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休欢送宴上，照例是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当了三十年办公室副主任，谨小慎微。

　　散席时，新任主任拍他肩膀笑说“以后常回来指导”。

　　老周走在初冬冷清的街道上，忽然很想问问那些称兄道弟的人：这些年，你们到底在背后怎么议论我的？

　　可惜，这问题永远没机会当面问出口了。

　　01

　　老周退休那天，食堂小厅摆了三桌。

　　说是欢送，其实是局办牵头，各科室凑份子。

　　老周干了三十一年，副科级实职整整当了二十三年，从毛头小子熬成两鬓斑白，始终没摘掉那个“副”字。

　　办公室主任张罗着让他讲两句，老周摆摆手，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感谢各位多年关照。”

　　没人起哄让他换酒。

　　都知道老周不喝酒，三十年如一日，任何饭局都是茶杯一端到底。

　　席间气氛热烈。

　　年轻人们聊着最近的人事变动，谁可能要提，谁可能要调，谁跟谁好像有点不对付。

　　老周静静听着，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凉菜。

　　他的手很稳，筷子伸出去，永远只夹自己转盘正前方的那几样，从不探身够远处的硬菜。

　　“周主任，您这退休了，可得好好享受生活。”

　　隔壁科室的小李凑过来，满脸真诚。

　　老周笑笑：“是啊，终于不用再应付饭局了。”

　　小李愣了一下，讪讪退回座位。

　　他不知道老周这话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位老副主任今天有点怪。

　　散席时，新任主任热情地握着他的手：“周主任，以后常回来指导工作。”

　　老周点头，心里却想：指导什么？

　　指导你们怎么在饭局上察言观色三十年如一日？

　　走出食堂，初冬的风灌进领口。

　　老周没急着打车，沿着机关大院外的梧桐道慢慢走。

　　路灯昏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忽然很想问问那些刚才推杯换盏的人这些年，你们在背后到底怎么议论我的？

　　可惜这问题永远没法问出口。

　　他想起三十一年前刚进机关，第一场饭局是欢迎新同志。

　　老科长拍着他肩膀说：“小周啊，机关里做事，三分干七分看。以后多跟着吃饭，学着点。”

　　那顿饭他紧张得不敢动筷子，直到老科长先夹了菜，他才敢伸筷子。

　　现在回想，那顿饭就埋下了他这一生的基调。

　　老周不是没机会往上走。

　　二十五年前，他跟现在的某局副局长老刘是同期。

　　那时两人都是科员，一起下乡，一起熬夜写材料，一起在路边摊喝啤酒吹牛。

　　后来老刘进步快，三十出头就提了副科，四十岁正处，如今是实权单位一把手。

　　老周却像被钉在了副科级，从综合科到业务科，再从业务科回综合科，兜兜转转，级别纹丝不动。

　　有人说他不会来事，有人说他运气差，有人说他得罪了人。

　　老周从不解释。

　　今晚这顿饭，他数了数，一共来了二十三个人。

　　敬他酒的只有七个，还是办公室主任硬拉着来的。

　　剩下的人自顾自聊天、敬领导、交换微信，没人真正在意那个即将消失的老周。

　　走到公交站台，老周坐下来。

　　一辆空车驶过，他没招手。

　　他想多坐一会儿，想想这些年到底值不值。

　　手机响了，是老伴：“散了吗？用不用接？”

　　“不用，我走会儿。”

　　“那早点回来，锅里有粥。”

　　挂了电话，老周忽然笑了。

　　三十一年，唯一不变的，是家里那碗粥。

　　他想明白了：机关饭局，其实就是一场戏。

　　有人演主角，有人演配角，有人跑龙套。

　　他演了三十一年龙套，最大的成就就是没被人记住。

　　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

　　02

　　老周的不动第一筷，在局里是出了名的。

　　有一回上级来调研，结束后照例工作餐。

　　局长亲自作陪，老周作为办公室副主任负责张罗。

　　众人落座，服务员倒茶递毛巾，气氛正热。

　　局长热情地招呼：“都动筷子，别客气！”

