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传票
快递文件袋落在门垫上的时候,刘婷婷正在煎蛋。
油锅滋滋响,她没听见那一声轻响。等她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才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抹白色。
她以为是广告。
弯腰捡起来的时候,她还想着今天得早点出门,甲方那边要的第三版方案还没过。然后她看见了文件袋上的红字——人民法院。
她愣了三秒钟。
拆开的时候手指有点僵,牛皮纸袋口封得太紧,她撕了两下没撕开,最后用剪刀剪开了一个豁口。
传票。
被告:刘婷婷。
案由:赡养费纠纷。
原告:刘建国、王秀兰。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刘建国,王秀兰。那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已经十二年没见过他们了。
传票上写得清清楚楚,原告要求被告每月支付赡养费两万元,并承担今后的医疗费用。理由是原告年事已高,丧失劳动能力,被告作为子女有赡养义务。
两万。
刘婷婷把传票放在餐桌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煎蛋在盘子里慢慢变凉,她一口都没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二十三楼的风景很好,能看见远处的一小块江面。这套房子是她三年前买的,八十九平米,首付掏空了她工作前八年的全部积蓄,月供一万二,还有二十五年要还。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拖着行李箱从县城那个家走出来。王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钱——那是她打工三年攒下来的,每个月交完工资剩下的那点零头,她偷偷塞在床板底下,一共一万三千块。
“你走可以,这钱你得留下。”王秀兰说。
她把钱放下了。
刘建国坐在堂屋里抽烟,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弟弟刘磊在里屋打游戏,音响开得很大,枪声砰砰砰的,震得窗户都在响。
没有人送她。
她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两层的小楼。那是她打工三年挣的钱盖起来的,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她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寄了三年,自己连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都没买过。
刘建国说,你弟还小,以后要娶媳妇的,家里总得有个像样的房子。
她那时候十九岁。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养母。
“婷婷啊,下班了没?”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她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个语气,好像生怕打扰了刘婷婷什么。
“妈,今天周末,我没上班。”
“哦哦,我忘了。”那边顿了顿,“晚上想吃什么?我炖了排骨汤,你要不要过来?”
刘婷婷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张传票,沉默了几秒钟。
“妈,我一会儿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传票塞回文件袋里,起身去换衣服。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想起十九岁那年,她也是站在镜子前,对自己说,刘婷婷,你得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
她考了成人本科,进了设计公司,从小助理熬成了设计总监。她遇到了养母,那个在城中村开小卖部的寡居女人,把自家阁楼租给她住,后来认了她做干女儿,再后来干脆让她叫妈。
十二年了。
她把文件袋收进抽屉最深处,出门打车去养母家。
二、记忆养母住在城西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刘婷婷每次来都要爬很久的楼梯,但养母坚持不换房子,说住惯了,街坊邻居都认识。
“你慢点爬,不着急。”养母开了门,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刘婷婷抬头,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和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鼻子忽然有点酸。
“妈,你怎么又站这儿,楼道里有风。”
“没事没事,我穿了外套。”养母拉着她进屋,“排骨汤炖了一下午,你先喝一碗。”
小两居的房子,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旧款,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是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橙子。刘婷婷知道,这是养母特意为她准备的。
“妈,你别老买这些,贵。”
“不贵不贵,你爱吃嘛。”养母端着汤从厨房出来,“趁热喝。”
刘婷婷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她想起十二年前,她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上只剩一百多块钱,租不起房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睡了两晚。后来她在城中村找到一间阁楼,一个月一百五十块,窗户是破的,冬天漏风。
养母的小卖部就在楼下。
她第一次去那里买泡面的时候,养母多给了她一个卤蛋。后来她每天下班回来,养母总是叫住她,塞给她一点吃的——一个苹果,一盒酸奶,有时候是一碗热粥。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养母总是这样说。
她没说过自己的事。但养母慢慢知道了——知道她老家在几百公里外的县城,知道她很久没给家里打电话,知道她过年也不回去。
有一年除夕,她在阁楼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一个人煮速冻水饺。有人敲门,是养母,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一个人过年哪能就吃这个,”养母把盘子塞给她,“来,尝尝我包的,猪肉白菜馅。”
她端着那盘饺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那是她离家后第一次哭。
后来养母认了她做干女儿。再后来,养母的老房子拆迁,拿到一笔钱,养母的儿子儿媳要把她接到外地去住,养母不肯,说在这里住惯了。她悄悄把那笔钱给了刘婷婷——四十万,说给她付首付。
“妈,我不能要。”
“傻孩子,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给你给谁?”
