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莉,34岁,普通工厂文员,学历不高,心气不低,平时最大爱好就是攀比,总觉得自己嫁错人,天天嫌弃丈夫没本事。
周建民,36岁,平时穿普通衣服,骑旧电动车,早出晚归,张莉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月薪四千的仓库保管员。
---
张莉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周建民。
这话她每天至少说一遍。有时候是当着周建民的面,有时候是跟厂里的小姐妹说,有时候是自己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苦。
2006年她二十五,在老家县城纺织厂当统计员,长得不算漂亮,胜在白净。媒人踏破门槛,介绍的有供销社的、粮站的、运输公司的。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了周建民。图什么?图他老实,图他话少,图他第一次见面就把兜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全买了橘子罐头送到她家。那时候她以为老实是优点。现在她知道,老实就是没本事。
结婚十七年,周建民从没给她长过脸。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县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工资四百二。她嫌少,他说慢慢来,会涨的。结果没等涨工资,厂子先倒闭了。他下岗那天拎着个蛇皮袋回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问他以后咋办,他说我再找。后来他找到了,在物流园当搬运工,一个月六百五。干了一年,累出腰椎间盘突出,躺在家里半个月起不来床。她伺候汤药,嘴上没停过——你看看人家王爱芬的老公,都当上科长了;你看看人家李翠萍的老公,在南方打工一年挣三万;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这是她对周建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不还嘴。就是听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件蓝色工作服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毛边。她越看越气,气他不争气,气自己命苦,气当初那么多条件好的没选,偏偏挑了这么个窝囊废。
2010年,她托关系进了县里的华兴机械厂当文员。厂子是私人的,老板姓陈,开奥迪,戴金表,说话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有钱人。陈老板的老婆来厂里,穿貂,拎LV,指甲染成酒红色,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张莉站在门口收发室,看着那个女人从奔驰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从她身边过去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建民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眼睛疼。她靠在厨房门口说,建民,你知道人家陈老板老婆穿什么吗?他说啥。她说貂,一万多一件。他说哦。她说哦?你就会说哦?他把火关小,转过脸来,莉莉,貂穿着也不一定舒服。她差点把手里的包砸他脸上,你懂什么?你穿过貂吗?你连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没穿过!你自己没本事就算了,还见不得别人有本事?他不说话了,又转回去炒菜,锅里的青椒炒肉滋啦滋啦响。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弓着背的背影,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精瘦的小臂。那件毛衣是她五年前织的,起球了,袖口磨破了,他舍不得扔。那一瞬间她特别想哭,不是心疼他,是心疼自己——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
2012年,周建民说要去上海打工。她正洗碗,手顿了一下。去上海?他说嗯,老吴介绍的,有家公司招仓库保管员,管吃住,一个月三千五。她把抹布摔在水池里,三千五?你在这儿一个月也挣两千多,背井离乡就多一千块,值当吗?他说攒一攒,以后给妮妮上学用。妮妮是他们闺女,那会儿刚上小学。她没再说话。
周建民去了上海。走那天她没送。他拎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说,莉莉,我走了。她坐在沙发上没抬头,嗯。门关上了。她听着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然后听见楼下电动车发动的声音。那辆电动车是他五年前买的二手,车身掉了漆,刹车皮磨没了也舍不得换。他说再骑两年,等攒够钱换新的。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楼下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转过巷口不见了。她站在窗边很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松一口气?不是。舍不得?也不是。就是空落落的,像一锅粥煮到一半突然撤了火,不上不下。
他去上海的头两个月,一个电话都没往家打。她也不打。第三个月,妮妮说想爸爸了。她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存进通讯录就没拨过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喂。他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有点模糊。她说妮妮想你了。他说哎,我也想你娘俩。沉默了几秒,他说莉莉,你在家辛苦了。她说知道辛苦你还跑那么远。他没说话。她说厂里发了两箱苹果,吃不完要烂了。他说那你多吃点。她说挂了。他说嗯。挂完电话,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苹果确实发了两箱,一箱送邻居了,一箱还在阳台上堆着。她不爱吃苹果,她也不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周建民去上海的头三年,每年过年才回来。腊月二十八到家,正月初六走。他在家的那几天,她总觉得别扭。他比以前话更少了,问她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妮妮成绩怎么样,你腰还疼不疼,家里缺不缺钱。她答还行,老毛病,不缺。然后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夜里背对背睡,中间隔着一尺宽的被子。她有时候想,这是夫妻吗?人家夫妻是什么样?晚饭后一起散步,周末去逛商场,过年走亲戚手挽着手。她厂里的小姐妹,老公再没本事,逢年过节还知道买件新衣服。