　　旁边几位科长应声而动，筷子伸向了桌上的冷盘。

　　唯独老周端坐着，手里握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主宾位上的上级领导。

　　那位领导正在跟局长说话，手边的筷子纹丝未动。

　　老周注意到，领导的筷子虽然没动，眼神却扫了一眼桌上的几道凉菜那是本地特色，摆盘精致。

　　过了大约两分钟，领导终于说完话，拿起筷子，夹了面前的一筷子青菜。

　　直到这时，老周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小碟花生米。

　　饭局结束送走领导，局长把他叫住：“老周，刚才吃饭我看你一直没动筷子，怎么，菜不合口味？”

　　老周笑笑：“局长，领导没动，我怎么好先动？”

　　局长愣了一下，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

　　有人笑老周太谨慎，有人夸老周懂规矩，也有人说他装。

　　老周不理会，该怎样还怎样。

　　他的规矩其实很简单：饭局上，主宾不动，绝不动；主宾动哪道菜，就跟着动哪道，绝不去够主宾够不着或者没兴趣的菜；主宾停筷，自己马上停，绝不多吃一口。

　　这规矩是他从老科长那儿学来的。

　　老科长当年教他：“小周，机关饭局不是让你吃饱的。你记住，第一筷子伸出去，别人就知道你几斤几两。”

　　老周当时不太懂，后来慢慢明白了第一筷子伸向哪儿、什么时候伸、夹多少、嚼多久，都是信号。

　　有人第一筷子直奔硬菜，别人会想：这人眼里没别人，只顾自己。

　　有人主宾还没动就狼吞虎咽，别人会想：这人没见过世面，沉不住气。

　　有人从头吃到尾，别人都停了还在夹菜，别人会想：这人没眼色，不懂收场。

　　老周见过最极端的例子，是十年前接待一位省里来的处长。

　　那天中午工作餐，处长是个随和的人，上来就招呼大家快吃，自己带头动了筷子。

　　席间气氛融洽，处长谈笑风生，对几道地方菜赞不绝口。

　　吃到一半，处长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各位，我有急事先走，你们慢用。”

　　众人起身送，处长匆匆离去。

　　回到桌上，气氛有点微妙。

　　几位陪客不知该不该继续吃。

　　有人说：“处长都走了，咱也撤吧？”

　　有人说：“还没吃完呢，再坐会儿？”

　　这时候，局里一位老同志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我吃饱了，你们随意。”

　　老周当时就坐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那位老同志根本没吃几口，却第一个放下了筷子。

　　后来老周才明白：主宾离席，陪客再吃，等于告诉别人“刚才那顿饭我没吃饱”“主人在不在无所谓”。

　　这是大忌。

　　从那以后，老周的规矩又多了一条：主宾离席，即刻停筷，绝不恋战。

　　三十一年下来，老周参加过的饭局少说上千场。

　　他没在饭局上出过一次错，也没在饭局上占过一次便宜不管是口腹之便宜，还是人情之便宜。

　　有人说他活得累。

　　老周不反驳。

　　他知道，机关里有些规矩，看着是累，其实是保护。

　　03

　　饭局最后一个撤，是老周给自己定的死规矩。

　　不是他不想早走。

　　有时候身体不舒服，有时候家里有事，有时候纯粹不想看那些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但他从不第一个走，也从不最后一个走。

　　第一个走，主家会觉得你不给面子，别人会觉得你摆谱；最后一个走，要么喝多了失态，要么成了收拾残局的人，要么撞见不该撞见的散场后的几句私话，往往比整场饭局都关键。

　　老周亲眼见过一出戏。

　　那年局里调整干部，传言办公室主任要外放，几个副职都在暗暗使劲。

　　有一天晚上，某副局长请客，局里几个中层都到了，唯独没请正局长。

　　老周也在，他是去负责订餐结账的。

　　饭局从六点吃到九点，气氛热烈，酒过三巡，话也多了。

　　有人开始抱怨正局长处事不公，有人暗示某副局要接主任，有人借着酒劲表忠心。

　　老周一直坐在角落喝茶，偶尔接句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九点半，有人提议散了。

　　众人起身，穿外套、拿包、握手告别。

　　老周没急着走，站在包间门口送。

　　前面走了七八个人，剩下某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站在包间里说话。

　　老周听见办公室主任压低声音说：“这事你别急，局长那边我帮你去说。但那个老周，你注意点，他今天全程听着呢。”

