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26日，上海某医院病房，88岁的她进入了弥留之际。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七十多年前发黄的老照片，泪眼婆娑。

　　照片上，一个身着戏服的英俊男子抱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小姑娘咧着嘴，露出几颗还没长齐的牙齿，两人都笑得很灿烂。

　　彼时的小女孩，就是此刻病床上的她，当年那个把她抱在怀里的大哥哥，在36年后居然成了她的丈夫。

　　她就是民国时期与胡蓉蓉、陈娟娟齐名的“影坛三大童星”之一的凤凰，原名严慧秀。

　　舒适与凤凰

　　而照片抱着她的那个男子，正是后来在电影《红日》中饰演张灵甫的影帝舒适。

　　严慧秀，1928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慈溪。

　　凤凰

　　她10岁登上银幕，因在电影《李三娘》中反串男孩“咬脐郎”而正式踏入影坛。1939年她成为国华公司的签约演员。“凤凰”这个艺名是张石川所起，是希望她比胡蝶飞得更高。

　　当时凤凰和周璇合作过不少片子，都是演周璇的小孩或是小丫鬟之类的角色。因此走红影坛，成为与胡蓉蓉、陈娟娟齐名的炙手可热的童星。

　　周璇与凤凰（右）

　　舒适1916年出生在北京的一个书香门第，原名舒昌格。

　　在父亲的熏陶下，他对戏剧和古典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常跟随父亲前往北京梨园听戏。

　　1930年，舒适决定前往上海，加入上海大学剧人协会和星光影片公司，并正式以舒适的艺名踏入演艺圈。

　　1935年，舒适考入上海复旦大学。他长相帅气，身材健美，形象超过了当时上海滩的不少知名男星。

　　大学期间，舒适参加了青鸟剧社，在《雷雨》、《日出》和《不夜城》等话剧中扮演重要角色。

　　舒适与父亲舒厚德

　　1938年，舒适进入上海大同摄影场当演员，主演了电影《歌儿救母记》。

　　1939年，舒适与周璇联袂主演影片《李三娘》，他因此一炮而红，并与还是小女孩的凤凰在片中合作。

　　舒适健美魁梧的身材，帅气的面孔，吸引了大批粉丝，被观众当成偶像追捧。

　　舒适

　　他凭借英俊的外貌和出色的演技，在演艺界渐露峥嵘，塑造了无数经典角色，因出色的个人魅力被誉为“上海滩的格雷高里派克”。

　　上世纪40年代，舒适与白云、梅熹、刘琼并称影坛“四大小生”，红极一时。

　　四大小生

　　1942年，舒适与慕容婉儿结婚。慕容婉儿原名钱欣珍，1920年3月2日出生于上海，比舒适小4岁，是上海滩有名的女星。

　　慕容婉儿毕业于上海裨文女子中学，后考入上海国华影业公司，与舒适成为同事。

　　当时导演卜万苍给演员取艺名，将“上官婉儿”拆开，一半给了上官云珠，一半给了慕容婉儿。

　　慕容婉儿

　　年轻时的慕容婉儿貌美如花，演技出众，在《花溅泪》、《西厢记》和《地老天荒》等影片中有过精彩表演。

　　舒适与慕容婉儿在合演话剧《清宫怨》时互生爱慕，舒适饰演光绪皇帝，慕容婉儿饰演珍妃，两人有大量的情感戏。

　　《清宫怨》连演了71天，共97场，舒适与慕容婉儿承受巨大的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

　　细心的舒适每次都带几块巧克力，演出间隙给慕容婉儿补充体能。

　　《清宫怨》演完最后一场时，舒适与慕容婉儿也确定了恋爱关系。

　　舒适与慕容婉儿

　　1942年，舒适与慕容婉儿正式步入了婚礼的殿堂，两颗相互爱慕的心终于深情相拥。

　　婚后两人的生活美满幸福，他们的感情如胶似漆，事业上相互扶持。

　　同年，慕容婉儿为舒适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舒蓉。

　　慕容婉儿在医院生产之际，舒适还在演出话剧《倾城之恋》。

　　谁知慕容婉儿妊娠时大出血，院方下达了病危通知，医生手术前要求直系亲属签字。但公司老板担心影响演出，对舒适封锁了消息。

　　直至演出结束，才有好心的同事将危急情况告诉了舒适。

　　舒适心急火燎地赶往医院，在手术单上签字。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才母女平安。

　　舒适夫妇和儿子

　　1944年，慕容婉儿又生下了儿子舒隆治。舒适担心妻子再出状况，一直守候在产房里，幸运的是慕容婉儿这次生产很顺利。

　　舒适颇有民族气节，上海的电影公司被日本人控制后，日方花重金想收买他，让舒适出演亲日影片，鼓吹所谓的“大东亚共荣”。

　　但舒适说自己身体有病，一口拒绝。

　　舒适

　　而长大后的凤凰仍与舒适一家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她曾与慕容婉儿还合作过电影《西厢记》。

　　慕容婉儿演崔莺莺，凤凰则反串崔莺莺的弟弟欢郎，两人在影片中配合默契。

　　两家住得较近，凤凰经常去舒适家串门。慕容婉儿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妹妹，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慕容婉儿还亲手给凤凰织过一件漂亮的绒线衫。