周建民也买。每次回来,都给妮妮带礼物。有时候是上海城隍庙的小泥人,有时候是南京路买的发卡,有一年还买了个遥控汽车,妮妮喜欢得不得了,玩了三天就摔坏了,他蹲在地上修了半天没修好,说下次再买新的。给她的礼物呢?也有。第一年是一条丝巾,水红色的,他在七浦路市场买的,三十八块。她看了一眼说这颜色我哪戴得出去。他没说话,把丝巾叠好放回包里。第二年是一盒雪花膏,上海老牌子,百雀羚。她用过两回,搁在梳妆台上落了灰。第三年什么都没买。她也没问。她想他就是这么个人,不会来事,不懂女人心,一根木头。木头就木头吧,十几年都过来了。
2015年,妮妮上初中,花钱的地方多起来。周建民从上海打回来一张卡,说以后每个月往卡里打钱,让她取着用。她问多少,他说五千。她吓了一跳,你一个月挣多少?他顿了一下说够的,你别管。她不信,去银行查了流水,每个月15号准时到账,五千整,雷打不动。她给老吴媳妇打电话,老吴就是介绍周建民去上海的那个工友。她问老吴在上海一个月挣多少,老吴媳妇说四千出头吧,怎么了。她说没事。挂了电话她坐了很久。周建民一个月挣多少他没说,她也没问。她只知道五千块比县城的平均工资高一倍还多。他一个仓库保管员凭什么拿这么多?她问过他一次,他说公司效益好,给工人发得多。她信了。不是真信,是不想往深了想。反正钱是真的。
2018年,陈老板的厂子黄了。老板跑路,拖欠三个月工资,几百号工人堵在厂门口要钱。张莉也是其中之一。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周建民打电话来问她厂里怎么样,她说黄了。他沉默了几秒,说莉莉,要不你来上海吧。她说去上海干什么,扫大街?他说我认识个朋友,公司招行政文员,你以前干过这个,应该能行。她说人家上海的公司,能要我这县城来的?他说试试吧。
她想了三天。第四天,她把妮妮托给娘家妈,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硬座,十七个小时。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一格一格往后退。
周建民在上海火车站接她。七年没见,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圈,眼角全是褶子,背也没以前直了。身上那件夹克还是七年前离家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拿针线缝过。她站在出站口,看着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踮着脚四处张望。那一瞬间她有点恍惚——这个人,是她丈夫。十七年了。
他看见她了,挤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来了。嗯。累不累。还行。饿不饿。不饿。他说那先回家。她点点头。他带她坐地铁。她第一次坐地铁,不会刷卡,站在闸机前面发愣。他把她的卡接过去,刷了一下,推着闸杆让她进去。她跟在他后面,像刚进城的老太太东张西望。他走得慢。她知道他是等她。
他在上海住的地方在闵行,城中村,农民房,八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和公用淋浴间。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就住这儿?七年,他就住这儿?他说房子小了点,你别嫌弃。她没说话,走进去把包放在床上。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洗得很干净,边角压得整整齐齐。枕头只有一个,枕套也是蓝白格子,缝着一块补丁。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用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盆栽着。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每个月往家里打五千块,自己住八平米的隔间,用矿泉水瓶种花,枕套破了舍不得换新的。她从来没问过他住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累不累。他也没说过。
她坐到床边,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周建民。嗯。这七年,你怎么过的。他愣了一下,就……这么过的。她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干啥,你又帮不上忙,还跟着操心。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怨不怨我。他说怨你啥。她说怨我没跟你一起来,怨我在家没照顾好妮妮,怨我以前总骂你没出息。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怨,他说。为啥。你是我媳妇,他说,娶你那天我就想好了,要对你好。她没抬头。他说我没本事,挣不到大钱,让你跟着我吃苦。你去怪别人,怪老天,怪你自己命不好,都该着。他的声音很低,就是别怨你自己。
那天晚上她在八平米的隔间里住下了。他打地铺,把唯一的床让给她。她躺在那张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床上,闻着他枕头上的味道,一点也睡不着。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说的是方言,听不太懂。隔壁有人在炒菜,辣椒呛得她直咳嗽。她翻了个身,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着地上那个人。他蜷着身子,盖着那件旧夹克,睡得很沉。她第一次发现,他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着的。跟十七年前一样。跟十七年前不一样。十七年前她嫁给他,以为这辈子会过上好日子。十七年后她躺在他租来的八平米隔间里,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过得好不好。唯一知道的是——他从来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对不起他。
面试在第二天上午。公司名字叫远诚集团,地址在浦东,地铁一个半小时。她穿着县城带来的那套西装,面料硬邦邦的,垫肩厚得能扛大米。出门前对着那面糊了水银的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建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挺好的。她说真的?他说真的。她把包挎好走了。