　　某副局长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笑笑：“他？一个打杂的，能翻什么浪？”

　　老周装作没听见，低头看手机。

　　等两人走了，他才进去检查有没有落东西，然后去前台结账。

　　那件事之后，老周更谨慎了。

　　他明白了一个道理：饭局上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觥筹交错的时候，而是散场前后有人借着告别说私话，有人借着送人做交易，有人醉醺醺吐真言，有人清醒着听墙角。

　　他不是那种听墙角的人，但他也不想被人当成听墙角的。

　　从那以后，老周给自己定了规矩：散场时，既不走最早，也不走最晚。

　　走最早，别人说悄悄话你没听见，回头别人猜疑你听见了；走最晚，别人当着你面说悄悄话，你听见了不是，没听见也不是。

　　最好就是走中间人走了大半，剩下的要么是核心圈，要么是收拾残局的服务员。

　　前者跟你没关系，后者根本不认识你。

　　有一次，老周跟一位退休的老局长聊起这事。

　　老局长哈哈大笑：“小周啊，你这个火候掌握得好。我当年就是不懂，每次饭局都最后一个走，觉得这样显得热情。结果呢？听了太多不该听的话，最后谁都不信我。”

　　老周问：“那您后来怎么改的？”

　　老局长苦笑：“没法改。印象已经定了。所以我才告诉你，这种事，得从一开始就做对。”

　　04

　　不主动提人事，是老周最铁的规矩。

　　机关饭局，三句话不离本行。

　　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而然就转到谁要提、谁要调、谁跟谁不对付。

　　有人爱听，有人爱传，有人爱分析，有人爱打听。

　　老周从不参与。

　　不是他不好奇。

　　在机关三十年，谁不想知道点内幕消息？

　　但他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了。

　　有一年春节前，局里几个同事私下聚餐，都是平时关系不错的。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即将开始的中层竞聘。

　　老周隔壁科室的老王借着酒劲问：“老周，你说这次办公室副主任，会是谁？”

　　老周夹了口菜，慢悠悠说：“领导定的事，咱猜也没用。”

　　老王不甘心：“你天天在办公室，总该知道点风声吧？”

　　老周摇头：“我真不知道。办公室那摊事我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打听这个。”

　　旁边有人帮腔：“老周这人，嘴严，问不出来的。”

　　老王悻悻作罢，转头跟别人聊去了。

　　那顿饭之后不到一周，局里传出消息：老王在背后说老周“不实在”“装清高”“明明知道不说”。

　　老周听了，只是笑笑。

　　又过了一个月，竞聘结果公布。

　　老周没报名他早知道自己没戏。

　　老王报了名，连笔试都没过。

　　后来有人告诉老周，那天饭局之后，老王把席间聊的人事话题整理了一份“民意”，悄悄递给了某位副局长，想借此表忠心。

　　结果那位副局长一看，名单上有好几个人是局长的人，当场就翻了脸。

　　老周听了，后背发凉。

　　他庆幸自己那天什么都没说。

　　还有一次，更悬。

　　那年局里空降了一位新局长，从上到下都在琢磨他的脾性。

　　有消息说新局长要调整干部，一时间人心惶惶。

　　一天晚上，某副局长攒了个局，说是给新局长接风，实际是想探探口风。

　　老周作为办公室副主任，负责安排接待。

　　饭局开始，气氛和谐。

　　新局长话不多，酒也喝得节制。

　　几轮敬酒之后，有人忍不住了，借着敬酒的机会问：“局长，您看咱们局里这批干部，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新局长笑笑，不置可否。

　　那人又问：“听说局里要提一批年轻干部，有什么条件吗？”

　　新局长还是笑，含糊其辞。

　　老周坐在角落，心里替那人捏把汗。

　　果然，散席之后，新局长单独把办公室主任叫到一边，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什么背景？”

　　办公室主任答了。

　　新局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后来那人再也没进过新局长的视线，年底调整，被平级交流到二级单位去了。