　　1946年，18岁的凤凰嫁给了民国影业著名的柳氏家族的二公子柳和锵。

　　柳氏家族创办的国华影业、国泰影业、大同影业都是当时有名的大公司。

　　舒适和慕容婉儿夫妇还特意去喝了喜酒，为这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妹送上祝福。

　　婚后的凤凰息影，专心在家中相夫教子，她先后为柳和锵生下了三个孩子。

　　凤凰

　　同年，在香港大中华影业公司的邀请下，舒适带着一家人去香港发展。

　　在港期间，舒适与周璇主演了影片《长相思》，又与胡蝶合作主演了《春之梦》。

　　1952年，舒适响应国家的号召，举家回到上海。他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当演员，妻子慕容婉儿进入上海译制片当翻译。

　　舒适在上影厂如鱼得水，相继主演了《鸡毛信》、《为了和平》和《李时珍》等影片。

　　舒适

　　1961年，电影《红日》在全国公映，舒适扮演的国民党74师师长“张灵甫”，是公认的经典反派角色，被誉为当代影坛“反派三杰”之一。

　　舒适的演技炉火纯青，得到了圈内外人士一致的高度评价。

　　舒适在《红日》中扮演张灵甫

　　慕容婉儿大力支持丈夫事业的同时，翻译的《世界的心》、《旧恨新仇》和《血的圣诞节》等影片，受到了广泛好评。

　　就在夫妻俩的事业蒸蒸日上之时，史无前例的大浩劫朝他们疯狂席卷而来。

　　顾也鲁（左）、慕容婉儿（中）、舒适（右）

　　1966年5月，舒适因在旧社会演过戏，加之他主演的《清宫秘史》和《红日》都成了“大毒草”，他遭受到猛烈冲击。

　　他被完全剥夺了拍戏的权利，被无休止地拉出去批斗，被逼着写检查。

　　而妻子因在了解某位女演员解放前的底细，也遭到疯狂迫害，她被无情毒打，被残酷批斗，身心遭受了毁灭性的摧残。

　　慕容婉儿

　　1969年，慕容婉儿患上了癌症，却被禁止住院接受治疗。舒适则被下放到农村劳动，不被允许照顾病重的妻子，只能以泪洗面。

　　1970年1月25日晚，上影厂通知舒适，让他回家见妻子最后一面。

　　两位监管人员押着舒适从农村回到上海。舒适到家后，看到骨瘦如柴的妻子躺在床上。

　　慕容婉儿无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又黑又瘦的丈夫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衣，心疼得哭了。

　　舒适说想与妻子单独待一会，两位监管人员不情愿地出去了。

　　舒适一直拉着妻子的手不愿松开，慕容婉儿勉强睁开眼睛，泪水不停地涌出。

　　次日凌晨5点，妻子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看来人死也不过如此”。

　　慕容婉儿

　　这句遗言，成了舒适余生里永远的痛。

　　被下放到奉贤五七干校劳改的舒适，在这里与凤凰重逢了。

　　而此时的凤凰，已经历过一场人生的大浩劫。1964年，丈夫柳和锵突然去世，具体死因在档案中只有模糊不清的四个字：“死于非命”。

　　36岁的凤凰一夜之间从幸福的主妇变成了带着三个未成年孩子的寡妇。

　　两个中年丧偶的男女，在艰难的岁月里重逢了。

　　舒适看到凤凰一个柔弱女子带着三个孩子，他时常想方设法给她送些食物，帮她干些重活。

　　凤凰对她幼时就认识的这个大哥哥也心存好感，时常做些小菜偷偷送给舒适。

　　在黑暗的岁月里，两人彼此用真情温暖着对方。

　　患难见真情。1975年，59岁的舒适和47岁的凤凰，在周围老同事们的撮合之下，终于走到了一起。

　　可舒适的女儿和儿子并不赞成父亲再婚，主要是凤凰有3个儿子，会造成舒适的负担太重。

　　他们不喜欢继母凤凰，父亲再婚后姐弟俩很少来父亲家，叫凤凰为“阿姨”。

　　舒适与凤凰

　　但这并没有妨碍两人婚后的幸福生活。

　　凤凰勤快能干，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舒适爱喝咸蛋配白粥，她每天早早起床去熬煮；舒适喜欢安静地读书，她则在一旁贴心地备好老花镜 。

　　她将老伴照顾得无微不至，两个人在长达四十年的婚姻生活里，幸福地度过了细水长流的每个日夜。

　　凤凰与舒适

　　舒适89岁时眼睛几近失明，耳朵背得尤为严重，在这个时期，几乎所有照顾的重担都落在凤凰一人的肩上。

　　她搀扶着舒适在弄堂之中悠闲漫步，扯着嗓子在舒适耳边反复讲述电视里播放的新闻内容，在邻居眼中幸福地相偎相依。

　　晚年的舒适与凤凰

　　2015年6月26日，舒适在上海逝世，享年99岁。

　　舒适去世刚一个月，他的子女就将继母凤凰告上了法院，要求收回父亲的房产及父亲生前收藏的古董、字画等。

　　舒适生前没有古董，只有一件黄金制作的生肖雕像，但早就被儿子拿走了。

　　官司进行期间的2016年9月，凤凰不幸在上海病逝，享年89岁。

　　舒适与凤凰夫妇

　　两位老人虽已作古，可官司仍在继续。

　　舒适儿子的遗孀及舒适的女儿和凤凰的3个儿子打起了房产官司。

　　2019年夏天，经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判决，这场持续3年的官司才最终尘埃落定。

　　而此时，一世情缘的舒适和凤凰早已于幸福的天国相会已久。

　　舒适与小时的凤凰

结语：舒适和凤凰一起度过了苦尽甘来的后半生，再续了因果前缘。虽然人性中的凉薄造就了这段故事后来的某种不和谐音，但这不妨碍他们的爱情留给了影坛一段传奇佳话。