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天与九十万
手术前夜
林静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裂纹像一张网,把她罩在白色床单和消毒水气味构成的茧里。明天早上八点,胆囊切除手术。医生说是个小手术,微创,三天就能出院。
手机屏幕亮着,家庭群静悄悄。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明天手术,不用来,有护工。”下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儿子陈宇发了个“加油”,女儿陈雨发了个“拥抱”,前夫陈建国回了个“收到”。
她关了手机,闭上眼睛。五十三岁,胆囊结石疼了三年,终于决定挨这一刀。孩子们忙,前夫有了新家庭,她不想麻烦任何人。护工一天三百,她付得起。
凌晨三点,疼醒了。不是伤口,手术还没做。是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她想起二十年前,陈建国阑尾炎手术,她在医院守了五天五夜。那时儿子十岁,女儿八岁,她医院家里两头跑,瘦了八斤。
陈建国出院时说:“老婆,辛苦你了。”
她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和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搞在一起了。发现时,女儿正准备高考。她咬着牙没声张,等女儿拿到录取通知书,才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
陈建国跪着求她,说是一时糊涂。她说:“糊涂一次可以原谅,糊涂两年,就是选择了。”
婚离了,房子留给她,存款平分。孩子们跟谁?儿子说跟妈,女儿沉默。最后法院判,儿子跟她,女儿跟他。其实两个孩子都成年了,跟谁只是法律说法。
女儿后来偷偷跟她说:“妈,我不是不选你,是觉得爸更需要我。他……不太会照顾自己。”
林静摸摸女儿的头:“妈懂。”
是真的懂,还是假装懂,她自己也分不清。
第一天:前夫来了
手术很顺利。醒来时,麻药还没完全退,视线模糊。林静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温度很熟悉。
“醒了?”是陈建国的声音。
她费力地转头,看见他坐在床边,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
“护工打电话,说你手机没电,联系不上家属。”他递过温水,“喝点。”
林静别过脸:“不用,我自己来。”
手抬不起来,腹部缠着绷带,一动就疼。陈建国扶她坐起,把吸管凑到她嘴边。这个动作太熟悉,熟悉得让她鼻酸。
“孩子们呢?”她问。
“小宇出差,小雨陪她婆婆复查,明天来。”陈建国顿了顿,“这几天我照顾你。”
“不用,有护工。”
“护工一天只来八小时,夜里总得有人。”
林静想拒绝,但身体不听使唤。麻药完全退去后,疼痛排山倒海。她咬着牙不出声,额头冒冷汗。
陈建国叫护士,加止疼泵。护士说:“你先生真细心。”
林静没纠正。太累了,解释也是浪费力气。
第三天:沉默的照料
能下床走动了。林静扶着墙,一步步挪。陈建国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护着,像当年教孩子学走路。
走廊里遇到其他病人,一个老太太说:“你老公真好,天天来。”
林静笑笑,没说话。陈建国也没说话。
回到病房,他打开保温桶:“炖了鱼汤,医生说可以喝点流食。”
汤很鲜,奶白色,飘着葱花。是她喜欢的味道。离婚十年,他还记得。
“你做的?”她问。
“嗯。”陈建国把汤吹凉,“现在退休了,没事干,学着做饭。”
林静小口喝着。十年没吃过他做的饭了。最后一次是他生日,她做了一桌子菜,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一口没吃就走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实习生生日。
“你那个……她呢?”林静问完就后悔了。
陈建国手顿了顿:“分了,三年前。她想要孩子,我五十多了,生不动。”
“哦。”
沉默。只有汤匙碰碗的声音。
“对不起。”陈建国突然说。
林静抬头。
“当年的事,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他看着手里的汤碗,“不是为求你原谅,就是……该说。”
林静没接话。对不起像过期的药,吃下去治不了病,还可能伤身。
第七天:女儿的眼泪
女儿陈雨来了,提着果篮,眼睛红肿。
“妈,对不起,现在才来。”她抱着林静,眼泪掉下来,“婆婆检查结果不好,可能是癌,家里一团乱……”
“没事,妈理解。”林静拍拍她的背,“你婆婆怎么样了?”
“还在等病理报告。”陈雨擦擦眼泪,“妈,你瘦了好多。”
陈建国提着热水壶进来,看见女儿,愣了一下。父女俩对视,气氛微妙。
“爸。”陈雨先开口。
“来了?”陈建国点点头,“坐吧。”
陈雨坐下,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林静心里叹口气。离婚最伤的不是夫妻,是孩子。十年了,父女俩还是生疏。
“你哥呢?”林静问。
“哥他……”陈雨看了父亲一眼,“说项目忙,过两天来。”
林静知道女儿在说谎。儿子不是忙,是懒。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事就是承诺和爽约。
“妈,爸在这儿照顾你?”陈雨试探地问。
“嗯。”
“那……阿姨知道吗?”