　　老周后来总结：饭局上问人事，等于逼领导表态。

　　领导不说，你白问；领导说了，那是他愿意让某些人知道。

　　你主动问，就是越界，就是不懂事。

　　所以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只要饭局上有人聊人事，他就喝茶、夹菜、看手机，绝不插一句嘴。

　　如果别人点名问他，他就说“我不清楚”“领导定的事”“咱听安排就行”。

　　如果别人非要追问，他就尿遁。

　　三十年下来，老周没因为饭局上的话得罪过人，也没被人抓住过把柄。

　　有人说他世故，有人说他胆小。

　　老周不在乎。

　　他知道，机关里最值钱的，不是消息，不是人脉，不是所谓的“政治资源”，而是两个字：干净。

　　嘴干净，手干净，人就干净。

　　05

　　老周这“三条底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细节。

　　就拿不第一个动筷子来说。

　　有些场合，主宾迟迟不动，桌上气氛就有点尴尬。

　　有人会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先吃先吃，别等。”

　　有人会自己先夹一筷子：“我先尝尝，给大家探探路。”

　　老周从不这样。

　　他有一套自己的应对方式。

　　如果主宾是领导，正在说话顾不上吃，他就端起茶杯，慢慢喝。

　　如果主宾客气地让大家先吃，他就笑着说：“不急，先听您讲。”

　　如果主宾明显走神忘了动筷子，他就找个话题把注意力引开，或者招呼服务员添茶倒水，给主宾一个反应的时间。

　　有一回接待外地考察团，对方领队是个很随和的人，上来就说：“大家别客气，自己动手。”

　　说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

　　老周观察了两秒，确认对方是真的在吃，不是客气话，才拿起筷子。

　　旁边一个年轻同事不懂，领导一说“自己动手”，立刻站起来去够远处的特色菜。

　　老周轻轻碰了他一下，小声说：“坐好，夹你面前的。”

　　年轻人不解，但没再站起来。

　　事后老周跟他解释：饭局上的“自己动手”，分真客气和假客气。

　　真客气是主宾自己先动手，假客气是主宾光说不吃。

　　你得分清楚，不能一视同仁。

　　年轻人问：“怎么分清楚？”

　　老周说：“看眼神。主宾嘴上说让你吃，眼睛却没看菜，那就是假客气。他其实还在想别的事，或者不饿，或者等你再让一轮。这时候你动了，他心里就会想：这人真不客气。”

　　年轻人恍然大悟。

　　老周又说：“还有一条，动筷子要慢半拍。主宾动完，你别紧跟着动，等两三秒，让他先夹到第一口。你要是跟他抢，哪怕不是故意的，他看着也不舒服。”

　　年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至于不最后一个撤，老周也有讲究。

　　他从来不在饭局快结束时放松警惕。

　　最后半小时，往往是事故高发期有人喝多了，有人开始说醉话，有人借着酒劲跟领导套近乎，有人开始安排下一场。

　　老周这时候反而更清醒。

　　他会在心里估算时间：看主宾的意思，是想散了还是想续场；看主人的安排，有没有下一环节；看席间气氛，是热络得恰到好处，还是已经疲了。

　　估算差不多了，他会找个合适的时机起身不能早于一半人走，也不能晚于主宾走。

　　最好是在主宾准备起身前五分钟到十分钟，这样既显得从容，又不会错过送人的时机。

　　有一回，某副局长请客，吃到晚上九点半，已经有人陆续告辞。

　　老周估摸着差不多了，起身敬了最后一杯酒，跟主宾和主人道别，然后从容离开。

　　他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包间里吵了起来。

　　第二天听说，他走后没十分钟，两个科长因为一句醉话翻脸，差点动手。

　　老周庆幸自己走得及时。

　　不是怕事，而是不想看见有些事情，看见了就是麻烦。

　　06

　　不主动提人事，最难的不是管住嘴，而是管住心。

　　老周年轻时候也好奇，也想打听。

　　谁要提了，谁要调了，谁犯错误了，谁受表扬了这些消息在机关里就像空气，无处不在，你不问也有人告诉你。

　　老周上过当。

　　那是他参加工作第五年，还是个小科员。

　　有一次跟几个同事吃饭，席间有人聊起新来的局长。

　　一个老同志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新局长是省里某位领导的秘书出身，来咱们局就是镀金的，两年必走。”