她哭了整整一晚上。养母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她。
“好了好了,不哭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养母好。
可现在,亲生父母找上门来了。
“婷婷?”养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笑了笑,“妈,汤真好喝。”
养母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担忧,但没再问什么。
吃完饭,刘婷婷帮着收拾碗筷。养母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妈,”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
她顿住了。
养母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怎么了?”
刘婷婷看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换了大房子,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养母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好,好。”
三、对峙开庭那天是周三。
刘婷婷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是她去年年会时买的,一次都没穿过。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平静,才拎着包出门。
法院不大,民事审判庭在二楼。她推开门的时候,原告席上已经坐了人。
刘建国老了。
她十二年前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精壮的中年男人,走路带风,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现在他坐在那里,头发花白,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
王秀兰坐在他旁边,比记忆中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她穿着那件刘婷婷眼熟的暗红色外套——那是刘婷婷打工第一年,用年终奖给她买的。
弟弟刘磊坐在后排旁听席上,胖了不少,下巴叠了两层,正低头玩手机。
刘婷婷走进去的时候,刘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怨恨?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细看,在被告席上坐下来。
法官还没到。书记员在整理材料,法警站在门口。整个法庭安静得有点压抑。
“姐。”
刘婷婷抬起头。刘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被告席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就给吧,两万块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妈身体不好,爸高血压也严重,你就当可怜可怜他们。”
刘婷婷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城里混得那么好,房子都买了,一个月两万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刘磊继续说,“你总不能看着爸妈饿死吧?”
“饿死?”刘婷婷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结婚的时候,爸妈给你买房买车,花了八十多万。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刘磊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爸妈真的需要赡养,你作为儿子,不应该先出钱吗?”
刘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秀兰从原告席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刘磊的胳膊。
“刘磊,别跟她说了,她没良心!”
刘婷婷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十二年了,王秀兰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没良心”。
“我没良心?”她站起来,迎上王秀兰的目光,“妈,你告诉我,什么叫有良心?”
王秀兰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我们了……”
“养大?”刘婷婷打断她,“我十六岁就出去打工了。那三年,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盖了那栋房子。后来我走了,我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你说,你们怎么把我养大的?”
王秀兰的脸涨红了。
“你……你那个养母,她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才是你亲爹亲妈!你现在发达了,不认亲爹亲妈,去认一个外人,你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外人?”刘婷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在外面打工三年,你们从来没问过我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那个‘外人’,在我一个人过年的时候给我端饺子,在我生病的时候背我去医院,在我买不起房的时候把拆迁款给我付首付。你说,谁是外人?”
王秀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吵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法官,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所有人各自回到位置上。庭审开始了。
四、证据程序走完,双方陈述。
刘建国的代理律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笔挺,口齿清晰。他拿出一沓材料,一张一张展示。
“这是原告的医疗记录,刘建国先生患有高血压、糖尿病,需要长期服药。这是王秀兰女士的诊断书,去年确诊冠心病,已经住院三次。这是两位原告的居住证明,目前租住在县城一处老旧小区,月租金一千二百元。这是他们的收入证明,两人均为农村户籍,无固定收入,无养老保险。”
法官翻看着材料,点了点头。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吗?”
刘婷婷站起来。她没请律师,自己应诉。
“我承认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认可每月两万元的赡养费。”
律师立刻反问:“被告现在的月收入是多少?”
刘婷婷沉默了两秒。
“三万左右。”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刘磊的眼睛亮了一下。
“被告月收入三万元,提出每月两万元的赡养费,这个数额在法律规定的范围之内。原告年事已高,疾病缠身,作为子女,被告有赡养义务。”
刘婷婷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法律规定赡养义务,我没说不赡养。但两万块钱,我拿不出来。”
“被告月收入三万,拿不出两万?”律师的语气有点咄咄逼人。
“我有房贷,每月一万二。我有养母要赡养,每月给她三千。我自己的开销、交通、应酬、医疗、保险,加起来一万左右。我的收入刚好覆盖支出,没有存款。”
律师愣了一下,很快又说:“这些支出可以调整。养母并非被告的亲生母亲,赡养义务应优先满足亲生父母。”
刘婷婷看着他,忽然问:“律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律师被她问得愣住了。
“这……这和本案无关。”
“那我告诉你,”刘婷婷说,“我三十二岁了,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存款。我拼命工作,就是为了在这个城市活下去。我的养母,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我,供我读书,帮我付首付。现在她老了,我要把她扔下去管他们?”
