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案组侦查员在阁楼书房里发现的那本杂志,是香港出版的,而且是11月最新出版的一期。
一般情况下,香港出版的报刊,内地不会公开发行,到现在也是如此。如果见到这类报刊,只能是从香港带过来的。
这倒不一定属于违法,从香港赴内地过海关时,旅客可以携带报刊杂志,通关时需经检查,凡是涉及政治的一律扣下,文艺类生活类则予以放行。
侦查员们发现的这本时装杂志属于生活类,可以带入内地。
但是,蒋翠玮是怎么得到这本杂志的呢?是谁带给她的?
郝真儒、沙懋麟认为:这个真的有必要查一查。
随后,调查工作分三路同时进行:
一路向蒋翠玮的丈夫许骧轩了解情况;
另一路走访许蒋夫妇的四邻八舍,了解最近是否有陌生人在许骧轩上班时间到访;
第三路向蒋翠玮在仙乐斯舞厅的同事调查,了解蒋翠玮生前与舞客的交往情况,注意是否有交往比较深的朋友。
三路调查很快有了结果。
第一路,许骧轩告诉侦查员,当初他与蒋翠玮恋爱时,俩人有过约定,由于蒋的职业关系,她会有一些异性朋友交往,希望许不要介意,当然她会严格掌握交往尺度,以不越轨为原则。
许骧轩自然清楚,这是她的职业特征不可避免,舞女的基本收入就是舞票,必须跟经常光顾舞厅的那些舞客保持良好关系。
这种关系,当然不能只靠在一起跳跳舞维持,舞客请舞女吃夜宵、看电影、喝咖啡时常会有,也会送礼物,小到时装鞋帽,大的说来就要吓煞人了,金银首饰甚至轿车洋房,不过,那就必须接受对方的非分要求。
上海舞女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许骧轩既然愿意跟身为舞女的蒋翠玮谈恋爱,自是经过考虑,蒋翠玮这么一说,他也就点头同意。
婚后,许骧轩遵守诺言,对妻子的社交情况一概不闻不问,也不会注意家里多了或者少了什么东西。
至于阁楼书房,平时他也只是在礼拜天休息时去坐坐,喝杯茶,晒晒太阳,看看书,听听收音机。
最近,仙乐斯装修停业,妻子领唱上去阁楼,他干脆就再没也去。
侦查员问他是否留意到家里多了一册香港最新出版的时装杂志,他只有摇头。
第二路侦查员走访蒋的邻居。
大概是女主人的职业容易受人鄙视之故,她平时不大跟左邻右舍搭话,邻里间相遇,最多点个头。
据反映,她家平时很少有客人光顾,只有过年时,偶尔会有大人小孩儿来做客,从来人跟许蒋夫妇的称谓判断,应该是他们的亲属。
侦查员认为,这也符合舞女的职业特点,舞女最怕家址被人知晓,万一碰上个死缠烂打的舞客,那就很是麻烦。
那么,最近是否有人来访?有没有送给蒋翠玮什么东西,比如报刊之类?
据公寓楼底层的一位住户说:
大约一周前,看见蒋翠玮和一个三十岁左右、打扮得很时髦的女子同坐一辆三轮车从外面返回,三轮车在门前停下,两人下车。
但是,那个时髦女子并未上楼,说蒋姐那就这样吧,我不上去打扰了,回头咱们再联系。
蒋翠玮大概是说了一句英语,邻居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接着,两人互道拜拜,蒋翠玮刚转身,那时髦女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声“等等”,回身从放在三轮车里的一个编织提兜里抽出一本五颜六色的杂志递给蒋翠玮。
蒋翠玮接过来只一瞥,脸上便露出欣喜的神色说:
太好了,油妹,谢谢侬哦!
听到这里,这个被称为“油妹”的女子引起了侦查员的注意,她是何许人呢?
正当第二路侦查员毫无头绪的时候,不曾料到,第三路侦查员竟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油妹”的情况。
第三路调查比第一、二路繁琐,耗费的时间也比较长。
第一路只调查许骧轩一个,第二路走访的四邻八舍也不过十多位,而第三路的调查对象包括仙乐斯舞厅的老板、账房、管场、杂役、舞女、乐队,加起来有好几十号人。
上海舞女老照片 图片来自网络
况且,此时正是停业期,主要调查对象舞女、乐队等都回家休息,其中一部分不像蒋翠玮那样肯好好待在家里,还要去其他舞厅赶场挣点儿零花钱。
尽管这一路派出的侦查员最多,但他们还是用了两天多时间才完成任务。
向郝真儒汇报时,侦查员送上了一份自抗战爆发那一年(也即蒋翠玮开始舞女生涯的那一年)直到现在的仙乐斯从业舞女的名单。
当然,其中不少人已经离开,或者转到其他舞场,或者改行,或者干脆杳无音讯。郝真儒把名单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问:
“有件事,不知你们打听过没有,仙乐斯的舞女互相之间是怎么称呼的?”