　　老周当时年轻，听得津津有味，还追问了几句。

　　过了不到一个月，新局长调整了一批干部。

　　老周原本在的科室有人调走，空出一个位置，他觉得自己有机会。

　　结果名单下来，没他。

　　后来一个关系好的老同志悄悄告诉他：“你上个月是不是在饭局上打听局长的事？有人把你那天说的话传出去了，说你对局长不敬。”

　　老周当时就懵了。

　　他回想那天，自己明明只是听，只是追问了几句，没说不敬的话。

　　但传到别人耳朵里，就变成了“老周打听局长背景”“老周怀疑局长干不长”。

　　那件事给老周的教训太深了。

　　他从此明白：饭局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传播、加工、发酵，最后变成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

　　从那以后，老周养成了一个习惯：饭局上，只要话题涉及人事，他就主动闭嘴。

　　不是装清高，是自我保护。

　　有一年，局里要提拔一批副处级干部，竞争激烈。

　　那段时间饭局特别多，谁都想请客，谁都想去，谁都想知道点消息。

　　老周一个都没参加。

　　有人叫他，他就说家里有事，或者身体不舒服，实在推不掉的就去了，但全程喝茶，一句话不说。

　　有人背后说他“清高”“不合群”。

　　老周不理会。

　　他知道，这种时候参加饭局，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别人也会以为你说了什么因为你在场，你听了，你就是知情人。

　　果不其然，那批干部调整结束后，有人落选了，有人被查了，有人告状了。

　　一时间鸡飞狗跳，互相猜疑。

　　好几个当初饭局上活跃的人都被牵连进去，今天写说明，明天接受谈话，后天被人指证。

　　唯独老周安然无恙。

　　有人问他秘诀。

　　老周说：“我没秘诀，就是不在那个场子里。”

　　后来老周退休前，一个年轻同事来请教：“周主任，您这些年是怎么做到不得罪人的？”

　　老周想了想，说：“我没那么大本事。我只是尽量不让别人有机会得罪我。”

　　年轻人没听懂。

　　老周解释：机关里的人际关系，不是你主动去维护的，而是你不主动去破坏的。

　　饭局就是最容易破坏关系的地方。

　　你以为在拉近距离，其实在制造矛盾；你以为在交换信息，其实在埋雷。

　　所以他的办法很简单：不去拉近距离，也不去交换信息。

　　该吃饭吃饭，该说话说话，但绝不碰那条红线。

　　年轻人问：“什么红线？”

　　老周说：“人事。在机关，人事就是命。你碰别人的命，别人就跟你拼命。”

　　07

　　老周的三条底线，救过他好几次。

　　最悬的一次，是五年前。

　　那年局里出了个案子。

　　一个科长因为收受好处被查，牵扯出好几个人。

　　调查组进驻，挨个谈话，翻旧账，查饭局记录。

　　老周也被叫去谈话了。

　　谈话的人问：“2018年3月15日晚上，你有没有在XX饭店参加过一场饭局？”

　　老周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那是某公司请客，局里去了五六个人，那个出事的科长也在。

　　“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买的单？席间聊了什么？”

　　老周一一回答。

　　最后一条最难聊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确实聊了很多。

　　聊项目，聊行业，聊天气，聊足球。

　　但有没有聊人事？

　　有没有聊敏感话题？

　　有没有人提过什么不该提的要求？

　　老周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自己那天全程没聊任何跟局里干部有关的事，没答应任何人任何事，没给任何人任何暗示。

　　他如实回答。

　　谈话的人又问：“那个科长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老周想了想：“没有。我们平时接触不多。”

　　“饭局上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没有。就是普通寒暄。”

　　谈话的人记录完，让他签字，然后说：“可以了，你回去吧。”