地铁上人挤人,她被挤在门口,脸贴着玻璃。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里偶尔闪过一盏检修灯。她想起十七年前嫁给他那天,她穿的红棉袄是借的,袖口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他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大红被面,一路叮铃铃骑到她家门口。鞭炮放完了,她坐上后座,搂着他的腰。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就跟着这个人了。那时候她没想过他会穷一辈子,也没想过她会嫌弃他一辈子。
浦东。站名报出来,她回过神。下车,刷卡,出站。
远诚集团的大楼在写字楼区最显眼的位置,玻璃幕墙亮得晃眼,大堂挑高十几米,前台小姑娘的制服比她过年买的羊毛大衣还贵。她站在门口,脚抬不起来。手机震了一下,周建民发消息:到了吗?她回:到了。他说:别紧张。她说:嗯。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前台问您好请问找哪位,她说面试,行政文员。前台查了一下电脑说好的张女士请跟我来。她跟着前台穿过大堂,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到电梯间。电梯上二十六楼。门开,有人在外面接,是个人事部的姑娘,姓刘,说话软软的像含了块糖。张女士这边请。她跟着走,路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玻璃隔断,里面的人穿着她叫不出牌子的衣服,对着电脑,偶尔接电话,用的词她一半听不懂。她突然很想逃,逃回县城,逃回她那个水泥地的办公室,逃回她这辈子最熟悉的地方。
脚没停。
刘姑娘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里面说进来。刘姑娘推开门侧身请她,张女士,这是我们集团总裁。
她站在门口。
办公室里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灰西装,白衬衫,戴眼镜。那人抬起头。
她看见他的脸。
周建民。
她没叫出声。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气上不去下不来。他就坐在那儿。那个她骂了十七年没出息的男人,那个住八平米隔间、骑二手电动车、枕套破了舍不得换新的男人,那个每个月给家里打五千块说公司效益好的男人。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她没见过的那条。头发理短了,胡子刮干净了,眼镜以前不戴,现在戴着,金丝边的,架在鼻梁上。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人事刘姑娘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总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建民开口了,刘敏,你先出去。刘姑娘愣了一下,周总,面试还没——你先出去。刘姑娘走了。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门口,他坐在椅子上。谁都没说话。
窗外浦东的天是灰白的,玻璃幕墙倒映着对面的楼。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嗡嗡响,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还是那双眼睛,跟十七年前一样。跟早晨在八平米隔间里看她试西装时一样。跟昨晚打地铺蜷在旧夹克里一样。只是眼神不太一样了。以前她从他眼里看见的是忍让,是迁就,是她怎么说他都听着。现在她从这双眼里看见了另一样东西——是怕。
他怕她生气。怕她觉得自己被骗了。怕她扭头就走,再也不回来。
他站定在她面前。莉莉。她没应。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停住。手悬在半空。
她说,周建民。他说,嗯。她说,你骗了我多少年。他张了张嘴。七年。她说,七年。他说,是。她说,七年,你就这么看着我骂你没本事,骂你窝囊废,骂妮妮投胎没投好人家。她声音抖了,你看着我每天为了几百块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看着我舍不得买新衣服过年,看着我在厂里被陈老板的老婆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她说不下去了,你心里是不是特得意。她说不出话,眼泪涌上来,眼眶兜不住,顺着脸颊淌下去。
周建民。我在。你可真行。
她转身就走。他追上来,在电梯间拉住她。莉莉。你放开。我不放。你凭什么不放。他看着她。凭我是你丈夫。她挣他的手,丈夫?你算什么丈夫?你骗了我七年,我骂你你听着,我损你你不还嘴,我在家跟你分床睡你也不吭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他攥着她的手,有。她说有?有你就这么对我?他说我怕。她说怕什么。怕你知道以后,就再也不认我了。
电梯来了,叮的一声。门开了。里面没人。她站在电梯口,他站在她身后。
七年,他说,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你刚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你妈嫌我是临时工,你嫂子笑我买不起金戒指,你那些小姐妹嫁的一个比一个好。你嘴上不说,我心里都明白。他的声音很低。后来我去上海,不是老吴介绍的。是我自己投的简历。这家公司那时候还叫远诚贸易,二十几个人,挤在宝山一个旧厂房里。老板姓周,是我本家叔叔,他问我,建民,你想干仓库还是想干业务。我说,干业务。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不会用电脑,不会发邮件,不会跟客户谈。我就一条,别人下班我加班,别人周末休息我跑市场。三年,我从业务员做到业务经理。五年,我从业务经理做到分公司总经理。七年,叔叔说,建民,你来集团吧,副总是你。
他顿了顿。我没去。
她没回头。
他说,我怕去了总部,你迟早会发现。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变了,会觉得我不是当年那个骑电动车接你下班的周建民了。我更怕你觉得,我现在有钱了,你配不上我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从娶你那天就配不上。你没嫌我穷,没嫌我没本事,你把最好的十七年给了我。我给过你什么?让你住八平米的隔间,让你穿县城带来的旧西装,让你在厂里被老板娘踩着高跟鞋走过去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些我都知道。
