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年轻时不是不想上班，二十出头那会，他跟着同乡去南方的电子厂打工，干了半年就回来了，说是车间里的流水线熬人，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工资还总被老板拖欠。后来又去学修车，手指被扳手砸肿过三次，师傅还藏着掖着不肯教真本事，他硬扛了一年，终究还是放弃了。那几年，他东奔西跑换了好几个活计，摆过地摊被城管追，跟着工程队盖楼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最后索性回了家，靠着给人打零工混日子。

　　三十岁那年，我妈急得睡不着觉，拉着二哥的手说：“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漂着，老了连个保障都没有，赶紧把社保交上吧。”二哥也知道这事重要，可自己没单位挂靠，只能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交，最低档一年下来也要几千块，对那时的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从那以后，二哥像是变了个人，戒掉了抽烟喝酒的习惯，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帮人卸菜，中午啃两个馒头，下午再去小区里做保洁，一天忙下来能挣一百多块。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二哥凌晨三点就出门了，鞋子上裹满了雪，裤脚冻得硬邦邦。我妈心疼他，想让他歇一天，他却说：“这天卸菜工资高，能多挣点社保钱。”他把每次挣的钱都用信封装好，写上日期，藏在床板底下，到了缴费的时候，一分不少地拿去社保局。有几次他生病发烧，舍不得去医院，就在家喝点姜汤硬扛，说怕花钱影响交社保。

　　这十七年里，身边不少人劝他：“最低档交了也没用，老了领的钱不够花，不如把钱存起来实在。”二哥总是摇摇头：“存着钱容易忍不住花，交了社保，老了至少有口饭吃，不给你们添麻烦。”他看着身边有人交了几年就断了，有人嫌麻烦干脆不交，自己却从没落下过一次缴费，社保缴费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都是他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去年二哥办退休手续那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揣着缴费本去了社保局。工作人员算出第一个月养老金1317块时，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反复问：“这是真的吗？以后每个月都有这么多钱？”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攥着银行卡，手都在发抖，回家的路上买了一斤猪肉，给我妈做了顿红烧肉，那是他难得大方的一次。

　　现在二哥每天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起来去公园遛弯，顺便捡点塑料瓶卖，中午回家自己做饭，一荤一素控制着花钱。1450块钱，扣掉水电费和买菜钱，剩下的就存起来，说是留着万一生病用。他从不买新衣服，穿的都是我和大哥淘汰下来的，出去遛弯时，看见别人下棋就凑过去看会儿，脸上总带着淡淡的笑意。

　　前几天我去看他，他拿出社保本给我看，上面的缴费记录一页页都快写满了。“你看，没白交吧，现在每个月都有收入，不用再看人脸色打工了。”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酸酸的，这1450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二哥来说，是十七年的辛苦和坚持，是老来的一份安稳和体面。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二哥身上，他正低头擦拭着那个装钱的铁皮盒，动作慢悠悠的。其实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在于钱多少，而在于心里有没有盼头。二哥用十七年的踏实，换来了一份稳稳的保障，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活得安心。或许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藏着最实在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