她指向原告席上的刘建国和王秀兰。
“他们生了我,但不代表他们可以随便拿走我的生活。”
法官轻轻咳了一声。
“被告,注意情绪。”
刘婷婷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王秀兰忽然站起来,指着刘婷婷喊:“你小时候我们也没亏待你!把你养到十六岁,给你吃给你穿,你忘恩负义!”
刘婷婷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法官,我可以提交一份证据吗?”
法官点了点头。
刘婷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书记员接过去,递给法官。
法官翻看着那些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我十六岁到十九岁打工三年的工资记录。”刘婷婷说,“这三年,我每个月往家里寄两千块,一共寄了七万二。加上我之前攒的一万三,一共八万五。那栋房子,是用这些钱盖的。”
法庭里安静下来。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离开的时候,我妈让我把一万三的私房钱留下,我留下了。那三年,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他们说把我养到十六岁,那我十六岁以后挣的八万五,是不是已经还清了?”
没人说话。
刘婷婷看向刘建国。
“爸,你告诉我,我欠你们什么?”
刘建国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眼睛。
五、围攻短暂的沉默后,刘磊忽然站起来。
“法官,我有话说。”
法官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发言。
刘磊走到原告席旁边,指着刘婷婷,声音很大:“她胡说八道!那些钱是她自愿给的,又不是我们逼她的。她是女儿,给家里挣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刘婷婷看着他,忽然笑了。
“天经地义?那我问你,你是儿子,你给家里挣过多少钱?”
刘磊的脸涨红了。
“我……我是男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男孩要传宗接代!要娶媳妇!爸妈给我花钱,那是应该的!你是女儿,以后要嫁人的,给家里挣钱也是应该的!”
刘婷婷看着他,觉得有点恍惚。这些话,她小时候听过无数遍,但今天在法庭上听刘磊说出来,她还是觉得荒诞。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我挣的钱就该给家里,我这个人就该为你们活,我的人生就该给你们垫底?”
刘磊被她问住了。
王秀兰又站了起来,指着刘婷婷骂:“你少在这里狡辩!我们是你的亲爹亲妈,你有钱就该给我们!你那个养母算什么东西?她死了又不会保佑你,我们死了你才要遭报应!”
刘婷婷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过年走亲戚,亲戚给每个孩子发红包。刘磊的红包是五十块,她的是二十块。她问为什么不一样,王秀兰说,男孩是传后的,当然要多给。
后来她慢慢明白了,在那个家里,她永远是第二等的。
她的任务是干活,是挣钱,是给弟弟铺路。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自己的。
“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走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
“那天,你在厨房做饭,爸在堂屋抽烟,刘磊在里屋打游戏。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忽然想,这个家有没有我都一样。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他们从来不问我过得好不好。我打电话回来,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我在那个家里,就像个提款机。”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的那天,你让我把钱留下,我留下了。我拖着箱子走出巷子口,回头看那栋房子,心想,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刘婷婷的眼睛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我在城里遇到养母,她对我好,不是因为我能给她挣钱,是因为她心疼我。她给我煮饺子,给我织毛衣,我生病的时候守我一整夜。你们从来没这样对过我。”
王秀兰的脸白了。
“我们……我们是你亲爹妈,对你好是应该的……”
“那你们对我好了吗?”
刘婷婷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王秀兰没说话。
刘建国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
六、那句话法官敲了敲法槌。
“请双方保持冷静。”
法庭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法官,等着他说话。
法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刘婷婷,问:“被告,关于赡养费的问题,你是否有具体的方案?”
刘婷婷沉默了几秒钟。
“我可以每月支付五百元。”
“五百?”刘磊立刻跳起来,“你打发要饭的呢?”
王秀兰也喊起来:“五百块钱够干什么?我们吃药都不够!”