他攥着她的手。老吴的媳妇是你安排的。你让她问老吴挣多少钱,老吴说四千,你就信了。其实老吴那时候挣六千五,我不让他说。
她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你给妮妮交学费那天,卡里余额只剩三百块。你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你自己去信用社贷了两万。这些我也知道。你以为我每个月往家打五千块是工资。不是。是我那年的年终奖。那年公司赚了三千万,叔叔给我包了个大红包。我没存,全打给你了。我没告诉你。怕你觉得这钱来路不正。怕你问我是怎么挣的。更怕你问完之后,再也不愿意要我的钱。
电梯门自动关上了。叮。又开了。还是没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电梯间墙壁上的大理石纹路。灰白色,跟窗外的天一个颜色。
十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男人。她骂他窝囊废,骂他没出息,骂他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听着,低着头,从不还嘴。她以为那是懦弱,是没骨气,是窝囊废本废。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窝囊。那是怕失去她。
她没走。他也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电梯间,像两尊雕塑。
后来她开口。周建民。嗯。你公司还招不招行政文员。他愣了一下。招。她说那我能应聘吗。他看着她,莉莉。她说我要凭自己本事进来,不要你走后门。他张了张嘴,我没想给你走后门。刘敏昨天把简历筛出来,第一份就是你。你笔试成绩86分,第三名。前两个都是本科,你高中学历,面试官有争议。他顿了顿,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为什么。他说,因为你不需要我帮你。你已经在证明自己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说那你签不签。他说签。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从桌上拿起那份面试评估表。总裁意见那一栏还是空的。他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周建民。日期:2026年2月12日。
她把那份评估表接过来。手有点抖。你签了字,我以后就是你下属了。他说是。她说你在公司还能叫我莉莉吗。他说能。她说那下班呢。他说下班也叫莉莉。
她看着那张纸。上面她的照片是三年前办的身份证,头发比现在长,脸比现在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照片上这个男人,会是她的面试官。
她说,周建民。他说嗯。她说你怕不怕。他说怕什么。怕我在这儿给你丢人。他看着她。不怕。她说真的?他说你是我媳妇,我怕什么丢人。
她没说话。他把那张评估表从她手里抽走,放桌上,然后拉起她的手。走吧。她说去哪。楼下食堂,他说,你不是还没吃早饭。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早上只喝了半杯水。她没说话。
他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周总,研发部的人到了,等您开会。他说让他们等二十分钟。刘敏愣了一下,哦……好。
他拉着她走进电梯。门关上。
他说,这十七年,你从来没让我送过你上班。她说你每天骑电动车,送什么。他说现在我有车了。她说什么车。他说奥迪。她看了他一眼。他脸有点红,刚买的,没开过几回。她说那你怎么还骑电动车。他说习惯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的人看见他们,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总裁拉着一个穿县城旧西装的女人,眼眶红红的,明显刚哭过。没人敢问,没人敢出声。他拉着她穿过大堂,走向停车场。那辆黑色奥迪停在地面最显眼的位置。他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真皮座椅,味道还没散干净。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她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开车。他说十年前。她说那你怎么还骑电动车。他看了她一眼,怕你知道我买车了,问钱哪来的。
她没说话。
车子开出停车场,驶上马路。上海早高峰的高架,堵得一塌糊涂。她看着窗外的车流。以前她总想,要是能坐在这样的车里上下班,该多好。现在她坐进来了。开车的是她骂了十七年没出息的男人。车是他买的。钱是他挣的。人,是她嫌弃了十七年、从没正眼瞧过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笑自己。
车子开进闵行那条窄巷子,停在农民房楼下。他熄了火。她没下车。他说怎么了。
她说周建民。嗯。你公司在浦东,你住闵行。他说是。上班一个半小时。他说嗯。七年。他说七年。她转过头,你每天来回三个小时,就为了住这个八平米的隔间。他没说话。她说你为什么不搬近点。他看着她。你不在。
她愣住了。
他说你在县城,妮妮在县城。我一个人住哪都一样。他顿了顿,住远了,就觉得自己离家近一点。出小区左拐是318国道,往西开三百多公里就是家。他的声音很低,心里踏实。
她看着仪表台上那个摇头晃脑的太阳能小熊。塑料的,褪色了,后脑勺磕掉一块漆。妮妮五岁那年买的,十块钱,地摊货。妮妮玩了几天就扔一边了,他收起来,带去上海。七年了,一直摆在这儿。
她说周建民。他说嗯。她说你搬来跟我一起住吧。他转过头。她说我租的那个房子,一室一厅,够两个人。她说离公司不远,三站地铁。她说你早上可以多睡四十分钟。她说晚上回来也能吃口热饭。她说你那个破电动车,骑了八年了,该换了。她说完,看着他。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说,好。
那天下午他没去公司。他打电话给刘敏说会议改到明天。刘敏说周总,研发部的人是从深圳飞过来的。他说那就让他们在酒店休息一天,费用公司报销。刘敏说周总,您今天怎么了。他看着坐在副驾驶的张莉,没什么,今天接媳妇。刘敏沉默了三秒,周总,您结婚了?他说十七年了。刘敏说那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他说以前不方便说。刘敏说那现在呢。他说现在她愿意让我说了。
挂了电话。张莉在旁边,脸朝着窗外。
她把他那辆破电动车推进屋里。八平米太小,塞不进,只能斜着靠在门边。她说这车八年了。他说嗯。她说刹车皮早磨没了。他说嗯。她说你骑了八年没换。他说还能骑。
