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二岁，做保姆整整八年了。没读过多少书，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辈子活得普普通通，甚至有点苦。年轻时候嫁得不好，男人没本事还爱喝酒，喝多了就摔东西，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后来孩子没保住，医生说我身体伤了底子，再想要孩子难了，男人嫌我不能生，没过两年就跟我离了婚。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孤家寡人。老家没什么亲人，房子也破得不能住，只能一个人揣着几百块钱进城打工。进过厂，洗过碗，扫过大街，最后经老乡介绍，做起了住家保姆。这一做，就是八年。

　　八年前我刚到雇主家的时候，心里是发怵的。雇主姓陈，我一直叫他陈先生，那年他刚六十岁，老伴走了没两年，一个人住在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里，冷冷清清的。他不是那种挑剔难伺候的人，话不多，吃饭不挑食，生活习惯也规律，唯一的特点，就是太孤单了。

　　偌大的房子，白天就我们两个人，他坐在客厅看报纸，我在厨房收拾，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一开始我很拘谨，做好饭端上桌，安安静静等他吃完，收拾完碗筷就回自己的小房间，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东西，干保姆的都懂，守本分，别多事，才能干得长久。

　　可陈先生人真的好。他从不摆架子，我感冒了，他会主动把药放在桌上；我想家偷偷抹眼泪，他不会追问，只是默默把电视声音调小；逢年过节，他从来不让我加班，还会给我包红包，让我买点好吃的。他知道我没孩子，有时候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

　　八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两个陌生人，变成彼此最依赖的人。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熬粥、煮鸡蛋、准备小菜；中午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软和饭菜；晚上给他烧好热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的衣服我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他的药我分好装在盒子里，提醒他按时吃；他出门遛弯，我会给他装好水杯，叮嘱他路上慢点。

　　我没什么本事，只能把这些琐碎的小事，做到最好。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落脚地，唯一的依靠。我无儿无女，无家可归，这份工作，这个家，陈先生这个人，早就成了我心里的根。

　　我也想过自己的晚年。没孩子，没老伴，老家回不去，手里攒的那点钱，够花几天？老了动不了了，是不是就要孤零零躺在养老院里，连个端水送药的人都没有？一想到这些，我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心里慌得厉害。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见过太多无儿无女的老人，最后走得安不安静，只有天知道。我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吃苦，中年时候漂泊，老了难道还要落个孤苦伶仃的下场吗？我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今年大年初三，家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亲戚走动，没有朋友串门。我包了饺子，煮了汤，跟陈先生坐在餐桌前吃饭。窗外有鞭炮声，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们这屋安安静静，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清。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突然叫住我：“小李，你过来坐会儿。”

　　我擦了擦手，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心里还纳闷，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他说：“小李，你在我家八年了，我知道你不容易，无儿无女，一个人在外头飘着。我也一样，老伴走了，孩子在国外，一年到头见不着一面，这房子再大，也是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鼻子突然就酸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接着说：“我知道你没孩子，也不想再找别人了。我岁数比你大，身体还算硬朗，我想问问你——往后你别想着老了没人管，也别一个人扛着。你不要孩子，咱们就不要，老了，你跟我一起过，我照顾你，你陪着我，咱们安安稳稳度过晚年，行吗？”

　　这句话说出来，我当场就哭了。不是难过，是憋了半辈子的委屈、孤单、害怕，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止都止不住。我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流，哭了足足十几分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八年了，我像一棵无根的草，在城里飘来飘去，谁都可以是过客，谁都不会为我停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安安静静做个保姆，干到干不动的那天，悄无声息离开。我从来不敢奢望，有人会愿意跟我搭伴过日子，有人会把我的晚年放在心上，有人会对我说：老了，我陪你。

　　陈先生没劝我，就坐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安安静静等我哭完。

　　等我情绪平复了，我抹了抹眼泪，看着他。他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可眼神依旧温和，依旧真诚。这八年，他待我如家人，我待他如亲人，我们没有血缘，没有夫妻之名，却早就成了彼此生命里，最离不开的那个人。

　　我不是没想过男女有别，没想过外人会怎么说。可我这一辈子，活得太苦了，太孤单了。我要的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名正言顺，只是老了身边有个人，饿了有人一起吃饭，病了有人递杯热水，晚上回家有盏灯亮着，出门有人叮嘱一句慢点。

　　我抬起头，看着陈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就这一个字，我这辈子的孤单，好像就到头了。

　　有人可能会说，一个保姆，跟雇主凑在一起，图什么？是不是图人家的房子，图人家的钱？我不怕别人说，我心里清楚，我什么都不图。我图的是一份安稳，一份陪伴，一份老来的依靠。陈先生也清楚，我八年如一日伺候他，不是为了钱，是真心实意把他当亲人。

　　我们没打算办什么仪式，也没打算告诉太多人。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我继续给他做饭、收拾家，他继续陪着我说话、遛弯。早上一起吃早饭，晚上一起看电视，天冷了互相添件衣服，生病了互相照顾。

　　无儿无女又怎么样？没有亲生骨肉又怎么样？

　　人心换人心，真心对真心，比什么都强。

　　我做了八年保姆，尝遍了人间冷暖，看够了孤单寂寞。直到大年初三那一天，我才明白，原来我这苦了大半辈子的人，也能有个归宿，也能有个人，把我的后半辈子，认认真真放在心上。

　　往后余生，不问来路，只记陪伴。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安稳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