华东局社会部和上海市公安局派给特案组的支援便衣也都素质很高的侦查员,调查时通常都会把方方面面的情况考虑到位,在这个看来不起眼的细节问题上也是这样。
他们马上回答,舞女之间互称姐妹,前面冠以姓氏,比如姓王就称王姐或者王妹,姓李就称李姐或者李妹。
郝真儒嘘了一口气:
“这就是了!”
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你们着重介绍一下这个叫尤信子的舞女的情况。”
之前,第二路侦查员调查时,邻居反映那本时装杂志是一个被蒋翠玮称为“油妹”的时髦女子送的。既然那时髦女子称蒋翠玮“蒋姐”,那蒋称其“油妹”肯定是因为她姓“油”。
当然,百家姓中并无油这个姓,但与“油”同音的“游”和“尤”应该靠谱。
此刻,郝真儒在仙乐斯舞女名单中看到了“尤信子”三个字,立刻联想到了那个“油妹”。
况且,对名单上每个尚在本地的舞女,只要能找到的,侦查员都一一询问过,而这个尤信子则杳无音信。
舞厅老板对这个尤信子印象很深,就跟侦查员详细说了说她的情况。
尤信子今年应该有三十一岁了。其母何凤英,系民国前期上海四马路一带小有名气的妓女。
何氏之母管氏早年在苏州一朱姓人家帮佣,与在海外留学回乡度假的朱大少爷私通有了身孕,主人家为遮丑,给了管氏一笔钱,将其送到上海滩一老友家做娘姨,不久生下了何凤英。
何凤英长大后做了妓女,结识了日本商人桥本,还怀上了桥本的孩子。桥本为其赎身,说是要回横滨老家禀告父母,然后就跟她结婚。
可是,桥本这一去就没再回来。何凤英寻思是被桥本抛弃,一怒之下,带上积蓄,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奔了汇山码头。
也不知何氏施展了什么手段,竟让她混上了一艘日本货轮,成功偷渡。
她千辛万苦到了横滨,才知道桥本并不是打算甩了她,而是遭遇车祸住院。不过,桥本在日本有妻室,即使两人生活在一起,何凤英也没有什么名分。
不过,桥本在上海有洋行,在日本国内,他养好伤后,何凤英也在这里生下了一个女儿,于是,他带着妻女重返上海滩。
女儿因为在日本出生,算是日本国民,桥本给起了个名字叫桥本有信子。
有信子在上海读书,每年暑假则回日本横滨,有日本老爸的家财支撑,她过着一份相当滋润的生活。
可是,有信子初中毕业前夕,她的好日子过到头了,先是其母何凤英急病身亡,紧接着桥本突然失踪。
那年,正值抗战爆发,11月上海华界沦陷后,日本军方突然来人宣布收回桥本经营的那家洋行,将有信子扫地出门。
有信子不知是怎么回事,四处奔走打听,找的当然都是桥本的日本籍老友,最后方才得知真相:
其父桥本是商人不假,但他同时还有着另一个身份,日本陆军省“鹰机关”的情报特务。
几个月前,他接受使命去香港,不慎丢失了一份重要情报。结果,这份情报落到了美国人手里,据说给日本方面造成了很大损失。
于是,桥本就被送上了军事法庭,怎么判的没人知道,反正从此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因为他在上海经营的洋行是由日本军方投资,所以就被收回。
这样一来,有信子没了生活来源,甚至连住所都没有。不过,她有日本人身份,日语也说得蛮好,以前桥本在沪经商时结交的那些日本老友相助,给她找了份洋行职员的工作。
有信子先是在虹口一带的日本洋行打工,然后突然失踪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在上海滩时,不知怎么做了舞女,还把名字改成了尤信子,先后在几家中小舞厅陪舞,一年后进了仙乐斯。
尤信子其实并无舞蹈天赋,身材也一般,两条腿细细观察还有点儿罗圈,但她的相貌绝对是得到了母亲的遗传,称得上“妖艳”,加上一口时不时夹杂着英语、日语的沪语,对舞客还是有一定吸引力。
仙乐斯的舞女如果排个座次的话,她和蒋翠玮差不多,都能挤进二流行列,混口饭吃不难。
目前,仙乐斯的这位经理是三年前来的,他告诉侦查员,听舞厅的老人说,前任经理曾有过要把尤信子捧为当红舞女的念头。
上海舞厅头牌舞女旧照 图片来自网络
干这一行的经纪人在这方面轻车熟路,只要拉拢媒体记者、帮会人士,再在舞票数量上做点儿手脚就行。
可是,前任经理跟尤信子一谈,对方竟婉拒了。直到她离开仙乐斯,前任经理也没弄明白个中缘故。
抗战胜利后,尤信子仍在仙乐斯做舞女。国民党方面遣返日侨时,不知是谁给社会局和军方打电话检举尤信子是日本国籍,属于遣返对象。