她站起来,看着他。周建民。嗯。她说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他没说话。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他张了张嘴。不方便说?他说怕吓着你。她说多少。他报了个数。
她愣了三秒。然后说你以前每个月给我打五千,说那是你工资。他说是。她说那剩下的呢。他说存着。她说存了多少。他又报了个数。
她沉默了很久。
周建民。嗯。她说你是不是傻。他想了想,是有点傻。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以后别存了。他说那钱干嘛。她说花。她说给你自己花。她说给我花也行。她说给妮妮存学费也行。她说就是别光存着。
他说好。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辆破电动车。明天去买辆新的。他说好。她说买辆好的。他说好。她说以后你开奥迪,我骑电动车。他愣了一下,你骑电动车?她说不行吗。他说行。她说我怕开汽车,路上车太多。他说那我每天接你上下班。她说不用,你忙。他说不忙。她看了他一眼,她说那你自己说的。他说我说的。她转过身,明天开始。他说明天开始。
晚上妮妮打电话来。妈,你在上海怎么样。她说还行。面试过了吗。过了。什么时候上班。下周一。妮妮说爸呢。她看了一眼在旁边叠衣服的周建民,在旁边。妮妮说你们俩住一块儿?她说嗯。妮妮说你不是嫌爸没本事吗。她没说话。妮妮说,我早说了爸有本事,你老不信。她说你怎么知道他有本事。妮妮说,我给他打电话,他从来不诉苦,就问我要钱够不够花,学习累不累。妈,你知道别的同学的爸爸是什么样吗?她说什么样。妮妮说,有的常年不着家,有的回家就打游戏,有的嫌老婆挣钱少。我爸虽然不在家,但他每个月按时打钱,不骂人,不喝酒,不赌博。妮妮顿了顿,妈,这样的老公现在不好找了。
她看着周建民的背影。他在叠她的那件旧西装,面料硬邦邦的,垫肩厚得能扛大米。他叠得很慢,把领子翻好,袖子折进去,平平整整放在床尾。
她说妮妮。嗯。你说得对。妮妮愣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她说我说你说得对。妮妮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妈,你终于开窍了。她说挂了。妮妮说等等。她说咋了。妮妮说妈,你以前老说嫁给我爸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她没说话。妮妮说那你现在觉得呢。
她看着周建民。他叠完衣服,坐在床边,翻那本从县城带来的旧杂志。灯光照在他头发上,白的那几根亮晶晶的。
她说,现在觉得——还行。
妮妮说还行是多行。
她说就是能凑合过。
妮妮笑了,妈,你这嘴啊。
她挂了电话。
周建民抬起头,妮妮说什么了。她说没说什么。他说哦。她说她说你挺好的。他愣了一下,她说什么?她说她说你这样的老公现在不好找了。
他没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周建民。嗯。妮妮说得对。他看着她。她说我以前觉得你没本事,挣不到钱,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她说现在我错了。她说你不是没本事,你是把本事都用在让我和妮妮过好日子上了。她说你自己呢?八年舍不得换电动车,七年舍不得搬出八平米隔间。你心里装着我和妮妮,就没装过你自己。
她说周建民,你委屈不委屈。
他看着她的脸。不委屈。
她说为什么。
他说,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想好什么。想好要对你好。他说娶你那天,我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全买了橘子罐头,送到你家。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挣多少钱都给你花,有什么好事第一个告诉你,你骂我我不还嘴,你气我我就听着。他说这不算委屈,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看着他。灯光底下,他鬓角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他今年三十六,看着像四十六。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胡子该刮了。他说嗯。她说以后我帮你刮。他说好。她说每天早上。他说好。
她把手收回来。
他说莉莉。嗯。你今天应聘那个岗位,不是我安排的。她说我知道。他说你自己考进来的。她说嗯。他说以后在公司,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你不需要让着谁,不需要看着谁脸色。你凭自己本事吃饭,谁也不敢低看你。她说那你呢。他说我是你丈夫。她说下班之后。他说下班之后是你丈夫。她说上班呢。他说上班是你同事。
她笑了一下。他说笑什么。她说笑你一本正经的样子。他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说累了吧。她说嗯。他说那早点睡。她说好。
他没动。她也没动。就那么靠着。
窗外城中村的夜,麻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远远近近,混成一片。
她说周建民。嗯。明天你真的不送我上班?他说送。她说不是说了我是你下属。他说入职之前还是家属。她说那入职之后呢。他说入职之后也是家属。
她把眼睛闭上。那行。
2026年2月15日,星期一。张莉第一天上班。
周建民六点就起了,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她。她还是醒了。几点了。六点十分,他说,你再睡会儿。她坐起来,不睡了。他说那你慢慢收拾,我去热早饭。她说好。
她坐在床边,发了三分钟呆。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对面楼有人在洗漱,水龙头哗哗响。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那个人,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皮肤没有二十几岁时紧致了。她把这套旧西装穿在身上,面料还是那么硬,垫肩还是那么厚。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条丝巾。水红色的,七年前周建民从七浦路市场买的,三十八块。她一直说这颜色戴不出去。七年了,压在箱底,没动过。今天她把它翻出来,系在脖子上,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周建民在厨房热馒头,回头看见她。她站在门口,穿着那套硬邦邦的旧西装,脖子上系着水红色丝巾。他愣了一下。她说看什么。他说好看。她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
她把丝巾正了正。走吧。
