止,我问别人,说老百姓只知道那里是个军事秘密单位,其他都不知道。
耿庸说,一间房子那么小,关几个人,还能劳动什么呢?根本没有劳动。我说,你们这批人太厉害了,坐在粪桶旁读马列,下了田,又马上能做从来没有做过的,还能犁田。
犁了田,又要耙田。我说,我也要学一学。耙田,前边牛拉,后边有一个专门耙田的农具,人站在农具上,牛往前拉,就把田耙平了。但我站上去就滚下来,他站上去,就没有问题,把田耙平了。在体力劳动上,他成了天才,我不理解。这个劳动,难度很大,第一次就学会了,除了佩服外,我只说能跟着胡风跑的这些知识分子,都是奇人。这些人,干一个事,专一个事,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不过思想确实有点钻牛角尖。
田耙平了,放水,水只能高出秧苗根一点。插秧的时候,我就成为要人了,这里叫老曾,那里叫老曾。我升为“老曾”了。说这里没有水,这里水太深。插了秧后,长到三四寸,稗子出来了,我看到那么多人去拔,把田搞得一塌糊涂。我跟耿庸说,我们两个包下来,整天拔,他们会答应的。上面当然答应了。只要天一亮我们就去,晚上才回来。搞(干)了不久,发现了问题,稗子弄了一大堆在田坎(埂)上。田坎窄,又只有抱到大路上,运输量很大,太耽误时间。不久,一个十二三岁的农村孩子看见后笑我们,他说不要这样,稗子拔起来,根朝上,用脚跟踏进土里,它就长不起来了。孔子说他“吾不如老农”“吾不如老圃”,我们说,“吾不如小农”“吾不如小圃”。我和耿庸,把稗子和稻子分得清清楚楚,一看就不会错。稗子的梗子和叶子更宽一点,颜色更绿,根部更白一些。以后就整天做这个事。上午,下午,至多休息十多分钟,抽点烟。稗子问题解决了,有希望收一点。这个问题不解决,根本没收成。
撒化肥,我们说大家来,把稻子弄坏了,还是我们两个。喷药,也是我们两个。冲水,因为是盐碱地,上面浮着一层盐碱,也是我们两个。所有这些都是我们两个,一天全部的时间不够。虫也出来了,团部生产处装了光管灭虫,通根电线,常出毛病,所以,晚上要去看光管。
捞水藻、捞水浮莲、拉大车、倒石子
到深潭里去捞水藻,做肥料。黑色的水藻很细,比头发粗一点,有点像长头发菜。水有大半人深,有些地方比人深。许多人不敢下水,我不怕,会游一点。我不是在家乡学会的,我是在延安延河里学会的。
我们连队会一点水的,我一个,还有一个老党员被开除党籍的,还有一军宣队员。我们三个,背心一脱就下去。他们说,老曾这个人似乎风都吹得倒,现在能下水,公然游去。我们把水藻推到岸边,岸边的人用钩子钩上去,运走。
捞水浮莲,绞碎喂猪。水浮莲很重,大多数人不敢下去,捞水浮莲又少不了我,又是我们下水去推。因此,在干校的两三年,他们不怎么斗我。
拉大车是个技术活,但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硬去拉,拉不动,掌握好重心,用力就不大。在上海牛棚时,老派我跟另外一个人去拉东西。这个人老实,胆子也小,说他是国民党的中校,其实他什么都不是。空车的时候,他都拉不动。我说,你坐上去。他不敢,怕被人看见。我说,你没有发现拉空车时要放砖,你坐上去,你的重量刚好落在车轮着地的中轴点上,拉起来就轻。马路上有许多妇女拉车的。我说,你看,她们都手臂约三十度向上,就像车在推她们。车子启动以后有个惯性,你就利用它。他不敢坐,我说我来试验一下。我去坐,他很高兴,他拉动了。
所以,在干校拉大车,拉酒糟,又少不了我。这一来,不少人认为根据地的人真是劳动过的,没有做过的,一下子也就学会了。
挑石子,挑沙子,挑烂泥巴,这些工作,只要你会挑,就不太重,扁担在肩上都是一闪一闪的。关键是倒出的时候需要技术。倒时,一只脚跨前半步,两只手拉着绳子往两边一翻,倒得干干净净。他们看,看不会,非要把挑的东西放下来,再来倒,多费力呀。最难的是挑烂泥,始终没有一个学会,我不懂是什么道理。很容易的,老百姓谁都会做,腰一弯,一脚跨前半步,两只手往外一翻,烂泥就倒出去了。结果,竟始终成了我一个人的表演,无人想学。
干校要不断地搞基本建设,要修路,不断有石头、细沙子运来。都是船装的,离开干校有十几里路。一船石子,一船沙,派给哪个连,哪个连就去装到卡车上。
从船上装进竹筐,很重,几个壮丁戴着很厚的手套干,因为离卡车还有二三十米一段路。装车时,下面四个人推,我跟耿庸两个人在卡车上接,然后倒(因为这最重,也易伤)。但倒了第一筐,我就发现不对。前一筐倒下,把后边的堵住了。我立刻跟耿庸说这样不行。后来,装满一筐石子放在卡车尾下,送石子的人提着的一筐快放到这个筐上时,我们立刻乘势提起来一下往空中一翻,倒出石子。倒的时候,尽量往最前边倒。我很快就发明了这个办法。这个发明很重要,不然会累死我们两人,我们在车上是不是很累呢?是很累,但用猛力,几秒钟的事,但是,非如此不可,不如此,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见其他的连队,像古籍出版社,他们的年龄比我们大,累半天,弄不了。我们建议他们像我们这样,他们学不会,有一次,我跟耿庸两个就帮他们倒,我们是邻居,不然他们就完不成任务。装完车后,他们跟我们一起回干校。我这个人,是天生的体力劳动者,我还能想点办法。体力劳动,只要想办法,就不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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