随后,社会局和军方分别派员前往仙乐斯了解情况,还找尤信子当面询问。
据说,尤信子当场出示了一纸由上海市警察局出具的允许其把原日本国籍改为中国国籍的证明文书,她早在1943年就已是中国国籍。
军方无意纠缠,就此放过,但社会局的那个小官员却另有脑筋,说1943年时的上海市警察局系汪精卫汉奸政府的伪警察局,签批的文件不具备法律效力。
尤信子也不含糊,说那我们就法院见吧,遂请了律师与社会局打官司。
但是,这场官司并没有正式开打,法院受理后的第三天,社会局就认可了那纸证明,承认尤信子拥有中国国籍,要求她撤诉,这件事就这样偃旗息鼓。
之后没多久,尤信子突然离开了仙乐斯,再没露过面。仙乐斯的舞女们都不清楚这位尤小姐去哪里高就了,渐渐,也就没人想起她。
郝真儒和沙懋麟对上述情况反复分析,认为这个尤信子比较可疑,决定对其进行调查。
于是,侦查员全体出动再赴仙乐斯,把舞女等全体供职人员召集起来一一了解,竟然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更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侦查员会进行启发式询问,比如请大家回忆,尤信子是否偶尔提起过自己住处附近的地理环境或标志性建筑,哪怕是饭馆、菜场、商铺之类,但这次却没有奏效,众人的记忆依然是白板一块!
这样一来,尤信子的嫌疑就更重了。试想,日常生活中谁在与同事嘻嘻哈哈闲聊时,没顺口说到过自家的琐碎事儿?
尤其是舞厅这种地方,女性扎堆儿,喜欢叽叽喳喳,如果有人不参与这种叽叽喳喳,很容易引起别人侧目,那就会给人留下清高或孤傲的印象。
可是,在众舞女的记忆中,尤信子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跟谁处得好像都不错。既不透露自己的任何信息,又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舞厅这种环境里居然能够不显山不露水地做到这一点,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郝真儒、沙懋麟都是受过专业训练且实践经验丰富的情报工作者,他们深知,像尤信子这样的表现,正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必须具备的职业素养。
因此,他们怀疑尤信子是一个接受过特殊训练的情报特务。
接下来,特案组的任务是要找到尤信子的落脚点。
尽管舞厅方面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但郝真儒、沙懋麟还是想到了一个简单并且比较靠谱的法子:
不是说抗战胜利后尤信子曾为自己的国籍跟国民党政府社会局打过官司吗?
那就行了,去翻翻法院的旧档案吧。原告也好、被告也好,必须有固定住址,否则法院不受理。
这一招,虽然不能保证尤信子现在还住在那个地址,但那毕竟是一个线索,在优秀侦查员面前,只要有线索,也就有了希望。
果然,派出去的侦查员很快就在法院旧档案中查到了尤信子当初的地址,找到管段派出所一了解,尤信子确实在那里住过,但去年年底搬走,把户口也迁走了。
不过,她迁往哪里却不清楚,她说先把迁移证放在身边,待有了固定落脚点再去当地派出所办手续。
以前,这也是一种符合规定的做法,这种户口叫“袋袋户口”——装在自己口袋里的户口。
不过,侦查员也没有空手而归,派出所提供了一个信息:
听说这个女人在苏州葑门有亲戚,好像是姨妈什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太婆。
前年,他们听来报户口的尤信子的邻居说,上海解放前那小老太婆曾到尤信子家里住过两天,带来了一些苏州土特产,全都分给了邻居。
这个情况汇报到郝真儒那里,他顿时一个激灵:
葑门?苏州那个猝死的叶阿宝不就住在葑门吗?看来这案子有奔头!
郝、沙当即率临时借调来的七名侦查员赴苏州,会同已经在那里开展调查的支富德、张宝贤一并查摸尤信子这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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