他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她坐在副驾驶。早高峰的高架,堵得一塌糊涂。她说你以前每天这么堵?他说嗯。她说一个半小时。他说嗯。她说七年。他说嗯。她说你不烦吗。他想了一下,习惯了。她说习惯堵车?他说习惯在路上。她说路上有什么好的。他说路上能想事。她说想什么事。他说想今天工作怎么安排,想项目还有哪些没解决,想妮妮下周要考试了,想你这周有没有打电话。他顿了顿,想离你们近一点。
她看着窗外。堵成长龙的车流,红通通的尾灯,像一条凝固的河。
周建民。嗯。以后你不用在路上想了。他说那在哪儿想。她说在家想。她说跟我一起想。
他说好。
公司八点半上班,她八点二十到的。人事刘敏在门口等她。张姐这边请。她跟着刘敏走,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玻璃隔断。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是这里的员工。
刘敏把她领到工位前。张姐,这是您的工位。靠窗,隔断里摆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个笔筒、一盆小绿萝。她坐下。电脑还没开机,屏幕黑着。刘敏说张姐您先熟悉一下环境,入职培训下午开始。她说好。
刘敏走了。
她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着窗外。二十六楼,视野很好。以前她在县城厂里,办公室在一楼,窗外是水泥地,停着送货的卡车。现在她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尖顶高楼。
她低头看那盆绿萝。很小,比周建民屋里那盆小多了,叶子有点黄。她伸手摸了摸土,干了。
她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慢慢浇在根上。
回来的时候,隔壁工位的人到了,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戴眼镜。那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姐,你是新来的行政?她说嗯,今天第一天。那姑娘说我是运营部的,叫小陈。她说我叫张莉。
小陈说姐你这丝巾真好看,颜色衬你。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水红色丝巾,说谢谢。
入职培训在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新人。培训主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姓王,讲课语速很快,PPT一页接一页,她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记。
记到一半,会议室的门开了。
周建民走进来。
培训主管立刻站起来,周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周建民摆摆手说你们继续,我路过。
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去了。
门关上。
她握着笔,手心有点出汗。
旁边的小陈压低声音,姐,那是我们集团总裁,听说特别厉害。她说嗯。小陈说不过他看起来好年轻啊,才三十多吧。她说三十六。小陈愣了一下,姐你怎么知道。她说我猜的。
培训结束五点半。她回到工位收拾东西,手机震了一下。周建民发消息:下班等我一下。她说好。
六点二十,他从办公室出来。格子间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灯还亮着。他站在她工位旁边,走吧。她关电脑,拿起包。
他没动。她看着他。他看着窗台上那盆小绿萝。他说你浇过水了。她说嗯,土干了。他说它喜欢阳光,隔两天要搬到窗边晒晒。她说知道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然后收回来。
走吧。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的灯已经换成夜间的模式,没那么亮了。门卫老张在收拾东西准备交班,看见他们,打了声招呼,周总,下班了?他说嗯,下班了。老张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走出大门。二月的晚风还是凉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刚亮。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
林远。嗯。你住闵行那边。他说是。她说地铁一个半小时。他说是。她说太远了。他没说话。
她说浦东这边有个小区,离公司两站地铁。她顿了顿,我住那儿。他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她说那边最近有房子在租。她转过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只是离公司近一点。她说上班方便。她说不是别的意思。
他没说话。
她等着。
他说好。她愣了一下。他说我考虑一下。
她点点头。嗯。她把围巾拢紧一点,那我先走了。他说开车小心。她说知道。
她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回头。林远。嗯。明天早上那杯咖啡——他说放你手里。她点点头,走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进停车场。那辆白色奥迪亮了一下灯,倒车,开出大门。尾灯在路口闪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风又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地铁站走。
地铁上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车窗。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头发该剪了,胡子下午刮过了,眼底的红血丝淡了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开机。屏幕亮起来,信号一格一格跳。
叮。叮。叮叮叮。
未接来电:47个。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
未读消息:23条。
第一条:林远,你离职报告我收到了。
第二条:你人在哪。
第三条:怎么不接电话。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十三条:你回家了吗。
第十四条:是不是出事了。
第十五条:林远,看到回我。
第十六条:我已经下班了,还没走。
第十七条:我让行政查了你住址。
第十八条:我现在过去。
第十九条:四十分钟,你别关机。
第二十条:林远。
第二十一条:我出门了。
第二十二条:路上堵。
第二十三条:等我。
