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八，身子骨说不上硬朗，也说不上垮。每天早上醒过来，先摸一摸自己的胸口，跳得还算稳当，再动动腿，能下床，就觉得，今天又捡着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过了七十岁，我就总爱琢磨一件事——我还能活多久。

　　吃饭时想，睡觉时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也想。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越想越慌，越想越怕。怕突然走了，怕走得难受，怕给孩子添乱，怕这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孩子们总劝我：“爸，别想那么多，好好享福就行。”

　　可享福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真落到七十八的人身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前几年，我还爱管家里的事。儿子换工作，我上心；孙子考大学，我比谁都急；就连儿媳妇买菜买贵了，我都忍不住念叨两句。我总觉得，我是家里的老人，我得多盯着，不然这个家就散了。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我越盯，大家越不自在。

　　儿子跟我说话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对外人；孙子放假回来，进门先喊奶奶，喊完我就低头玩手机；就连老伴，都时不时劝我：“你少管点，歇会儿行不行？”

　　我那时候还委屈。我掏心掏肺，怎么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直到去年冬天，我生了场病，住了半个月医院。

　　那天晚上，儿子守在床边，困得直点头，我轻轻推了他一下，说：“你回去睡吧，我没事。”

　　他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爸，你这辈子，什么时候真正为自己活过？”

　　就这一句话，扎进我心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我回想自己这一辈子。

　　年轻时候，拼命干活，就为了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中年了，省吃俭用，供孩子上学，给老人看病；老了，又怕自己没用，怕被嫌弃，怕给人添麻烦。

　　我活了七十八年，好像一直都在为别人活，唯独没问过自己我想怎么活。

　　出院那天，阳光照在脸上，暖乎乎的。我走在小区的路上，看着树，看着来往的人，突然就想通了。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许三年五年，也许明天早上就醒不过来。人生这趟车，我已经坐到终点站附近了，再纠结还有几站，还有多长，没意思。

　　从今天起，我不琢磨还能活多久了，我就琢磨怎么把剩下的日子，过成我自己的。

　　这么一想，整个人一下子轻了。

　　以前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冰箱里剩菜放好几天都不舍得倒。现在不一样了。

　　早上想吃碗馄饨，就去楼下小店，加个蛋，多放点虾皮，吃得舒舒服服。路过水果店，看见喜欢的苹果，不问价钱，称几个。老伴笑我：“老了老了，反倒会花钱了。”

　　我就说：“我这一辈子省的还不够多吗？剩下的日子，我得对自己好点。”

　　以前我爱生气。看见年轻人不节约，生气；听见谁说话不顺耳，生气；就连电视里播点不喜欢的内容，我都能跟自己较劲半天。

　　现在我不气了。

　　气什么呢？我都七十八了，再气，气坏的是自己的身子，别人一点事没有。不值得。

　　小区里有人家长里短，说三道四，我听见了就笑笑走开。不插嘴，不评论，不往心里去。那些是非，跟我没关系。

　　我只关心，今天天气好不好，今天饭香不香，今天能不能睡个好觉。

　　以前我总怕给孩子添麻烦，什么事都自己扛。腰酸背痛不说，心里难受也不讲，硬撑着，装坚强。

　　现在我不装了。

　　想吃什么，直接跟老伴说；身体不舒服，直接跟孩子讲；想让孙子陪我坐一会儿，我就直说：“过来，陪爷爷说说话。”

　　我发现，我说出来，大家反而更轻松。

　　儿子会主动带我去体检，孙子会坐下来跟我聊学校的事，老伴也更愿意跟我唠嗑。原来，不用硬撑，才是一家人最舒服的样子。

　　我开始做一些年轻时想做却没做的事。

　　我喜欢养花，以前总觉得没时间、没精力，现在阳台被我摆得满满当当。月季、茉莉、吊兰，看着它们发芽开花，我心里就踏实。

　　每天早上浇浇水，松松土，跟花说两句话，没人笑话我。人老了，总得有点念想，这些花就是我的念想。

　　我还喜欢听戏。以前怕吵着家人，戴着耳机听，现在我把收音机打开，声音放得轻轻的，一边择菜一边听，悠哉悠哉。

　　老伴也跟着听，听着听着，还能跟我哼两句。一辈子的夫妻，到老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有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不玩手机，不想烦心事，就看着天，看着云，看着风吹动树叶。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那种平静，是我前七十多年从来没有过的。

　　有人问我：“你天天这样，不觉得无聊吗？”

　　我告诉他：“你们年轻人觉得无聊，是因为心静不下来。我们这岁数，能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就是最大的福气。”

　　我也不再怕死了。

　　不是不怕，是想通了。生老病死，谁都躲不过。这是自然的事，就像春天开花，秋天落叶，没什么好挣扎的。

　　我能做的，就是在还能呼吸、还能走路、还能吃饭的时候，把每一天过舒坦，过明白，过开心。

　　不亏欠别人，不委屈自己，不留太多遗憾。

　　晚上吃完饭，我和老伴在小区里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老伴说：“你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笑：“以前是活给别人看，现在是活给自己看。”

　　七十八了，我不跟自己较劲了。

　　不追求多有钱，不追求多有面子，不追求别人怎么看我。

　　我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喜欢就笑，不喜欢就躲开。

　　能多陪老伴一天，就多陪一天；能多看孩子一眼，就多看一眼；能多闻一闻花香，多晒一晒太阳，就多赚一点。

　　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也不去想。

　　从今天起，我就这么过了。

　　吃得香，睡得稳，心放宽，不生气，不勉强，不遗憾。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这就是我七十八岁，最想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