陈建国脸色变了变:“我的事,不用跟她交代。”
话里带刺。林静打圆场:“小雨,妈没事了,你回去照顾婆婆吧。”
女儿走后,病房又安静下来。陈建国削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断。这是他的绝活,当年恋爱时,他就靠这个赢得她全家好感。
“小雨婆婆的病,如果需要钱,跟我说。”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我还有点积蓄。”
“你自己留着吧。”林静说,“我也有。”
她知道他有积蓄。离婚时他分走一半存款,后来公司上市,他手里的股份值不少钱。但这些与她无关了。
第十天:深夜对话
伤口愈合得不错,但夜里还是疼。林静睡不着,睁眼看天花板。陈建国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
“吵醒你了?”她问。
“没,我也没睡。”陈建国坐起来,“疼?”
“有点。”
他起身,倒热水,拿止疼药。动作熟练得像训练过。
吃完药,两人都没睡意。窗外月光很好,洒进病房,在地上铺成银色。
“还记得你生小宇那天吗?”陈建国突然说。
林静记得。半夜发动,他骑自行车送她去医院,路上链条掉了,他推着车跑了两公里。到医院时,两人都一身汗。
“那天我就想,这辈子要好好对你。”他说。
“然后呢?”
沉默。
“然后我忘了。”陈建国声音很低,“不知道为什么就忘了。赚了点钱,被人捧着,就飘了。以为成功男人都该那样。”
“成功男人该哪样?”林静问。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他自嘲地笑,“现在想想,真蠢。”
林静没说话。这些话,十年前听也许有用,现在只是噪音。
“小宇最近找过你吗?”陈建国换了个话题。
“每月一次,要钱的时候。”
“他去年找我,说要创业,我给了二十万。赔光了。”
林静不意外。儿子像他年轻时候,心比天高,手比眼低。
“我是不是没教好他?”陈建国问。
“我们都尽力了。”林静说,“孩子长成什么样,不全在父母。”
这是她这十年悟出的道理。以前总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儿子才那么自私,女儿才那么讨好型人格。后来明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父母只是路边的树,遮荫可以,不能代走。
第十三天: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可以出院了。陈建国收拾东西,动作慢吞吞的。
“这十几天,谢谢你。”林静说。
“应该的。”他没抬头,“离婚了也是家人。”
家人。这个词让林静恍惚。十年前撕破脸时,他说“我们不再是家人”。现在又说“是家人”。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明天小宇来接你?”陈建国问。
“嗯,他说来。”
“那就好。”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袋子,“回去后注意休息,别急着干活。书店那边,雇个人看看。”
林静开书店是离婚后第三年的事。用分到的存款,加上自己攒的,在中学旁边开了家小书店。不赚钱,但开心。每天和书打交道,和学生聊天,日子清净。
“知道。”她说。
陈建国收拾完,坐在床边,欲言又止。
“还有事?”林静问。
“那个……我能偶尔去看看你吗?”他问得很小心,“不是打扰,就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林静看着这个男人。他们相识三十五年,结婚二十三年,离婚十年。他见过她最好的样子,也见过她最糟的样子。他们共同创造过生命,也共同毁灭过婚姻。
“随你。”她说。
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算了。五十三岁,没力气恨了。
第十六天:出院
儿子陈宇十点才到,开着一辆新款的SUV。林静不认识车标,但看那锃亮的漆面,知道不便宜。
“妈,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陈宇下车,一身名牌,香水味冲鼻。
陈建国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父子俩对视一眼,没说话。
“爸,这些天辛苦你了。”陈宇递过一张卡,“一点心意。”
陈建国没接:“照顾你妈,应该的。”
“拿着吧,你也不容易。”陈宇硬塞过去。
林静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冷。儿子用钱打发父亲,像打发佣人。
上车后,陈宇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看她:“妈,气色好多了。医院伙食不错啊?”