发送时间:今天早上7点12分。最后一条,发在第一条之前。
他往上翻,翻到最开始。
2026年2月12日17:03。
她发:林远,今天谢谢你。三年。
他锁上屏幕。
地铁报站:下一站,人民广场……
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的,偶尔闪过一盏检修灯。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
到家七点四十。开门,开灯,换鞋。屋里还是那个样——床没叠,窗帘没拉开,垃圾桶空了,新垃圾袋还没套上。
他把包放下,走到窗边。对面那堵墙还是那堵墙。隔壁楼有人在做饭,油烟飘过来,呛呛的。他把窗户关紧。
然后从床头摸出充电线,插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在充电。47个未接。23条未读。
他靠坐在床头,看着那个名字。苏棠。
手指点开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今天谢谢你来找我。
发送。
三秒。五秒。
正在输入……
她回:嗯。
他说:明天早上七点四十。
她说:知道。
他说:咖啡还是美式,不加糖,少冰。
她说:嗯。
他说:放你手里。
她说:好。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灯。躺下。
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只蹲着的猫。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被子拉好。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2026年2月13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他到公司。
电梯从一楼到十五楼,二十七秒。门开,走廊灯刚全亮,保洁阿姨在茶水间擦台面。
他走到格子间最里面那个位置。绿萝浇过水了,叶子比昨天精神一点。他把包放下,去茶水间。
磨豆机,咖啡粉,热水。六十度,不烫嘴,也不会太冰。纸杯,杯盖,杯托。
然后端着那杯咖啡,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他敲了三下。
里面说:进来。
他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还是那件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落。
她抬起头。
他把咖啡放在她手边。不是桌上,是手里。
她接过去。杯柄朝右四十五度。
她说:谢谢。
他说:不客气。
她看着他。他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白的,梧桐树还没发芽。
她说:林远。
他说:嗯。
她说:今天周会你来汇报。
他说:好。
她低下头,开始看文件。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林远。
他回头。
她没抬头。
她说:以后每天早上都这样。
他说:好。
他拉开门。
走廊里,有人刚刚打卡进来,打着哈欠。格子间,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
九点,周会。
他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她已经在主位了。旁边那个位置空着。
他坐下。
她看他一眼。
他打开笔记本。
她说:开始吧。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张莉在远诚集团干了三个月,从行政文员转正,又调到运营支持部。工资涨了一千五,够她每个月多存一点。她学会了用公司的OA系统,学会了发英文邮件,学会了在会议室里发言时不手心出汗。
周建民还是老样子。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公司,晚上十一点之后才走。他那个副总当得并不轻松,董事会那帮老头不好对付,深圳那边的分公司又出了点状况。但她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
他把那辆破电动车卖了,换了新的。新电动车是银灰色的,骑起来没声音,刹车灵得很。他每天骑着它上下班,奥迪停在公司地下车库里,一周难得开一回。
她说你不是买了车吗,怎么不开。他说骑电动车方便,不堵车。她说那奥迪不是白买了。他说没白买,接送你用。
她没再问。
妮妮中考那年,周建民请了三天假,回县城陪考。张莉本来也想请假,但部门新来两个应届生,她走不开。他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行。
那三天她在上海心神不宁,开会走神,报表算错三回。周建民每天发消息——妮妮说语文作文写完了,妮妮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把握,妮妮说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太肥。她看着那些消息,想象他站在考场外面,跟其他家长一起,踮着脚往铁门里张望的样子。
考完那天晚上,她打电话过去。周建民接的,声音有点哑。她说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她说你呢。他说什么。她说你这三天累不累。他顿了一下,不累。她说真的?他说比跑市场轻松多了。
她没说话。他在电话那头说,莉莉,妮妮说她想去上海念高中。她说嗯。他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离爸妈近一点。
她握着话筒,没出声。
他说,我也想你离我近一点。
2026年2月12日,张莉入职满一周年。
周建民那天难得按时下班,带她去公司附近一家餐厅吃饭。不是高档的西餐厅,是他以前跑业务时常去的那家面馆,老板认识他,叫他周总。周建民说今天叫老周就行。
面端上来,她低头吃。他看着她吃。
她放下筷子。看什么。他说看你吃饭。她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十七年了还是这个吃相。
她瞪他一眼。他笑。
吃完饭,他没急着走。坐在那儿,把玩着那个旧旧的小熊钥匙扣。
莉莉。嗯。你记不记得今天什么日子。
她说入职一周年。他说还有呢。她想了一下。咱俩结婚十九年纪念日,三周前过了。他说还有呢。
她想不出来了。
他把那个小熊钥匙扣放在桌上。十九年前的今天,他说,我第一次去你家送橘子罐头。
她愣了一下。
2007年2月12日,腊月二十五。他骑着借来的二八大杠,驮着两瓶橘子罐头,从城东骑到城西,骑了四十分钟。到她家门口的时候,手冻僵了,车把差点没扶稳。
她那时候站在门里,隔着一扇纱门看他。
他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耳朵尖冻得通红。他把罐头递过来,结结巴巴说,张、张莉同志,过年好。
她把纱门推开一条缝。你是周建民?