　　老周走出谈话室，后背都是汗。

　　后来案子查完了，那个科长被判刑，牵连的人里有好几个被处分。

　　其中一个，就是当年饭局上坐在老周旁边的人。

　　他因为在饭局上答应过某公司一个“小忙”，被认定为企业谋取不正当利益提供便利。

　　老周听说后，后怕不已。

　　那天饭局上，那个人就坐在他旁边，他们聊过天。

　　如果当时自己也顺着话说几句，会不会也被牵扯进去？

　　答案是：很可能。

　　他后来总结：饭局上最危险的，不是说话的人，而是听话的人。

　　你以为你在听，其实你已经在参与了。

　　那件事之后，老周给自己加了第四条规矩：饭局上，不仅不主动提人事，还要对别人提的人事话题保持“耳聋”状态听见了当没听见，记住了当没记住。

　　这不是装，是保护。

　　有一次，一个年轻同事问他：“周主任，您是不是对局里的事一点都不关心？”

　　老周说：“关心啊，怎么不关心。”

　　“那您怎么从来不打听？”

　　老周笑了：“打听来的消息，都是别人想让你知道的。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打听也打听不着。那打听有什么用？”

　　年轻同事若有所思。

　　老周又说：“在机关，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你知道的事，总有一天会变成别人问你的问题。到时候你说还是不说？说，得罪人；不说，得罪组织。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开始不知道。”

　　年轻同事点头，也不知道真懂假懂。

　　08

　　退休前的最后一次饭局，是老周自己请的客。

　　不是公款，是他自己掏钱。

　　请的是几个真正帮过他的人办公室的小张，帮他处理过无数次杂事；后勤的老李，从没在办公用品上卡过他；还有已经退休多年的老科长，当年带他入行。

　　人不多，就一桌。

　　老科长已经八十多了，腿脚不便，还是来了。

　　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小周，你终于熬到退休了。”

　　老周笑着给老科长敬酒：“都是您当年教得好。”

　　老科长摆摆手：“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学得好。当年我带那么多人，就你把我那些话当真了。”

　　老周说：“您的话都是经验，不当真吃亏。”

　　老科长叹气：“经验是经验，可这年头谁还听经验？都想着快，想着抄近道，想着一步登天。你不一样，你稳了一辈子。”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稳是稳，但也没上去。”

　　老科长瞪他一眼：“上去干什么？上去就是目标？你没上去，可你也没下来。你看看那些上去的，有几个善终的？你至少能平平安安退休，拿着退休金，养养花，遛遛狗，这不比什么强？”

　　老周想想，也是。

　　那天饭局，老周破例喝了两杯酒。

　　不是白酒，是红酒，意思意思。

　　席间气氛轻松，没人聊工作，没人聊人事，聊的都是家长里短、孩子上学、退休生活。

　　老科长讲起当年下乡的故事，小张讲起现在年轻人的职场焦虑，老李讲起最近迷上的钓鱼。

　　老周听着，忽然觉得，这才叫吃饭。

　　不是应酬，不是局，就是吃饭。

　　散席时，老周结了账。

　　小张抢着要AA，老周不让：“我请客，以后没机会了。”

　　小张愣了一下，明白了。

　　这是老周职业生涯的最后一顿饭。

　　送到门口，老科长拉着他的手说：“小周，你这些年，做得对。”

　　老周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老科长指的是什么。

　　走在回家的路上，老周又想起那个问题：这些年，那些人在背后到底怎么议论他的？

　　现在他不想知道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议论不议论，跟他没关系。

　　他活着不是为了让人议论，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三十一年，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没吃过一顿不清不楚的饭，没收过一个不明不白的红包，没说过一句过线的话。

　　他或许不是一个成功的干部，但至少是一个干净的人。

　　这就够了。

　　09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老周过得很平静。

　　早起遛弯，买菜，做饭，午睡，下午看书，晚上看电视。

　　手机安静了很多，工作群退了，饭局邀约没了，连推销电话都少了。

　　老伴说：“你现在终于属于我了。”

　　老周笑：“本来也没属于过别人。”

　　有一天，老周在菜市场遇见以前的同事。

　　那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热情地打招呼：“周主任！退休生活怎么样？”

　　老周说：“挺好，买菜做饭。”