“还行。”林静看着窗外,医院渐渐远去。
车开上高架,陈宇打开音乐,是激烈的摇滚。林静头疼,但没说话。儿子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音乐,就像不知道她对什么花过敏。
“妈,有件事跟你商量。”陈宇突然开口。
“说。”
“我准备换辆车。”他语气轻松,“看中一辆保时捷,九十万。你那张存单,先给我用用行不?等我明年项目回款,还你。”
林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子侧脸。三十岁的男人,皮肤紧致,头发精心打理,嘴角带着理所当然的笑。
“什么存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就你书店保险柜里那张啊,九十万的定期存单。”陈宇笑,“爸告诉我的,说你留着养老。妈,你才五十出头,养什么老啊。钱放那儿也是贬值,不如给我投资。”
红灯。车停下。林静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住院十六天,你来了几次?”她问。
陈宇愣了一下:“我忙啊,不是让爸来照顾你了吗?”
“我手术那天,你在哪?”
“出差,重要客户。”
“我疼得睡不着那几天,你在哪?”
“妈,你怎么了?”陈宇皱眉,“我不是不关心你,是真忙。再说了,爸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他欠你的!”
绿灯。车启动。林静闭上眼,胃里翻腾。不是伤口疼,是心口某个地方,裂开了。
“存单是我的养老钱。”她说,“不能动。”
“妈!”陈宇急了,“你就我一个儿子,你的钱不给我给谁?等我赚了大钱,给你买大房子,雇保姆,比你现在过得舒服多了!”
“我现在过得挺舒服。”
“开个小破书店,一个月赚三四千,叫舒服?”陈宇音量提高,“妈,你能不能现实点?你那点钱,不够以后住一次院的!”
林静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确实不像过得舒服的样子。
但她心里清楚,这十六天,前夫照顾她十三天,儿子一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来接她,第一句话是要钱。
“停车。”她说。
“还没到家呢。”
“停车。”
陈宇靠边停车。林静拉开车门,下车。动作有点猛,扯到伤口,她疼得弯下腰。
“妈你干嘛!”陈宇追下来。
林静直起身,看着儿子。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这个她半夜喂奶、生病守夜、省吃俭用供到大学毕业的孩子,此刻看着她,眼里只有不耐烦。
“陈宇,”她一字一句,“那九十万,是我开书店十年攒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卖书赚的。跟陈建国没关系,跟你更没关系。”
“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给你。”林静招手拦出租车,“我自己回去。你忙你的去吧。”
“妈!”陈宇拉住她,“你至于吗?就为这点钱!”
“至于。”林静甩开他的手,“因为这不仅仅是钱。”
出租车停下。林静上车,报出书店地址。车开动时,她从后视镜看见儿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靠在座椅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为儿子,是为自己。为自己这三十年的付出,为自己到今日才看清的事实。
书店的夜晚
书店叫“静时光”,开在中学旁边的巷子里。二十平米,两面墙的书架,一张老沙发,一张收银台。林静住在书店后面的小房间,十五平米,够用。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打开保险柜。那张九十万的存单静静躺着,旁边还有几本房产证——书店的产权证,老家房子的产权证,都是她的名字。
离婚时她只要了这套老房子,陈建国把现在住的婚房给了她。她卖了婚房,加上存款,开了这家书店。老房子租出去,租金够生活费。
她从不觉得自己穷。有书,有住处,有独立收入,比很多同龄人强。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
“小宇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生气自己走了。”
“嗯。”
“那钱……你真不给他?”
“不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好。”陈建国说,“那小子被惯坏了,得治治。”
林静苦笑。惯坏他的人,不就是他们两个吗?