律师也开口了:“被告,五百元的数额确实过低,不符合原告的实际需求。”
刘婷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养母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问她今天有什么事,她说没什么,就是公司开个会。她没告诉养母今天开庭的事。养母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她不想让她担心。
她想起自己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白天上班,晚上读书,周末兼职,从来没休过一个完整的假期。她考了成人本科,考了各种证书,一步一步往上爬。她买房子的时候,首付还差四十万,养母把那笔拆迁款给她,她抱着养母哭了很久。
她想起刘磊结婚那年,她还在读夜大,每天下班赶去上课,晚上十点多才能到家。那天她刷朋友圈,看见刘磊发的婚礼照片,新娘穿着婚纱,背景是县城最好的酒店。配文是:感谢爸妈,给我最好的。
那个“最好的”,是她十六岁到十九岁那三年,每个月寄回去的两千块。
她忽然站了起来。
法庭里的人都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法警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法官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刘婷婷看着原告席上的三个人——刘建国、王秀兰、刘磊。她的亲生父亲、亲生母亲、亲弟弟。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告我,不就是想要钱吗?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们一个数字——我这十二年给养母的每一分钱,都比你们给过我的一分钱,多一万倍。”
全场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法官抬起头看着她,表情变了。旁听席上的人面面相觑。书记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法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王秀兰的脸色灰白。刘建国终于抬起了头,看着刘婷婷,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她已经不想看了。
她转过身。
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养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穿着那件她穿了很多年的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刘婷婷愣在那里。
“妈……”
养母站起来,慢慢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刘婷婷面前。
“傻孩子,”她伸手擦刘婷婷脸上的泪,“你咋不告诉我呢?”
刘婷婷抱住她,终于哭了出来。
“妈,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
养母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样哄她。
“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在这儿呢。”
原告席上的三个人,就这么看着她们。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法官轻轻咳了一声。
“今天先到这里,休庭。”
七、等待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人来人往。刘婷婷扶着养母慢慢走下台阶,两个人都没说话。
刘磊从后面追上来。
“姐!”
刘婷婷停下脚步,转过身。
刘磊站在那里,喘着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个……妈让我来问你,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爸高血压犯了,刚才一直捂着胸口。”
刘婷婷看着他,没说话。
刘磊有点尴尬,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是,爸真的老了,身体不行了。他刚才在法庭上一直没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他其实后悔过,就是拉不下脸。”
刘婷婷沉默了很久。
“刘磊,”她开口了,“你回去告诉他们,我会给他们养老,该尽的义务我会尽。但是那个家,我不会回去了。”
刘磊愣了一下。
“姐……”
“不是因为恨,”刘婷婷打断他,“是因为那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刘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刘婷婷扶着养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磊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磊还是个小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喊“姐姐”。那时候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给她,会在她挨骂的时候替她求情。后来他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自私的、理所当然的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他。也许是这个家,也许是这个社会,也许是他自己。
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养母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婷婷,你还好吗?”
刘婷婷看着她,笑了笑。
“妈,我没事。”
她们慢慢往前走,走进夜色里。
八、尾声三个月后。
刘婷婷收到一条银行短信,账户转入两千元。备注是:刘磊。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她老家的县城。
她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
“是我。”
是刘建国。
刘婷婷没说话。
“那个……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
又是沉默。
“是刘磊打工挣的,”刘建国说,“他说……他说以前都是你在给家里钱,现在该他还了。”
刘婷婷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二十三楼的风景,能看见远处的一小块江面。
“你……你还好吗?”刘建国问。
“还好。”
“那个……你养母,身体好吗?”
“好。”
“那就好……那就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有人在那头说什么,听不清楚。
“爸,”刘婷婷忽然开口,“你少抽点烟。”
那边安静了。
很久之后,刘建国的声音再次传来,有点发抖。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婷婷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去养母那里吃饭。养母炖了排骨汤,炒了她爱吃的菜。两个人坐在小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谁也没看。
“妈,”刘婷婷忽然说,“我亲生父亲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养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问问我们好不好。”
养母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刘婷婷又说:“妈,我给他们每个月寄五百块钱。刘磊说他以后也会寄钱回去。”
养母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那挺好的。”
“妈,你……你不介意吗?”
养母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傻孩子,那是你亲爹妈。你心里有他们,说明你是个好孩子。妈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介意?”
刘婷婷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妈……”
“好了好了,快吃饭,汤要凉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这个老小区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小贩的叫卖声,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
刘婷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很烫。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除夕,她一个人坐在漏风的阁楼里,吃速冻水饺。有人敲门,是养母,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一个人过年哪能就吃这个。”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普通的夜晚,会成为她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
现在她知道了。
养母还在那里,还坐在她对面,还在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刘婷婷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地上有斑驳的光影。有人从屋里走出来,是年轻的王秀兰,端着一碗绿豆汤。
“婷婷,来喝汤。”
她端着那碗汤,温的,甜的。
梦里的阳光很暖,风很轻。
她醒了。
窗外有月光,淡淡地洒在地板上。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很久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妈,谢谢你。”
不知道是说给养母,还是说给那个梦里的王秀兰。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她翻了个身,慢慢又睡着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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