　　那人寒暄几句，匆匆走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这人以前在饭局上敬过他酒，说过“周主任您多关照”。

　　现在连多聊几句的功夫都没有。

　　老周不怪他。

　　这就是机关生态人走茶凉，再正常不过。

　　倒是有一件事让老周意外。

　　退休第二个月，他接到一个电话。

　　是以前局里的一个年轻同事，叫小林。

　　小林在电话里说：“周主任，我想请您吃个饭，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

　　老周有点意外：“吃饭？什么事？”

　　小林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跟您聊聊。我在局里待了五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些事。以前不敢问，现在您退休了，想请教请教。”

　　老周想了想，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个小馆子，小林订的包间。

　　人不多，就他们两个。

　　酒过三巡，小林问：“周主任，您这些年，是怎么做到不犯错、不得罪人、不被人抓把柄的？”

　　老周问：“你怎么知道我做到了？”

　　小林说：“我看得出来。您在局里三十年，没人说过您坏话，也没人说过您好话您就像个透明人。可透明人最安全。”

　　老周笑了。

　　这个年轻人，眼光不错。

　　他想了想，说：“我不是透明人，我只是守了几条规矩。”

　　小林问：“什么规矩？”

　　老周说：“饭局上的规矩。”

　　他把那三条讲了一遍：不第一个动筷子，不最后一个撤，不主动提人事。

　　小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就这三条？”

　　老周说：“就这三条。但要真正做到，很难。”

　　小林问：“难在哪儿？”

　　老周说：“难在管住自己。饭局上，你饿的时候想先吃，你累的时候想早走，你好奇的时候想问。这三条，每条都反人性。但你得忍。”

　　小林若有所思。

　　老周又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三条能避开闲话吗？”

　　小林摇头。

　　老周解释：机关里的闲话，大多来自饭局。

　　你在饭局上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听了什么，都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故事。

　　第一条，管住你的手，不让人看出你急；第二条，管住你的脚，不让人误会你留；第三条，管住你的嘴，不让人抓住你的话。

　　手、脚、嘴都管住了，别人还有什么可说的？

　　小林恍然大悟。

　　老周最后说：“我不是教你世故。我是教你自保。机关这地方，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先保住自己，才有资格谈别的。”

　　小林敬了他一杯酒：“周主任，谢谢您。这顿饭，我记一辈子。”

　　10

　　老周回到家，老伴问他：“跟谁吃饭去了？”

　　老周说：“以前单位一个年轻人。”

　　老伴问：“什么事？”

　　老周说：“请教问题。”

　　老伴笑：“你都退休了，还有人请教？”

　　老周也笑：“退休了才能说实话。”

　　那天晚上，老周失眠了。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脑子里一直在转。

　　他想起了这些年参加过的所有饭局。

　　有些面孔已经模糊，有些名字已经忘记，但那些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想起刚参加工作那年，第一次坐主桌，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

　　老科长在旁边小声说：“别紧张，你就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他想起那年某位领导喝多了，拉着他的手说：“老周，你是好人，可好人未必有好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给领导倒了杯茶。

　　他想起最后一次饭局，办公室主任敬他酒，说：“周主任，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他不知道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反正笑着喝了。

　　现在这些都过去了。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他这些年记的饭局笔记哪天、谁请、在哪、几个人、点了什么菜、说了什么话。

　　不是记别人，是记自己。

　　每次饭局结束，他都把当天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记下来，检查有没有越线。

　　三十一年，记了厚厚五大本。

　　他翻开最近的一本，最后一页是退休欢送宴的记录。

　　上面写着：没第一个动筷子，没最后一个撤，没提任何人。

　　安全。

　　他笑了笑，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天快亮了。

　　老周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退休后才看透：机关饭局，其实就是一面镜子。

　　你在里面是什么样，别人看见的就是什么样。

　　你急，别人看见你急；你贪，别人看见你贪；你稳，别人看见你稳。

　　这三条底线，不是为了讨好别人，是为了让自己看清自己。

　　老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还不睡？”

　　老周说：“睡了。”

　　他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饭局上。

　　但这一次，他不是陪客，不是主人，只是一个普通的食客。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他想，原来真正的自由，是退休后才有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