“你早点休息。”陈建国说,“明天我去看你。”
“不用。”
“要的。”他坚持,“再见。”
挂了电话,林静坐在收银台后,看着满墙的书。这些书是她精挑细选的,文学、历史、哲学、艺术,没有教辅,没有成功学。她想给孩子们一个可以做梦的地方。
这些年,有学生在这里看完了《红楼梦》,有学生在这里发现了梵高,有学生在这里决定学历史。这些时刻,比九十万值钱。
门铃响。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林静起身开门,愣住了。是女儿陈雨,拖着行李箱,眼睛又红又肿。
“妈……”她一开口就哭了。
女儿的逃离
陈雨抱着母亲哭了十分钟,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因。
婆婆的病理报告出来了,是晚期。丈夫说要把家里存款全部拿出来治病,陈雨同意。但丈夫又说,要卖了他们婚房,给婆婆换更好的治疗方案。
“那是我们唯一的房子!”陈雨哽咽,“我说可以借钱,可以贷款,但不能卖房。他就骂我自私,说那是他妈……”
林静给女儿倒热茶,心里发冷。女儿结婚时,她出了三十万首付,亲家出了二十万。房产证上只有女婿的名字,因为“贷款方便”。她当时提醒过女儿,女儿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现在,这一家人要卖房了,女儿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爸知道吗?”林静问。
陈雨摇头:“不想告诉他。他肯定会说‘我早就说那小子不行’。”
“那就住这儿吧。”林静说,“房间小,挤挤。”
“妈,对不起,总是麻烦你。”陈雨擦眼泪,“我是不是很失败?婚姻失败,工作普通,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林静搂住女儿:“傻孩子,失败的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是你。”
这句话,她也想说给自己听。
那晚,母女俩挤在小床上,像陈雨小时候。女儿睡着了还抽泣,林静轻轻拍她的背,想起很多年前,女儿发烧,她整夜不睡,物理降温。
做母亲就是这样,孩子再大,在眼里还是需要保护的小人儿。
儿子的道歉
三天后,陈宇来了。没开那辆SUV,打车来的。手里提着一盒燕窝,包装精美。
“妈,对不起。”他一进门就道歉,“那天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原谅我。”
林静在整理书架,没回头:“燕窝拿回去,我不吃。”
“妈,我真知道错了。”陈宇绕到她面前,“我回去想了很久,爸也骂了我。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
林静放下书,看着儿子。他眼里有血丝,像没睡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她问。
“因为我要钱……”
“不是。”林静摇头,“因为我住院十六天,你一次没来。出院第一句话,是要钱。陈宇,我是你妈,不是ATM机。”
陈宇低下头:“我确实做得不好。但我真忙,公司压力大,我……”
“你爸当年也忙。”林静打断他,“忙到没时间回家,忙到在外面找人。你现在,很像他年轻时候。”
这话重了。陈宇脸色发白。
“妈,我不会像我爸那样!”
“你现在已经像了。”林静平静地说,“眼里只有钱,只有成功,看不见身边的人。你妹妹婆婆癌症晚期,你知道吗?你妹妹可能要离婚,你知道吗?”
陈宇愣住了:“小雨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静说,“因为你只关心你自己。”
陈宇站在原地,像被抽了骨头。许久,他哑声说:“妈,我改。我真改。”
“改不改是你的事。”林静转身继续整理书架,“钱我不会给你,你死了这条心。以后想来看我,欢迎。来要钱,免谈。”
陈宇走了,燕窝没拿走。林静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前夫的忏悔
陈建国是下午来的,提着菜。
“炖了鸡汤,给你补补。”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后面小厨房,“小雨呢?”
“出去找工作了。”林静说。
陈建国动作顿了顿:“听说她的事了。需要钱的话,我有。”
“她不会要的。”林静说,“这孩子,倔。”
“像你。”陈建国笑了一下,很快收起,“小宇早上来找我了,哭了一场。”
林静没说话。
“你骂得对,他现在跟我当年一模一样。”陈建国切着姜,“我毁了这个家,现在报应到儿子身上了。”
“不是报应,是循环。”林静说,“父母什么样,孩子容易学什么样。”
“那还能改吗?”
“不知道。”林静诚实地说,“得看他自己想不想改。”
鸡汤炖上了,香味飘出来。陈建国洗了手,在收银台边坐下。
“林静,”他忽然很正式地叫她的全名,“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重新追你,还有机会吗?”
林静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
“可能吧。”陈建国自嘲,“这十几年,我谈过几个,都没成。不是因为她们不好,是因为我总拿她们跟你比。比来比去,发现谁都比不上你。”
“那是因为你老了,瞎了。”林静没好气。
“可能吧。”他重复,“但我是认真的。我不求你马上答应,就让我重新对你好,像年轻时那样。你给个机会,行吗?”
林静看着这个男人。他真的老了,白发比黑发多,背有点驼,切姜时手会微微发抖。但他眼里有光,像二十多岁第一次约她看电影时那样。
“随便你。”她说,“但我不会复婚。”
“不复婚,就当朋友处。”陈建国眼睛亮了,“从朋友开始,行吗?”
林静没答应,也没拒绝。鸡汤咕嘟咕嘟响,书店里很安静。
九十万的归宿
一个月后,林静做了个决定。
她把陈宇和陈雨叫到书店,陈建国也在。
“今天叫你们来,是说那九十万的事。”林静开门见山。
陈宇眼睛亮了,陈雨低下头。
“这钱,我不打算给任何人。”林静说,“我决定捐了。”
“捐了?!”陈宇站起来,“妈你疯了?九十万啊!”
“坐下。”林静平静地说,“听我说完。”
“我打听过了,山区有个女子高中,很多女孩考上大学却没钱读。我打算用这九十万成立一个助学基金,每年资助五个女孩上大学。”
陈宇脸色铁青:“妈,你宁可给外人,也不给我?”