他点头,是,我是。
她接过罐头。进来坐吧。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然后他骑上车,跑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件军绿色棉袄他穿了三年,袖口磨出白边。
十九年了。她把那个小熊钥匙扣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周建民。嗯。她说你知道吗,你第一次来我家,我以为你是送快递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那你还是收下了。
她说,罐头挺甜的。
他说,那是我妈让我买的,她说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
她说,你妈眼光不错。
他说,她去年还念叨,说你瘦了,让我多买点好吃的给你。
她没说话。
他把小熊钥匙扣收回去,放进口袋。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
走出面馆,外面飘起小雨。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头上。
她说你干嘛,你自己不冷吗。
他说跑几步就不冷了。
他拉起她的手,往停车场跑。
她跟在他后面,踩着积水,溅起水花。
十九年了。
她还是跑不过他。
2026年2月13日。
张莉早上七点四十到公司。茶水间的磨豆机坏了,她用速溶冲了杯咖啡,端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
周建民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她敲了敲门框。
他回头。
她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今天磨豆机坏了,速溶的,你将就喝。
他走过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说,难喝吧。
他说,还行。
她把那盆绿萝从窗台搬进来,放在他桌上。
她说,它喜欢阳光,你办公室窗台朝南。
他看着她。
她说,我那间朝北,晒不到。
他说,那你自己养了快一年的绿萝,舍得给我?
她说,它跟着你,比跟着我长得好。
他没说话。
她把绿萝放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
周建民。
嗯。
今天周会你来主持,我去深圳出差。
他说,几点飞机。
她说,十点半。
他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公司有车。
他走过来。
不是公司的车送你。是我送你。
她看着他。
他说,你第一次出差,我不放心。
她说,我又不是小孩。
他说,你是我媳妇。
她没说话。
他拿起车钥匙,走吧,别误机。
2026年2月13日,张莉第一次代表公司出差。
周建民把她送到机场,在出发大厅站了一会儿。
他说,到了发消息。
她说嗯。
他说,客户要是难缠,你让老吴去谈。
她说嗯。
他说,合同条款要看仔细,第七条第三款容易有坑。
她说周建民。
他停下来。
她说,你以前出差,谁送你。
他想了想。
没人送。
她说,那你一个人去机场,在想什么。
他说,想快点把事办完,早点回家。
她说,回哪个家。
他说,回有你跟妮妮的那个家。
她看着他。
她说,以后我送你。
他没说话。
她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
他站在外面,隔着玻璃门,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
她冲他摆了摆手。
他也摆了摆手。
她转过身,继续往里走。
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
2026年2月13日下午三点,深圳。
张莉从客户公司出来,站在门口,给周建民发消息。
谈成了。
他回得很快:合同签了?
她:签了。
他:第七条第三款看了吗。
她:看了,让法务加了两条补充协议。
他:嗯。
她:你怎么不夸我。
他:夸什么。
她:夸我能干。
他:你本来就挺能干。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深圳二月温热的阳光下,笑了一下。
2026年2月13日晚上九点,她回到上海。
周建民在出口等她。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不是公司发的西装,是他从县城带来的旧衣服,领口磨出毛边,袖口针线缝过。
她走过去。
你怎么穿这个。
他说,今天休息,不用穿正装。
她说,这件衣服多少年了。
他说,你忘了,这是你刚结婚那年给我买的。
她愣了一下。
他说,98块钱,百货大楼促销。你攒了半个月工资。
她低头看那件衣服。领口那圈毛边,袖口那道针脚,是她缝的。
她早忘了。
他记了十九年。
她说,这衣服早该扔了。
他说,还能穿。
她说,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
他说,好。
她拉起他的手。
走吧,回家。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2026年2月13日。
张莉,三十五岁。
周建民,三十六岁。
结婚十九年。
妮妮,十五岁,中考那年。
绿萝,换到朝南的窗台了。
那辆银灰色电动车,停在公司车棚里,车筐放着她中午买的菜。
明天早上那杯咖啡,还是速溶的。
磨豆机还没修好。
全文完。
本站是社保查询公益性网站链接,数据来自各地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具体内容以官网为准。
定期更新查询链接数据 苏ICP备17010502号-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