“因为外人懂得感恩。”林静看着他,“而我的儿子,把我当提款机。”
陈宇还想争辩,陈建国按住他:“听你妈说完。”
“基金以你们三个人的名义成立。”林静继续说,“小宇,小雨,还有你们爸爸。虽然钱是我出,但名义上是陈家的心意。以后你们可以参与管理,去看受资助的学生。”
陈雨抬头,眼睛红了:“妈……”
“我不是赌气,是认真想了很久。”林静说,“钱留给我,就是张存单。捐出去,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成就,能做这件事,值了。”
陈宇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
“小宇,”林静叫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开书店吗?”
他摇头。
“因为书能让人看见更大的世界。”林静说,“我希望那些女孩通过读书,能选择自己的人生,不像我,不像你妹妹,一辈子围着家庭转,最后还落得一身伤。”
陈宇的肩膀开始颤抖。
“我不是怪你,是告诉你一个道理:人这一生,除了赚钱,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比如亲情,比如责任,比如对世界的善意。”
陈建国递过纸巾,陈宇没接,眼泪直接掉在地上。
和解
基金的事办得很顺利。林静联系了那所女子高中,校长亲自来见她,握着她的手不停道谢。
“林女士,您不知道这对孩子们意味着什么。”校长眼睛湿润,“去年有个女孩,考上北大,家里不让上,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她差点跳河。”
“现在呢?”林静问。
“我们凑钱送她去了,现在在北大很好,说要回来当老师,改变更多女孩的命运。”
林静点点头,签了捐赠协议。九十万,分十年捐,每年九万,正好够五个女孩一年的学费生活费。
签完字那天,陈宇开车送她回家。路上,他忽然说:“妈,我把车卖了。”
林静惊讶:“为什么?”
“太招摇,没必要。”陈宇看着前方,“我买了辆国产电动车,十几万,够用了。剩下的钱,我想投到基金里,加个名额。”
林静鼻子一酸:“想通了?”
“没完全想通,但开始想了。”陈宇说,“我去看了那所女子高中,那些女孩……真苦。但眼睛里有光,像你书店里的学生。”
“那就好。”
车停在书店门口,陈宇没急着下车。
“妈,对不起。”他说,“这些年,我只知道你是我妈,忘了你也是个人,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生活。”
林静拍拍他的手:“现在知道也不晚。”
“我会改。”陈宇认真地说,“真的。”
新的开始
冬天来了,书店装了暖气。林静坐在老沙发上看书,陈雨在收银台整理账单,陈建国在厨房炖汤——他现在每周来三次,美其名曰“改善伙食”。
陈雨的离婚官司打赢了,房子保住了,但婚姻结束了。她辞了原来的工作,在书店旁边开了家小花店,生意不错。
陈宇换了工作,去了家公益组织,工资只有以前的一半,但他说开心。周末他会来书店做义工,给学生们推荐书。
九十万基金有了名字:“静雨宇”助学基金。静是林静,雨是陈雨,宇是陈宇。陈建国说没他什么事,林静说:“你是陈家的代表。”
第一批受资助的五个女孩寄来了信。有个女孩写道:“林阿姨,我从来不知道,陌生人可以这样善良。等我大学毕业,也要帮助别人,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林静把信装裱起来,挂在书店墙上。
圣诞节那天,书店办了读书会。来了很多人,学生、邻居、老顾客。陈建国忙前忙后倒茶,陈宇主持,陈雨准备点心。
林静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窗外飘着雪花,屋里暖意融融。她想起十六天住院时,那个看着天花板裂纹的自己。那时觉得人生不过如此,现在觉得,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
读书会结束,人散了。陈建国收拾桌椅,忽然说:“林静,咱们复婚吧。”
林静正擦桌子,手停了停:“不是说好从朋友开始吗?”
“朋友当够了。”陈建国走过来,“我想当回丈夫,这次一定当好。”
“要是又当不好呢?”
“那就再离。”他笑,“反正你也不怕。”
林静也笑了。五十三岁,还谈复婚,像年轻人一样荒唐。但人生已经荒唐过一回了,再来一回又何妨?
“我想想。”她说。
“多久?”
“一辈子那么长,急什么。”
窗外,雪越下越大。书店里的灯温暖地亮着,像茫茫世界里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光点。
林静想,十六天的住院,换来这些改变,值了。那张九十万的存单没了,但她得到了更珍贵的东西——重新认识自己的孩子,重新定义自己的人生。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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